第八卷 寂寥的狂想曲 中 匹斯克拉福特檔案6
「所謂和平，乃是一切的敵意歸至終結的狀態。」
伊曼努爾•康德
取自《論永久和平》
AC-147 SPRING
莎伯莉娜•匹斯克拉福特戀愛了。
對象是去年六月結婚的夫婿艾瑞克。
可是她還沒有將這樣的心情誠實地說出來。
因為在求婚的時候說了「或許愛還不夠」這種話，所以若要由自己主動表達真正的心意，讓她感到實在很害羞。
莎伯莉娜在雙親去世之後，以「卡蒂莉娜」之名繼承了匹斯克拉福特王家而成為女王。
加冕儀式的同時，她宣布了與艾瑞克•夏葛德的婚事。
許多人都認為這是政策結婚。
山克王國雖然清償了對地球圈統一聯合軍的賠款，但是國內的戰災補償及戰後復興的費用，只能求助於國外的經濟救援。
但是沒有半個國家給予回應。
負債金額在高額利息下親漲。
這個國家的財政已幾乎瀕臨破產。
因此這件婚事圖的就是讓羅姆斐拉財團的中樞——夏葛德家來施援救助。任誰都是這麼猜測。
然而實際上，山克王國並沒有動用到夏葛德家的資產。
因為根據艾瑞克亡父的遺言，只有在他籍歸夏葛德家時，才能有效繼承夏葛德家的莫大財產。
若是入贅山克王國的話，全數財產就必須轉讓給唯一的血親——比爾•麥斯威爾。
那位比爾是夏葛德的遠親，在宇宙殖民地經營教會，為貧窮之人獻身服務。
而且還是在移居了最多的民族，貧困嚴重蔓延的L-2殖民地群當中的「V-08744」。
夏葛德家的全數資產，無疑將會在虔誠的博愛精神，以及殖民地「財富再分配」的風氣之下煙消雲散。
當然，艾瑞克在結婚之前已經說明過這件事了。
聽了他的話，莎伯莉娜只是笑著回答：
「如果是為了貧困的人們，那這就是一件非常值得欣喜的事。還有請不必為了金錢因素而擔心，因為吸引我的是艾瑞克先生的人品。」
兩人的婚禮以身為王族及前大富豪來說，實在是非常簡樸。
說不定先王的葬禮還遠較為氣派。
出席來賓也僅限少數的相關人士，也沒有宴客，只有在教堂舉行儀式而已。
只不過，這樣的樸素光景更加彰顯出了女王與夫婦即便貧窮，將來也願意彼此扶持，令人動容的姿態。
而國民們也接受他們如此節儉的習性。
兩人的婚姻生活被埋沒於繁忙的公務之中。
莎伯莉娜抱著誠意與熱忱，恢復了山克王國與鄰近各國原本膠著的外交，也修復了與地球圈統一聯合國家的關係。
艾瑞克徹底活用了至今以來所累積的經濟手腕，重振匹斯克拉福特家的財政。
山克王國能作為獨立的國家，在不到一年的期間成功達到復興，就是兩人如此奔波努力的成果。
當然巨額的債款尚未清償。
可是困境已經減輕到能讓人看見一絲曙光的程度。只要不鋪張奢侈就能過安定的生活，只要不被災害或戰爭波及，債款就總有一天能夠還清。
自然地，貧富差距也消失了。
「幸福」的標準因個人感覺而異。
所以或許最大的受害者——山克王國的國民們不認為這樣的狀態是「幸福」也說不定。
即便如此，卻也沒有人抱怨過匹斯克拉福特家的莎伯莉娜與艾瑞克，
看到這麼努力的兩人，只能讓人內心湧現對他們的認同。
有幾件「幸運之事」造訪了山克王國。
與地球圈統一聯合軍書面上簽訂的停戰條約，至今原本只徒具形式，但如今總算呈現出效果。部署在國界的聯合軍前線部隊也都完成了撤退。
就某種層面來說，地球上的紛爭總算在這個時期停擺，迎來暫時性的和平。
於是乎，「夏伍德森林」以希斯•馬吉斯為首的法外之徒，也總算從長期的防衛戰中獲得了解放。
希斯摘下面罩、褪去軍裝。雖然還是得戴上假眼鏡或墨鏡隱藏真正樣貌。但一少恢復了一名少女——卡蒂莉娜•德利安的身分。
有時也會來到山克王國的大街上購物。
而她一定會在回程時繞去山克王城。
當然沒辦法進到城內。
卡蒂莉娜帶著一小束花束。
〈致卡蒂莉娜女王，感謝您拯救了我們。「希斯」〉——
——附了像這樣的留言，將花束交給城門守衛。
對於以她的名字承攬了女王這種艱辛職務的姐姐，傾注了感謝的心意。之後從貼身侍女手中接過這些東西，莎伯莉娜馬上就淚流滿面。
「不，該道謝的是我……」
她一面哽咽著，一面感謝為了守護國家而親赴戰場的妹妹。
「拯救山克王國的是你才對……謝謝你，希斯•馬吉斯。」
這個時候的莎伯莉娜，肚子裡已有了新生命。她已經懷孕三個月了。
根據醫生的診斷，胎兒成長得很順利。
莎伯莉娜雖然迫不及待想跟艾瑞克報告，但心愛的丈夫由於事務繁忙，實在沒有機會說這件事。
當晚兩人難得能單獨共寢，但是艾瑞克一倒上床就立刻深深熟睡了。
莎伯莉娜很喜歡艾瑞克的睡臉。
充滿著溫柔及安詳。
睡著時天真無邪的氣息，讓她感覺不出兩人之間有著十五歲的年齡差距。
莎伯莉娜露出微笑，一直凝視著丈夫的睡臉。
在他的腳邊，挪威森林貓沙姆也正捲縮成一團熟睡。
這陣子的沙姆比起莎伯莉娜，更喜歡黏著艾瑞克。
不知過了幾個小時，艾瑞克突然醒了。
他注意到莎伯莉娜溫暖的視線。
「……睡不著嗎？」
「不是，是不想睡。」
「為什麼呢？」
「因為想要永遠感受這份幸福。」
艾瑞克睜著惺忪的睡眼，坐起上半身，摟住莎伯莉娜嬌小的肩膀。
「請放心，陛下的幸福，就算睡著了也會永遠持續。」
聽了這句話的莎伯莉娜點點頭，告訴丈夫自己懷孕的事。
艾瑞克清醒地睜大眼睛，露出滿面笑容。
「難怪最近事情都進行得很順利，原來是因為有好『孕』氣。」
「咦？」
「我年輕時常聽鄉下的賭友說，有一種魔咒是：『孕婦會喚來好運』。大概因為是世界上最必須珍惜呵護的存在，所以才流傳了這樣的說法吧。」
「這樣啊……」
「可是既然同一個時期在同樣地方發生了兩人份的幸運，能引發那樣的奇蹟，也就沒什麼好不可思議的了。」
莎伯莉娜點頭。
並且對於他所選擇的話語感到了無法言喻的安心。
沙姆打了一個大呵欠，然後「喵」了一聲。
在場者都感受著各自的幸福。
不過莎伯莉娜還是沒有將自己的愛慕之心告訴艾瑞克——
*
眼前是一望無際的廢墟。
由於殖民衛星的天候系統故障，細雨漫無止境地下著。
在這樣冰冷的雨中，他——希洛•唯正苦於無法救贖的絕望。
雖然身穿雨衣，身心卻都已徹底濕透。
多虧從頭髮滴下的水珠，讓他連擦拭淚水的麻煩都省了。
「這種事情，究竟還要持續到何時？」
不是在對誰發問，而是自言自語。
不可能找得到答案。
明明還是個青年，但他的青春卻早就結束了。即便如此，自己永遠還是這麼不成熟，令他深感厭惡。
「老師……」
他教的高中學生坎斯•卡蘭特蹣跚地走在瓦礫堆中，來到他身旁。
「實在沒辦法接近使節團太空艙的墜毀現場。」
「是嗎。」
希洛和坎斯抵達此地時，居民已完成避難了。但是若要復興這座化成廢墟的殖民衛星，無疑需要花上一段極為漫長的時間。
受害的規模就是如此龐大。
第二次地球使節團的太空梭墜落在這座殖民衛星的太空港的支柱部位，結果引發驚人爆炸。之後，連鎖反應造成大地震，讓這四周圍成了令人心痛的殘垣敗壁。
想當然，太空艙墜落的中心點，其毀壞狀況更加目不忍睹。
坎斯咂舌說道：
「可惡，地球那幫傢伙，是打算將這些全捏造成我們的所作所為吧……」
「嗯……大概吧。」
希洛豎起大衣的衣領，準備離開廢墟。
「抱歉，坎斯，剩下的麻煩你了。」
「您要去哪裡？」
「去憲兵隊那裡露面。」
「請等一下！那些傢伙的手法不是顯而易見嗎？不管我們再怎麼主張無辜，他們也會自行捏造出證據和證言啊！」
「我知道。但光是逃跑，沒辦法解決任何事吧？」
實際上的問題，是希洛•唯打算對第二次地球使節團申訴殖民地的困境。沒有經過正式的步驟。他原本是打算突然闖進使節團的歡迎典禮，逼對方承認殖民地人民是「應受到尊重的獨立個體」。
「無論結果如何，至少我想告訴他們。我們是抱持著有價值的動機。」
當時他是這麼想的。
「必須在道里的慘事化為過往雲煙之前做這件事才行……」
這是為了實踐所謂「普遍主義的道德理論」，而一方面也是因為他想要「探究」與「證明」自身學識的動機相當強烈。
希洛在L-1殖民衛星的戰鬥才剛開始——
AC-147 November
這月的二十七日，匹斯克拉福特家誕生了公主。
生產意外地順利。
莎伯莉娜將心愛的女兒命名為「卡緹莉娜」。
想讓女兒繼承她由衷感謝的妹妹之名。
而這個生日，也正好是兩年前卡蒂莉娜突破大氣層，對占據山克王國的反叛軍呼籲王政復興的日子。
*
同一天，有一艘太空梭穿過大氣層，由地球飛向了宇宙。
那艘太空梭上搭乘著卡蒂莉娜和馬爾提克斯。
「這是我第二次前往宇宙，不過第一次的時候還是個嬰兒，已經沒有印象了，所以這就像是第一次呢。」
過去夢想著穿上太空服的卡蒂莉娜久違地體驗著無重力，對坐在隔壁的馬爾提克斯說道。
「可是這種從地心引力解放的感覺，真是棒透了，」
「我是有在訓練時體驗過好幾次，可是到現在還是沒辦法習慣。」
馬爾提克斯鐵青著臉，勉強壓下想作嘔的感覺回答。
「我果然還是比較適合地勤的工作。讓斯培德代替我陪你來，搞不好會更有用處。」
插圖6
卡蒂莉娜側眼看著半自暴自棄的馬爾提克斯，不禁輕笑出聲。
兩人正在前往連結地球和殖民地的資源輸送用中雄站。
「夏伍德森林」的同伴們正在那裡等候他們。
他們這些法外之徒離開了暫時維持和平的「地球，一，將據點轉移到遲早可能化為紛爭地區的「宇宙」
——地球的火種將會延燒到宇宙一
這是「AI•沙姆」依據目前的資料，從綜八口方向判斷出的未來預測。
它的程式系統有著特殊的目的。
「終結紛爭」與「杜絕戰爭」。
這是深受熱愛和平的莎伯莉娜影響。
此外也反映了企求和平卻已辭世的開發者——湯瑪斯•卡蘭特的遺志。
當然是可以無視它的這些目的，然而法外之徒們也贊同「AI•沙姆」的和平志向，因此飛向宇宙。
希斯•馬吉斯摘下面罩之後，雙足飛龍就託付給法外之徒們保管了。
祈望卡蒂莉娜作為一名少女獲得幸福的「AI•沙姆」，並不認同她的同伴。
雖然它自己很寂寞，但明白卡蒂莉娜更加寂寞。
「不知道沙姆過得好不好？」
「過得可好了，技術人員們可是很疼愛它呢。」
麥克•霍華、「D•D（Diamond Desperado）」以及魔女三人並不把雙足飛龍當成是單純的戰鬥機。此外，也不把「AI•沙姆」視為系統程式上的「貓」，而似乎是站在對等的立場將它視為難能可貴的好朋友。
若是想讓雙足飛龍變回宇宙用，那麼他們就考慮進一步改良；若是「AI•沙姆」覺得有必要長距離移動，那麼就致力研究如何打造出能加以實現的輸送艇。
而他們現在正前往的中繼站，在那裡待機的已經是改良好的雙足飛龍，搭載它的長距離移動用，巡洋艦級的宇宙巡洋艦也已經建造好了。
卡蒂莉娜就是被叫來試飛的。
「會不會其實比起我來，沙姆更喜歡他們啊？」
看了擔心的卡蒂莉娜一眼，馬爾提克斯開玩笑地說：
「搞不好喔。人家說『貓只要過了三天，就會忘了飼主的臉』。」
「是嗎？我第一次聽說耶。」
「是遠東的島國流傳的說法，似乎不太可靠。」
「還真是隨便耶，馬爾提克斯。」
「誰教你剛才笑我臉色蒼白，這是回敬你。」
卡蒂莉娜的表情還是很不滿。
「如果是沙姆的話，一定不要緊啦。」
就卡蒂莉娜對於雙足飛龍的操作，不管是再怎麼優秀的駕駛員，都不可能有人能出其右。
其他人實在沒辦法徹底發揮出它原本的機體性能。
機體會挑選駕駛員，這對名機來說是常有的事。
不過更重要的是，「AI•沙姆」真正的感情對其他駕駛員來說，在操控上無疑是多餘的介入。
那沒辦法簡單地歸因於怕生，浪明顯就是產生了邏輯上的矛盾。
是一種明明想讓少女遠離戰場，卻又需要卡蒂莉娜這名優秀駕駛員的心理。
沙姆就是如此喜歡她。
其實這樣的話，本來應該要把系統程式換掉才對。
可是技術人員們尊重「AI•沙姆」這樣的個性，所以特意沒有換掉。
他們雖然猶豫，但還是把卡蒂莉娜叫來宇宙，選擇讓她擔任試飛的駕駛員。
*
中繼宇宙站眼看就快到了。突然間，一艘巨大的艦影擋住了太空梭的去路。
打開通訊線路，果不其然，那是載著法外之徒們，名為「夏伍德森林」的宇宙巡洋監。
這艘船艦是由麥克•霍華與「D•D」所開發設計，也是反叛軍最初的宇宙巡洋艦。
他們接受桑肯特•克修里納達的資金援助，在屬於羅姆斐拉財團的資源開發衛星的秘密工廠完成了這艘船監。
『事態緊急！必須立即出動才行！』
熒幕才剛跳出畫面，副操縱士帕坎就如此叫道。
『太空梭請由後方艙門登監！我們要直接出發前往L-1殖民衛星！』
馬爾提克斯他們依照指示由後方艙門登艦，馬上趕往艦橋。
然後從麥克等技術人員口中聽說了何謂「緊急事態」。
近幾年來，殖民地的居民們都處於可說是恐怖政治的支配體制之下。
特別是L-1殖民地群。地球圈統一聯合對他們施行媒體管制、言論統治，禁止集會及遊行等思想打壓，單方面地壓榨勞動階級。
大約在半年前發生了一起事件，第二次地球使節團的太空梭在即將抵達L-1殖民地群時爆炸，墜毀於C-03388殖民衛星。
這起事件被斷定為恐怖分子所為。由於事後主謀者出面自首，因此便緊急加以逮捕。
主謀者的名字是「希洛•唯」。
經過了正規的法定程序，包含他在內的十幾位政治犯已決定將公開處刑，而施刑地點則是在統一聯合軍，月面基地內的強制勞動工廠。
實施日期是在AC147年十二月一日，殖民地標準時間午後十二點整。
然而由於媒體管制，因此這件事並未對外公開。
直到剛才經由「AI•沙姆」的狀況預測，以及技術人員駭出了情報，才終於得知。
「希洛老師……！」
卡蒂莉娜不禁大叫。
馬爾提克斯和技術人員們也都知道希洛•唯這個存在，他是曾與匹斯克拉福特共同行動的人。
這艘巡洋艦駛達月球需要花上兩天。
必須儘快才行。
「立刻開始救援作戰。」
馬爾提克斯冷靜地說：
「這件差
事，只有我們才辦得到。」
AC-147 December 01
位於月球表面「寧靜海」的地球圈統一聯合軍宇宙基地，是在AC133年設立的。
那裡在上一個世紀，原本只是太空船阿波羅11號曾經登陸，類似紀念碑的一個地點。
可是自從開始建造殖民衛星之後，各種生產工廠開始逐漸密集，成為軍事要地之後更是截然轉變成了前線防衛基地。在133年聯合軍設立的同時被接收，目前正作為宇宙最大的軍事基地而運作著。
對聯合宇宙軍來說，是監視、戒備L-1與L-2殖民衛星的重要據點。
但以對象是不具像樣軍事力的殖民地來說卻是過度的武裝，這也是無法否定的事實。
這一天將要處刑的政治犯，以希洛•唯為首，以下還有傑伊•努爾、亨利•菲爾、吳王龍等，共十二名。
雖說是公開處刑，但其實只是打算將錄下的畫面加以剪輯，日後再發布給傳播媒體。
一開始就沒有打算做衛星實況轉播。
萬一讓他們在處刑前一刻做了些喊話，光是這樣就足以讓處刑喪失政治宣傳的意義。
聯合軍公關部一般都會進行這類的竄改，藉此來打壓恐怖分子。
雖說是政治犯，但除了希洛，其他幾乎都是在殖民衛星內開發兵器的技術人員。不但同時有著其他罪狀，而且還有前科。
特別是傑伊，他反聯合的意志非常強烈，曾經製造遠端操作型的宇宙戰鬥機，對聯合軍基地發動攻擊。
那些宇宙戰鬥機總共有十架，和傑伊過去開發設計的雙足飛龍有著同樣的基本性能。而且還是由分為強化攻擊的紅機體「阿波羅（太陽神）」，以及九架強化防禦的藍機體「赫里奧波里斯：九柱神（太陽神殿的九柱神）」編制而成的高速機動部隊。
傑伊的失敗是因為被偵測出遠端操作的發信地點。被憲兵隊找上門，沒收了裝置並且被逮捕。
結果就是招致了「阿波羅」和「赫里奧波里斯」被聯合宇宙軍作為主力戰鬥機運用的諷剌事態。
事到如今，就算主張無辜也無濟於事，這是再清楚不過的事了。
希洛他們就這麼戴著手銬，被帶到了刑場。
各別入獄的傑伊和霍，此刻再度重逢。
明明人生再過不久就要落幕，傑伊卻依舊嘻皮笑臉。
「哎呀哎呀，我和你明明就是分別出生，沒想到卻要死在一起嗎……我怎沒印象，哪時和你變成了命運共同體啊？」
「……同感。」
「你要是在天堂遇見湯瑪斯的話，代我向他問好。」
「為什麼不自己告訴他？」
「那還用說，我要去的鐵定是地獄。」
昔日的舊友還是老樣子。
「不過那個世界怎麼可能存在嘛，呵呵呵呵……！」
衛兵喝斥「給我閉上嘴，快走！」並用槍頂了一下這樣的傑伊。
「知道啦！」
傑伊厚臉皮地譏諷：
「只不過是開個小玩笑，替死難當前的年輕人紆緩情緒而已啊。」
*
宇宙巡洋監夏伍德已經接近到月球軌道了。
機庫里，配備了宇宙用推進器的雙足飛龍已準備就緒。
穿上太空服的卡蒂莉娜戴上面罩，再次化身「希斯•馬吉斯」。
坐進駕駛艙，希斯撫摸了主熒幕上「AI•沙姆」的額頭位置，說了聲「請多指教」。
沙姆開心地「喵」了一聲回應。
同時雙足飛龍的各部位啟動。
雙足飛龍被收納進來時，主翼是收闔的狀態。
擔任管制員的魔女傳來通訊：
『雙足飛龍已在彈射器就位……出擊準備OK？『
希斯無言地豎起大姆指。
『希斯•馬吉斯，你若要恢復少女之身，最好也順便把你的戀愛之心找回來比較好。』
滑行道前方的信號燈由綠轉紅。
「了解，魔女……希斯•馬吉斯，『雙足飛龍』出擊！」
雙足飛龍經由高速磁氣驅動式的彈射器，從夏伍德的甲板飛出。
虛無的黑暗之中，銀白交織的機體緩緩展開主翼。
改良過的推進器滑順地驅動。
這種推進驅動控制，日後被挪用到提升「托爾吉斯」機動性能的推進組件上。而這兩者都是麥克•霍華所開發。
「等我，希洛老師！」
將雙翼完全展開，以最大輸出力飛翔。
那閃光的軌跡，一直延續到遙遠前方的月面——
*
位於聯合軍月面基地南側的強制勞動工廠，鄰接著資源採掘場。
而死刑的執行處，則是在質量投射器軌道的陸橋下方的槍殺刑場。
那裡覆蓋著半圓形的巨蛋，頭頂上方可以看見地球。
槍殺雖然是前近代的處刑方式，但殘虐性比起斬首或絞首要來得輕多了。到了執刑的預定時刻，希洛等十二人橫排成一字。
公關部的自動攝影機正對他們進行拍攝。
原本期待能拍到他們恐懼害怕的模樣，但幾乎所有人都仿佛是接受了命運般，視死如歸。
執行也是由自動瞄準的射殺裝置進行。這是為了減輕處刑方士兵的心理負擔。
希洛被蒙上了雙眼。
至少最後見到的景色是地球，對他來說已算是救贖了。
從月面王建的地球，比起從地球上看到的月亮要來得大四倍。
美麗的蔚藍地球，令他聯想起卡蒂莉娜與莎伯莉娜的眼瞳。
過了一會兒，聽見門關上的聲音。
大概是衛兵們退離了刑場吧。
他覺悟到，終於要結束了。
然而槍聲卻始終沒有響起。
是發生了什麼事嗎？不，就是因為什麼都沒發生，所以他感到一絲不安。
之後又再經過了數十秒、數十分鐘。
有種仿佛被風吹拂的錯覺。
似乎聽到遠處有空氣流動的聲音。
耳膜深處有著無聲的壓迫感。
「餵——究竟要讓人等到什麼時候啊？要殺就快殺啊！」
他聽見身旁傑伊的怒吼。
「你……你們是什麼人啊？」
這次變成驚訝的聲音。
眼罩突然被拿下了。
環顧四周，卻是一片漆黑。
連聲音都變得聽不見了。
可是看得見頭頂上綻放藍光的地球。
束縛希洛的手銬被解開，綁住他們的繩子也被割斷。
吃驚的是進行這一連串救助行動的，竟是個體型嬌小、身穿太空服的人物。
由纖瘦的體格判斷，似乎還是個少女。
「你是……？」
希洛詢問。
但是耳鳴嚴重得甚至連自己的聲音都聽不見。
呼吸很困難。
少女遞出另，套太空服，作出示意穿上的動作，
還做出好像是想說「動作快！」的跑步動作。
希洛聽從指示穿上衣服，戴上頭盔。
這時才總算能透過通訊線路對話，耳鳴也停止了。
『我們立刻離開，巨蛋里的氧氣已經所剩不多了。』
他認得這個聲音。
黑暗中看不清臉孔，但不可能認錯。
「你是卡蒂莉娜嗎？」
『不，我是希斯•馬吉斯。』
希斯以爽朗的聲音回答。
視覺漸漸習慣了黑暗，他看到穿著太空服的傑伊他們離開巨蛋。
再仔細看，那個出入口是破壞了巨蛋的一部分形成的，還裝設了黏著式的簡易逃生口。似乎是將修復太空船外壁用的拿來改造而成。
每通過一個人，逃生口馬上又會密封合上；儘管如此還是流失了大量的空氣。
『你們兩個快一點！預備電源馬上要恢復了！』
高大的男人指示。
之後希洛才知道，那是夏伍德森林的瑟帝奇中士。
*
幾個小時前，希斯駕著雙足飛龍，仿佛在嘲笑般地盤旋於聯合軍基地的上空。
聯合軍立刻就派出「阿波羅」和「赫里奧波里斯」迎擊。
雙足飛龍以最高速的推進器撤退。
聯合軍基地將索敵目標集中為雙足飛龍。
五輛南瓜戰車隊趁此機會接近聯
合軍基地，法外之徒的士兵們潛進了內部。
瑟帝奇他們從連結終端駭入主電腦，切掉了相關各處的主電源。
阿波羅和赫里奧波里斯的遠端操作也因此失靈，從戰鬥機淪落成只會在月面上空盤旋的人工物。
刑場也在同一時間斷電，攝影裝置、射殺裝置、照明等其他設備也都停止運作了。
瑟帝奇他們摸黑潛入刑場，救出所有的人。
駕駛雙足飛龍的希斯也在絕隹的時間點降落在附近，參與救援行動。到這一步為止都很順利。
但是在救出希洛時多花了時間，等到氧氣都變稀薄了，都還沒離開這座刑場。
*
希洛和希斯是在九死一生之下逃回位於基地外的隕石坑待機的南瓜戰車。
希洛平安上車之後，少女的聲音就在安全帽中響起。
『希洛•唯……請你要更加珍惜自己的生命。』
回頭一看，希斯早已不見身影。
她似乎回到自己駕駛的戰鬥機內。
希洛認為就算看不見人，通訊應該還是連繫著，於是便喃喃自語：
「你也是一樣吧，希斯•馬吉斯。」
但沒有回應。
傑伊也坐在這台戰車裡。
他從背後出聲：
『嗨，我們彼此的狗屎運都不錯嘛。』
「是啊……」
『好久不見了呢，德利安家的小姐……我們兩年沒見羅。』
「她本人否定是那個身分。」
『哪有可能不是她？搭著我製造的雙足飛龍，就是最好的證據！』
*
雙足飛龍在月球軌道上受到緊追不捨的追擊。
與電路恢復後復活的阿波羅及赫里奧波里斯展開了宇宙戰。
雖然速度是雙足飛龍明顯占優勢，但是九架赫里奧波里斯使出組織有序的編隊戰，不容允許獵物突破它們的包園網。
魔女替雙足飛龍準備的機關槍和導向飛彈也都無法逆轉，退路越來越受限。
原本是想一口氣加速甩開它們，但先前已經有過一次對戰，因此行動都被事先預測到了。
要加速的前一刻，幾架赫里奧波里斯就會擋在前方阻撓。
再加上阿波羅的光束炮炮火猛烈，要不是有「AI•沙姆」的預測系統以及干擾敵人瞄準的ECM裝置，鐵定早就被擊墜。
阿波羅的第二發攻擊射焦了右翼，第三發破壞了推進系統。
再這樣繼續被追到月球背面，將令母船巡洋艦夏伍德陷入險境。
「沙姆，回頭！」
希斯大喊。
「事到如今，只好使出禁招了。」
從雙足飛龍的雙頭裡，探出了收納於其中的能源炮。
這也是魔女開發的。
那是讓主引擎的輸出直接與機首的反應爐同步，發射出高容量能源的裝置。
而當然，為了發射這一擊，相對地就會喪失機動力。
甚至發射之後，原本的速度還會減半。
要是射偏就無路可逃了。
希斯已做好同歸於盡的覺悟。
能源炮開始進行發射倒數。
不知對方是否察覺到，阿波羅也開始準備發射光束炮。
希斯不禁閉上雙眼。
（對不起，沙姆……這次或許不行了。）
別暴殄生命。說這句話的人可是你喔——她覺得似乎聽見希洛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
但是現在已經束手無策了。
就在這時——
『等一下！』
通訊的人是傑伊•努爾。
『這次是我認輸……把阿波羅和赫里奧波里斯的解除頻率告訴沙姆——XXXG的WDHSRS。』
沙姆可愛地「喵」了一聲回應。
『解除代碼是「Z•E•R•O」。』
『喵。喵。』
沙姆才剛輸入這串代碼，阿波羅和赫里奧波里斯便即刻解除了戰鬥模式。
『這麼一來，那十架就能從聯合軍解放，成為沙姆的左右手了。』
傑伊一直沉默到現在，或許是想測試自己的實力吧。
希斯道謝：
「謝謝你，傑伊……我果然最喜歡你了！」
傑伊壞心眼地笑著回答：
『什麼？我們不是應該才初次見面嗎，希斯•馬吉斯？』
希斯清了清喉嚨，然後裝模作樣地重新表示：
「感謝你的協助，傑伊•努爾博士……」
*
傑伊才一掛斷通訊，就對南瓜戰車的操縱士說：
「話說回來，你們在做的事還真有趣耶。」
操縱士是奇克•帕坎。
他沒有回答，就連頭也沒回。
傑伊讓左手的義肢嘎吱作響，笑著說：
「怎麼樣，讓我也加入你們吧？一定能對你們有所幫助喔。」
「…………」
希洛只能無奈地看著這樣的傑伊。
南瓜戰車駛向月球的背面，宇宙巡洋艦夏伍德正等在那裡——
AC-147 December 24
慶祝耶穌基督誕生的聖誕節——這種宗教概念到了這個AC時代已經乏人問津。
但是山克王國由於北歐自古以來的習俗，還是會慶祝「尤爾節（冬至祭）」（註：英語為「Yule」，原本是北歃慶祝冬至的節日，後來混入基督教。但現今北歐依然稱聖誕節為Yule）。
王都市街到處都裝飾著以稻草編成的巨大冬至山羊（註：英語為「Yule Goat」，北歐傳統的聖誕山羊）。
剛誔生不久的卡緹莉娜，被白色的嬰兒裝與紅色腰帶包裹著。
北歐各國有一種習俗，家裡最年輕的女兒要穿上這樣的服裝。
貓咪沙姆被裝上了裝飾用的冬至山羊角，但似乎由於太過礙手礙腳，它馬上就自己掙脫了。
艾瑞克和莎伯莉娜享用著一桌傳統的冬至料理，以及摻有番紅花的圓麵包，度過了寧靜的夜晚。
對兩人而言是久違的休假。
到了深夜，兩人看著黑白電影。
他們看了喬治•席頓的《34街的奇蹟》，還有法蘭克•卡普拉的《風雲人物》。
兩人都很喜歡懷舊的好萊塢電影。
這是他們少數的共通點之一。
看完電影，莎伯莉娜靠在身旁的艾瑞克肩膀上。
沒有像至今那樣地使用敬語，她說：
「艾瑞克……在我和卡緹莉娜的面前……」
——只要許願，就能夠聚集幸運——
「不要叫我『陛下』，拜託……」
闔上的眼帘沒有塗眼影。
——在這個人面前，已經不再需要化妝了——
「嗯……」艾瑞克回答。
接著用洋溢著溫柔的語氣繼續說：
「知道了，莎伯莉娜。」
「我好高興……」
依偎在濃濃的安詳之中，莎伯莉娜小聲呢喃。
「……我愛你，艾瑞克。」
好不容易才總算說出口，便已靜靜地在規律的氣息下睡著了。
臉上是祈望永恆能持續下去的幸福神情——
伊曼努爾•康德
取自《論永久和平》
AC-147 SPRING
莎伯莉娜•匹斯克拉福特戀愛了。
對象是去年六月結婚的夫婿艾瑞克。
可是她還沒有將這樣的心情誠實地說出來。
因為在求婚的時候說了「或許愛還不夠」這種話，所以若要由自己主動表達真正的心意，讓她感到實在很害羞。
莎伯莉娜在雙親去世之後，以「卡蒂莉娜」之名繼承了匹斯克拉福特王家而成為女王。
加冕儀式的同時，她宣布了與艾瑞克•夏葛德的婚事。
許多人都認為這是政策結婚。
山克王國雖然清償了對地球圈統一聯合軍的賠款，但是國內的戰災補償及戰後復興的費用，只能求助於國外的經濟救援。
但是沒有半個國家給予回應。
負債金額在高額利息下親漲。
這個國家的財政已幾乎瀕臨破產。
因此這件婚事圖的就是讓羅姆斐拉財團的中樞——夏葛德家來施援救助。任誰都是這麼猜測。
然而實際上，山克王國並沒有動用到夏葛德家的資產。
因為根據艾瑞克亡父的遺言，只有在他籍歸夏葛德家時，才能有效繼承夏葛德家的莫大財產。
若是入贅山克王國的話，全數財產就必須轉讓給唯一的血親——比爾•麥斯威爾。
那位比爾是夏葛德的遠親，在宇宙殖民地經營教會，為貧窮之人獻身服務。
而且還是在移居了最多的民族，貧困嚴重蔓延的L-2殖民地群當中的「V-08744」。
夏葛德家的全數資產，無疑將會在虔誠的博愛精神，以及殖民地「財富再分配」的風氣之下煙消雲散。
當然，艾瑞克在結婚之前已經說明過這件事了。
聽了他的話，莎伯莉娜只是笑著回答：
「如果是為了貧困的人們，那這就是一件非常值得欣喜的事。還有請不必為了金錢因素而擔心，因為吸引我的是艾瑞克先生的人品。」
兩人的婚禮以身為王族及前大富豪來說，實在是非常簡樸。
說不定先王的葬禮還遠較為氣派。
出席來賓也僅限少數的相關人士，也沒有宴客，只有在教堂舉行儀式而已。
只不過，這樣的樸素光景更加彰顯出了女王與夫婦即便貧窮，將來也願意彼此扶持，令人動容的姿態。
而國民們也接受他們如此節儉的習性。
兩人的婚姻生活被埋沒於繁忙的公務之中。
莎伯莉娜抱著誠意與熱忱，恢復了山克王國與鄰近各國原本膠著的外交，也修復了與地球圈統一聯合國家的關係。
艾瑞克徹底活用了至今以來所累積的經濟手腕，重振匹斯克拉福特家的財政。
山克王國能作為獨立的國家，在不到一年的期間成功達到復興，就是兩人如此奔波努力的成果。
當然巨額的債款尚未清償。
可是困境已經減輕到能讓人看見一絲曙光的程度。只要不鋪張奢侈就能過安定的生活，只要不被災害或戰爭波及，債款就總有一天能夠還清。
自然地，貧富差距也消失了。
「幸福」的標準因個人感覺而異。
所以或許最大的受害者——山克王國的國民們不認為這樣的狀態是「幸福」也說不定。
即便如此，卻也沒有人抱怨過匹斯克拉福特家的莎伯莉娜與艾瑞克，
看到這麼努力的兩人，只能讓人內心湧現對他們的認同。
有幾件「幸運之事」造訪了山克王國。
與地球圈統一聯合軍書面上簽訂的停戰條約，至今原本只徒具形式，但如今總算呈現出效果。部署在國界的聯合軍前線部隊也都完成了撤退。
就某種層面來說，地球上的紛爭總算在這個時期停擺，迎來暫時性的和平。
於是乎，「夏伍德森林」以希斯•馬吉斯為首的法外之徒，也總算從長期的防衛戰中獲得了解放。
希斯摘下面罩、褪去軍裝。雖然還是得戴上假眼鏡或墨鏡隱藏真正樣貌。但一少恢復了一名少女——卡蒂莉娜•德利安的身分。
有時也會來到山克王國的大街上購物。
而她一定會在回程時繞去山克王城。
當然沒辦法進到城內。
卡蒂莉娜帶著一小束花束。
〈致卡蒂莉娜女王，感謝您拯救了我們。「希斯」〉——
——附了像這樣的留言，將花束交給城門守衛。
對於以她的名字承攬了女王這種艱辛職務的姐姐，傾注了感謝的心意。之後從貼身侍女手中接過這些東西，莎伯莉娜馬上就淚流滿面。
「不，該道謝的是我……」
她一面哽咽著，一面感謝為了守護國家而親赴戰場的妹妹。
「拯救山克王國的是你才對……謝謝你，希斯•馬吉斯。」
這個時候的莎伯莉娜，肚子裡已有了新生命。她已經懷孕三個月了。
根據醫生的診斷，胎兒成長得很順利。
莎伯莉娜雖然迫不及待想跟艾瑞克報告，但心愛的丈夫由於事務繁忙，實在沒有機會說這件事。
當晚兩人難得能單獨共寢，但是艾瑞克一倒上床就立刻深深熟睡了。
莎伯莉娜很喜歡艾瑞克的睡臉。
充滿著溫柔及安詳。
睡著時天真無邪的氣息，讓她感覺不出兩人之間有著十五歲的年齡差距。
莎伯莉娜露出微笑，一直凝視著丈夫的睡臉。
在他的腳邊，挪威森林貓沙姆也正捲縮成一團熟睡。
這陣子的沙姆比起莎伯莉娜，更喜歡黏著艾瑞克。
不知過了幾個小時，艾瑞克突然醒了。
他注意到莎伯莉娜溫暖的視線。
「……睡不著嗎？」
「不是，是不想睡。」
「為什麼呢？」
「因為想要永遠感受這份幸福。」
艾瑞克睜著惺忪的睡眼，坐起上半身，摟住莎伯莉娜嬌小的肩膀。
「請放心，陛下的幸福，就算睡著了也會永遠持續。」
聽了這句話的莎伯莉娜點點頭，告訴丈夫自己懷孕的事。
艾瑞克清醒地睜大眼睛，露出滿面笑容。
「難怪最近事情都進行得很順利，原來是因為有好『孕』氣。」
「咦？」
「我年輕時常聽鄉下的賭友說，有一種魔咒是：『孕婦會喚來好運』。大概因為是世界上最必須珍惜呵護的存在，所以才流傳了這樣的說法吧。」
「這樣啊……」
「可是既然同一個時期在同樣地方發生了兩人份的幸運，能引發那樣的奇蹟，也就沒什麼好不可思議的了。」
莎伯莉娜點頭。
並且對於他所選擇的話語感到了無法言喻的安心。
沙姆打了一個大呵欠，然後「喵」了一聲。
在場者都感受著各自的幸福。
不過莎伯莉娜還是沒有將自己的愛慕之心告訴艾瑞克——
*
眼前是一望無際的廢墟。
由於殖民衛星的天候系統故障，細雨漫無止境地下著。
在這樣冰冷的雨中，他——希洛•唯正苦於無法救贖的絕望。
雖然身穿雨衣，身心卻都已徹底濕透。
多虧從頭髮滴下的水珠，讓他連擦拭淚水的麻煩都省了。
「這種事情，究竟還要持續到何時？」
不是在對誰發問，而是自言自語。
不可能找得到答案。
明明還是個青年，但他的青春卻早就結束了。即便如此，自己永遠還是這麼不成熟，令他深感厭惡。
「老師……」
他教的高中學生坎斯•卡蘭特蹣跚地走在瓦礫堆中，來到他身旁。
「實在沒辦法接近使節團太空艙的墜毀現場。」
「是嗎。」
希洛和坎斯抵達此地時，居民已完成避難了。但是若要復興這座化成廢墟的殖民衛星，無疑需要花上一段極為漫長的時間。
受害的規模就是如此龐大。
第二次地球使節團的太空梭墜落在這座殖民衛星的太空港的支柱部位，結果引發驚人爆炸。之後，連鎖反應造成大地震，讓這四周圍成了令人心痛的殘垣敗壁。
想當然，太空艙墜落的中心點，其毀壞狀況更加目不忍睹。
坎斯咂舌說道：
「可惡，地球那幫傢伙，是打算將這些全捏造成我們的所作所為吧……」
「嗯……大概吧。」
希洛豎起大衣的衣領，準備離開廢墟。
「抱歉，坎斯，剩下的麻煩你了。」
「您要去哪裡？」
「去憲兵隊那裡露面。」
「請等一下！那些傢伙的手法不是顯而易見嗎？不管我們再怎麼主張無辜，他們也會自行捏造出證據和證言啊！」
「我知道。但光是逃跑，沒辦法解決任何事吧？」
實際上的問題，是希洛•唯打算對第二次地球使節團申訴殖民地的困境。沒有經過正式的步驟。他原本是打算突然闖進使節團的歡迎典禮，逼對方承認殖民地人民是「應受到尊重的獨立個體」。
「無論結果如何，至少我想告訴他們。我們是抱持著有價值的動機。」
當時他是這麼想的。
「必須在道里的慘事化為過往雲煙之前做這件事才行……」
這是為了實踐所謂「普遍主義的道德理論」，而一方面也是因為他想要「探究」與「證明」自身學識的動機相當強烈。
希洛在L-1殖民衛星的戰鬥才剛開始——
AC-147 November
這月的二十七日，匹斯克拉福特家誕生了公主。
生產意外地順利。
莎伯莉娜將心愛的女兒命名為「卡緹莉娜」。
想讓女兒繼承她由衷感謝的妹妹之名。
而這個生日，也正好是兩年前卡蒂莉娜突破大氣層，對占據山克王國的反叛軍呼籲王政復興的日子。
*
同一天，有一艘太空梭穿過大氣層，由地球飛向了宇宙。
那艘太空梭上搭乘著卡蒂莉娜和馬爾提克斯。
「這是我第二次前往宇宙，不過第一次的時候還是個嬰兒，已經沒有印象了，所以這就像是第一次呢。」
過去夢想著穿上太空服的卡蒂莉娜久違地體驗著無重力，對坐在隔壁的馬爾提克斯說道。
「可是這種從地心引力解放的感覺，真是棒透了，」
「我是有在訓練時體驗過好幾次，可是到現在還是沒辦法習慣。」
馬爾提克斯鐵青著臉，勉強壓下想作嘔的感覺回答。
「我果然還是比較適合地勤的工作。讓斯培德代替我陪你來，搞不好會更有用處。」
插圖6
卡蒂莉娜側眼看著半自暴自棄的馬爾提克斯，不禁輕笑出聲。
兩人正在前往連結地球和殖民地的資源輸送用中雄站。
「夏伍德森林」的同伴們正在那裡等候他們。
他們這些法外之徒離開了暫時維持和平的「地球，一，將據點轉移到遲早可能化為紛爭地區的「宇宙」
——地球的火種將會延燒到宇宙一
這是「AI•沙姆」依據目前的資料，從綜八口方向判斷出的未來預測。
它的程式系統有著特殊的目的。
「終結紛爭」與「杜絕戰爭」。
這是深受熱愛和平的莎伯莉娜影響。
此外也反映了企求和平卻已辭世的開發者——湯瑪斯•卡蘭特的遺志。
當然是可以無視它的這些目的，然而法外之徒們也贊同「AI•沙姆」的和平志向，因此飛向宇宙。
希斯•馬吉斯摘下面罩之後，雙足飛龍就託付給法外之徒們保管了。
祈望卡蒂莉娜作為一名少女獲得幸福的「AI•沙姆」，並不認同她的同伴。
雖然它自己很寂寞，但明白卡蒂莉娜更加寂寞。
「不知道沙姆過得好不好？」
「過得可好了，技術人員們可是很疼愛它呢。」
麥克•霍華、「D•D（Diamond Desperado）」以及魔女三人並不把雙足飛龍當成是單純的戰鬥機。此外，也不把「AI•沙姆」視為系統程式上的「貓」，而似乎是站在對等的立場將它視為難能可貴的好朋友。
若是想讓雙足飛龍變回宇宙用，那麼他們就考慮進一步改良；若是「AI•沙姆」覺得有必要長距離移動，那麼就致力研究如何打造出能加以實現的輸送艇。
而他們現在正前往的中繼站，在那裡待機的已經是改良好的雙足飛龍，搭載它的長距離移動用，巡洋艦級的宇宙巡洋艦也已經建造好了。
卡蒂莉娜就是被叫來試飛的。
「會不會其實比起我來，沙姆更喜歡他們啊？」
看了擔心的卡蒂莉娜一眼，馬爾提克斯開玩笑地說：
「搞不好喔。人家說『貓只要過了三天，就會忘了飼主的臉』。」
「是嗎？我第一次聽說耶。」
「是遠東的島國流傳的說法，似乎不太可靠。」
「還真是隨便耶，馬爾提克斯。」
「誰教你剛才笑我臉色蒼白，這是回敬你。」
卡蒂莉娜的表情還是很不滿。
「如果是沙姆的話，一定不要緊啦。」
就卡蒂莉娜對於雙足飛龍的操作，不管是再怎麼優秀的駕駛員，都不可能有人能出其右。
其他人實在沒辦法徹底發揮出它原本的機體性能。
機體會挑選駕駛員，這對名機來說是常有的事。
不過更重要的是，「AI•沙姆」真正的感情對其他駕駛員來說，在操控上無疑是多餘的介入。
那沒辦法簡單地歸因於怕生，浪明顯就是產生了邏輯上的矛盾。
是一種明明想讓少女遠離戰場，卻又需要卡蒂莉娜這名優秀駕駛員的心理。
沙姆就是如此喜歡她。
其實這樣的話，本來應該要把系統程式換掉才對。
可是技術人員們尊重「AI•沙姆」這樣的個性，所以特意沒有換掉。
他們雖然猶豫，但還是把卡蒂莉娜叫來宇宙，選擇讓她擔任試飛的駕駛員。
*
中繼宇宙站眼看就快到了。突然間，一艘巨大的艦影擋住了太空梭的去路。
打開通訊線路，果不其然，那是載著法外之徒們，名為「夏伍德森林」的宇宙巡洋監。
這艘船艦是由麥克•霍華與「D•D」所開發設計，也是反叛軍最初的宇宙巡洋艦。
他們接受桑肯特•克修里納達的資金援助，在屬於羅姆斐拉財團的資源開發衛星的秘密工廠完成了這艘船監。
『事態緊急！必須立即出動才行！』
熒幕才剛跳出畫面，副操縱士帕坎就如此叫道。
『太空梭請由後方艙門登監！我們要直接出發前往L-1殖民衛星！』
馬爾提克斯他們依照指示由後方艙門登艦，馬上趕往艦橋。
然後從麥克等技術人員口中聽說了何謂「緊急事態」。
近幾年來，殖民地的居民們都處於可說是恐怖政治的支配體制之下。
特別是L-1殖民地群。地球圈統一聯合對他們施行媒體管制、言論統治，禁止集會及遊行等思想打壓，單方面地壓榨勞動階級。
大約在半年前發生了一起事件，第二次地球使節團的太空梭在即將抵達L-1殖民地群時爆炸，墜毀於C-03388殖民衛星。
這起事件被斷定為恐怖分子所為。由於事後主謀者出面自首，因此便緊急加以逮捕。
主謀者的名字是「希洛•唯」。
經過了正規的法定程序，包含他在內的十幾位政治犯已決定將公開處刑，而施刑地點則是在統一聯合軍，月面基地內的強制勞動工廠。
實施日期是在AC147年十二月一日，殖民地標準時間午後十二點整。
然而由於媒體管制，因此這件事並未對外公開。
直到剛才經由「AI•沙姆」的狀況預測，以及技術人員駭出了情報，才終於得知。
「希洛老師……！」
卡蒂莉娜不禁大叫。
馬爾提克斯和技術人員們也都知道希洛•唯這個存在，他是曾與匹斯克拉福特共同行動的人。
這艘巡洋艦駛達月球需要花上兩天。
必須儘快才行。
「立刻開始救援作戰。」
馬爾提克斯冷靜地說：
「這件差
事，只有我們才辦得到。」
AC-147 December 01
位於月球表面「寧靜海」的地球圈統一聯合軍宇宙基地，是在AC133年設立的。
那裡在上一個世紀，原本只是太空船阿波羅11號曾經登陸，類似紀念碑的一個地點。
可是自從開始建造殖民衛星之後，各種生產工廠開始逐漸密集，成為軍事要地之後更是截然轉變成了前線防衛基地。在133年聯合軍設立的同時被接收，目前正作為宇宙最大的軍事基地而運作著。
對聯合宇宙軍來說，是監視、戒備L-1與L-2殖民衛星的重要據點。
但以對象是不具像樣軍事力的殖民地來說卻是過度的武裝，這也是無法否定的事實。
這一天將要處刑的政治犯，以希洛•唯為首，以下還有傑伊•努爾、亨利•菲爾、吳王龍等，共十二名。
雖說是公開處刑，但其實只是打算將錄下的畫面加以剪輯，日後再發布給傳播媒體。
一開始就沒有打算做衛星實況轉播。
萬一讓他們在處刑前一刻做了些喊話，光是這樣就足以讓處刑喪失政治宣傳的意義。
聯合軍公關部一般都會進行這類的竄改，藉此來打壓恐怖分子。
雖說是政治犯，但除了希洛，其他幾乎都是在殖民衛星內開發兵器的技術人員。不但同時有著其他罪狀，而且還有前科。
特別是傑伊，他反聯合的意志非常強烈，曾經製造遠端操作型的宇宙戰鬥機，對聯合軍基地發動攻擊。
那些宇宙戰鬥機總共有十架，和傑伊過去開發設計的雙足飛龍有著同樣的基本性能。而且還是由分為強化攻擊的紅機體「阿波羅（太陽神）」，以及九架強化防禦的藍機體「赫里奧波里斯：九柱神（太陽神殿的九柱神）」編制而成的高速機動部隊。
傑伊的失敗是因為被偵測出遠端操作的發信地點。被憲兵隊找上門，沒收了裝置並且被逮捕。
結果就是招致了「阿波羅」和「赫里奧波里斯」被聯合宇宙軍作為主力戰鬥機運用的諷剌事態。
事到如今，就算主張無辜也無濟於事，這是再清楚不過的事了。
希洛他們就這麼戴著手銬，被帶到了刑場。
各別入獄的傑伊和霍，此刻再度重逢。
明明人生再過不久就要落幕，傑伊卻依舊嘻皮笑臉。
「哎呀哎呀，我和你明明就是分別出生，沒想到卻要死在一起嗎……我怎沒印象，哪時和你變成了命運共同體啊？」
「……同感。」
「你要是在天堂遇見湯瑪斯的話，代我向他問好。」
「為什麼不自己告訴他？」
「那還用說，我要去的鐵定是地獄。」
昔日的舊友還是老樣子。
「不過那個世界怎麼可能存在嘛，呵呵呵呵……！」
衛兵喝斥「給我閉上嘴，快走！」並用槍頂了一下這樣的傑伊。
「知道啦！」
傑伊厚臉皮地譏諷：
「只不過是開個小玩笑，替死難當前的年輕人紆緩情緒而已啊。」
*
宇宙巡洋監夏伍德已經接近到月球軌道了。
機庫里，配備了宇宙用推進器的雙足飛龍已準備就緒。
穿上太空服的卡蒂莉娜戴上面罩，再次化身「希斯•馬吉斯」。
坐進駕駛艙，希斯撫摸了主熒幕上「AI•沙姆」的額頭位置，說了聲「請多指教」。
沙姆開心地「喵」了一聲回應。
同時雙足飛龍的各部位啟動。
雙足飛龍被收納進來時，主翼是收闔的狀態。
擔任管制員的魔女傳來通訊：
『雙足飛龍已在彈射器就位……出擊準備OK？『
希斯無言地豎起大姆指。
『希斯•馬吉斯，你若要恢復少女之身，最好也順便把你的戀愛之心找回來比較好。』
滑行道前方的信號燈由綠轉紅。
「了解，魔女……希斯•馬吉斯，『雙足飛龍』出擊！」
雙足飛龍經由高速磁氣驅動式的彈射器，從夏伍德的甲板飛出。
虛無的黑暗之中，銀白交織的機體緩緩展開主翼。
改良過的推進器滑順地驅動。
這種推進驅動控制，日後被挪用到提升「托爾吉斯」機動性能的推進組件上。而這兩者都是麥克•霍華所開發。
「等我，希洛老師！」
將雙翼完全展開，以最大輸出力飛翔。
那閃光的軌跡，一直延續到遙遠前方的月面——
*
位於聯合軍月面基地南側的強制勞動工廠，鄰接著資源採掘場。
而死刑的執行處，則是在質量投射器軌道的陸橋下方的槍殺刑場。
那裡覆蓋著半圓形的巨蛋，頭頂上方可以看見地球。
槍殺雖然是前近代的處刑方式，但殘虐性比起斬首或絞首要來得輕多了。到了執刑的預定時刻，希洛等十二人橫排成一字。
公關部的自動攝影機正對他們進行拍攝。
原本期待能拍到他們恐懼害怕的模樣，但幾乎所有人都仿佛是接受了命運般，視死如歸。
執行也是由自動瞄準的射殺裝置進行。這是為了減輕處刑方士兵的心理負擔。
希洛被蒙上了雙眼。
至少最後見到的景色是地球，對他來說已算是救贖了。
從月面王建的地球，比起從地球上看到的月亮要來得大四倍。
美麗的蔚藍地球，令他聯想起卡蒂莉娜與莎伯莉娜的眼瞳。
過了一會兒，聽見門關上的聲音。
大概是衛兵們退離了刑場吧。
他覺悟到，終於要結束了。
然而槍聲卻始終沒有響起。
是發生了什麼事嗎？不，就是因為什麼都沒發生，所以他感到一絲不安。
之後又再經過了數十秒、數十分鐘。
有種仿佛被風吹拂的錯覺。
似乎聽到遠處有空氣流動的聲音。
耳膜深處有著無聲的壓迫感。
「餵——究竟要讓人等到什麼時候啊？要殺就快殺啊！」
他聽見身旁傑伊的怒吼。
「你……你們是什麼人啊？」
這次變成驚訝的聲音。
眼罩突然被拿下了。
環顧四周，卻是一片漆黑。
連聲音都變得聽不見了。
可是看得見頭頂上綻放藍光的地球。
束縛希洛的手銬被解開，綁住他們的繩子也被割斷。
吃驚的是進行這一連串救助行動的，竟是個體型嬌小、身穿太空服的人物。
由纖瘦的體格判斷，似乎還是個少女。
「你是……？」
希洛詢問。
但是耳鳴嚴重得甚至連自己的聲音都聽不見。
呼吸很困難。
少女遞出另，套太空服，作出示意穿上的動作，
還做出好像是想說「動作快！」的跑步動作。
希洛聽從指示穿上衣服，戴上頭盔。
這時才總算能透過通訊線路對話，耳鳴也停止了。
『我們立刻離開，巨蛋里的氧氣已經所剩不多了。』
他認得這個聲音。
黑暗中看不清臉孔，但不可能認錯。
「你是卡蒂莉娜嗎？」
『不，我是希斯•馬吉斯。』
希斯以爽朗的聲音回答。
視覺漸漸習慣了黑暗，他看到穿著太空服的傑伊他們離開巨蛋。
再仔細看，那個出入口是破壞了巨蛋的一部分形成的，還裝設了黏著式的簡易逃生口。似乎是將修復太空船外壁用的拿來改造而成。
每通過一個人，逃生口馬上又會密封合上；儘管如此還是流失了大量的空氣。
『你們兩個快一點！預備電源馬上要恢復了！』
高大的男人指示。
之後希洛才知道，那是夏伍德森林的瑟帝奇中士。
*
幾個小時前，希斯駕著雙足飛龍，仿佛在嘲笑般地盤旋於聯合軍基地的上空。
聯合軍立刻就派出「阿波羅」和「赫里奧波里斯」迎擊。
雙足飛龍以最高速的推進器撤退。
聯合軍基地將索敵目標集中為雙足飛龍。
五輛南瓜戰車隊趁此機會接近聯
合軍基地，法外之徒的士兵們潛進了內部。
瑟帝奇他們從連結終端駭入主電腦，切掉了相關各處的主電源。
阿波羅和赫里奧波里斯的遠端操作也因此失靈，從戰鬥機淪落成只會在月面上空盤旋的人工物。
刑場也在同一時間斷電，攝影裝置、射殺裝置、照明等其他設備也都停止運作了。
瑟帝奇他們摸黑潛入刑場，救出所有的人。
駕駛雙足飛龍的希斯也在絕隹的時間點降落在附近，參與救援行動。到這一步為止都很順利。
但是在救出希洛時多花了時間，等到氧氣都變稀薄了，都還沒離開這座刑場。
*
希洛和希斯是在九死一生之下逃回位於基地外的隕石坑待機的南瓜戰車。
希洛平安上車之後，少女的聲音就在安全帽中響起。
『希洛•唯……請你要更加珍惜自己的生命。』
回頭一看，希斯早已不見身影。
她似乎回到自己駕駛的戰鬥機內。
希洛認為就算看不見人，通訊應該還是連繫著，於是便喃喃自語：
「你也是一樣吧，希斯•馬吉斯。」
但沒有回應。
傑伊也坐在這台戰車裡。
他從背後出聲：
『嗨，我們彼此的狗屎運都不錯嘛。』
「是啊……」
『好久不見了呢，德利安家的小姐……我們兩年沒見羅。』
「她本人否定是那個身分。」
『哪有可能不是她？搭著我製造的雙足飛龍，就是最好的證據！』
*
雙足飛龍在月球軌道上受到緊追不捨的追擊。
與電路恢復後復活的阿波羅及赫里奧波里斯展開了宇宙戰。
雖然速度是雙足飛龍明顯占優勢，但是九架赫里奧波里斯使出組織有序的編隊戰，不容允許獵物突破它們的包園網。
魔女替雙足飛龍準備的機關槍和導向飛彈也都無法逆轉，退路越來越受限。
原本是想一口氣加速甩開它們，但先前已經有過一次對戰，因此行動都被事先預測到了。
要加速的前一刻，幾架赫里奧波里斯就會擋在前方阻撓。
再加上阿波羅的光束炮炮火猛烈，要不是有「AI•沙姆」的預測系統以及干擾敵人瞄準的ECM裝置，鐵定早就被擊墜。
阿波羅的第二發攻擊射焦了右翼，第三發破壞了推進系統。
再這樣繼續被追到月球背面，將令母船巡洋艦夏伍德陷入險境。
「沙姆，回頭！」
希斯大喊。
「事到如今，只好使出禁招了。」
從雙足飛龍的雙頭裡，探出了收納於其中的能源炮。
這也是魔女開發的。
那是讓主引擎的輸出直接與機首的反應爐同步，發射出高容量能源的裝置。
而當然，為了發射這一擊，相對地就會喪失機動力。
甚至發射之後，原本的速度還會減半。
要是射偏就無路可逃了。
希斯已做好同歸於盡的覺悟。
能源炮開始進行發射倒數。
不知對方是否察覺到，阿波羅也開始準備發射光束炮。
希斯不禁閉上雙眼。
（對不起，沙姆……這次或許不行了。）
別暴殄生命。說這句話的人可是你喔——她覺得似乎聽見希洛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
但是現在已經束手無策了。
就在這時——
『等一下！』
通訊的人是傑伊•努爾。
『這次是我認輸……把阿波羅和赫里奧波里斯的解除頻率告訴沙姆——XXXG的WDHSRS。』
沙姆可愛地「喵」了一聲回應。
『解除代碼是「Z•E•R•O」。』
『喵。喵。』
沙姆才剛輸入這串代碼，阿波羅和赫里奧波里斯便即刻解除了戰鬥模式。
『這麼一來，那十架就能從聯合軍解放，成為沙姆的左右手了。』
傑伊一直沉默到現在，或許是想測試自己的實力吧。
希斯道謝：
「謝謝你，傑伊……我果然最喜歡你了！」
傑伊壞心眼地笑著回答：
『什麼？我們不是應該才初次見面嗎，希斯•馬吉斯？』
希斯清了清喉嚨，然後裝模作樣地重新表示：
「感謝你的協助，傑伊•努爾博士……」
*
傑伊才一掛斷通訊，就對南瓜戰車的操縱士說：
「話說回來，你們在做的事還真有趣耶。」
操縱士是奇克•帕坎。
他沒有回答，就連頭也沒回。
傑伊讓左手的義肢嘎吱作響，笑著說：
「怎麼樣，讓我也加入你們吧？一定能對你們有所幫助喔。」
「…………」
希洛只能無奈地看著這樣的傑伊。
南瓜戰車駛向月球的背面，宇宙巡洋艦夏伍德正等在那裡——
AC-147 December 24
慶祝耶穌基督誕生的聖誕節——這種宗教概念到了這個AC時代已經乏人問津。
但是山克王國由於北歐自古以來的習俗，還是會慶祝「尤爾節（冬至祭）」（註：英語為「Yule」，原本是北歃慶祝冬至的節日，後來混入基督教。但現今北歐依然稱聖誕節為Yule）。
王都市街到處都裝飾著以稻草編成的巨大冬至山羊（註：英語為「Yule Goat」，北歐傳統的聖誕山羊）。
剛誔生不久的卡緹莉娜，被白色的嬰兒裝與紅色腰帶包裹著。
北歐各國有一種習俗，家裡最年輕的女兒要穿上這樣的服裝。
貓咪沙姆被裝上了裝飾用的冬至山羊角，但似乎由於太過礙手礙腳，它馬上就自己掙脫了。
艾瑞克和莎伯莉娜享用著一桌傳統的冬至料理，以及摻有番紅花的圓麵包，度過了寧靜的夜晚。
對兩人而言是久違的休假。
到了深夜，兩人看著黑白電影。
他們看了喬治•席頓的《34街的奇蹟》，還有法蘭克•卡普拉的《風雲人物》。
兩人都很喜歡懷舊的好萊塢電影。
這是他們少數的共通點之一。
看完電影，莎伯莉娜靠在身旁的艾瑞克肩膀上。
沒有像至今那樣地使用敬語，她說：
「艾瑞克……在我和卡緹莉娜的面前……」
——只要許願，就能夠聚集幸運——
「不要叫我『陛下』，拜託……」
闔上的眼帘沒有塗眼影。
——在這個人面前，已經不再需要化妝了——
「嗯……」艾瑞克回答。
接著用洋溢著溫柔的語氣繼續說：
「知道了，莎伯莉娜。」
「我好高興……」
依偎在濃濃的安詳之中，莎伯莉娜小聲呢喃。
「……我愛你，艾瑞克。」
好不容易才總算說出口，便已靜靜地在規律的氣息下睡著了。
臉上是祈望永恆能持續下去的幸福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