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寂寥的狂想曲 中 匹斯克拉福特檔案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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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謂戰爭,乃是藉由軍事來伸張正義的一種悲痛的非常手段。」

  伊曼努爾•康德

  取自《論永久和平》

  AC-146 May 25

  哈察督量的〈化裝舞會〉組曲,是從壯麗的圓舞曲開始。

  曲調優美而妖艷,卻又莫名帶了點哀愁。

  讓人聯想到亞得里亞海的水都威尼斯自古以來傳承,於嘉年華會使用的面具。也可以說是一首高潔卻伴隨著一層孤獨暗影的旋律。

  莎伯莉娜•匹斯克拉福特年幼時,經常以鋼琴彈奏這首圓舞曲。

  那個時候還沒有沙姆。

  在幾乎讓人窒息的昏暗房間裡,為了排解寂寞的心情或悲傷思緒而埋•頭演奏。

  仔細想想,或許是從這個時候起,莎伯莉娜就一直戴著一副面具。

  「深閨大小姐」——莎伯莉娜一直是被如此稱呼。

  實際上並不是這樣。

  莎伯莉娜總是追求自由,滿懷期待著能飛向遼闊的大地與無際的天空。

  她越是表現得像個家教良好的女孩,內心就越是想當個活潑的野丫頭。

  可是莎伯莉娜一直隱藏著這樣的真實自己。

  戴著謹慎、清純而文靜的假面具。

  是什麼促使她這樣?連自己也不明白本意為何。

  是因為自然而然?因為周圍如此認定因為是王國的公主?之後追加的理由要多少有多少。

  但是她抱有某種使命感是無庸置疑的。

  或許是出於對此的反動,莎伯莉娜在夢中總是會變成迥然不同的人格。

  有時騎馬馳騁原野,有時駕著雙引擎螺旋槳飛機遨翔天空,有時身穿太空服匾游宇宙。

  或者她也曾經作過惡夢,夢見化身成一名戰士,在野火燃燒的戰場上進行攸關生死的交戰。

  雖然每當夢醒後回想會覺得「可怕」,可是夢中的自身意識卻感受到無比的「充實」。

  莎伯莉娜時常作這種夢。

  這天晚上也一樣。

  從快速動眼睡眠(註:睡眠的一個階段。眼球在此階段時會快速移動,且多數在醒來後能夠回憶起作過的夢)清醒之後,耳邊仍繚繞著夢幻的圓舞曲餘韻。

  那曲調無數次地一再反覆。

  莎伯莉娜突然驚覺——

  那一連串的夢,不就簡直是孿生妹妹卡蒂莉娜的現實狀況嗎?

  發現這一點之後,她的內心有股難以言喻的心情。

  (自己是真的存在嗎?)

  存在感稀薄、空虛又曖昧不清,仿佛快要消失似的。

  過去她也曾體驗過一次這種感覺。

  那和在太空梭爆炸的前一刻被拋到宇宙空間,在逃生艙里感受到無重力的不安相似。

  (會不會……我其實只是卡蒂莉娜所作的夢呢?)

  中國古代的莊子講述過類似的故事。

  故事的名字是「莊周夢蝶」。

  有個男人作了一個夢。

  男人在那個世界裡變成一隻蝴蝶,翩然而華麗地飛舞,最後進入了夢鄉。

  醒來之後,男人心想——

  究競自己是「蝴蝶所作的夢」,或者單純只是「夢到了蝴蝶」?

  莎伯莉娜的內心因無法壓抑的憧憬與嫉妒而倍感折磨。

  真正的自己因眷戀而不停祈求的夢——願望,化身成卡蒂莉娜而實現了。

  那無憂無慮的笑容,以及洋溢著希望的眼眸,是她終究贏不了的。

  那美麗而凜然的靈魂光輝令她感到剌眼,甚至不禁想要伸手遮住雙眼。

  這就是莎伯莉娜初遇妹妹卡蒂莉娜時的真實心情。

  而現在,自己卻冒名「卡蒂莉娜」,矇騙世人。

  坐在鏡台前,仔細端詳自已的臉,試圓正視她罪惡深重的虛偽。

  無論再怎麼嘗試將映在鏡中的臉看作是卡蒂莉娜,依舊無法習得她的那份笑容。

  憂愁始終在眼眸里,揮之不去。

  「……我無法成為真正的卡蒂莉娜。」

  莎伯莉娜打從出生以來第一次,在薄唇勾出了淡淡的唇紅。

  「化裝舞會」已經開始了——

  *

  卡蒂莉娜•匹斯克拉福特駕駛雙足飛龍出擊的時候,總是穿著優雅的軍服,臉上戴著足以遮掩雙眼的頭盔式白色面罩,並且自稱是「希斯•馬吉斯(第六位侯爵)」。

  是「男裝的美人」。

  倒也不是因為受到男扮女裝的工程師——魔女的影響,而是為了追求戰場上的性別平等。她覺得這樣倒也不錯。

  卡蒂莉娜一邊戴上面具,一邊呢喃般地小聲哼著歌曲。

  「Somewhere over the rainbow——」

  歌名是〈越過彩虹〉。

  每當想要安撫自己的心情時,她習慣哼這首歌。

  這首歌是莎伯莉娜教她唱的。

  (我去去就回來,灌莉娜。)

  她在心裡告訴心愛的姐姐。

  卡蒂莉娜總是會夢到變成「深閨大小姐」的夢。

  性情沉著,嫻淑而美麗,舉手投足落落大方,具備了公主的儀態。

  儘管夢中的自己對此感到「沉悶」,但一覺醒來後,她果然還是會對那樣的理想女性形象感到憧憬。

  那樣不適合自己,她很有自知之明,卻也曾經嘗試向希洛•唯邀舞。

  也曾經模仿姐姐的遣詞用字,與反叛軍進行交涉。

  而事後也每次都會陷入自我厭惡。

  無論再怎麼做都比不上那位完美的姐姐。

  不管是穿上禮服的儀態、內心的善良溫柔、知識的淵博,或是對於音樂、美術、文學的造詣,甚至是手拿華麗而散發幽香的茶杯,享用餅乾的模樣,自己終究是望塵莫及。這些她都很清楚。

  這樣的姐姐願意扮演「卡蒂莉娜•匹斯克拉福特」,她對此由衷感激。

  而且一部分也是因為內心深處抱持著贖罪的意識。

  和再怎麼努力也追趕不上的姐姐有著如出一轍的外表,令她感到十分歉疚。

  因此,這身軍裝以及面罩都是她對自己的懲戒。

  藉由女扮男裝,來表達對「完美女性」莎伯莉娜的歉意。

  一方面基於上述理由,一方面也是要為自己取個新名字,卡蒂莉娜抱著遊戲的心態為自己取了「希斯•馬吉斯」這個稱呼。

  其他的後補還有「珊德莉恩(仙杜瑞拉的法語形態)」,但是發音太接近於山克王國的公主,以及其養育之親「德利安」,因此她判斷最好避免以此命名。

  馬吉斯的語源來自於法蘭克王國的「邊境侯爵」,相當符合她作為守衛國界線的武將形象。

  希斯不是「妹妹:sister」的簡略,而是法語中「5:cinq」的下一個數字「6:six」。

  意思就是山克王國(「第五」的王國)所沒有的第六號選項。

  日後,米利亞爾特•匹斯克拉福特所自稱的「傑克斯•馬吉斯」,也就是將同樣的「6」由法語的希斯轉變成德語的傑克斯「sechs」,再更進,步將拼音變換成「Zechs」而來的。

  希斯•馬吉斯的雙足飛龍從「夏伍德森林」出擊,率領著五輛新型重戰車「傑克南瓜燈」,在國界線上展開了防衛戰。

  地點是位在內陸北部的西方,勒拿湖(註:希臘神話中,九頭蛇所居住的沼澤)附近的平原。

  由該湖朝向波羅的海注入的河就是國界線。

  *

  地球圈統一聯合軍壓根兒不打算遵守停戰條約。

  特別是正進行撤退的聯合陸軍,他們並沒有在作戰中落敗。

  與聯合海軍相較之下,他們似乎覺得血流得不夠多。

  不管列舉出再多冠冕堂皇的理由,戰爭基本上就是存在著憎惡與嫉妒。

  為了排解這些因素,就必須至少贏得一次勝利,就算是再小的局地戰也無所謂。

  被迫撤退的聯合陸軍裝甲師團指揮官們都是如此期望。

  明明實力足以獲勝卻不戰而逃,這樣的屈辱令他們難以忍受。

  就在這時,「九頭蛇部隊」傳來報告,說受到了山克王國的追擊。

  當然他們立刻就採取行動,將龐大的部隊重新編制後,折返前往救援。

  沒有任何戰略目的,就算是被捏造出的牽強理由,只要有可戰的戰場就足以讓他們決定再次開戰。

  與此番行動類似的還有被稱為「巴頓的石頭湯」的作戰。

  在第二次世界大戰率領戰車軍團的猛將——喬治•巴頓,雖然想要深入進攻敵軍的腹地,高層卻不允許。無可奈何之下,只好先派出了偵察部隊,等到被敵人攻擊後又進一步派出救援隊,漸漸將戰鬥力擴大,最終成功讓全軍攻破了敵軍。

  「石頭湯」據說原本是流傳於葡萄牙的民間故事。

  故事是這樣的:飢餓的旅人在路邊撿了塊石頭,拜訪某戶人家說:「我有一顆能煮出美味湯頭的石頭,想請你們借我鍋子和水。」那戶人家對此很感興趣,覺得「只是借鍋子和水,倒是不要緊」,便借給他了。結果旅人又說了:「要是有鹽或胡椒的話,會更可口。」那家人也覺得「只是這樣的話沒關係」,而又為他準備。旅人再次如法炮製:「要是有洋蔥或蘿蔔之類的話,就再美味不過了。」就這樣漸漸地增加要求,讓那家人最後連肉都拿了出來,煮成了一鍋真正美味的湯,吃飽喝足之後就離開了。

  對聯合陸軍的指揮官們來說,挑起戰事的契機,就算是連高湯都算不上的路邊石頭也已經很足夠了。只要讓對手端出鍋子和菜料持續戰鬥,再來就可以等著品嘗勝利的美味湯餚。他們抱持的就是這樣的想法。

  他們打從最初就毫不考慮請求聯合空軍派出航空支援來進行合作。

  只要雙足飛龍還裝載著能產生電磁脈衝的「EMP裝置」,航空戰力反而只會招致混亂,成為礙事的存在。

  只有大約為數兩百的戰車裝甲師團正逼近國界線。

  他們的計劃是首先突破國界,保障了確實的侵攻路線後,再送來步兵部隊。就算雙足飛龍能高速移動,但只要大量發射高射炮之類的對空兵器,它再怎樣閃避也終究會被擊落——他們如此判斷。

  就算對戰車部隊使用「EMP裝置」。想當然戰車也不可能墜落。

  就算被阻斷通訊而無法採取協力作戰,大不了就依各自的判斷,盡情炮擊。

  只要憑數量壓制,就能確實獲勝。

  這就是戰場的理論。

  指揮官們都認為會贏得很輕鬆。

  相較之下,「夏伍德森林」的法外之徒只有相當於對方二十分之一的戰力。

  「這樣真的能贏嗎?」

  透過量子電腦「沙姆」得知這件事情,麥克•霍華等技術人員透露出不安。

  「這個嘛,船到橋頭自然直吧……」

  擔任作戰參謀的馬爾提克斯•雷克斯慵懶地如此回答。

  「不管怎麼樣,也只能『順其自然』了啊。」

  他負責擬定及指揮這次的作戰。

  「不過話說回來,我們有『雙頭龍』和『南瓜戰車隊』,一定沒問題啦。嗯,大概。」

  實在是很靠不住的回答。

  就是因為覺得戰力上有著壓倒性的差距,技術人員們才會問他「沒問題嗎?」結果換來的答覆卻一點也沒能理解他們的詢問意圖。

  從那態度,實在很難判斷到底是不是真的有自信。

  「哼,有回答像沒回答一樣。」「D•D」嘲諷般地發表感想。

  「可是,這麼一來——」看著士兵們坐上自己親手開發的「傑克南瓜燈」,魔女說道:

  「不就無法抹除這些上前線之人的不安了嗎?」

  「不確定因素有『沙姆』解決,而且操縱它的是那個希斯•馬吉斯。」

  馬爾提克斯瞄了士兵們一眼,得意地笑著雄續說:

  「剩下的,就端看你們的努力了。」

  士兵們個個都發出不平之聲。

  這樣的說明,他們實在無法接受。

  最年少的青年兵奇克•帕坎抱怨:

  「都是因為選了像我這樣的小鬼當炮擊手,所以大家才會擔心。我可是沒有半點實戰經驗啊。」「你就是這樣滿不在乎地稱自己是『小鬼』,所以才會還是只小嫩雞(Chick)。多少向希斯•馬吉斯看齊吧?」

  「就算年紀相同,但是那個人例外啦。」

  馬爾提克斯點頭同意,看著奇克的眼睛。

  「這一點我贊成……可是多少高估自己一些也不是壞事啊。你的射擊模擬成績是『夏伍德森林』里最優秀的喔。」

  他笑容溫和地輕拍了拍奇克•帕坎的肩膀。

  這名青年在日後,馬爾提克斯當上山克王國的國王時,成為了他優秀的親信;也是在王國滅亡時,陪伴國王身邊,看他咽下最後一口氣的人物。

  此外,之後還成為流亡的德利安家的管家,作為馬爾提克斯的女兒莉莉娜公主的親信,背地支撐復興後的山克王國,面對多舛的命運。

  這名男子的人生,不管是卡蒂莉娜也好、馬爾提克斯也好、莉莉娜也好,可以說一路走來都一直被匹斯克拉福特家的人耍得團團轉也不為過。

  他一次也沒有抱怨獲追是不幸,晚年反倒還述說那是一段充實的歲月。

  而這次的出擊,就是替奇克•帕坎的一生拍板定案的最初關鍵。

  *

  這是發生在幾個小時前,下午茶會時的事。

  出擊前的卡蒂莉娜•匹斯克拉福特正與馬爾提克斯•雷克斯進行縝密的戰前商榷。

  他們各自喝著紅茶和咖啡。

  聽完他奇特的作戰方針,卡蒂莉娜不禁嫣然失笑。

  「聽起來很有趣。」

  「聽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我原本還擔心負擔的比重會不會落差太大。」

  「這點小事算不了什麼,」

  與承受了這整個王國重擔的姐姐相較之下。

  自己的使命範圍——地域上的守備範圍雖然廣闊,但絕不是永恆無盡的負擔。

  而另一方面,姐姐莎伯莉娜的使命卻是得肩負起沉重又漫長的歷史,今後也必須永遠支撐著王國。

  一面想著這些,一面戴上頭盔式的面罩。

  「那麼就拜託你了,卡蒂莉娜。」

  「是希斯。」

  「啊?」

  「從今以後請叫我希斯•馬吉斯。」

  瑪爾提克斯難以啟齒地問了一句核心問題:

  「……你真的要放棄公主的身分嗎?」

  「沒錯!」

  希斯•馬吉斯爽快地回答。

  「既然這樣——」馬爾提克斯突兀地打算開始告白。

  「我對你抱持著一種實在無法壓抑的想法,能請你聽聽我的心聲嗎?」

  「…………」

  希斯以前也隱約察覺到了。

  馬爾提克斯從平日的態度乃至於言論都透露出了對她的「好感」。

  另外,就以他這次擬定的作戰來說,也同樣灌注了特別的「心思」。

  「其實——」直到這句話之前,馬爾提克斯都鼓足了勇氣。

  希斯伸出掌心對他示意「STOP」,打斷了他的話。

  「我現在是戰士。若是作戰的建議我洗耳恭聽,否則只會對戰鬥造成妨礙。」

  她將男軍裝的衣領重新整理好,繼續說:

  「抱歉採取這種冷漠的態度,請將這看成是我『對於覺悟的表示』吧。」

  馬爾提克斯行了一禮,特意擺出作戰參謀的神情回答「明白了」。

  他雖然對自己所擬定的作戰信心十足,本人卻似乎相當沮喪。

  那樣的心情,在他的身上若隱若現。

  然後進而轉變成了捉摸不定的曖昧態度,更加使得周遭倍感困惑。

  *

  夕陽西下後的勒拿湖西側沿岸,五輛「傑克南瓜燈」排開了陣型。

  遲了一會,馬爾提克斯乘坐的作戰指揮車也抵達了。

  他立刻集合士兵,在車內進行作戰說明。

  擠進了總數十五名士兵的指揮車輛內部,顯得異常狹窄。

  所有人都站著聽作戰會議。

  在這樣的景象之中,則是由馬爾提克斯的愛犬兼最佳知心者斯培德,最為舒適地坐鎮在作戰參謀的椅子上。

  插圖3

  斯培德比以前長大了很多,已經大到不能再稱它是小狗了。

  馬爾提克斯站在作戰監視器前,撫摸著身旁斯培德的頭,一面逗弄它,並輕鬆地說明作戰的全貌。

  「聯合軍的陣形大致來說分成四個部隊,各五十輛戰車。我想勒拿湖的東側正面大概部署了牽制部隊,後方有涵蓋了游擊隊在內的主力部隊,勒拿湖的東北及東南兩側則分別部署了打擊部隊。」

  所謂

  的牽制部隊,就是讓我方的主力向前集中,絆住我方行動的部隊。

  打擊部隊則是等到牽制部隊在持久戰中削弱我方的主戰力之後,再伺機從兩側進行突擊。

  然後游擊隊則作為預備隊,以優越的機動力支援各個部隊,視情況一口氣穿越我方的主力,完成擾亂後方、阻止增援的補給、封鎖退路等多樣化任務。

  馬爾提克斯讓監視器畫面映出橢圓形的勒拿湖,標示出各個部隊。

  與此部署陣型相似的,還有隸屬於蘇聯的裝甲師團所構思出的「縱深作戰」。

  「嗯,真是相當符合理論的配置。」

  似乎是出於他的個人興趣,他將那些部隊模擬成五角形的棋子。

  插圖4

  「牽制部隊是『飛車(ROOK)』,打擊部隊是『桂馬(KNIGHT)』,游擊隊是『龍馬(QUEEN)』,差不多是這樣吧。」

  「雖然不太清楚,可是這樣的話,不就已經被逼到走投無路了嗎?」

  一名士兵提問。

  「沒錯。可是遠東的島國有句諺語:『沒有步兵的棋局,沒有勝算』。」

  馬爾提克斯信心十足,並惡作劇眨了一隻眼。

  儘管如此,這樣的作戰解說還是完全讓人不得要領。

  「考慮到南瓜的戰力,我們這邊不是應該要分散比較好嗎?」

  大塊頭的瑟帝奇中士發言道。

  他在反叛軍當中也算是身經百戰的勇士,雖然在艦隊戰時沒有發揮的餘地,但在陸戰戰車部隊中卻是最可靠的存在。

  而這位瑟帝奇的女兒,就是日後自稱為「阿爾緹蜜斯」,與特列斯率領的「特務部隊」展開一連串死斗的反叛軍司令官。

  「不,那樣不行,會演變成被各別擊破的慘痛教訓,你說是吧?」

  馬爾提克斯看著身旁最佳知心者的臉說道。

  「汪嗚!」斯培徳以鼻子哼聲並點頭。

  「再說,實際的戰爭跟西洋棋或將棋不同,可沒有輪流等對手出完一回棋才行動的規則,一旦雙方開始交鋒,就只能傾注全副的戰力直到最後。」

  明明就是他自己將部署的陣型模擬成遊戲棋盤,卻還敢說這種話。

  讓這種傢伙擔任作戰參謀,真的沒問題嗎?——瑟帝奇中士心裡鐵定是這麼想的吧。

  馬爾提克斯看來毫不在意士兵們的感想,繼續說明:

  「像這種情況,最好的方式就是集中火力從正面攻破。」

  他在橢圓形的勒拿湖西側部署了「傑克南瓜燈」,筆直拉了一條箭頭到對岸的聯合陸軍戰車部隊,然後說:

  「首先攻下牽制部隊,然後一口氣進攻主力部隊——將軍(Checkmate)。」

  接著大略講解了這近乎奇策的作戰。

  「事情真的有可能這麼順利嗎?」

  老愛操心的奇克做了最後的質疑。

  「這就要靠我們的『勝利女神(希斯•馬吉斯)』大顯身手了。再過幾個小時,她應該就會帶著敵人的大批部隊過來,所以沒什麼好擔心……大概。」

  「你多說的這句『大概』才更讓我們擔心。」

  馬爾提克斯•雷克斯在這之後也作為一個卓越的作戰參謀,享譽了極高的評價。但據說他的壞習慣,就是語尾最後總會教人陷入不安。

  那或許就是從這時候養成的壞習慣也說不定——

  AC-146 May 26

  過了深夜零點,魔法也沒有解除。

  戴上面罩的男裝美人——希斯•馬吉斯按照計劃引誘聯合陸軍的裝甲師團,將他們誘導到映照著美麗滿月的勒拿湖東側。

  雙足飛龍在臨近戰車高射炮的射程距離邊緣化控飛行,儘管會出手挑釁卻不會進行反擊,只是持續著目中無人的飛行。

  那樣子的空中遊戲,比起閃耀著白銀光芒的雙頭翼龍。更給人一種絕不肯親近人,性情頑劣的家貓印象。

  而當她成功將裝甲師團帶到勒拿湖之後,雙足飛龍突然緊急下降,開始低空飛過湖面上。

  一旦射擊的角度壓低,戰車隊的後方就無法開炮。

  更別提射程距離越拉越遠,因此不得不放棄炮擊。

  雙足飛龍高速繞行著勒拿湖橢圓形的圓周。

  駕駛艙里的希斯看見在西側沿岸待機的重戰車「傑克南瓜燈」。

  與對岸的聯合軍戰車隊的距離,僅稍微偏離了有效射程。

  這麼,來,就不必擔心會受到對岸的直接攻擊。

  「這裡是希斯•馬吉斯!」

  按下無線電按鈕,她以充滿俏皮的語氣說:

  「久等了,南瓜戰車先生!我把客人帶來參加舞會了!」

  沙姆也「喵」了一聲。

  馬上就傳來回應。

  『這裡是黑桃國王!』

  應答的是馬爾提克斯•雷克斯。

  結果他使用的代號,是把因為意思象徵國王而讓自己折騰的名字「REX」換置成「KING」,再與愛犬的名字組合。

  『明白了,希斯•馬吉斯!請登錄參加自由長曲!』

  「包在我身上!一開始先從二圈半艾克索跳、三圈托路普跳、二圈勒茲跳(註:上述均為花式溜冰舞步的術語)進入四圈跳躍可以吧?」

  『可以,可是要注意別跳得太高……選曲是天方夜譚嗎?』

  「不!是化裝舞會!哈察都量的!」

  面具底下的眼神閃閃生輝。

  沙姆又「喵。喵。」地叫了兩聲。

  「謝謝你,沙姆!我們走羅!」

  雙足飛龍來到湖的正中央,朝著映照出美麗滿月的水面降下。

  在那個位置停下,以飄浮狀態垂直而立。

  那個樣子就宛如在銀盤般的滑冰場上,靜候開始的花式滑冰選手。

  剎那的寂靜包覆了整座湖。

  湖面反射著月光,如鏡子般冶艷地映照出白色的機體。

  那真是一幅奇幻的光景。

  聯合戰車隊前排的乘員都不禁屏息。

  突然間,從雙足飛龍的外部擴音器流出了音樂。

  是一首壯麗的圓舞曲。

  同時,雙足飛龍開始如滑行般水平飛過湖面,就這麼大大進行了一段迂迴的助跑,然後上升數十公尺,逆時針迴旋了兩圈。

  假若這是一片凍結的湖面,那模樣看起來,無疑就像是花式滑冰的二圈半艾克索跳了吧。

  「到底想做什麼……?」

  聯合軍戰車隊的乘員們只能如此呢喃。

  雙足飛龍打開側推進器,朝外周傾斜,接著以逆時針方向迴旋三圈後跳躍。

  接下來傾向內周,機體背向觀眾,讓一邊翅膀的翼緣觸及水面。本以為會就這麼直線前進,沒想到又是一次垂直飛跳,順時針迴旋了兩圈。

  「難不成……」

  聯合軍戰車隊的乘員們之間,慢慢開始有人察覺到了。

  雙足飛龍高高地躍起,展現出四圈跳躍的時候,他們才總算搞清楚事態。

  「是在把我們當傻子耍嗎?」

  後方響起指揮官的怒吼。

  『還在發呆看什麼?快點開始炮擊!』

  還用不著等候命令,前方幾輛車已經開始炮擊了。

  時回敬嘲笑的報復。

  在滿腔怒火之下,一齊發動了炮擊。

  至今都無法開炮的後方戰車隊接二連三地前進到勒拿湖畔,炮口對著雙足飛龍大肆蠹炸。

  震天的發炮聲打消了壯麗的樂聲。

  爆炸煙霧及濺起的水花覆蓋了周圍,只聽得見發炮後的餘響、爆森聲以及爆炸聲。

  高掛天空的滿月因此罩上一層薄霧,周圍形成薄薄一道彩虹圓弧。

  一百五十輛戰車早已沒有牽制部隊或打擊部隊的差別,在湖的東側一字排開,形成奇特的陣形。

  在毫無間斷的槍林彈雨中,雙足飛龍操縱著加速、減速、跳躍、迴旋等特技飛行,優雅而華麗地舞蹈兼閃躲。

  連一發炮彈都沒被打中。

  完全看透了炮擊的節奏。

  甚至堪稱戰車最大弱點的「炮塔移動的時間差」也在此表露無遺。

  要是標的敏捷地由橫向改往縱向移動,戰車只能遲緩地進行瞄準固定,命中率又將會更加下滑。

  日後,向來作為裝甲師團主軸的戰車會被「MS」這種新兵器奪走主角寶座,理由就在於此。

  儘管戰車後來也經過改良,設計出高速瞄準用的雙炮塔型,或者製造出了配有導向飛彈的

  車輛。但由於車載炮彈數少,運用性和泛用性也遠遠不及「MS」,最後終究還是無法違背時代的趨勢。

  炮擊一齊靜了下來。

  戰車隊裡,大約有五十輛用盡了炮彈。

  那些車輛接獲指示,緊急與後方的游擊隊交替。

  中斷的炮火給了雙足飛龍開逃的機會。

  而為了狙擊低空飛行的目標,當然就只能前進到湖畔不可。

  等到爆炸的煙塵散去之後才再次炮擊,這是他們接到的命令。

  要是胡亂射擊,打不中就沒意義了。

  無論如何都要避免再有車輛把炮彈用盡。

  勒拿湖恢復寂靜。

  仔細聆聽,或許還能聽見雙足飛龍所發出的噴射音,以及那令人煩躁的樂曲。戰車的乘員們都如此期待。

  可是他們卻只聽見後方游擊隊車輛與前線交替時發出的履帶聲響,以及臨近的戰車引擎聲。

  有的人心生不好的預感。

  也有人感覺到背脊流下冷汗。

  一陣風吹拂過湖面,爆炸的煙塵豁然消散。

  到處都不見雙足飛龍的蹤影。

  滿月旁邊還掛著「月虹」。

  自那光芒中傳來一道聲音。

  『各位,對於你們今日前來參加化裝舞會,我致上由衷的感謝。』

  雙足飛龍不知何時已遙遙凌駕高空。

  『接著將為大家送上閉幕的終曲。』

  寧靜而柔和的聲音,仿佛是在邀人進入夢中世界。

  戴面罩的男裝美人——希斯•馬吉斯對沙姆說:

  「再來就看我表現了是吧……」

  『喵。』

  「不要緊的,別擔心。」

  希斯開始唱歌。

  『Somewhere over the rainbow——』

  是〈越過彩虹〉。

  那優美的歌聲雖然只是本人唱來安撫自身情緒,但對於聯合陸軍的裝甲師團而言,卻成了令人畏懼十足、妖異而毛骨悚然的魔之旋律。

  雙足飛龍伸出機械手臂,將附在前端的光劍長長地伸出。

  緊接著急速下降,飛向羅列在勒拿湖東岸的一百五十輛戰車。

  『這次不許再射偏!給我仔細瞄準!』

  裝甲師團的指揮官對全體下令。

  乘員們全都心想,大概又會是那種無規律的飛行了吧。

  指揮官估計對方的目的八成是「讓戰車耗盡彈藥」。

  但那是個很嚴重的判斷失誤。

  「仔細瞄準」成了致命性的指令。

  讓他們錯失了唯一可能獲勝的千載難逢機會。

  雙足飛龍雖然急速下降,卻突然切換成水平飛行,開始像在描繪巨大的橢圓般,一圈圈地逆時針迴旋。

  等到高度下降到與戰車齊平時——

  由湖的南側開始,一字排開的戰車隊接二連三地被光劍斬斷了炮塔。

  一百五十座炮塔僅在數十秒之間,全被一刀兩斷。

  雙足飛龍動作輕盈,宛如曲目終了時,花式滑冰選手繞行滑冰場的最外圍接受獻花一般。

  炮塔被斬斷的切口由於光劍的高溫而扭曲變形,開炮的瞬間將會致使車輛本身從內部爆炸。

  為了避免這種後果,自動上鎖啟動,戰車隊一瞬間陷入沉默。

  馬爾提克斯的目的就在於此。

  同樣是戰爭,與其搞得渾身臭泥,不如弄得富麗堂皇一些——他在作戰開始前這樣告訴希斯•馬吉斯。

  富麗堂皇的戰爭——秉持這種概念的人物,這個馬爾提克斯•雷克斯恐怕是人類史上頭一位吧。

  可以說是奇計。雙足飛龍那出奇制勝的飛行,就是為了藉由斬斷這些炮塔而將對手逼入無法戰鬥狀態的前置工作。

  作戰執行上唯一的隱憂就是希斯和雙足飛龍可能會中彈,但她卻憑著機動力與靈敏性漂亮地克服了這一點。

  實際上有一件小插曲——時親眼目睹雙足飛龍機動性的一部分士兵,在時隔數十年之後當上兵器開發的管理階級,協助製造出了最初的MS「托爾吉斯」。那樣的光景讓他們徹底體會到自己的無力,深深地烙印在他們的腦海里。

  沒過多久,五輛「傑克南瓜燈」的戰車隊從勒拿湖的水中出現。

  這些重戰車的其中一項特殊性能就是水陸兩用。

  『餵——餵——麥克風測試,前方的十五輛戰車隊,請你們儘速下車。』

  從帶頭車輛的外部擴音器傳出奇克•帕坎的聲音。

  『我們將要直線前進,因此必須請你們讓出走道。』

  悠哉的語氣,完全讓人感覺不出惡意。

  儘管如此,一輛仍抱有強烈恨意的聯合軍戰車,在近距離下對著聲音的方向發動了機關槍射擊。

  但「傑克南瓜燈」的厚重裝甲對此完全無動於衷。

  這些重戰車的另一項特性,就是使用融入了鈦合金的特殊裝甲。

  針對這項舉動,奇克•帕坎沒有多加貴備,只是語氣平淡地警告:

  『呃——那麼為了縮減時間,現在起我們將開始進行炮擊。畢竟只要還活著就有希望,所以請你們快去避難吧。』

  就算聽見這麼說,一時之間還是沒有半個聯合軍士兵走下戰車。

  『很好,就知道會是這樣。那麼就只好實際演示給你們看了,你們之後再自行判斷——』

  五輛「傑克南瓜燈」戰車的炮塔掉頭一百八十度轉往相反方向。

  接著便朝湖的對岸一齊開炮。

  威力相當驚人。

  超高速迴旋的五條炮彈軌跡捲起了湖面的水,形成粗壯水柱,劃出一道道銳氣逼人的龍捲風突飛猛進。

  那些與其說是炮彈,不如說更像是火箭炮。

  炮彈以非比尋常的有效射程距離抵達對岸,引發了驚人的大爆炸,徹底展現出破壞力。

  換言之,這些新型的重戰車打從一開始就可以先發制人。

  雖然可以,卻沒有攻擊。

  這項事實對聯合軍方來說是酷烈的批判,讓他們深刻體會到自身無力所帶來的挫敗感。

  五輛「傑克南瓜燈」的戰車炮塔再度掉回原來的位置。

  從外部擴音器再次響起奇克•帕坎柔和的聲音。

  『抱歉驚動各位了。你們都看到了吧?那麼請在九百秒以內離開戰車。』

  他給了十五分鐘的猶豫時間。

  但用不著那麼多時間。

  聯合軍的士兵們立刻就打開戰車艙門,開始下車,倉皇地逃離。

  而且不僅是前方的十五輛戰車,左右各二十輛的乘員們也都逃了出來。

  對他們而言,「傑克南瓜燈」的破壞力是無比的威脅。

  被調侃為「南瓜戰車隊」的五輛戰車,將布陣於前方的戰車以炮擊破壞得粉碎,然後駛向後方殘存的主力部隊。

  勝負已定。

  主力部隊的五十輛戰車隊的炮塔雖然完好如初,但早已彈盡援絕。

  雙足飛龍自上空緩緩降下,機身對比清晰的明暗,在其閃耀的光輝下更顯得分明。

  聯合陸軍投降了。

  這是史無前例的完美勝利。

  敵我雙方都無人傷亡。

  富麗堂皇的戰爭就此回收了成果。

  駕駛艙里,希斯•馬吉斯摘下面罩。

  長發稍微濡濕了。

  是因為清爽的汗水所致。

  「我們成功了,沙姆……」

  『喵。』

  「辛苦了……」

  『喵。喵。』

  沙姆聲聲叫喚,像是在慰勞暫時恢復為卡蒂莉娜的少女——

  *

  在山克王國,克修里納達家的別館,希洛•唯正被迫照料貓咪沙姆。

  「喵。喵。」

  「唉……」

  時間回溯到一個小時前——

  莎伯莉娜三更半夜突然把他找來,將沙姆塞給了他。

  「為什麼是我?」

  「因為我希望老師能保持您原本的樣子。」

  她並沒有說出什麼具體的像樣理由。

  只不過,希洛發現到莎伯莉娜的臉上畫了淡妝。這樣的舉動令他感覺到,莎伯莉娜似乎正「深為某件事所苦」。

  「比起與匹斯克拉福特同進退,我更希望希洛老師能走自己的道路。」

  她的眼眸里充滿了悲傷。

  希洛不再多說什麼,和沙姆默默走在夜路

  上。

  現在的他已無須再擔心殺手了。

  只要還待在這個山克王國,安全似乎就有保障。

  這要歸功於停戰條約的締結。

  起初他也考慮過去投靠威利茲侯爵的府邸。但由於距離遙遠,所以結果還是把沙姆帶到他寄居的桑肯特家。

  希洛的個性,就是會如實完成接下的工作。

  因此他拼了命地認真討好沙姆。

  可是對付這只不老實的貓,附有色彩鮮艷毛皮或羽毛的逗貓玩具一點都派不上用場。

  任性又不滿的沙姆非但對那些不感興趣,甚至連看都不看一眼。

  「你這樣是不對的!」

  「喵。」

  「既然你是只貓,那不管你是功利主義者或結果主義者都不是問題。」

  「喵……」

  「能夠靠理性克制本能的就只有人類,而且動物追求滿足與快樂的自由,和人類決定自身意志的自由,兩者完全不同!」

  「呼喵~~」沙姆打了個大呵欠。

  在一旁聽著希洛和沙姆的對話,桑肯特•克修里納達揶揄地插嘴道:

  「沒想到聰明如你,竟會對區區一隻貓感到棘手,實在教人感嘆。連我都開始覺得可悲了。」

  「那不然你來代替我。我從小就不適合照顧動物。」

  「很遺憾,我和你不一樣,不會說貓語。」

  「我還不是一樣——」話才到嘴邊,他就停住了。

  桑肯特無疑是在把自己耍著玩。

  於是希洛改變話題:

  「話說回來,我聽說提供資金給夏伍德森林的人是你?」

  「哦?真是吃驚。是莎伯莉娜公主告訴你的嗎?」

  「是真的嗎?」

  桑肯特臉不紅氣不喘地說:

  「正是我們克修里納達家出資,這可是無上的光榮。」

  「為何這麼做?」

  「這是為了讓紛爭從地球上消失的抑制力……她們兩人握有對抗地球圈統一聯合軍的唯一力量。」

  「為了最多人數的幸福,因而選擇犠牲少數?」

  「這是她們自身的意志,是她們期望下的行為。況且這樣的行為具備了道德上的價值。既然動機及目的是為了追求和平,我覺得就沒有任何問題。應該就連伊曼努爾•康德也沒辦法去否定這一連串的行為。」

  的確,康德也認同由民兵基於「義務性的道德」與「崇高的目的」所組成的自衛常備軍。

  「但卡蒂莉娜是在欺騙自己。我不希望自己的學生再繼績受苦。」

  「關於這一點我同意。但是還有誰能夠代替她?像我這種人是不可能的,而你也同樣辦不到吧?」

  沙姆在長椅子上伸展著前後四肢,毫無防備地露出肚子,然後就維持這樣的姿勢昏昏欲睡。

  桑肯特繼續說:

  「山克王國的公主們要對抗的不是聯合軍,而是這個時代。又或者是賦予在她們身上的命運。」

  「我不認為莎伯莉娜和卡蒂莉娜能一概而論。」

  「原來如此……你覺得是哪裡不一樣?」

  「她們針對時空向量的思考方式完全相反。莎伯莉娜針對空間軸持悲觀論,針對於時間則是樂觀主義者。」

  沙姆的眼睛雖然閉著,但豎起了耳朵。大概是對莎伯莉娜的名字起了反應。

  「另一方面,卡蒂莉娜就空間而言抱持著樂觀態度,就時間而言卻是悲觀。」

  「太棒了,在我聽起來,這就像是貓語一樣。」

  「…………」

  希洛思考著該選擇哪些字眼。

  若要比喻的話,大概就像是「農耕之民」和「狩猶之民」之間的差異吧。「農耕之民」總是會憂心眼前的土地,害怕颳風下雨或者烈日。即便如此,卻深信種子總有一天會萌芽,然後開花結果。

  「狩獵之民」認為一直守在原地,通物也不會出現,因此想要越過山去到另一頭,深信一定能在那裡發現新的獵物。就算沒有,那大不了就再翻過下一座山。

  兩者都既是樂觀卻也是悲觀。

  希•洛本想這樣子說明,桑肯特卻似乎從他的表情看出那心思,搶先制止了他。

  「啊,補充說明就不必了……重點就是,她們兩人是『各自以不同的形式』在戰鬥,這樣解釋對吧?」

  「……對此我沒有異議。」

  「那麼我問你,你的戰鬥何時才要開始?就這層意義來說,她們兩位比你要來得更堅強、更勇敢。」

  「我的戰鬥?」

  「人類永遺都在和『某種存在』戰鬥。我指的不完全等同殺伐。」

  沙姆翻了個身子。

  (自己的戰鬥……自己的生存方式……)

  希洛不斷反芻著桑肯特的質問。

  然後回想莎伯莉娜所說的話——希望希洛老師能走自己的道路。

  「或許真是這樣……對於戰爭繼績否定下去,也是一種戰鬥。」

  「而我也打算要前往我的戰場了……我永遠的朋友啊,你能夠找出屬於自己的戰場了嗎?」

  希洛抬起頭,回以澄澈的眼神。

  「嗯……似乎總算能夠看清了。」

  「那就好。貓語就等你從戰場歸來之後,再慢慢學就好……」

  沙姆安穩地熟睡著。

  希洛和桑肯特的對話到此告一段落。

  等到兩人再度重逢時已成了彼此的敵人,而這又是日後的事了。

  另外,這位桑肯特的女兒安潔莉娜與希洛•唯的外甥艾因結婚,誕生了「推動歷史的英雄」特列斯•克修里納達,不過在此就暫不多說了——

  *

  艾瑞克•夏葛德接受莎伯莉娜•匹斯克拉福特的招待,來到山克王城。

  說是有緊急要事。

  插圖5

  「抱歉在這種深夜打擾……但有件事,我無論如何都想告訴艾瑞克先生。」

  「沙姆睡了嗎?得像往常一樣跟它打個招呼。」

  沙姆十分親近艾瑞克,他們習慣磨蹭彼此的鼻尖當作是招呼。

  「我請希洛老師暫時照顧了。因為是非常重要的事,所以不希望被打擾。」

  「是嗎……」

  雖然覺得可惜,但艾瑞克更好奇究竟是什麼「重要的事」,讓莎伯莉娜甚至托人照顧沙姆。

  在艾瑞克的印象當中,曾經重要到如此地步的事,就只有和聯合軍締結「停戰條約」的那個時期了。

  莎伯莉娜看上去愁眉不展。

  「發生了什麼事嗎?」

  「其實是……」話才說出口,卻又似乎難以啟齒。

  看來事情非比尋常,艾瑞克心想。

  於是他神情嚴肅地提問:

  「不介意的話,任何事可以和我商量。」

  「是……」

  她的眼眸濕潤。

  「父親和母親……」

  才光聽到這裡,艾瑞克馬上就心裡有譜。

  莎伯莉娜和卡蒂莉娜的雙親,近日以來一直都臥病在床。

  漫長的俘虜生活,對衰老的身體造成了窒礙。

  即便山克主國恢復了王政,他們卻一次也沒有在國民面前露面。

  根據醫生的說法,他們只能再撐一些時日了。莎伯莉娜哽咽地表示。

  「請別的醫生來看看吧。雖然這樣說很失禮,但這個國家的醫療水平比起其他國家還要落後一個層級。」

  「好的……謝謝你。」

  艾瑞克立刻就聯絡自己的秘書去安排最優秀的醫生。

  「艾瑞克先生,請聽我說……」

  「什麼事?」

  「我覺得自己是時候該下定決心了。」

  「決心?不,不必擔心,您的父母一定會得救的。」

  「不是那樣。是我作為『卡蒂莉娜•匹斯克拉福特』繼承王位的決心。」

  「這樣啊……這是很偉大的——」

  艾瑞克話說到一半就頓住了。

  莎伯莉娜閉上眼,艾瑞克發現她的眼帘抹著淡桃紅色的眼影,微微閃耀著珍珠色的光澤。

  (她不只是個少女,而已經是個女人了啊……)

  遲鈍的艾瑞克到現在才注意到莎伯莉娜的淡妝。

  莎伯莉娜睜開眼睛,眼神堅定地直視艾瑞克。

  「所以我有件事情想拜託你。」

  「請儘管說……只要是我能力所及之事,儘管開口。」

  他已經重複過無數次這

  句話了,而在此又覆述了一遍。

  「請你和我結婚。」

  艾瑞克起先沒有聽懂她說了什麼。

  這名單身男子至今從未聽人對他說過這樣的話語。

  不,他也覺得這是自己總有一天要對別人說的話。

  但這句話卻從莎伯莉娜口中對他說出來,遠遠超出了他的預料範圍。

  「啊……什麼?」

  他只能做出回問的反應。

  莎伯莉娜相當認真,眼角甚至還噙著淚。

  「請你和我結婚……只有我一個人的話,實在沒辦法肩負起這個國家,請你助我一臂之力。」

  「不……不是,請等一下!若是經濟層面的後援,要多少我都可以幫忙。但是……那個,結……結婚這種事……」

  艾瑞克亂了方寸。

  「再說,你還很年輕……」

  「就如你所說,像我這樣的小丫頭,你一定也會不滿吧。而且我也有自覺,己對你的愛還不夠……但是我會長大,而愛也是可以於結婚後再培養。」

  「你……不愛我嗎?」

  「是的……很抱歉。」

  總覺得有些可悲。

  但是他想要誠實面對這雙令人憐愛的眼眸。

  「明白了。我們結婚吧。」

  艾瑞克在莎伯莉娜的面前單膝跪下,平靜地繼續說:

  「但是,請至少由我來求婚……」

  他執起莎伯莉娜的左手,在手背上溫柔地一吻。

  莎伯莉娜臉上的憂愁消失了。

  「請你和我結婚。」

  說著並摸索自己的口袋,接著佯裝在莎伯莉娜的無名指戴上訂婚戒指的動作。

  「請……」

  「……是看不見的戒贊?」

  「不,是只有聰明的人才看得見的國王戒指。」

  莎伯莉娜拭去就快流下的欣喜之淚,輕笑著說:

  「我要當的可是女王喔。」

  艾瑞克緩緩站起,溫柔地將心愛的未來女王摟進懷裡。

  「我知道。」

  他將自己的嘴唇,輕輕地疊在莎伯莉娜塗了淡淡口紅的薄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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