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IX 漆黑魔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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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樹!」

  總覺得似乎聽到什麼聲響,臉頰有股涼冰冰的觸感。或許是因為後腦杓殘留鈍痛的緣故,多少覺得有點想吐,接著夏樹的意識甦醒。

  夏樹感覺他聽見的聲響似乎是人的聲音。

  「夏樹!」

  夏樹如彈跳般坐起上半身。

  灰色天花板與他遙遙相望,高度莫約與辦公大樓相差無幾。

  室內四面八方覆蓋鋼鐵,五顏六色的貨櫃在各處堆成小山。

  作業指示用的巨大熒幕左右牆面各一台。

  夏樹昏睡於一間碩大的機庫。

  他在數公尺前方看見滿臉訝異的紫貴訝異,於機庫更深處望見以懸掛支架吊掛起的漆黑巨大機器人。

  擁有如同巫婆帽般的頭部組件,腰後有四根炮塔,還有肋骨狀的裝甲板。她沒有腳,取而代之則附有一根龐大尾部組件。

  這是他五天前在海岸看見,被稱作鄰人的機體。

  夏樹屏息凝視,身穿黑西裝的男性在工作梯延伸至鄰人胸部附近的位置。他們是剛才襲擊夏樹的人,然後身著宛如拘束器般駕駛服的賽蓮也跟他們在一起。

  「賽蓮!」

  夏樹手撐在地面打算站起身,但是他雙手被扳到後方且銬上笨重的電子鎖。為扯斷這具電子鎖,他打算讓強化人工肌肉活性化,​​不過猶如痛擊太陽穴般的熱度就是不出現。

  夏樹察覺到原因出在剛才的高壓電流。

  夏樹的改造人體能夠接收經由大腦發出的電子信號,達成肌肉強化及感官敏銳化。但是由於剛才的電流衝擊造成他中樞神經系統麻痹,以至於大腦發出的命令無法順利藉由神經傳導。

  因此他無法在神經麻痹的這段期間強化身體。

  夏樹步履蹣跚地站起身,接著他對紫貴怒吼。

  「九重!你快讓他們住手!你沒看見她很不願意嗎!」

  面對反應激烈的夏樹,紫貴表情漠然。她無聲靠近夏樹,端正的面孔與夏樹的距離接近到,只要他稍微伸首就能觸碰到對方嘴唇的程度。

  「那你的意思是……要這座島上的所有人全都去死嗎?」

  紫貴的話令夏樹背脊發涼。

  「能擊敗皇后的只有鄰人,若是不打倒皇后襲擊就不會結束。儘管如此,你卻偏偏藏匿鄰近者……你知道若是賽蓮不搭乘,狄絲特布倫就無法啟動嗎?你打算殺光這座島上的人嗎?」

  「唔!」

  內心受到劇烈衝擊的夏樹看向賽蓮那邊,身在遠處的她無數次搖頭,簡直好像只有夏樹不願意讓他知道。

  「嗚噫噫噫、噫噫噫噫。」

  賽蓮就在無法應答的情況下嚎啕大哭,夏樹不禁虛脫。

  「難道說……你真的不知道?」

  看見兩人的態度,紫貴睜大雙眼。

  「說得也是,自己是鄰近者這種事……怎麼可能說得出口。」

  紫貴這同意的語氣實在相當無情,她的態度令夏樹的怒火攀升。

  「所以你是什麼意思?賽蓮她與自己意志無關卻被迫搭乘那架機體嗎?」

  「我也沒辦法,畢竟只有賽蓮能駕駛。」

  紫貴以毫無抑揚頓挫的聲音,拋開焦急難耐的夏樹,仿佛沒有血液流通的視線,冷漠到徹底奪走夏樹的氣勢。

  紫貴的耳麥收到來自幹部的通訊。

  『紫貴會長!請趕緊讓鄰近者搭乘鄰人!士兵已經開始登陸!』

  紫貴的表情布滿焦躁,對待在賽蓮身旁穿黑西裝的男人喊道。

  「趕緊讓賽蓮坐上去!戰鬥已經開始了!」

  「九重!」

  夏樹仍舊糾纏紫貴,她展露出一直壓抑的怒火。

  「將駕駛座的影像傳到第​​二熒幕來!」

  紫貴使盡全力抓起夏樹前襟拉近至自己身邊,接著指向右側牆面上的大螢幕。

  「冰室同學,你有見識過賽蓮搭乘狄絲特布倫嗎?那可真是厲害,你看過後還有辦法繼續玩假扮艾倫的遊戲嗎,我就靜觀其變吧。」

  狄絲特布倫的駕駛艙部分映照在熒幕里。

  「唔!不!不要啊啊!討厭!」

  痛哭失聲的賽蓮注意到熒幕的影像而拼命掙扎,嬌小身軀被男人們拖進駕駛艙。

  「你曉得腦機界面嗎?是指能分析人的腦波,並且與機器間傳輸電子信號的程式。不僅能從大腦直接傳送命令,大腦也能從機器端接收情報。雖然這是尚未完全確立的技術……但這就是操縱狄絲特布倫的方法。」

  紫貴的說明令夏樹臉色鐵青。

  映照在熒幕里的是寬大的駕駛座靠頸,此處突起部分前端有個〔針束〕。

  「賽蓮會那麼排斥搭乘的原因就出在這裡……你看見那個像針的東西了吧?只要那東西刺進頸部,在裡面奈米單位的鋼絲就會延伸至腦部,並強行連結(強暴)腦神經,所以她只要光憑思考就能移動機體。」

  「我不要啊啊啊!別讓夏樹看見!」

  三名男人將掙扎的賽蓮緊緊壓在駕駛座上。

  「給我住手啊啊啊!」

  夏樹吶喊,儘管他很想立刻跑到賽蓮下方,將那群男人全都一腳踢開,但是麻痹的身體卻連解開電子鎖都辦不到。

  其中一位男人拉出駕駛座接近頭部位置的突起部分,一條纜線由駕駛座延伸。賽蓮卻渾然忘我地咬起壓住自己臉部的男人手指。

  「唔唔!你這小鬼!」

  男人憤怒地毆打賽蓮臉頰。

  「不過是個零件!少害我多費工夫!」

  他再揮出一拳、兩拳,賽蓮嘴裡躺流類似唾液般的血絲,她顫抖身軀,態度卻變得乖巧。

  「九重!拜託你!快讓他們住手!怎麼能容許那種行為發生!」

  夏樹自始至終都看在眼裡,懇求身旁的紫貴,然而她卻只是心情欠佳般地挑動眉毛。

  「喂!要是傷到頸椎可就派不上用場啦!」

  另一人對高舉拳頭的男人怒吼,手指被咬的男人粗魯地掀開賽蓮的後發,讓頸項上的刻印表露無遺。

  在熒幕畫面中,賽蓮的脖子與纜線上的針正逐漸靠近。

  賽蓮使勁閉緊雙眼,看向熒幕的夏樹吶喊。

  「你們快住手啊啊啊啊啊啊!」

  線纜如同插頭般與賽蓮的頸項深深連結。

  此時機庫迴蕩賽蓮的悽厲呼喊。

  映照在熒幕中的賽蓮嘴裡濺出唾液,身體如蝦子般拱起並痙攣。

  駕駛座不理會賽蓮的劇痛開始逐漸變形,座椅轉變為〔圓柱〕模樣,賽蓮的身姿看上去宛如被釘在十字架。

  夏樹啞口無言,淚水積蓄在眼角,無力地當場跌坐。

  「你看見了瑪?我不管看幾遍都覺得好痛……但這也要怪賽蓮不好。若是遵循正規的搭乘程序,我們也能替她打麻醉,不過根據維護搭乘者的自淨效果,只要她跟狄絲特布倫連結在一起麻醉就會洗淨。然後從這裡開始進入正題……這是賽蓮無比厭惡的核心部分。」

  紫貴的手搭在蹲踞的夏樹肩膀上,在他耳邊妖媚說道。

  「那架機體……會將自機的損害傳送到搭乘者大腦。」

  夏樹無言以對地看向紫貴的臉,她的臉孔宛如能面般僅是淡淡交織出話語。

  「若是手臂遭到切斷或是腿部遭到切斷都會產生同樣痛覺,但狄絲特布倫既沒手也沒腳,這種情況應該是觸手和尾部組件吧。每當狄絲特布倫承受損害時,就會有同樣程度的痛覺傳送賽蓮腦內。剛才我也講過,即使施打麻醉也只會被當作雜質處理,因此只有痛覺無論如何都無法解決……跑到那種充滿怪物的戰場,你不覺得光想就害怕嗎?」

  夏樹總算明白。

  為何賽蓮會如此畏怯。

  為何賽蓮會如此親近萍水相逢的自己。

  為何自己照料她的傷勢時會哭成那樣。

  不為什麼,因為賽蓮同樣沒有能依靠的人。

  每當敵人來襲時,她嬌小的身軀就會為拯救他人性命而被迫立足戰場。

  魔女嗎?這實在形容得相當貼切。被蠻不講理的現實逼迫而不斷向下沉淪,剛好身居最底端的賽蓮則被獻上祭壇,面臨的情況正是獵殺女巫。

  「唔。」

  夏樹落淚。

  那位拯救自己的賽蓮,真正希望的其實是有人來拯救她才對。

  賽蓮將哭喪著臉的可疑人物與自己重疊,她成為自己在這個世界上的第一位同伴。

  然後不選擇被人拯救,而是選擇成為拯救人的那方。

  賽蓮很想坦言喊痛,很希望有人能接納她吧。但是她會不會在想,若是開誠布

  公的話,自己也會化身為其中一位朝她丟石頭的村人?

  所以賽蓮才沒能說出口嗎?

  夏樹認為這簡直傻到可恨的程度,但並非指沒能說坦言的賽蓮,可恨的是沒察覺到她內心呼喊的大混蛋——

  「為什麼沒人能理解她!」

  夏樹放聲吶喊,站在隔壁的​​紫貴,以及將賽蓮壓進鄰人的男人們——

  還有因劇痛迫使意識清醒的賽蓮——

  都側耳傾聽這位脫離世界道理的少年呼喊。

  「她也同樣是受害者吧!為什麼你們沒人理解她那被當作發泄責任對象的心情!她也感到很害怕!比你們更加害怕!」

  夏樹淚眼控訴。

  「一切都被強壓在她身上……無處可逃,沒人傾聽她的心聲,最後甚至被迫邊哭邊立足於戰場……難道你們一點感覺都沒有嗎!你們對此都沒有半點想法嗎————!」

  連一位女孩子都無法拯救,被定義為虛假存在的艾倫=巴札特淚眼控訴。

  「這實在太過分……這不是、太過分了嗎?」

  機庫內響徹夏樹的哽咽聲。

  紫貴緩緩走向狄絲特布倫,夏樹以朦朧視線追逐她的背影,紫貴口中強硬提出依舊令人難以承受的現實。

  「賽蓮,冰室同學真溫柔,他竟然如此替身為鄰近者的你著想。我說如果你不好好努力的話,這個人可是會死喔。」

  賽蓮嚎啕大哭的臉變得鐵青。

  夏樹懷疑自己的耳朵,接著他憤怒到渾身顫抖的程度。

  「你要拋棄冰室同學嗎?」

  紫貴甚至用直接的一句話敲醒賽蓮。

  狄絲特布倫頭部組件的眼部攝影機泛起綠光,代表漆黑魔女做完戰鬥準備的意思。

  『已經能出擊了嗎?賽蓮。』

  機庫內能透過麥克風聽見雷鳥的聲音。

  狄絲特布倫的頭頂,也就是天花板的艙門打開好幾層,搭載在帽檐上的數具推進器也一併點燃。

  『有一大群跑來了,你的分內工作就是……』

  『我才不管!』

  賽蓮的吶喊蓋過雷鳥的聲音。

  狄絲特布倫將賽蓮的憤怒,透過外部揚聲器流瀉而出。

  「我才不管!我全都不想管!」

  賽蓮眼泛淚光地說道,熒幕上擴大成單一畫面,畫面移動到她正前方,擴大的畫面是夏樹被綁住的影像。即使被卷進這種麻煩事,儘管如此他果然還是會替自己生氣、替自己哭泣……眼前的身影是那位溫柔同居人。

  「可是……我跟他、約好。」

  眼淚流到看似不甘心而緊閉的嘴角邊。

  即時透過熒幕依舊在哭泣的少年,賽蓮覺得看起來無比惹人憐愛。

  『欺負夏樹的傢伙……我全都要揍飛。』

  賽蓮的聲音自聳立的漆黑兵器傳出。

  『我站在夏樹這邊。』

  這聲音簡直像要讓他放心似的。

  夏樹想出聲制止,卻被狄絲特布倫的聲音蓋過。

  漆黑魔女伴隨轟鳴聲,飛往遭到怪物們蠶食鯨吞的戰場。

  夏樹被留下,紫貴悄聲說道「總算……出發了」,聽見這句話的夏樹以打算嚴厲駁斥的氣勢站起身。

  「你們這群人,都沒留下半點人的良知嗎!只要自己得救就夠了嗎!」

  紫貴的掌心間不容髮往夏樹臉頰飛去。

  夏樹因被甩巴掌而歪斜的視野中,頓時映入眼帘的是紫貴染成通紅的臉蛋。

  「什麼都沒做的人是你吧!少在這種非常時期帶入自己的幻想!」

  紫貴難以克制地抓起夏樹的前襟,眼淚橫流並放聲怒吼。

  「司令說這次你可以不必出動!只要像這樣在這裡大吼大叫就能確保安全,真好對吧,冰室的大少爺!你這不是赫奇薩的普通人!以為我是喜歡才做這種事的嗎!如果沒必要!誰會想扮這種黑臉!如果她不出動,又會有很多人非死不可!我也還不想死!我想活下去啊!」

  「九重?」

  紫貴哭泣,她的拳頭無數次不斷撞擊夏樹胸口。

  「你以為我都沒感覺嗎?當然有感覺!我怎麼可能會不覺得痛苦!你明明什麼都不知道!明明就一點……都不了解我們!我怎麼可能會不悲傷!可是!可是如果她不出動,馬里斯就、馬里斯就會全部……破壞殆盡。」

  寒冰面具剝落,從面具底下窺視到的,是一位女孩子的真實面貌。

  夏樹無聲佇立原地,什麼都辦不到。

  紫貴放開夏樹的衣襟後默默擦拭眼淚。

  「這次的皇后是長射型,航空兵力甚至連運輸都派不上用場。那架試作機是戰鬥機,所以肯定會被率先擊墜。這次可不是像先前那樣僥倖就能獲勝的對手,所以冰室同學你就在這裡看家吧,機兵部也因為上次的懲罰而被下達待命指令。說起來他們也沒有能出動的機體就是,所以這次只能靠狄絲特布倫與國防戰力迎擊……等一切結束後,我會親自送你回禁閉室,你就在這裡等著吧。」

  夏樹無法直視紫貴的雙眼。

  兩人的身軀錯肩而過,紫貴邁步後在鐵門前駐足,而後朝夏樹的方向回頭。

  「謝謝你剛才替賽蓮生氣……我真的很高興。冰室同學心中的艾倫,確實傳達給我了。」

  紫貴的聲音相當溫柔。

  「其實我們曾是相當要好的朋友……我和葵與賽蓮總是形影不離。」

  「唔?」

  夏樹訝異抬頭,笨重的聲音響徹周遭,鐵門自紫貴的左右緊閉。

  紫貴最後脫口而出的話語,夏樹的耳朵沒有聽漏。

  「誰快來……救救我們。」

  紫貴的哭腔最後伴隨鐵門的沉重聲響被闔起。

  「……我為什麼……」

  結果這位名為冰室夏樹的存在,又再次只能守候女性的背影卻束手無策。

  儘管夏樹明白這是徒勞無功,卻再次使出渾身解數打算破壞手銬。

  但現實卻沒有任何改變。

  不論是幫助自己飛奔而出的背影,還是告訴自己這個世界迫切慘狀的背影,明明無論何者都背負傷痛往她們自己的戰場邁進。

  其他肯定還有許多在他沒看見的地方,承受傷痛並為此所苦的人。

  他自己應該是​​為這群人才披起這身軍服才對。

  「可惡!可惡!」

  夏樹獨自落淚。

  雷鳥關閉自己座位上映照出的機庫畫面。

  ——儘管我很想拜託那位小朋友,但以那種對手,即使身負動畫設定也很可能會被秒殺……

  這張對付皇后的王牌好不容易才到手,豈能輕易就此糟蹋。

  司令室右側熒幕浮現出鄰近小島的立體地圖。

  島嶼四處都有紅色標記與藍色標記彼此衝突。

  島嶼外圍,也就是海面上有〔嘴唇〕形狀的紅色標記逐步接近島嶼。

  嘴唇標記代表皇后,在該標記隔壁的長槍記號,代表它被識別為【長射型】的皇后。

  目前已經確認到皇后存在形狀、性質歧異的幾十種類別。

  這隻長射型則是擅於長距離攻擊的皇后,也是令人類放棄在馬里斯戰投入航空戰力的驚異象徵。

  雷鳥的視線移動到中央熒幕,衛星影像映照出戰鬥機。

  編隊飛行的三架無人戰鬥機突然遭到〔漆黑球體〕吞噬。

  三架戰鬥機倏地消失無蹤,不僅殘骸,甚至連半點影子都不留。

  「三架無人戰鬥機消失。司令,大約在五十公里射程處……確認到長射型。」

  男性幹部向雷鳥報告。

  皇后種具備能夠無關乎物質硬度將目標物掏空,這種被稱為【無差別物質消去(IME)】的攻擊手段。

  由於該現象會直接發生在著彈點,因此足以稱為幾乎無法迴避的這種攻擊方式,只有一項算是能被稱為弱點的特徵。

  即是皇后會優先捕食人類的性質。

  在幼體難以捕食的案例發生時,舉例來說,撇開它們獠牙無法觸及的高空外,在士兵與城堡活動的獵場,皇后首先就不會使用無差別物質消去(IME)。

  換句話說,陸軍部隊承受這種攻擊的危險性較低。

  這種長射型使用無差別物質消去(IME)的頻率,遠比其他物種高出許多。

  不論艾倫的戰鬥機隱藏如何凌駕於現代科學的性能,面對這種對手,這場賭注實在壓倒性不利。

  「狄絲特布倫就位完畢。」

  男性幹部如是說。

  雷鳥轉換想法,她打算以過往的方式來殲滅敵

  人。

  「去吧,儘管大鬧一場。」

  〔巫婆帽〕藍色標記出現在第二富士上方。

  該標記代表狄絲特布倫,藍色標記以飛速衝進鄰近小島的紅色標記堆中。

  專任操作員的聲音響徹駕駛席。

  賽蓮放空心思遵從聲音的指示,內心所想的只有一點,就是回夏樹家。那位替自己哭泣與發火的人目前也替她擔心,並等待她的歸來。

  他即使了解情況卻也不把她看作魔女,而是當成名為賽蓮的人對待。

  賽蓮心想只要能回去那個家,即使要變成真正的魔女也在所不惜。

  「全部殺光。」

  賽蓮令狄絲特布倫邁進,不久後看見整齊劃一的戰騎裝與戰車部隊在前方散開,狄絲特布倫拋下屍骸遍布的荒野猛烈前進,狄絲特布倫的收音揚聲器開始捕捉到海浪聲。

  沙灘在狄絲特布倫的駕駛艙熒幕拓展。

  賽蓮對這副景象抱持厭惡感,海面已經因馬里斯的鮮血染為漆黑。

  沙灘布滿好似溺死般的士兵與城堡殘骸。

  儘管沒有佯攻,但到目前為止卻是理想的作戰。

  狄絲特布倫的獨門絕活就是超高精密度的掃蕩能力,她擁有單機即可四面八方網羅半徑二十公里敵人的火力。自衛隊與赫奇薩部隊只要阻擋跑在前頭的馬里斯即可。

  友軍計算好時機撤退,滿溢而出的敵人由狄絲特布倫擊潰。

  這是利用狄絲特布倫所能行使的最有效率的迎擊戰。

  只要驅除幼體後就只剩皇后。賽蓮將皇后所處位置的畫面擴大,皇后全貌出現在熒幕正前方。

  它的臉孔仿佛夜叉臉,擁有人型上半身,下方則延伸出如同蜘蛛的下半身,背後有宛如昆蟲翅膀般的四片肉翅。

  猶如水黽般的馬里斯漂浮在海面上,它是賽蓮過去曾打倒過的類型。

  「我認識、這傢伙。」

  賽蓮腦海浮現IME加農炮,狄絲特布倫的最強魔法步入儀式階段。

  她後背四根鐵塔莊嚴地朝向正面,鐵塔延伸出炮身傳動軸。

  鐵塔變形成四根炮塔,之後藤蔓狀的機械手臂延展。

  機械手臂前端面向皇后並固定位置,它的槍口如同含苞待放​​的花蕾般綻放。狄絲特布倫擺出準備射擊的姿勢。

  IME加農炮全體炮口同時開炮,賽蓮打算儘早分出勝負。

  這種無視物質硬度以及無法防禦的魔法,能抵禦的存在可說是異類中的異類,五天前的皇后稱為例外也不為過。

  「我要拯救……夏樹。」

  四朵花與四支棍棒仿佛體現賽蓮的決心般,開始製造漆黑光球。

  頭部組件的眼部攝影機由綠轉紅。

  巫婆帽檐排出大量熱風,光球直到拓展成極限為止都不會停止。

  儀式迎向終結,在光球即將發射的當下——

  「唔!」

  賽蓮感覺她雙腿腳踝與後背被抓住。

  熒幕原本映照出身處正前方的皇后,卻突然出現灰濛濛的天空。

  ——小黑!不行。

  賽蓮的制止沒趕上,漆黑光芒朝天際發射。

  狄絲特布倫釋放的IME加農炮往錯誤的方向飛去。

  賽蓮下意識集中感官到傳來觸感的部分。

  熒幕正面出現兩個影像。

  她後背有兩隻城堡死纏爛打仿佛要人背似的,另一方面從沙灘冒出上半身的城堡,將狄絲特布倫的尾部組件往上方頂。

  賽蓮的身體竄起仿佛要跌倒的感覺,沙塵揚起,狄絲特布倫在海岸翻倒。

  「這是……怎麼回事。」

  雷鳥臉色泛青,賽蓮與學生會都只看見反應在雷達上的歒影。

  深信狄絲特布倫已經殲滅所有雜兵,是根本上的錯誤。

  它們潛伏在地底,沙灘接連冒出紅色的〔要塞〕標記。

  從海里也浮現出〔要塞〕與〔士兵〕的紅色標記,它們正大舉逼近海岸。

  地圖上急遽增加的紅色標記,賦予全體見狀者深刻絕望。

  即使海面一帶滿布馬里斯,賽蓮的鬥志也沒因此衰減。

  「只要把你打倒,就結束了!」

  狄絲特布倫的機械手臂一閃,抓住尾部組件的城堡遭到一刀兩斷。接著位於後背的兩隻城堡頸項被機械手臂捲起,它們的頭被粗暴地甩往沙灘。

  「礙事!」

  狄絲特布倫將倒立的兩隻城堡劈成兩截,賽蓮看往身處汪洋上的皇后,它已經開始驅身奔馳。

  狄絲特布倫從帽子發射波浪狀飛彈,彈道呈直線襲向皇后。

  但是皇后卻宛若敏捷花豹避開所有飛彈,它立刻以狄絲特布倫為目標跳躍。

  「就會四處亂竄!」

  狄絲特布倫利用頭部組件迎擊皇后,強烈頭錘招呼皇后的臉孔,魔女與夜叉仿佛仇視彼此般互瞪對方。

  「你這種傢伙!我才、不怕!」

  狄絲特布倫以四根機械手臂拘束皇后,其景象猶如纏緊獵物的鋼鐵大蛇,皇后的蜘蛛腹部與上半身皆被機械手臂捆緊。

  「唔哇啊啊啊啊啊啊!」

  賽蓮尖叫,狄絲特布倫四處亂摔遭到她拘束的皇后。

  沙柱揚起,皇后身軀化為鈍器掃蕩打算靠近的城堡並壓碎士兵,每當皇后被摔打在地時就溢出呻吟聲。

  「去死!給我去死!」

  槍口綻開的機械手臂朝向皇后臉孔前方,賽蓮想就此打飛這張夜叉臉,但是它卻突然開始以驚人力道蠢動。

  「唔!」

  賽蓮驚訝萬分,沒想到皇后在遭到拘束的狀態下朝狄絲特布倫猛衝。

  狄絲特布倫穩住身軀來撐過這場推擠,但是皇后卻仍舊胡亂掙扎。

  狄絲特布倫敗給皇后的臂力,機械手臂鬆綁。

  皇后沒有放邁這瞬間。

  「呀啊啊!」

  這次反過來換皇后將狄絲特布倫的巨大身軀高舉上天。

  「放!放開我!」

  賽蓮將意識轉向藤蔓,但皇后卻快她一步拋飛狄絲特布倫。

  沒有描繪出任何拋物線,狄絲特布倫就此被彈飛到數百公尺遠,猶如爆炸般掀翻岩石。

  狄絲特布倫以猛烈速度從去程折返。

  皇后飛速追逐狄絲特布倫,趁魔女站起來前再度將她彈飛,這種情況已經重複無數次。

  「唔啊啊啊!」

  賽蓮的腦杓與後背皆竄起被棍棒毆打的劇痛,意識遠去。

  狄絲特布倫沉墜荒野。

  區域B化為戰火綿延的荒原——此處是鄰近小島正中央位置。

  「給散開中的全部隊敕電!迅速前往區域B!阻止皇后!無論如何都要阻止它!」

  雷鳥聲調高揚。儘管幹部們一瞬間畏怯,但他們卻立刻傳達命令。

  「學生會對總部管理中隊(CCV)下令!此為敕電!散開中的全部隊集中攻擊皇后!阻止進攻!不允許撤退!阻止皇后!」

  映照在熒幕中的皇后,與雷鳥他們認知的長射型明顯不同。

  該物種最著名的終究只有對空能力,若是靠不會受到無差別物質消去(IME)攻擊的陸地部隊展開迎擊戰,攻略難度絕對不高。然而這隻皇后的戰鬥力卻相當異常。

  映照在衛星影像的皇后朝鄰近小島呈一直線猛衝。張開防衛線的戰騎裝,被它手臂一揮就如同鐵皮人偶般損壞,即使有戰車在也只有被踩扁後退場的份。

  原本描繪好的劇本徹底遭到顛覆。

  皇后的標記飛速突破第二與第三防衛線障壁,大量紅色標記猶如追隨皇后般朝島嶼進軍。

  意識朦朧,進入賽蓮視野的是皇后在熒幕上無盡延展的夜叉臉。

  『請————去——止!』

  「啊、唔。」

  由於頭部遭受強烈打擊,賽蓮聽不清操作員究竟在講什麼,僅能透過熒幕對閃爍詭譎光芒的皇后眼睛抱持厭惡感。

  「閃、開。」

  狄絲特布倫痛苦不堪地將一根機械手臂揮向皇后。

  不過皇后卻輕而易舉抓住手臂——

  「唔!」——並一口氣捏碎。

  狄絲特布倫的損害,化為右臂被粉碎的疼痛襲向賽蓮。

  賽蓮的意識因疼痛甦醒,她發出嘶吼般的悲鳴。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痛苦簡直令她抓狂。

  但意識卻殘酷地鮮明,劇痛化為恐懼,恐懼令賽蓮聯想到死亡。

  「不要……不要。」

  不僅皇后,其他

  還有好幾隻城堡映照在全方位熒幕中。

  同樣的預感,不止賽蓮,甚至造訪全體其他守候她的人,畢竟壓制獵物的掠食者只有一種選擇。

  「快住手啊啊啊啊!」

  眼淚飛散,賽蓮乞求敵人的寬恕,然而馬里斯們仿佛群聚屍體周遭的烏鴉般,開始啃食狄絲特布倫的裝甲。

  鄰人機庫的作業用熒幕,其中的影像是城堡們毫不留情撕碎狄絲特布倫的裝甲,僅能注視畫面的夏樹不過是名旁觀者。

  「賽蓮她……賽蓮她會被殺。」

  殘酷的影像摧殘夏樹膝頭,他全身氣力頓失。

  ——為什麼,都沒人去幫她?

  賽蓮明明一直在等待,明明在如此恐懼又痛苦的折磨下尋求援救,為什麼這個世界就沒有任何人對她伸出援手。

  ——誰快來,拜託,誰快來……

  夏樹正在尋找某人,尋找能夠拯救賽蓮的某人,然而那種人卻不存在。

  此時那樣東西不經意闖入夏樹視線。

  「?」

  雪白海豹布偶仰躺滾動,塑膠制的雙眼不斷凝視正逐漸毀壞的狄絲特布倫,簡直就像在憐惜自己的主人。

  夏樹胸口湧現對賽蓮的思念。

  ——說什麼、她是魔女。

  賽蓮沒有那隻布偶甚至無法獨自入睡。

  ——說什麼……她是鄰近者。

  她只是普通的女孩子。

  儘管面無表情但情緒經常轉變,把她當小孩看待就會立刻生氣。

  她是位膽怯又怕寂寞卻很體貼,老實又溫柔的女孩子。

  然後,她拯救了自己——

  『夏樹……這件衣服,好帥氣。』

  賽蓮沒有嘲笑自己的軍服(榮耀)。

  『好乖好乖。』

  賽蓮接納自己不知該何去何從的痛苦。

  『所以夏樹……不是謊言。』

  賽蓮不論何時何地總是願意面對最真實的自己。

  『我站在……夏樹這邊。』

  她說會站在————自己這邊。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夏樹向天際嘶吼。

  他仿佛在反抗對殘酷無比的世界視若無睹的神。

  他不仰賴上天。

  這種事豈能拜託他人。

  為了拯救那種女孩,即使少一滴也好,他想止住那些眼淚,自己是為此——

  「才當上軍人的!」

  碎片飛散,制止夏樹最大的障壁,就在剛才響起破壞樂音。

  身體仿佛燃燒般炙熱,他渾身血液宛如轉變成岩漿。

  硬質化的肌肉與廣域化的五感,宣告超越人類的力量造訪。

  重新站起身的少年已經轉變為〔勇者〕。

  其瞳孔鮮紅。

  其髮絲鮮紅。

  鮮紅是讓少年變成勇者的色彩。

  夏樹回想起來。

  他以渾身浸浴在回濺的赤紅鮮血的覺悟下,發願想救濟弱者(披上這身軍服)。

  因缺少力量哭泣。

  因遭受蠻不講理的掠奪哭泣。

  為了讓這群人的眼淚,即使少一滴也好,他想止住那些眼淚,因此尋求這份力量。

  「即使是在這個世界……也有艾倫=巴札特(我)該做的事。」

  夏樹撿拾布偶。

  烙印在夏樹腦海中賽蓮哭泣臉龐的畫面,揪緊他的胸口。

  「我肯定是……為止住她的眼淚才來到這裡。」

  每當夏樹想起她,憤怒則越發增強,強烈的思念令他渴望力量。

  首先他要奪回愛機,接著再摧毀害她哭泣的一切事物。

  握緊拳頭,這次自己也立誓,決心要靠這雙手去拯救她。

  「這次換我站在賽蓮這邊。」

  淚水消逝的赤紅眼眸中已經毫無迷惘。

  「我用我的一切來拯救世界……不會再讓你哭泣。」

  如今就在此刻,不可能存在的存在,於不為人知的情況下甦醒。

  為拯救那位救贖過他的人,艾倫=巴札特開始反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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