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二章『魔女悠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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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悠娜·聖特歐達。

  十七歲,一六二公分,四十六公斤,A型。

  出身於『祓魔法世界』,原本是專門獵捕惡魔的賞金獵人。

  她的人生幾乎都耗費在找尋一隻惡魔上。

  從一個城市到另一個城市,從一個國家到另一個國家,在漫長旅程的最後,她找到了那個惡魔的居所,而那還只是最近——不到一個月之前的事情。

  她靠自己的雙手完成了復仇。

  歷經千辛萬苦終於得到勝利。

  但是她卻不感到喜悅。

  她早就知道會這樣,即使這麼做,願望也不會實現。

  只要是為了實現願望,她有不擇任何手段的覺悟。可是不管怎麼做都沒有意義,就連這場勝利也沒有價值。雖然可以勉強自己,但是辦不到的事就是辦不到,無謂的事情終歸無謂。

  她咬牙強忍著深入骨髓的徒勞感,就在這個時候——

  忽然有一道光照亮悠娜。

  粉紅色頭髮的天使自上方降下,她滿臉笑容地說道:

  「恭喜你~~☆討伐惡魔辛苦了!努力的你有福了!在此贈送給你獎勵關卡的挑戰權☆」

  ——那就是她與女武神匹莉卡的邂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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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試驗會場亂鬨鬨的一片,聽到身為圍觀群眾的英雄們的話,拓馬皺起眉頭。

  ——怪物、怪物、怪物。

  雖說他已經習慣了,但那畢竟不是好聽的稱呼。

  在這樣的聲浪中,有個少女相反地發出幾乎到刺耳地步的歡呼聲,開心地蹦蹦跳跳。

  「好厲害哦~!拓馬同學!唷~唷~!你好帥!超帥的~!」

  是匹莉卡。

  很帥?對於這意料之外的反應,拓馬僵硬地笑了。

  「是嗎?不、這個、該怎麼說……謝謝。」

  她那樣說並不是因為顧慮到拓馬,而是出自於真心的吧。在原本的世界總是受傷的心隱約感受到溫暖。拓馬意外地在精神面上很軟弱。

  甚至可以說,只有精神面是他的弱點。

  「你就像這樣,嘶啪!咚嚇!滋叩叩叩啪鏗!!實在很痛快呢!」

  「不,我並沒有發出那樣的特效聲……」那樣大概就殺死人了吧?

  「不不,我要說的是,總之就是很帥啦!雞毛蒜皮的小事不重要啦~你就是因為這樣,和櫻同學的感情發展才會不順利!」

  「……嗯?喂,等一下,你剛才說什麼?」

  「這樣我們也能脫離吊車尾了呢,悠娜小姐!」

  「別無視我!這件事很重要耶!?」

  真是的,差點要信任人的時候,馬上就這樣,所以我才討厭世界啊。

  拓馬一面忿忿不平,一面朝匹莉卡的視線方向看去。

  「你、你到底是在哪裡得到那樣的力量……?」

  悠娜張大了嘴,注視著拓馬。喔?她好像對我另眼相看了?

  只不過就算問我在哪裡得到的,我也不知道怎麼回答啊……

  「這個嘛,不知不覺中,每當我跨越危機時,力量就愈來愈強了。」

  「該不會你外表雖然貧弱,事實上卻是神話等級的英雄?現在的邋遢容貌是為了潛藏於世的偽裝嗎?」

  「唔哇!嚇我一跳,我差點就要以為你是在誇獎我了,原來不是啊。」

  所以我就說我精神面很弱了啊,不要這樣啦,弄到最後我會哭的喔?

  「——我並不是那麼了不起的人物啦。呃~那叫什麼?『被捲入的世界』?我是因為出身於那裡的關係,所以背負著有點悲傷的命運的普通高中生。」

  「ㄍㄠㄓㄨㄥ ㄕㄥ?」

  「對,你呢?」

  「我?我是——」

  ——出身於『祓魔法世界』。

  ——專門獵捕惡魔的賞金獵人。

  悠娜這麼回答道。

  一問之下才知道她十七歲,與拓馬同齡。儘管她年紀輕輕——而且又擁有這樣的美貌,卻是個貨真價實、以惡魔為對手的戰鬥專家的樣子。仔細一看,悠娜的腰上有個在拓馬的世界不曾看過的神秘機械,像是腰包一樣裝在腰上,而在機械兩旁則各有一副手槍的槍套。

  那正是異世界少女的裝扮。

  拓馬咽下唾液,而將他的意識拉回的則是匹莉卡天真無邪的聲音。

  「嗯!我果然沒有選錯人!只要集合兩位的力量與智慧,《零落之王》一定會在英雄大戰獲勝晉級!」

  匹莉卡開心地想要撲到拓馬身上,拓馬用單手按著匹莉卡的頭頂阻止她,回問:

  「《零落之王》是什麼?」

  「就是我們的隊伍——軍團的意思。BP純粹是個人的數值,但軍團成員有時也會以兩人組或三人組戰鬥,那種方式得到的BP較多。而拓馬同學你們得到愈多勝利,我的薪水也會跟著上漲!」

  結果是為了金錢啊,這發言太沒有夢想了。

  「我並不是為了你而戰的耶。」

  「啊,不對不對,那些錢也會變成拓馬同學的生活費哦。」

  「……嗯?啊,原來是這樣啊,生活……」

  拓馬暫時必須在這個戰場生活下去才行。

  「瓦爾哈拉規定,軍團成員要同居☆那麼我們馬上前往宿舍吧!」

  匹莉卡拉著拓馬的手臂。

  「!?喂喂,慢著!同居?那種像是哪出戀愛喜劇的發展,我可沒聽說呀!?」

  「這是為了讓大家團結啦。當然,我也會以監視者的身分和大家住在一起,竭盡全力,照顧大家的生活起居!」

  「不,不不……」

  糟糕!這下子真的糟糕了……要是被小櫻知道,那我跳到黃河也洗不清了!

  「為了見到櫻同學,這也是必要的事喔。」

  「!?」

  怎麼這樣……這個天使竟然無意識地把我逼入絕境,不,她是惡魔!

  我突然感到好奇,往悠娜的方向瞥了一眼,只見她以冰冷的眼神,將手搭在腰間的槍上。

  「話說在前面,你要是敢做奇怪的事,我立刻就會殺掉你哦?」

  哇啊啊啊……什麼呀,我該怎麼辦才好呢,小櫻?

  這種話他當然問不出口,於是拓馬心驚膽戰地,跟隨在兩人之後離開試驗場。

  屋外。

  空氣清新。

  從建築在高台上的試驗場走下大樓梯來到街上,東邊是古老的宮殿,西邊是辦公大樓,北邊是寺廟,南邊是聖堂,在旁邊的則是遺蹟……諸如此類。

  瓦爾哈拉最繁榮的大道——格拉茲大道據說是各種文化的聚集場所。

  看來現在似乎正在舉行遊行,遠處傳來熱鬧的音樂,以及配合著音樂行進的踱步聲。只見一群有些奇特的人,帶著笑容從拓馬的眼前經過。

  「貓耳、兔耳……那種耳朵和尾巴……應該叫狼女嗎?」

  「那是人狼,她們被統稱為亞人種。」

  原來也有亞人啊……

  「不過看起來不像英雄的人比較多呢……穿著打扮也像是平民,最明顯的是他們沒有發出像其他英雄那樣威勢十足的霸氣。該說看起來就很普通嗎——」

  「因為我們純粹是被叫來的來賓。只靠我們這些人,城市是無法運作的,所以也會有被創造出來作為這個世界的居民的人。」

  「被創造?被誰創造?」

  「被神。」

  她說得很爽快,仿佛不當一回事一般。

  這麼說來,這裡是神的世界吧。

  「既然有神的存在,那代表我們的世界也是那個神創造的嗎?」

  拓馬一直覺得不可思議,自己為什麼會背負這種命運?

  ——存在理由(raison d』etre),自己要何去何從(Quo Vadis?)。(錄入註:查了下貌似是拉丁語。)

  自從知道自己是特別的存在的那一天起,他就一直有個欲望,想知道那個理由;因為小櫻雖然給了他救贖,卻沒有給他答案。

  然而,對於他這個疑問,匹莉卡卻搖頭否定。

  「不,神純粹只是瓦爾哈拉的神,並不是創造出其他世界的存在。如果只是要干涉的話,那還是辦得到就是了。在那種意義上,神也需要身為世界間橋樑的英雄們的力量哦。」

  「……原來如此,聽不太懂。」

  悠娜將手扠在腰上,一副對那種事情不感興趣的樣子。

  「不管神的目的是什麼,只要願望能實現,那就沒有不利用的道理。不管會遭遇什麼事,就算只有我一個人,我也打算在這場大戰勝出。」

  拓馬感到疑惑

  。

  「就算只有你一個人是什麼意思?我們姑且是同伴吧,相互協助就好了吧。」

  「啥?啊啊,對喔,因為我剛才說了同伴吧。可是你別搞錯了,那是形式上的定義——你確實很強,但是最根本的問題是我不信任你。」

  「那是當然,因為我們才剛見面嘛……」

  「不對,不是那樣的,新人。」

  「什麼不是?」

  「說什麼為了戀愛——誰知道因為那種不正經的理由成為英雄的人能撐多久?強烈的願望擊潰微弱的願望,這裡就是那樣的場所。」

  ……………………啊啊,原來如此,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

  拓馬的願望確實是他人所難以理解的吧。因為他的願望實在太過單純了。

  悠娜一定是覺得,拓馬是帶著半吊子的心情來到這個世界的。

  「——應該說,我本來就一直是一個人戰鬥過來的,所以你的加入反而礙事。」

  「嗯,或許是那樣吧。」拓馬很乾脆地認同她的說法。「說到我至今做過的事,就只有剛才我說的高中生活——類似打架的戰鬥。就算不能說是普通,卻也不是身經百戰的人生。說得明白一點,我在戰鬥方面是個外行人。」

  「能夠來到這個世界,卻既不是騎士,也不是傭兵,更不是獎金獵人,只是個一般人——在某種意義上來說才可怕。你就好好保重吧。」

  悠娜語帶諷刺地這麼說著,她的碧眼冰冷到了極點。

  既冷靜又冷淡——而且非常地嚴肅。

  「我已經決定了,只要是為了實現願望,我絕對不會妥協。為此我也想好了最短的途徑,我的目標首先就是——那傢伙。」

  悠娜那對碧眼所瞪著的方向,是人群的末端。

  ——遊行隊伍的本隊。那裡圍起亞人們的人牆。

  人牆中心是一名少年。

  外表看來雖是人類,但全身散發的氣息明顯是英雄,比起亞人更不像人類。

  ——潔白、純白、雪白、緊迫。

  他給人的印象近似於日光或氧氣,由於存在得太過自然,使得人們往往會忘記其存在;但卻擁有強烈的能源,具有毒性——純白的暴力性。

  少年騎著白馬,緩慢地闊步在道路上,群眾則是尖叫歡呼。

  「七星勇之一的亞修。」

  「七星……?」

  「那是用來稱呼目前在瓦爾哈拉最接近一〇〇〇〇〇〇BP的『最強七人』,他一定又獲勝了吧……也就是說,這就是慶祝他凱旋的遊行。」

  「只是贏得比賽就有這麼多人幫忙慶祝,真是令人羨慕啊。」

  「他是已經超過八〇〇〇〇〇BP的大人物中的大人物。」

  「咦?外表看起來大概比我還小耶?」

  然而卻那麼受女生歡迎,真是令人火大。我可是連告白都辦不到,你給我爆炸吧。

  「——話說,既然他那麼強,那早點賺到一〇〇〇〇〇〇BP就好了啊。」

  「沒有那麼簡單,新人。你記得勝利時所得到的BP量是如何決定的嗎?」

  「記得,是實力差距對吧?簡單說只要壓倒性贏過對手就好了。」

  拓馬之所以能從猶大那裡得到高額的BP,似乎就是因為那樣的理由。

  「對一半,不過其實還有另一個條件,那就是贏過壓倒性不利的對手——因為七星勇全都是擁有七〇〇〇〇〇BP以上的瓦爾哈拉最強英雄,所以據說新人打倒他們的話,一口氣就可以得到幾十萬單位的BP。」

  「喔喔,什麼嘛,那不是棒極了嗎?我也那樣做吧。」

  「這個規則很容易讓人有那樣的想法……至少一開始是如此。」

  「嗯?」

  「但是正如我說過的,以壓倒性差距輸掉的話,立刻會被放逐——因為這個規則的關係,現在每個人都不敢下定決心進行挑戰,害怕得不敢戰鬥;而七星勇這邊也找不到對手,呈現停滯狀態,因為人類無論如何都想避開高風險的戰鬥。」

  「嗯嗯?確實……就是那樣吧。」

  全世界都是世界最強等級,因此而產生的停滯嗎?

  對戰鬥外行人拓馬而言,確實是難以想像。

  「因為戰鬥過於頻繁,城市也會無法運作,所以也不能一概而論是哪一條規則的錯吧!」

  匹莉卡擋在兩人之間,悠娜則摸摸著她的頭說道:

  「即使如此,以七星勇為目標仍是最短的路徑。」

  「嗯,那樣是很好啦……吶,稍微停一下。突然改變話題真的很抱歉,不過有件事我從剛才就一直很在意。」

  「什麼事?」

  「那個叫亞修的傢伙,是不是一直盯著我看啊?」

  拓馬感覺到像是在打量獵物一般,帶著壓力的視線。不,這已經不只是感覺到了。

  皮膚像是被電到一般汗毛豎立。剛才雖然用自然的能源來形容他,不過那個說法並不對。現在這個瞬間,他刻意地只對拓馬一個人發出殺氣。

  「哎呀?確實好像是那樣呢,不過你有什麼會被他盯上的理由?」

  「沒有啊,我才剛來而已耶?」可是正因為沒有理由,所以才更感到不舒服。

  「不會是你多心了嗎……?」匹莉卡歪著頭提出疑問。「在這樣的人群之中,他一定是在看其他人啦,因為這裡是充滿英雄的城市呀。」

  「是啊,可能是你自我感覺良好吧。哇~好噁心。」

  ……喂,這傢伙,為了貶低我,不惜讓角色崩壞嗎?

  「如果是我多心那就好了。」

  嘴上雖然這麼說,但拓馬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體質,清楚這悲慘命運的可怕。

  他的視線也就是——死線不是嗎?

  他感覺最壞的死旗已經豎起來了。

  「好了啦,現在先別想複雜的事了,我們去宿舍吧。到了宿舍再說。」

  匹莉卡拉起拓馬的手臂,帶著他從大道走向狹窄的巷子。

  臨去之際回頭一看,白色少年好像依然用他那顏色淡薄的雙眼,一直盯著拓馬,就像用那透明似的眼睛——看透了拓馬一樣。

  2

  穿越老鼠徘徊、無人經過的暗巷後,宿舍逐漸露了出來。

  當拓馬等人抵達那裡時,已經是兩個太陽來到他們正上方的正午時刻。

  「好了,請看!這裡就是我們的基地,烏合寮!」

  名牌上確實是這麼寫的。只不過那個牌子上布滿了蜘蛛網,圍在周圍的圍牆非但破洞,甚至還碎裂了,連青苔都長出來了。

  拓馬靠近圍牆,撕下模糊褪色的色情GG,冰冷的視線緩緩移向匹莉卡。

  「…………狗窩?」

  「真、真失禮!?別看它這樣,它也是大眾公認的居住設施哦~!」

  「大眾公認?你好像搞錯詞語的意思了吧。」

  附帶一提,包含英雄和女武神,他們各自交談的言語,〈全知之眼〉都會自動加以翻譯。真是便利的系統。

  看到拓馬受不了的眼神,匹莉卡眼眶濕潤,揮動雙手說道:

  「有什麼辦法嘛~……宿舍的外觀與內部裝潢會因應我們女武神的薪水而逐漸變得豪華呀。」

  「薪水嗎?這個你在試驗場也說過吧?」

  「對,我們的薪水除了少得可憐的死薪水以外,剩下幾乎都是由績效獎金所構成的。」

  所謂的績效,也就是說英雄所賺得的BP值,就會直接成為她們的臨時收入。

  兌換比率是一〇〇BP兌換一〇〇貝姆——貝姆是瓦爾哈拉的貨幣單位,貨幣價值幾乎等同於日幣幣值;所以剛才拓馬的比試,會讓匹莉卡的存款帳戶匯入一〇〇〇〇〇日幣的獎金。

  「哦,只是那樣打一場,倒也算是小賺了一筆呢。」

  「可是還不能安心。」悠娜提出忠告。「宿舍的維持費比想像得更高,而且最大原因是其他兩人不適合戰鬥,所以不能成為收入來源。」

  「兩人?」

  「還有其他英雄啦。」

  拓馬追隨優娜的視線看去,發現在狗窩一般的宿舍旁……

  ——有一間組合屋。

  「咦……他們該不會住在那種地方吧?」拓馬以為是倉庫,所以才一直無視。

  「因為能力上的關係,基本上他們比我還資深。」

  「他們是怎樣的人?」

  「『家裡蹲英雄』與『嗜酒英雄』。」

  「唔哇~光聽名字就很那個了。」

  當拓馬正對未來感到不安的時候,從組合屋的方向傳來喀噠喀噠的聲音。

  移動視線一看,只見小窗的另一頭,有一個動來動去的小人

  影。

  那個人似乎想打開窗戶,但因為窗框卡住而在苦戰的樣子。

  「唉……」拓馬只感覺到不好的預感,但還是走過去幫他打開窗戶。

  ——只見眼前是一名嬌小少女的臉。她有一頭黑色直發,年紀大概是國中生。

  『什麼人?』

  少女手上拿著像是智慧型手機的裝置,將輸入文字的畫面拿給拓馬看。

  ………………不,你問我是什麼人……

  「呃……我是拓馬,是這個軍團的新人,你好。」

  『你好。』

  少女用手機回答。

  『恕我冒昧,請不要和我說話。別在意我的存在,甚至忘掉我也沒關係,把我當成不存在也完全沒問題。雖然我想即使我不說,以後也會變成那樣就是了。啊,不過你要是能把飯端到這裡來,我會很感謝你。因為我不太想外出。』

  「觸控輸入好快!?」最令人驚訝的是這件事。這傢伙到底是什麼人?

  『妮特』

  「咦?」

  『那是我的名字,不必記住也沒關係,反正我想你很快就會忘記了。雖然你忘記我也完全不會在意——不過那就是我的名字。』

  她的瀏海很長,既看不見她的眼睛,也看不出她的表情。

  只不過……拓馬不禁苦笑,因為這麼奇怪的人,應該沒什麼人會忘得了。

  隨後,組合屋內——妮特的身後,這次又有一個人慌慌張張過來。

  「喔喔喔!今天來的新人就是小弟你嗎!?我叫吟釀,請多指教!啊哈哈哈哈!!」

  「……看來又來一個麻煩人物呢。」

  對方是一位蓄鬍的大叔,潮濕的紅髮蓬蓬亂亂地延伸。

  吟釀將頭探出窗外,大大的身軀仿佛要把妮特擠扁似地。

  「啊啊?第一次見面就說那種話,你很過分呢,小弟,啊哈哈!」

  「重點是,你酒味好重!我的呼吸……熏到眼睛了!」

  「哈哈哈,對小弟來說太烈了嗎?這個世上也有氣味和味道過重,人類所無法飲用的酒啊!」

  「那你為什麼還要喝酒!」

  「因為我是英雄。」

  「…………!?」

  真是沒用處的英雄特性。

  在雙目泛淚的拓馬背後,匹莉卡笑嘻嘻地浮現笑容。

  「他們兩個人很少出組合屋,所以沒什麼說到話的機會,不過請和他們好好相處。」

  「不,至少要出來吧……英雄大戰要怎麼辦啊?」

  只見妮特將手機畫面拿給吟釀看。

  『我要向天馬遜買東西,需要順便幫你買酒嗎?』

  「啊~不用了不用了,我自己造酒就可以了。啊啊,對了——小弟想喝的話,我隨時都可以分給你哦?你不必客氣,儘管開口哦,哇哈哈哈!」

  「我還未成年耶。」

  拓馬看著兩人——露出苦笑。

  ——總之他們兩人似乎也不是壞人。

  3

  就這樣,拓馬在破宿舍的生活開始了,只是在開始生活的數十分鐘後,他便很快地發現重大的問題。那是在午餐時發生的事。

  「來,啊~☆」

  準備了午餐的匹莉卡,從放在餐桌上的大盤子裡,用湯匙舀了食物送過來。

  「你先把衣服穿上吧。」

  匹莉卡那仍在發育當中的身體上,只圍著一件褶邊圍裙。

  裸體圍裙……

  「咦?我在書上讀到,這在拓馬同學的世界是主婦的正式服裝呀。」

  「哪有那種事!那是哪裡的企劃型AV啊!正好相反,像你這樣的女童穿那種打扮,立刻會被逮捕啦!」

  「嗚嗚……老公,你討厭像我這樣的女人嗎?」

  「住、住手!?別露出濕潤的眼神靠近我……!」

  拓馬仰著上半身躲過後,匹莉卡隨即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從圍裙口袋取出一本書。

  「咦?奇怪了……這本書里確實有寫,只要這樣做男性就會高興……」

  拓馬瞄了過去,只見匹莉卡拿著的那本書的封面寫著『從今天起你也是夜晚的女王~度過第三年結婚生活的方法~』。

  ——只花了零點一秒,拓馬便奪過書,將它丟至遠方。

  「啊啊!你對我重要的教科書做什麼!」

  「爸爸不允許!」

  一旁的悠娜一臉疑惑地看著他們的一來一往……不不,你也阻止一下好嗎?

  讓匹莉卡穿上衣服後,再度就座的拓馬指著桌上的料理。

  「那麼回到正題……可以請你說明這個究竟是什麼嗎?匹莉卡。」

  盤子裝著來歷不明、黑色史萊姆狀的物體。煮得冒泡的內部則看得到幾乎維持著原貌的魚頭與動物的前腳。

  「這是匹莉卡特製!瓦爾哈拉大雜燴☆」

  「………………」太雜了吧。

  「啊,你那是什麼表情!這是我最推薦的拿手好菜哦~!」

  雖然匹莉卡氣呼呼地鼓起臉頰……不,別說傻話了。這種東西怎麼可能能吃,真的不可能啊。

  拓馬朝坐在正面的悠娜瞥了一眼,用視線徵求她的認同。

  「嗯呣嗯呣。」

  「已經在吃了——————!?」

  悠娜嘴角沾著墨魚般的黑色醬汁,歪著頭看著他。

  「咦?什麼事?如果是餐前祈禱的話,我已經祈禱過了哦。」

  「不是那種問題!你沒事嗎?沒有吃壞肚子嗎?」

  「?是啊,外觀看起來確實創意獨特,不過用的都是正常食材,可以吃啦。」

  「不會吃死人嗎……?」

  拓馬看到這個情況,戰戰兢兢地入座,試著吃了一口。

  噗喔噗唔惡啵!?

  「餵、餵————!果然不能吃啊!?為什麼這種東西你還吃得下去!?」

  「你很吵耶,從剛才就一直吵。用餐中請保持肅靜,嗯呣嗯呣。」

  「不是嗯呣嗯呣的時候吧!?我現在說的話攸關性命——」

  他突然往悠娜的旁邊看去,只見匹莉卡端著放在桌上的小盤子,準備要走出飯廳。她大概是要幫妮特與吟釀送餐吧,這是毒殺事件啊!

  「咦?真奇怪……至今大家都有吃我的料理,為什麼不合拓馬同學的口味呢?」

  「咦?你說什麼?怎麼可能……」

  ——不過這時拓馬想到一個可能性。

  該不會這個世界——只有那種程度的料理吧?

  然後他戰戰兢兢地向她們提案。

  「那個、你們……可以給我一點時間嗎?我會讓你們吃到有趣的食物。」

  大約三十分鐘後。

  拓馬從匹莉卡擺在廚房的食材里,選出所需的材料,轉眼間就完成了料理。看到宛如魔法般出現的那道料理,悠娜震撼不已。

  「想不到你有這個意外的才能……」

  「哼,其實我很擅長做家事喔。」

  從拓馬準備的料理,飄散出令人食指大動的湯汁香氣。

  搶先吃了一口的匹莉卡由於太過歡喜,發出「啊哇哇!?」的叫聲。

  「太、太美味了~我的臉頰都Downsizing(向下規模化)了,拓馬同學!」

  「你大概以為那是形容好吃的最高級,但是那反而像是用在難吃時候的形容,所以別那樣說啦。」

  「吶吶,拓馬同學,你到底在哪裡學到那樣的手藝的?」

  「嗯~問我在哪裡學到……其實我也沒在哪裡學,因為這在我的世界裡沒什麼好稀奇的呀……」

  拓馬聳了聳肩,眼睛瞥了一下放在桌上的料理。

  ——那是普通的馬鈴薯燉肉。

  悠娜眨著眼睛,像是從來沒聽過。

  「馬鈴·薯燉肉?」

  「名字聽起來像是偉大的音樂家是很帥,不過不對,是馬鈴薯燉肉。我先聲明,這並不是困難的料理。肉、洋蔥、紅蘿蔔、馬鈴薯……需要的東西廚房裡都有——只不過我確定只有我知道這道料理。這裡確確實實是聚集六千萬異世界的場所。」

  ——簡而言之就是出身的差異。

  ——雖然不像匹莉卡的猛毒料理那樣,不過這裡的文化是大雜燴。

  瓦爾哈拉聚集了多彩多姿的文化,但是既然有那麼多文化混雜在一起,那麼區區某個世界的小國料理,等於可以說是默默無名吧。

  剛才悠娜說的不是開動了,而是說餐前祈禱——那是宗教的差異。

  匹莉卡裸體圍裙打扮的時候,悠娜之所以沒有阻止,那可能也是因為她相信匹莉卡的話,以為在

  拓馬的世界,那是正常的穿著吧。

  這種根本上的差異——甚至在常識或味覺上也出現影響。

  「那不是國籍差異的等級,而是名副其實的……」

  「不同世界的差異是吧?」

  「就是這麼回事。」

  拓馬與悠娜一定還有許多其他在價值觀上的不同吧。

  比如說,為了什麼目的而來到瓦爾哈拉。

  「趁還沒冷掉,我要送去給妮特小姐他們!」

  「啊,好。」

  匹莉卡說完後便從客廳走出去,再來就只剩下拓馬和悠娜。

  這時拓馬才發覺,悠娜不知為何絲毫沒有動馬鈴薯燉肉。

  「嗯?怎麼了?悠娜,你不吃嗎?會冷掉哦?」

  「啊,不,我並不是不吃……那個……」

  「什麼呀,難道是那個原因嗎?對於沒見過的料理抱持警戒心?你確實是說過不信任我啦,喂喂喂,有必要到這種地步嗎?」

  「咦、啊……不,不是那樣,這是、呃……」

  「唔,是嗎?匹莉卡都一口接一口地吃了嘛,那麼是為什麼?」

  只見悠娜玩弄著手指,噘起嘴。

  「嗚嗚………………這個要怎麼用呀?」

  悠娜手裡拿著的是…………筷子。

  「啊。」

  原來如此,這倒是盲點了。因為看到匹莉卡用得很好,所以拓馬並沒有發覺,不過悠娜確實說過她來到這裡還不滿一個月,不會用筷子也很正常。

  這樣啊,那就沒辦法了。

  拓馬借用悠娜的筷子,夾起一塊馬鈴薯。

  「來。」伸到她面前。

  「咦?」悠娜吃了一驚。

  「哎,因為叉子一人只有一支,你不想使用剛才刺過噁心食物的那支吧?或者說我會覺得反胃——所以我來餵你,張開嘴。」

  「咦、咦……?」

  「快一點,冷掉就不好吃了哦。」

  但是,或許是不想被他餵吧,悠娜顯得很困惑。

  於是拓馬強行將入味的馬鈴薯,送入她的小嘴。

  「~~!?」

  悠娜雖然抵抗,但是將馬鈴薯含入口中後,她的表情頓時像融化一般,笑顏逐開。她開心地動著嘴,咀嚼那道料理。

  「好吃嗎?」

  「嗯♪」

  悠娜露出可愛的笑容,點頭回應。

  品嘗了一會兒後,悠娜突然驚醒,從座位上站起來。

  「你欺騙我,混蛋!?」

  「喔,你想起自己的角色了嗎?」

  「唔!?你可別以為這樣就能贏得我的信賴!」

  「我完全沒有那個意思耶?」

  「再說本來就很奇怪了!這個竟然會這麼好吃,該不會是下了毒吧!下了會擾亂人的味覺,產生幻覺作用的那種藥!我可不容許!」

  「不,你冷靜下來,你有點太激動了。用餐時要保持肅靜,對吧?」

  「…………唔?唔唔唔、你說的沒錯……」

  拓馬引用悠娜剛才的話回應後,她便平靜下來,重新坐回位子上。

  之後拓馬仔細地將肉與蔬菜,一個一個地送入悠娜的口中,看著悠娜對馬鈴薯吹氣時的表情,那樣的反差令人心情平和。而發現拓馬的視線之後,她臉上一紅。

  「什、什麼啦……別盯著我看好嗎?很不愉快耶。」

  「嗯,啊啊,抱歉,只是這讓我有很深的感觸。」

  「什麼感觸?」

  「就是『有人津津有味地吃著我的料理耶』的感觸。」

  ——拓馬的家事才能純粹與常人一樣。

  然而,人若是有想要取悅的人在,就能相對地更加努力。小櫻曾說過『會做家事的人好棒』,所以他馬上就打算學會料理。

  「結果,實際上她一次也沒吃過我做的料理,所以這還是我第一次讓人吃到我做的菜。如果這樣能讓你吃得開心,老實說我也很高興。」

  這是他的真心話。如果不是來到這個世界,那他大概永遠得不到這個機會吧。

  看到拓馬露出笑容,悠娜似乎傻眼到極點,反而佩服起他來了。

  「你還真奇怪……竟然真的是只為了戀愛而奉獻人生。」

  「還好啦,我很專一吧?」

  「好噁心。」

  「為什麼會變成那樣!」

  「因為像那種『為了得到你的喜歡,我做了這樣的努力』的行為,要由女生來做分數才會高,不是嗎?」

  「…………………………」別說那種常理啦。

  看來拓馬的噁心是世界共通的,這件事似乎已經證明完畢了。

  「不過我並不擅長家事,所以也不太清楚就是了。」

  「這樣嗎?不然你也挑戰看看怎樣?尤其馬鈴薯燉肉是家庭料理的代表,再適合挑戰不過了。」

  拓馬有點沮喪,他一邊吃著自己的份的馬鈴薯燉肉,一邊自暴自棄地說完後,只見悠娜的動作突然停住了。

  「…………家庭料理啊。你是在那樣的家庭長大的嗎?」

  「嗯?是啊,還好啦。我也有父母,雖然他們多少有點特殊就是了。」

  「是嗎?」

  「怎樣啦?」

  「不,沒什麼。」

  悠娜將視線移到盤子上,小聲地回答道。

  之後他們完全沒有對話。

  最後,拓馬與悠娜的盤子變得一乾二淨,兩人合起掌。

  「多謝招待。」

  「朵斜超代?」

  「多謝招待,這是我的世界的餐後問候語,用這句話表示感謝。」

  「朵斜超代!」

  還是沒說對……拓馬無奈地聳聳肩。

  「嗯,該怎麼說呢,如果只是這種程度的料理,我隨時可以做給你們吃啦。」

  「咦?真的嗎?」

  「是啊,這也不是什麼好吝嗇的事。不,應該說讓我做飯吧。不然我不覺得自己能夠吃到正常的食物。不如今晚也由我來做吧。」

  「真、真的是真的嗎?今晚也吃馬鈴?」

  悠娜睜大了眼看著他。她握起拳頭放在桌上,身體略微向前傾的樣子很可愛。這傢伙不擅長隱藏感情呢。

  「不是馬鈴,是馬鈴薯燉肉。啊,還是說今晚我做更好的菜給你吃吧?看是蕃茄海鮮義大利面還是培根蛋面,濃湯或燴飯也可以。畢竟為了實現小櫻的希望,我的拿手菜單可是五花八門——」

  只見悠娜搖搖頭。

  「馬鈴比較好!」

  她終於把整個身體探到桌子上。

  拓馬一瞬間圓睜雙眼,然後——微笑點頭。

  「這樣啊,那就做那個吧。」

  當天晚上,由於妮特與吟釀也想見識拓馬的烹調手藝,特地走出組合屋來到宿舍。對拓馬而言,這是一場不習慣,卻非常熱鬧的晚餐。

  ……回想起來,這甚至很有可能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能夠和別人說這麼久的話啊。

  4

  瓦爾哈拉的夜晚來臨。

  這個世界所看得見的天體,與拓馬所知道的世界有點不同。就如同太陽一般,月亮也有兩個掛在天上,而且由於兩個月亮發出的顏色每天都會改變,所以看得到月亮的各種表情。今晚月亮特別接近,一起發出淡淡的紫色光芒——這是紫苑之夜。

  比半月更少一點的月光,照入二樓的大房間。

  這個空間已經作為置物之用,但由於房間數少的關係,他們只能將那裡作為寢室,睡在那裡。

  匹莉卡與悠娜的被窩並排在中央。

  匹莉卡有如將悠娜當成抱枕似地黏著她熟睡——不過這也難怪,所謂的女武神,基本上似乎算是職業,來往於異世界間,一定也很辛苦吧。

  拓馬儘量與她們拉開距離,像是躲在衣櫃旁一般,鋪好了床鋪,躺在床鋪上思考。

  ……沒錯,他們不知何故處於同一個房間。

  拓馬靜不下來,抱著棉被,翻來覆去好一會兒,最後終於在半夜時坐起身子,吐了一口氣。

  「這樣怎麼睡得著……」

  那是當然的。萬一發生什麼事,他怎麼對得起小櫻?

  而且他還聽到了夢話。

  「…………哥哥。」

  悠娜似乎在做惡夢,她抱著棉被,小聲地說著囈語。

  拓馬注視她的睡容,皺起眉頭。

  他一邊嘆氣,一邊小心不讓衣服發出摩擦聲,站起了來。

  拓馬走出房間,儘可能放輕動作,爬上嘎嘎作響的樓梯,然後站在某扇窗前。他已經趁白天調查過,知道從

  那扇窗出去就是磚瓦屋頂。

  於是拓馬走去屋頂,躺了下來,吹著晚風。

  嗯,先前本來就覺得屋內有點熱,所以這樣剛好。

  他在屋頂上縮著身子,閉上雙眼,決定等待早晨的到來。

  手按著胸口,他和小櫻的回憶『叮鈴』一聲,發出冰冷的聲音。

  5

  隔天早晨。

  客廳里,如今少見的映像管電視機正開著電源,播放著新聞。從人狼引起的連續暴力事件開始,巨人損壞器物、蜥蜴人海盜出沒等等,比想像中不平靜的報導接二連三——不過其中也有正面的話題。

  似乎是有超越九〇〇〇〇〇BP,即將達成一〇〇〇〇〇〇BP的英雄,正受到關注的樣子。

  「喔齁~!亞修先生終於辦到了!這是一項壯舉哦!」

  正吃著煎蛋和吐司片的匹莉卡,發出興奮的叫聲。早餐當然是拓馬早起做好的。什麼叫當然啊,我人也太好了吧。

  「我們要加快腳步了。雖然無法向到達一〇〇〇〇〇〇BP的對手申請對戰——但是相反地,他現在擁有最多的BP,正是奪取的好時機。」

  這個嘛,那樣說是沒錯啦。

  「可是仔細想想,也不必強迫執著於他吧?所謂的七星勇有七人之多吧?我看我們還是像其他英雄那樣避開風險,穩健地……」

  「不行,我沒有時間。」

  「時間?」

  「對,所以你也必須儘快學會這個世界的戰鬥方式才行。」

  ……?

  「你打算與我合作了嗎?」

  「雖然『合作』這個詞聽了讓人不是很舒服,但既然亞修已經到達那種地步了,狀況也不容許我再堅持——況且,即使考量到你是戰鬥的外行人,你的力量仍然十分有利用價值。」

  「利用……真是過分的說法,你把別人當成什麼了啊。」

  「棋子。」

  「別說得那麼坦白啦……你也考慮一下別人的心情吧。」

  「你可別搞錯了,我對你的興趣還不到用好惡來判斷的地步。」

  「你假裝傲嬌的語氣,其實說的是真心話吧?」

  話說她嘴上說對我沒興趣,但精神攻擊好像變得更激烈了……?是說經過昨天的用餐時間,我們的感情沒變好反而很奇怪。

  「經過昨天的用餐時間,我感到你企圖掌握我的胃的危險性。」

  「你的警戒心也未免太扭曲了吧!」

  警戒心、價值觀——這傢伙為什麼要這麼針鋒相對啊?

  另一方面,毫無疑心吃光早餐的匹莉卡則是對拓馬眨了眨眼——這邊則是太過缺乏警戒心了。

  「喔,不過拓馬同學,悠娜小姐說的話也有道理哦?你還是先學會對戰的基礎比較好吧。自下一次起,一定會出現能夠更巧妙運用規則的對手,團體戰就更是如此——話說昨天的猶大先生也是亞修先生軍團的人哦。」

  「咦?是那樣嗎?」

  「對,拓馬同學先前說感覺到亞修先生的視線,那或許也是因為他知道了猶大先生的敗北吧。」

  「我覺得那樣是挾怨報復耶。」

  「總而言之。」

  悠娜一臉嚴肅,手扠在腰上。

  「——在瓦爾哈拉,愈是高強的英雄們,愈是有使用能力與卡片組合攻擊的傾向。也就是說,對手之中也有感覺你不擅長對付的頭腦派,所以你必須注意才行。」

  「你那句話好像是繞著圈子在罵我笨蛋,我很不爽喔?」

  「不過沒問題的。」

  「你也否認一下吧。」

  「我已經想好了能讓你變強的課程。我所構思的新人養成方案,那個秘密計劃就是——這個!」

  「唔?……喔、喔喔!?那、那個該不會是——!!」

  「沒錯,這是〈神之創生卡〉哦!」

  ——別名,一次性的奇蹟。

  那與之前猶大讓兩百六十六把武器顯現的是同一種卡片。

  「說到新人首先會感到困惑的要素,就是這個。不過相反地,它是個超級道具——只要能夠熟練使用它,要一口氣提升勝率也並非不可能。」

  「(咽口水)……對喔,畢竟很像是必殺技,只要一用就很帥氣哪。」

  「是啊,所以我就教你吧,這張卡片的名稱是〈一夏的微風〉!能夠將涼爽的微風送入客廳,這正是神的奇蹟哦!」

  …………

  ……………………

  「喂,那種像是垃圾的效果是怎麼回事?」

  簡單說,這只能短暫得到像電風扇那般的效果。

  「哎呀?你該不會以為一開始就能自由地使用強力卡片吧?那種事當然不可能呀。」

  「什、麼……?」

  「我說你啊,那種東西是高級品,像我們這樣弱小且極為貧窮的軍團當然買不起。再說凡事總是要熟練,所以現在就請你使用這個看看吧。」

  …………呃,要我試,我是會試啦。

  拓馬心不甘情不願地收下卡片,憑記憶試著詠唱。

  「創生,〈一夏的微風〉——像這樣可以嗎?」

  就在那個瞬間……

  ——本以為卡片會發光後消失,但是風卻呼呼吹起。大自然的力量化成暴虐的刀刃,襲向拓馬與悠娜!短短一瞬間便將兩人的衣服割得破碎……簡單說就是,兩人全身赤裸。

  「呼哇啊!?」這出乎悠娜的意料,使她發出悲鳴。

  「欸、什、什麼什麼!不關我的事哦!?我只是普通詠唱就變成這樣了——!」

  悠娜的衣服露出的部分本來就多,這下已經連碎布也稱不上了!拓馬的制服也被改變成像是脫衣舞的款式!……後者是要給誰的福利啊?不需要吧。

  對了。拓馬完全疏忽了,這不是卡片有缺陷。

  ——這是因為拓馬會招來死線。

  ——那力量甚至能將神的奇蹟轉換為敵對之力。

  「~~~~去死!你這個變態!」

  「是我的錯嗎————!?」

  悠娜單手遮著胸部所揮出的鐵拳,陷入拓馬的臉頰中。

  拓馬的意識就此中斷。

  匹莉卡慌張地跑向倒地的拓馬。

  悠娜看著全裸趴在地上的拓馬,發出哼的一聲,隨即說道:

  「是嗎?你果然也……和我同類。」

  「我果然還是不能跟你這種人合作。」

  「是啊,對不起……」

  拓馬施展超級縫紉技術,縫好兩人份的衣服(這也是為了小櫻而學會的特技),重新將衣服穿上。悠娜則是帶著憤憤不平的表情,別過頭不看拓馬。

  匹莉卡溫柔地拍拍拓馬的肩膀。

  「好、好了好了,拓馬同學,別那麼沮喪。就算沒有卡片,還是能夠對戰的。」

  「雖然你那樣說……可是這是壓倒性的不利吧?」

  就連神的奇蹟也拋棄我,我是多麼悲慘啊。

  「不不,要在大戰獲勝也有其他的最佳方法。我就交付給拓馬同學程度更簡單的課題吧。」

  「課題?」

  匹莉卡說完後,將便條紙與少額的貝姆交給拓馬。

  「這是……你該不會……」

  「對,請你去參觀一下瓦爾哈拉吧☆」

  便條紙上條列著食物和日用品。

  ——簡而言之,就是要他去跑腿。

  於是拓馬就依照吩咐出來採買了,不過他並沒有抱怨。

  因為要先習慣異世界的城市是事實,也是必須之事。

  這裡是瓦爾哈拉公認交易區——莫爾達特商店街。從烏合寮徒步大約十分鐘抵達的這個地方,是這一帶最熱鬧的露天市場。店鋪仿佛是以塑膠墊搭成屋頂的隔板屋,面對面地排列在道路的左右,據說長達數公里遠。

  各家店前除了陳列出海鮮、蔬菜、水果、肉類等食品之外,也有民族服裝、不曾見過的中古機械零件等。

  「要我採買我是完全沒問題,不過為什麼你要跟過來?」

  「誰知道啊,我才想問呢。」

  走在身旁的悠娜,不悅地噘起嘴。

  只見兩人眼前彈出一個手冊大小的視窗畫面。

  上面有【Pilica Connecting】(匹莉卡連線中)的字樣,以及匹莉卡的臉。

  那是驅使〈全知之眼〉的線上網路,達到如同視訊電話般的功能。

  『拜託悠娜小姐代替我,為拓馬同學帶路。如果參觀瓦爾哈拉,你們兩人的感情也順便能有所進展,那就太棒了!』

  感情……確實是,既然無法使用卡片,那麼接下來能仰

  賴的就是同伴的建言與協助,所以就是回到原點了。

  但是,拓馬至今很少有與人來往的機會。

  是否能夠順利呢?真令人擔心。

  「真沒辦法。雖然不安,不過我會設法好好調教你的。」

  真是令人擔心啊!

  『拓馬同學,拜託你,請你千萬不要惹事哦?』

  「嗯?」

  『你在街上一定會遭遇許多無法認同的場面——就算看到有人在欺負弱小,也請你也不要衝動行事,知道了嗎?』

  對於匹莉卡的叮嚀,拓馬揮了揮手回應。

  「?好,知道了知道了。如果是那種事的話,你就別擔心了。因為我也不喜歡戰鬥啊。」

  欺負弱小當然無法放任不管,不過他也沒有理由馬上出手。更何況如今既然知道自己無法使用〈神之創生卡〉,那也不需要輕易冒險。

  跑腿啊,有何不可呢,至少遠比戰鬥要來得和平。

  「這就是所謂日常系動畫的節奏吧,那種劇情我最喜歡了喔。」

  6

  拓馬切斷與匹莉卡的連線,放眼望去;話雖如此,他看到的是異世界的日常生活。這裡不愧是城市最大的商店街,人潮洶湧,半馬人和象的亞人都若無其事地昂首闊步。

  他一邊走,一邊愣愣地看著那幅景象時,悠娜從後方叫住他。

  「喂,新人。」

  「什麼事?」

  「你走得太快了啦。」

  「嗯?啊,抱歉,因為我不習慣這種事。」

  儘管說出自己喜歡日常系,但是拓馬的經驗壓倒性地不足。

  只不過是普通地並肩而行。

  對拓馬而言,就連這種事都很困難。

  「我也不習慣啊。因為在舊世界時背負著孤獨的命運。」

  「你那樣說雖然很帥氣,但那不單純就只是個孤單鬼嗎?」

  「什麼是孤單鬼?」

  「啊,不,沒什麼。是說你別那麼隨便就拿槍指著人,很可怕耶。」

  這傢伙,她明明不認識那個詞,卻只憑語感就領會意思……真是可怕的傢伙。

  「吶,新人。」悠娜收起指著拓馬的槍,再次叫住他。

  「所以說什麼事啦。話說——從昨天我就在想,你可以別再用新人稱呼我嗎?我姑且也是有拓馬這個名字耶。」

  「吶,新人,有件事我很早就想問了。」

  拓馬垂下肩膀,嘆了一口氣。「什麼事啦……」

  「你昨天說是因為世界的命運而得到那種力量對吧?你是從何時開始有足以戰鬥的力量的?」

  「從何時開始?這個嘛,我在十一、二歲時就沒有再輸給任何一個大人了。」

  「你為了區區戀愛而神魂顛倒也是在那時候?」

  「區區戀愛……對,是那樣沒錯。」

  「真令人羨慕。」

  拓馬露出苦笑。

  ——羨慕……嗎?

  雖然不太喜歡她那種說法,不過確實是那樣吧。

  從像悠娜那樣,異世界的人們至今將戰鬥視為生活的一部分而活。在他們眼中看來,所謂的強,或許就是那麼單純而值得羨慕的對象。不過我是不太明白就是了。

  「對,我真的……覺得很羨慕。」

  只不過——比起那樣單純的理由,拓馬感覺悠娜似乎另有更迫切的動機。

  兩人最先前往的是蔬果店。

  那是間具有傳統氣息,會在紙箱上用麥克筆標示價格的那種個人店鋪。店主大叔身穿白色T恤,綁著束腹,看起來也是非常具有傳統風情的人。

  金髮碧眼的悠娜站在那裡,畫面感覺十分詭異。

  「馬鈴薯一個一百零八貝姆?好貴啊。」

  「不不,小妹妹,這價錢在這一帶來說反而是便宜的囉?」

  「哼,我又沒有問你的意見,認清你自己的身分。」

  不!你才要搞清楚自己的身分!為什麼一副想吵架的態度呀!?

  「——我也不想說這種話,可是這種價錢就不能做美味的馬鈴給大家吃了啊。不然你說要怎麼辦啊,真是的。」

  而且竟然是因為那種理由。昨天才吃過馬鈴薯燉肉,這傢伙也太好懂了吧。

  「話說悠娜,你想要下廚了嗎?你也有值得誇獎的地方呢。」

  「啥?為什麼會變成那樣?當然是你來做菜呀。」

  「啊,嗯,我想也是。」

  …………

  嗯?剛才我可以生氣的吧?

  「好了,蔬果店老闆,再便宜五十貝姆,不,三十貝姆就好,給我算便宜一點。」

  大叔完全只能苦笑。這樣畢竟太失禮了,於是拓馬出手相助。

  「餵、喂,悠娜,你別太讓大叔困擾,只不過是一個馬鈴薯而已。」

  「哎呀,新人,你是笨蛋嗎?你未免錯得太離譜了。不是一個,是四個。今晚的薯燉肉,要做出最棒的馬鈴,讓大家吃到臉頰都幸福地垮下來。」

  「我來做嗎?」

  「對,你來做。」

  「………………」

  唔、唔嗯,看來她似乎認清了自己的立場,但如果是那樣,那以一人一個來計算,你也別理所當然地忘了我的份呀。我真的會感到悲傷的耶。

  「啊哈哈,你們該不會在擔心錢不夠吧?」

  正當悠娜在和老闆談話的時候,從店裡走出一位面帶和藹笑容的大嬸。

  她屬於身材嬌小豐滿、頭上長有兔耳的種族。不過不萌。

  「——哈哈,沒關係沒關係啦!你們是匹莉卡小妹妹那裡的英雄吧?我們受到那孩子許多照顧,所以今天的就算是送你們吧!」

  大嬸搖晃著耳朵這麼說之後,悠娜難得露出了純樸羞赧的笑容。

  「咦?真的嗎?得救了!謝謝你!」

  態度轉變得好快!?

  「唔,悠娜!你也可以用那樣的笑容面對我哦!?料理可是由我來做的哦!?」

  「謝謝你,大嬸!」

  「謝謝你,大嬸!!」

  拓馬也淚眼汪汪地跟著道謝。這傢伙竟然無視我!我想回去了!

  在大叔大嬸揮手目送下,兩人離開了蔬果店。

  拓馬將裝著馬鈴薯的大袋子重新背在肩上(有如理所當然一般,提行李是拓馬的工作)對悠娜問道:

  「不過,姑且不論那個,我有點佩服你呢,我記得悠娜來到瓦爾哈拉還不滿一個月吧?但我看你相當習慣瓦爾哈拉的生活呢。」

  「是那樣嗎?不過那也是因為金錢不能交給匹莉卡管理啦。」

  「嗯?啊啊——她看起來確實是不像家事萬能的樣子。」

  「她就如外表一樣是個孩子,所以也無可奈何。而且——我們之所以會貧窮,也是因為妮特和吟釀的生活費,要由我對戰勝利的獎金與匹莉卡的薪水來負擔的緣故。」

  「他們完全是小白臉呀。」

  另外,這傢伙是好好地用名字稱呼那兩人啊。算了,那也無所謂。

  「不過匹莉卡似乎對於這樣的做法很滿足。而我的目的是賺取BP,而不是賺錢,所以沒有問題。」

  目的?

  「……啊啊,你是說願望啊。」

  「對,我想實現願望,一切就只為這個目的。」

  嗯,拓馬對此也是完全同意,不過,那麼——

  「那你的願望是什麼?」

  「……!」

  聽到拓馬的詢問,悠娜一瞬間僵住了。

  「那、那是……我怎麼可能告訴你,那是個人隱私呀。」

  「哦?」悠娜似乎明顯地想要改變話題。

  「啊,對了對了,不能把錢交給匹莉卡管理的原因還有一個,那孩子屬於喜歡幫助許多人的類型,也因為如此——她很忙碌。正如大嬸所說的,她似乎特別照顧亞人。」

  「亞人嗎……確實,那位大嬸似乎是好人。」

  「是啊,不過不只是那樣,這個世界裡有不少人以不友善的眼光看待亞人,亞人們似乎為此而苦。有一部分的人們則是稱呼亞人為怪物。」

  「咦?」

  ——怪物。

  ——忽然聽到這個詞,拓馬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當然,那是有原因的。亞人的力量容易因感情激昂而失控——或者該說,他們的感情與力量連結在一起;所以一旦無法壓抑感情,就會引發重大的事件或事故——今天早上新聞播的事件恐怕就是這樣。」

  這麼說來,在關於「人狼的傳承」誕生的原因中,我曾聽過類似的說法。

  好像是叫生物潮汐理論吧?這種超自然的想

  法認為,在滿月的夜晚,人類的精神會變得不安定,犯罪案件會增加,以前的人也依照這樣的印象來編寫故事。

  「可是……就算是那樣,在這種情況,將所有亞人視為一體同罪是不對的吧。」

  「不對?」

  「因為這個世界的亞人只是『憤怒後會無法控制』,與『動不動就發怒引起事件』不同吧?就像『格鬥技選手都是不良少年』只是別人擅自對他們抱持的印象而已。」

  這一點可不能搞錯。

  「是啊,那麼說是沒錯。可是人們時常會以印象來判斷,所以重大案件的犯人如果是亞人的話,那麼還是會給人亞人等於犯罪者的認知吧。」

  「…………」真是悲傷的話題。

  「而匹莉卡所帶來的英雄——也就是我們,在那層意義上,以無法控制力量的這個危險性而言,也很接近亞人。」

  悠娜將目光移向周圍的人群。她的眼神就像在眺望遠方,沉浸在思緒里一樣。

  「——比如說,妮特很怕生,在極度緊張的狀態下會引發力量的失控。所以她不能外出走動;吟釀也是一樣,他的酒量很好,但是在人群中也會暈眩而失控,所以他也不能出外走動。」

  「果然是廢人啊。」

  「不過——你也一樣吧?」

  「!…………」

  是啊——是這樣沒錯。我差點就忘記了。

  就患有社會不適應症的人這點來說,拓馬反而可以說是其中的極致。因為他的力量怎樣也無法控制,無論如何都會將他人捲入危險。

  ——因為他是呼喚死線的怪物。

  「我身上也有這類的詛咒。」

  詛咒——她以這種說法形容,臉上帶著苦澀的表情。

  「所以我們以英雄來說是冒牌貨……是被錯帶回來的英雄——這個世界的英雄和女武神們以這層涵義,如此稱呼我們……」

  她的語調略微低沉地說:

  「他們稱我們是——墮落者(Stardust)。」

  兩人逛了數間店,確認採購清單只剩下一樣物品。

  最後的物品是〈神之創生卡〉。雖然拓馬無法有效使用,不過卡片也並非只有戰鬥用卡片而已,要買的似乎是如今天早上看見的那種、接近生活用品的商品。

  「卡片商店應該就在這附近才是。」

  就這樣,悠娜走在前頭,他們一邊張望著商店街,一邊走動的時候……

  他們發現一個路上人潮特別擁擠的區劃。

  路人交頭接耳,充滿不平靜的吵雜聲。

  拓馬他們停下腳步,隨即似乎聽見從人群內側傳來尖銳的聲音。

  「……嗯,女人的聲音嗎?不對,這是……」

  「小孩的——慘叫聲?」

  悠娜頓時臉色大變,同時沖了出去。

  「嗯喔!?啊!喂,悠娜!等我啦,你突然怎麼了!?」

  拓馬不明所以。

  ——喂喂喂,匹莉卡應該說過,要我們別遇到問題就插手吧?

  但是,拓馬再怎麼樣都不能放任她不管。於是他追趕在後,擠入人群之中。

  7

  拓馬與悠娜撥開人群,趕到騷動的中心。

  那裡是有噴水池的圓形廣場。

  現場有青年、少女,還有一名女童。女童長著貓耳,年紀大概只有小學高年級。

  ——亞人,一目了然。

  貓耳的亞人女童,用雙手鄭重地捧著像是活頁夾的東西。

  「對、對不起……這是客人的個人情報,不能給您看……」

  身披金光閃閃的長袍,戴著眼鏡的青年看著下方畏懼的女童說道:

  「對不起?不行呢,不行哦,琪琪小姐。像你這樣的怪物竟敢反抗我們,你必須認清自己的身分才行啊。」

  ——怪物。

  拓馬的心臟劇烈地跳了一下。

  穿著水手服,像是女高中生的少女笑了。

  「呀哈哈,就是說啊,我們只是要求給我們看一下這幾天的資料而已呀。這也不是重要到不惜到苦頭也要保護的東西,對吧?」

  「可是!對不起……把這個給你們的話,本店的信用就……」

  被稱為琪琪的女童穿著圍裙,上面還有以圓形字體寫著『卡片商店貓的報運』的商標。

  「……偏偏是他們。」悠娜發出嘆息。

  拓馬向圍觀群眾望去,沒有人要救那名少女。

  『你在街上一定會遭遇許多無法認同的場面——』

  「喂,悠娜……匹莉卡說的是……」

  「沒錯,亞人光是存在就會被以忌諱的眼光看待——特別是在這個區劃,跟那個男人扯上關係,那就不會有人想出手相助。」

  「那個男人?」

  「就是在那裡的眼鏡男啦——〈金環之定理〉的海因茲。這個商店街是由那個男人所管理的巨大商業區劃的一部分。據說依據他所帶來的經濟思想,瓦爾哈拉的文化確實前進了一步,雇用人員也增加了……只不過我聽說因為他是極度的『人類至上主義』,所以對待亞人非常嚴苛。」

  拓馬將視線往青年的方向移去。

  他希望琪琪能儘可能自行脫困,不過那是不可能的吧。

  琪琪坐倒在地,她的腳石化了。石板地有如黏土般糾纏、覆蓋住她的腳踝、膝蓋與大腿。那個樣子別說要逃,甚至連要正常談話都會害怕才對。

  能力。

  那恐怕就是——海因茲的力量。

  「商店的信用嗎?像你這樣的亞人的店,打從一開始就沒有信用吧。」

  「那、那是……」

  「我們已經調查過了,這幾天亞修新買了武器卡片,我們只是想知道那張卡片的效果而已。」

  亞修?拓馬往悠娜的方向看去。

  「……更加不能置之不理了呢。」

  亞修已經即將到達一〇〇〇〇〇〇BP的大關——如果海因茲打算與他戰鬥,那麼亞修獲勝就會達陣,悠娜等人就無法與他戰鬥。就算亞修輸了,他的BP也會減少,那樣悠娜等人得到的BP也會減少。

  當拓馬「啊」一聲發覺的時候……

  悠娜已經踩響鞋跟,站到兩人組面前,挺身保護琪琪。

  「你採取的方法還真是相當卑鄙呢,海因茲。」

  周圍群眾的目光集中在突然亂入的人身上。

  琪琪也是一樣,她似乎沒有想到會有人出手救她。

  但是,被稱為海因茲的青年注視著悠娜,靜靜地露出笑容。

  「啊啊,我還以為是誰,原來是你啊……〈斷罪魔女〉悠娜小姐。」

  「哎呀,像我這樣最底層軍團的新人你也知道嗎?真是意外呢。」

  「不不不,《零落之王》確實是吊車尾的軍團……不過你是從參戰後的一個月之間,除了一場戰鬥外都沒有敗績,擁有二〇三〇〇〇BP的強力新人,還算相當有名喔。反倒是——如果要那樣說的話,你居然會認識我,還真是用功呢。」

  看到海因茲諷刺的笑容,悠娜聳了聲肩。

  「哼,你是在諷刺我嗎?不知道才奇怪呢,你這個擁有BP六九八〇〇〇,受挑戰的比試至今完全沒有敗績的次期七星勇候補。」

  嗯?……喂喂餵——拓馬露出苦笑。

  悠娜那麼有名固然令他驚訝,不過……什麼?眼前這個男人BP六九八〇〇〇?

  次期七星勇候補?

  完全沒有敗績?

  挑戰那種人的人,徹底是個笨蛋吧……

  「哈哈,你那麼誇獎我,我會害羞啦。然後呢?你在了解了這些的情況下——還打算向我申請比試嗎?」

  「當然。」

  「餵————!?悠娜小姐!?你、你在說什麼!?」

  拓馬忍不住從圍觀人群衝出,站在悠娜的身旁。

  悠娜的白色手槍已經對準海因茲的額頭。

  「當然,我對情況有充分的理解。只要有正常的思考就知道,對方比我還高等。但是我這個人——不能容許對小孩出手的傢伙。」

  「小……小孩?」

  「而且沒有時間了。這麼做的確是有風險,不過只要在這裡獲勝,我就可以一口氣接近願望了。」

  海因茲笑著搖頭。

  「願望?哈哈,不可能啦。雖然我不知道你是帶著什麼樣的想法來到這個世界的,但能夠實現願望的只有少數人。連我來到這個位置也花費了半年之久。你似乎是很有本事,但——我知道喔?你因為能力而背負著詛咒。」

  「!……為什麼你會知道」

  ——啊啊,這麼說來她是有說過詛咒。

  與其他英雄不同,不完全的錯誤力量。

  「你問為什麼?理由很單純,就是金錢。」

  「……金錢?」

  「對,金錢,資金力,更進一步說就是情報力。在這個瓦爾哈拉,每樣東西都有金錢價值,就算是英雄的情報也是如此。」

  「……!」

  沒錯,情報在這個戰場裡,一定比其他任何東西都要有價值。

  ——只不過,對最底層的吊車尾軍團——極貧的拓馬等人而言,那是無緣的話題。

  「你要冷靜。我們累積起來的實績本來就差太多了,這時弱點被知道更是致命傷……你應該已經明白了吧?像你這樣的墮落者,絕對無法改變命運——」

  就在海因茲說完話之前……

  槍聲響起。

  ——悠娜毫不猶豫地扣下扳機。

  「你不要擅自決定我的行動,我喜歡怎麼做就怎麼做。」

  我嚇了一跳,老實說差點嚇尿了。

  當然悠娜開槍固然令我驚訝,但比起那個……

  悠娜的話——與以前小櫻說過的台詞,幾乎一模一樣。

  『你不要擅自決定我的行動,我喜歡怎麼做就怎麼做——好了,放馬過來呀?先打中對方一下的人獲勝。』

  拓馬睜大雙眼,然後哈的一聲,忍不住笑了出來,他搔了搔頭。

  「真是的……既然開槍了,那就沒辦法了。」

  算了,被匹莉卡叮嚀的人只有我,我並沒有違背她的話。

  雖然覺得挑戰完全沒有敗績的次期七星勇候補很愚蠢——不過說起來,如果自己不是笨蛋的話,也不會傻傻地跑來這個世界了吧。

  拓馬移動視線一看,海因茲讓自己的臉石化,阻擋了子彈。

  劈哩劈哩的聲音響起,石頭碎片落下,青年的嘴角上揚了。

  「好吧,那麼……我就榨取你的願望吧。」

  8

  「唉~~~~~~~~~~~~~~~~~~~」

  這裡是烏合寮的客廳,匹莉卡盛大地嘆了一口氣。

  「我明明只是拜託你們去採買,為什麼會變成這樣的情況呢!?這樣不會很奇怪嗎!?」

  匹莉卡坐在破舊的椅子上,悠娜與拓馬則跪坐聽著她的訓話。

  ——在那之後,並沒有馬上演變為戰鬥。

  海因茲所屬的軍團《樓閣的賢者》的女武神出現,要拓馬他們帶她來這個宿舍。拓馬他們為了順便向匹莉卡報告,聽從了她的要求。

  然後,那個女武神向匹莉卡說明情況,這麼開口說道:

  『我們身為被挑戰者,時間、場所、比試形式等一切都由我們決定,這樣可以吧?』

  …………沒錯。

  關於比試,挑戰者方可以選擇申請的時機,相對地,被挑戰者方自答應的瞬間起,七日之內可以挑選自由的時間、場所、比試形式來安排行程——規則就是這樣。

  再加上如先前所聽見,以壓倒性實力差距獲勝者,相對可以奪得較多的BP。

  海因茲說過,他已經知道悠娜的詛咒。

  現在,悠娜的BP是二〇三〇〇〇。

  海因茲的BP是六九八〇〇〇。

  合起來是九〇一〇〇〇。

  有那麼多BP的話,那海因茲就不必夢想一步登天,去找亞修挑戰了。

  也就是說,對於海因茲而言,這次的比試才是好機會。

  對方就是知道這一點,所以才會做出廉價的挑釁。

  「唉~~~~~~~~~~~~~~~~~~~」

  拓馬對抱著頭的匹莉卡露出笑容。

  「算、算了啦,有什麼關係呢?他們原本打算挑戰亞修對吧?這樣我們就可以阻止他們,贏了的話也可以奪得BP,這不就是一石二鳥嗎?」

  我是不太懂就是了(扮鬼臉吐舌)。

  「是啊,是啊,當然確實是那樣,可是什麼人不好挑,偏偏挑那個強勁的《樓閣的賢者》,為時過早也該有個限度!……悠娜小姐!我確實並沒有叮嚀悠娜小姐……但是就算再怎麼心急,總是冷靜處事的悠娜小姐竟然會——」

  「…………」對於匹莉卡說的話,悠娜只是噘起嘴而已。

  「難道有什麼別的原因嗎?如果方便的話,請告訴我吧。」

  「小孩——」

  「小孩?」

  「對,因為我想說必須要救小孩。」

  「………………?」

  拓馬也不明白悠娜執著到這種地步的理由。

  大人欺負小孩當然並不是令人愉快的景象,但是比起那樣的一般論,悠娜似乎更帶著某種執著——看起來像是信念一樣。

  信念,誓言——規則。

  然而,悠娜除此之外什麼也不肯說。

  匹莉卡鼓著臉頰,雙手盤胸,像是轉換心情般念念有詞。

  「嗯~~真拿你們兩人沒辦法!結果已經無法改變了。既然到了這個地步,那也只能下定決心拼了!?」

  「「拼了是指?」」

  聽到兩人這麼一問,匹莉卡猛然地從椅子上站起。

  「開始進行軍團戰的準備!」

  9

  軍團戰,別名——團體戰。

  由於比起個人能力,瓦爾哈拉更重視團隊合作,所以在團體戰獲勝的英雄們,所能得到的BP相對於個人戰,據說是二~五倍。

  【軍團戰No.218,044】

  參加軍團:《零落之王》vs《樓閣的賢者》

  參加選手:〈死線的怪物〉拓馬、〈斷罪魔女〉悠娜

  vs〈金環的定理〉海因茲、〈※Gravity=0〉京子(譯註:重力、引力之意。)

  開始時間:白鯨之月,七日,二十一時〇〇分

  會場:瓦爾哈拉衛星一〇三七號,海柏里昂之塔。比試形式:〈Treasure(奪寶)〉

  勝利條件:對戰對手全員肉體或精神上無法再戰。或是獲得規定道具。

  《樓閣的賢者》所提出的時間是當天夜晚,這是不想讓拓馬他們有準備的空隙吧。於是拓馬他們根據被告知的規則,立刻進行會議。

  「〈Treasure〉是什麼?」

  「與〈Basic〉同樣普遍的新手用比試形式。如果說〈Basic〉只是單純戰鬥的話,〈Treasure〉就是競速——先得到放置在終點的『規定道具』者獲勝。這是時常用於賭博戰鬥的形式,道具大多在戰鬥後歸獲勝的軍團所有。」

  「原來如此……不過話說回來,能夠從對手奪取的BP是個人戰的二~五倍——他們真的是想奪走我們全部的BP吧。」

  拓馬看著概要,想起在與猶大的個人戰獲得的一〇〇〇〇〇BP,匹莉卡則是回答道:

  「因為是軍團戰嘛,不過也正因為如此,我們才有勝算。」

  「哦?」

  「關鍵就在於拓馬同學唷。對手確實是精通情報,但是上次與猶大之戰——畢竟不到一秒,似乎誰也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事。他們恐怕沒有那種時間,也沒有愚蠢到以那場比試的結果強行歸納出對策——也就是說,海因茲先生他們的腦中應該只有應付悠娜小姐的對策。」

  「………………」

  「能夠給他們好看的只有拓馬同學唷!」

  匹莉卡面帶微笑鼓舞著拓馬的樣子,看起來比平常更為可靠。真該說不愧是以引導英雄為本業的女武神。

  根據匹莉卡的指示,拓馬與悠娜決定好大略的戰術,並做好最終的確認。

  那時已是日落西山,瓦爾哈拉的夜晚再度來臨。月亮之間的距離比昨晚更短,彼此默契一致地發出朦朧的紅色光芒——這是紅之夜。

  拓馬的視窗上顯示著距離開始時刻所剩餘的時間。

  離比試還剩三十分鐘左右,沒什麼餘裕了。

  悠娜說去上廁所後就遲遲未歸。

  拓馬感到在意,離席前去找她。

  悠娜一個人坐在宿舍的屋頂上,她就在拓馬昨天睡覺的地方。

  拓馬找到她後,注意不讓腳打滑,走出去到屋頂上。

  「嗨,你在做什麼?」

  聽到他的問題,悠娜仍維持著抱膝坐著的姿勢,只將頭轉向拓馬回答:

  「啊啊,是新人啊。沒什麼……只是什麼也不做地打發時間。」

  「可以坐你旁邊嗎?」

  「隨便你。」

  簡短地回答之後,悠娜再度將視線移回天空。

  拓馬坐在距離悠娜間隔一個身體的位置,同樣地仰望天空。

  形成上弦的兩顆月亮,仿佛彼此

  吸引一般,一天一天地縮短距離。

  這就是異世界的光景。

  「真奇怪呢,這裡的天空……有兩顆月亮。」

  「是啊,很不尋常呢。」

  在這一點上,拓馬與悠娜的世界似乎是共通的。

  「不愧是神的世界,瓦爾哈拉與其說是奇怪,倒不如說——很有神秘感。」

  神的世界這名稱當之無愧。

  「神秘感……啊。」

  「嗯?」

  在紅色月光的映照下,悠娜沒有看向這裡,低聲說道:

  「在我的世界是相反,月亮不是神——而是魔的象徵。」

  「魔……?」

  「對,惡魔的象徵。」

  這麼說來……拓馬忽然想起悠娜一開始報上名字時說的話。

  ——出身於『祓魔法世界』。

  ——專門獵捕惡魔的賞金獵人。

  悠娜侃侃而談,有如在誦讀傳承一般,又像是被月亮——附身了一般。

  「惡魔,——它們是殺害著人類的存在。它能夠非常簡單地,宛如把殺人當使命般地殺害人類。人類總是在思考,要如何才能逃離它的恐懼,如何才能存活下來。」

  「…………那就是你的世界嗎?」

  她第一次告訴拓馬。那是拓馬所無法想像的場所。不過那也是當然的。

  因為兩人的世界名副其實地——是不同的世界。

  「話雖如此,所謂的惡魔,本身並不可怕就是了。」

  「嗯,不,惡魔會殺人對吧?我覺得那樣已經夠可怕了耶……」

  「不,不是的。大多數的惡魔,只要有相應的祓魔師在,就能夠使其無力,所以沒什麼好怕的。人們必須害怕的反而是恐懼——只要有一個人對惡魔感到害怕,之後大家就會開始不正常了。」

  不正常?

  「那擴大的名為恐懼的感情,才是真正的惡魔。」

  她說,那是名為恐懼的——殺害人心的魔。

  而那正像是說,她自己這時候就是鬼迷心竅了嗎?悠娜寂寞地注視著紅色月亮,對拓馬這麼問道:

  「在你的世界,人們會活生生地被火焚燒嗎?」

  「!什…………」

  突來的一句話,令拓馬不由得畏縮了一下。

  「——不,在你的世界會嗎……?是惡魔下的手?」

  「不,做那種事的是人類。」

  「…………為什麼?」

  「因為敗給恐懼,訂下了那樣的規則。」

  獻祭。

  藉由儀式或許願來緩和恐懼的習俗,在拓馬的世界也並不少見。也就是說,悠娜也被選為祭品——她也被逼迫獻祭給惡魔。

  「大家都一樣。就連一起歡笑哭泣的朋友,一旦被恐懼支配,也會喊著要獻祭生命。他們眼帶血絲,結群架住作為祭品的孩子,將那孩子綁在祭壇上。」

  雖然悠娜的語氣十分平淡,但拓馬的眼中能夠清楚看見,年幼的悠娜跪在地上嚎啕大哭,受到虐待的光景。

  ——將對惡魔的恐懼與怨嘆,全部發泄在悠娜身上。

  ——將年幼弱小的少女,當成惡魔一樣對待,藉此而得到內心平靜。

  他們就是那樣做才能勉強保持心靈平靜吧。

  「……然後你怎麼辦?」

  「不怎麼辦。正確來說應該是我無能為力……因為我當時也還不具備現在的力量。不過我希望你不要誤會,那件事誰也沒錯。」

  「誰也沒錯?不,那……」

  未必吧?虧她還能那樣說。

  「如果說有誰錯了,那就是命運的錯、世界的錯——是創造了不那樣做就會瘋掉、那種惡魔規則的世界的錯。我抱持著這樣的想法活到現在,一直很討厭世界。」

  「……………………」

  是啊,拓馬這麼回答,露出了苦笑。

  在某種意義上來說,他們是一樣的。

  拓馬活著至今,也一直很憎恨世界,怨恨命運。

  只不過他們的等級有些不同,次元不同,世界不同。

  拓馬第一次見到悠娜的時候,半開玩笑地介紹自己『背負著悲慘的命運』,但是原來如此,聽到她的這段往事後,那時的自己簡直就是小丑。

  「只不過在那樣的狀況中,只有那個人挺身保護我。」

  「……那個人?」

  悠娜蒼藍的眼眸微微晃動。

  「只有他沒有被恐懼附身,那讓我非常高興,算是不幸中的救贖。可是正因為如此,他…………我的哥哥失去了性命。」

  ——現在我明白,悠娜之所以像是夢囈般叫著哥哥的原因了。

  悠娜把事情的原委告訴我。

  悠娜的哥哥是悠娜唯一的家人,他為了拯救心愛的妹妹,抵抗了城市的決定。

  但是他無法顛覆決定。

  這時哥哥採取了錯誤的行動。

  他施行儀式,召喚出惡魔。

  正如同神會實現人類的願望一般,惡魔也會實現人的願望,只不過必定是以不幸的方式實現。

  無力的哥哥將最後的希望,託付給那樣的惡魔。他對它祈禱「救救我妹妹」。

  惡魔答應了。結果除了悠娜以外,那個城市的居民全部被殺了。

  不只如此,作為實現願望的代價,哥哥也被殺了。

  就這樣,如同哥哥的願望般,沒有人襲擊悠娜了——再也沒有任何人襲擊她了。

  在那之後,無家可歸的悠娜,找到身為仇敵的惡魔,殺掉了它,但是……

  「但就算我那樣做,哥哥理所當然地也不會回來。正當我想就這樣結束生命的時候……匹莉卡出現在我的面前。」

  天使為她指引了道路。

  悠娜美麗的側臉,仰望著紅色月亮。

  「——我絕對要獲勝,然後取回哥哥。」

  那是強而有力的一句話。

  「…………」

  這個時候,拓馬終於有些能夠理解了。

  這就是悠娜的願望,以及拯救年幼孩子的理由。

  ——悠娜一定是將過去的自己,與小孩重疊了吧。

  所以,那就像是對命運的反抗。

  所以,那就像是對哥哥的贖罪。

  她為此而拯救小孩。

  ——世界是有規則的。即便拓馬只是高中生,也知道那條簡單的規則。那就是,讓失去的生命復活這種行為,本來是絕對不被允許的禁忌。

  就算是在奇幻風格的世界裡,一定也無法打破這條規則吧。因為那雖然是異世界,卻不是虛構的世界——並不像遊戲那樣輕率。

  可是,即使如此,她一定也理解這個道理,卻還是打算反抗命運。

  大概正是因為如此吧。

  〈斷罪魔女〉

  她真的想處罰的人,是她自己吧。

  「……為什麼對我說這件事?」

  悠娜看著虛空,注視了短暫的時間,然後回答道:

  「這個嘛。我很想篤定地說,是因為你協助我救那名貓耳女孩……但是其實是因為更丟臉的理由,因為我害怕。」

  「害怕?」

  「對,在衝動之下向海因茲申請比試是很好,但要是演變成最壞的情況,我輸掉的話,我就必須直接回到那個孤獨一人的世界——那讓我非常恐懼、害怕,所以我希望至少……能把這樣的心情……把這樣像是小孩一樣的抱怨,說給別人聽,這才是我的真心話。」

  ——名為恐懼的惡魔。

  ——受恐懼支配的少女俐落地站起來。

  「對不起,這種事明明與你無關,你可以忘掉沒關係。」

  「……不,你要我忘記……」

  「不過謝謝你聽我說話。」

  「………………」

  「好了,差不多該走了吧。」聽悠娜這麼一說,拓馬往視窗看去。

  離比試開始還剩十分鐘,當拓馬與悠娜回到房間時,房間裡出現了通往比試會場的轉移門。於是兩人便在匹莉卡的目送之下,踏進轉移門裡。

  一受到耀眼的光芒包覆,他們的意識便中斷了。

  10

  夜晚的莫爾達特商店街被照成紅色,白天的喧囂就像假的一樣,毫無人跡。

  只有建在道路外圍的住家窗戶,還有一些燈光。而用來曬衣服的鋼索上,不知道是誰忘了收衣服,上面有一些內衣與毛巾在晃動。

  拓馬與悠娜就在能夠俯視那些景象的上空數百公尺的位置。

  衛星一〇三七號——瓦爾哈拉的上空有人工衛星飄浮,那些衛星全都是為了作為軍團戰之用的戰鬥場地而

  造,這裡就是其中的一顆衛星。

  島的面積僅僅三平方公里。

  雖不寬廣,但相對地,眼前聳立一座高聳無比的尖塔。

  站在身旁的悠娜告訴拓馬那是「海柏里昂之塔」。

  「——這是瓦爾哈拉首屈一指的電波塔,標高據說貫穿雲層十七次。」

  那高度比眼下的城市到這個浮島的距離更高,差不多是晴空塔的十倍吧。

  「聽說比試形式是競速?」

  「對,所以終點——在上面。」

  悠娜所指之處——一個突破雲端,遙遠上空的實況影像,顯示在兩人的視窗上。在那裡映出的是雕刻在塔頂的十字架,以及被繩子綁在十字架上,無力地垂下頭的貓耳女童——琪琪。

  「什、難道說那孩子就是勝利條件(Treasure)嗎!?」

  「就是這麼一回事。」

  「竟、竟然干出這種事……!」

  只見拓馬視界邊緣,有一串小字彈出,【Pilica Connecting】

  『喂,兩位聽得見嗎?就如我事先說明的,接下來我不能插嘴,所以請千萬小心哦?』

  「好,我知道了……交給我們吧。」

  ——絕對不能輸給做出這麼過分的事的傢伙。

  海因茲他們總算從轉移門出來,四名英雄在塔的正下方排成一列。

  視窗的計時器現在正好指向一一十一時。

  【ready……?】——拓馬與悠娜將力量灌注在腳趾。

  【DUEL!!】——在信號出現的同時跳起。

  「喝啊!」

  拓馬一口氣爬了十公尺左右後,用腳踢穿鐵牆,強行固定身體。比起從電波塔的內部往上爬,這個方式還比較快吧——這就是他所訂下的作戰。

  「你還是一樣亂來呢。」

  跟隨在他之後,悠娜啟動的是腰上的機械裝置。

  「那是什麼?」

  「戰柩機小工具——CFN-1065。」

  只見裝有鉤子的鋼索射出,固定在塔的壁面。鋼索一卷回,悠娜立刻飛上空中,並排在拓馬的旁邊。

  「惡魔是有翅膀的吧?所以我也必須要會這種戰鬥方式才行。」

  「——你才是變得像個人類兵器一樣啊。」

  哎,同伴可靠是好事——拓馬說完,往下方確認。

  他隱約看見京子抱著肚子,指著這裡。

  「呀哈哈哈!好像在牆壁爬的蟲子喔!真是太好笑了!」

  「用那種手段會爬到太陽出來哦?來,我們示範給他們看吧。」

  海因茲輕輕將手放在塔的牆上,他的手掌瞬間發出黃金色光芒。

  只見塔壁像沸騰的熔岩般隆起,逐漸創造出複雜的形狀。

  「!煉成,漢堡的鐵馬車!」

  「「咦……?」」

  拓馬與悠娜忍不住抽了一口氣……那是什麼?

  不,其實他們一看到那個,馬上就明白那是什麼了。

  他們只是難以置信。巨大的鐵製車身,從屋頂伸出的煙囪,那外觀簡直就是——

  蒸汽火車。

  「啥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嗚嗚嗚~!!拓馬的鼓膜被響亮的汽笛聲震撼。

  「哎呀,你們那麼驚訝做什麼?這是非常簡單的道理哦。鐵道的主要構成要素是氫、氧、碳以及鐵——每一樣都充滿在『世界』里。既然如此,我只要有這一隻手就能輕鬆創造出來。」

  漢堡的鐵馬車——他剛才是這麼喊的。

  所謂的漢堡,在瓦爾哈拉所統轄的異世界中,是實際存於第二〇五五世界的西洋工業都市名稱。它靠著卓越的軍事產業,號稱難攻不落,人們恐懼地稱它為「二九二平方英里的城塞」;而那座都市事實上,據說是由一名青年所操縱的。

  ——青年的名字叫海因茲·史班杭達。

  ——史上最強的鍊金術師。

  「咦?火車在……爬牆壁!?」悠娜叫了出來。

  身穿水手服的京子哈哈大笑。

  「對了對了,我能操縱一定空間內的引力方向,這叫做精神力(Psychic)。」

  「PSY——是念動力(Telekinesis)嗎!」知道現代世界的拓馬,能夠理解她的用語的意思。

  「哦,虧你會知道這個。引力操作,至今戰鬥過的幻想世界的人們,還沒理解就輸了——喝!」

  嗡嗡的聲音響起,圓球狀的力場出現,讓京子與海因茲的身體飄浮起來。

  兩人以與地面垂直的姿勢,站在火車的屋頂。

  「對……也就是說,這並不是在攀登,而是往天空落下。」

  海因茲觸碰屋頂,再加入蒸氣機的推進力,火車隨即鳴響汽笛開始行駛。拓馬與悠娜則是在萬分危急間,閃過以猛烈速度突擊而來的車體。

  鋼鐵之獸在差點削過身體的距離通過離去。

  「慢著!」

  「煉成,柏林圍牆。」

  拓馬猛力一跳,追趕在後,但——海因茲將手搭在車體的屋頂,只見閃耀黃金色的幾何學圖案覆蓋車體表面,隨即隆起了一道鐵壁。

  「唔啊!?」拓馬一頭撞上突然出現的牆壁,不小心咬到舌頭。

  「哼,看來你是像笨蛋一樣,單純的特化肉體類型呢。你在舊世界或許只靠體力就能持續勝利……但在瓦爾哈拉可就沒那麼容易了,新人。」

  身為鍊金術師,要做這種事輕而易舉。

  白天看到的石化技巧,也是物質的形狀變化吧。

  ——拓馬腦中浮現不斷道歉的女童身影。

  拓馬一邊讓疼痛的舌頭在口內轉動,一邊瞪著海因茲。

  「喂,金邊眼鏡……為什麼你能做出這麼殘酷的事,你的目的,你的是什麼?」

  金邊眼鏡……?海因茲這麼問著,一瞬間露出不悅的表情。

  不過他又馬上裝出笑容回答:

  「——哼,那還用說,當然是禁忌的生命(人造人)。」

  「禁忌的生命(人造人)……?」

  「對,就是擁有各種知識的終極生命體……我因為建立起強大的軍事國家,而被當作引導舊世界迎向和平的英雄,受到世人的讚揚——但是那份功績,只不過是我為了做出禁忌的生命(人造人)的實驗所帶來的副產物。」

  禁忌的生命(人造人),拓馬也聽過這個名詞。

  可是在拓馬的世界,那不過是流行於好幾世紀前的幻想而已。

  如果這裡不是瓦爾哈拉,他大概會當成笑話,一笑置之,然而——

  「……不過如果由神來做的話,就有辦法創造出那樣的生命了吧。」

  「哈哈!不不不,完全不是那樣。你在根本上——不,你不懂我的劇本呀。我可是鍊金術師哦?如果不是自己親手鍊成,欲望是不可能得到滿足的。」

  「?那麼你到底想要什麼……」

  「我要讓瓦爾哈拉全土都作為我的人體實驗場。」

  「……!?」

  「你看,看看這個廣大的世界,有貓耳、兔耳,甚至還有天使——充滿奇怪的生命對吧?有這麼多各式各樣的實驗品(白老鼠),一定也能做出〈禁忌的生命(人造人)〉呀!哈哈哈哈哈哈!」

  他瘋了。只是個異常,只是個異質,只是個異端。

  在「超出世界常識的人」這層意義上確實是如此,然而……

  (這就是英雄?)

  生命——說起來,悠娜現在正為了生命而戰鬥。拓馬當然無法斬釘截鐵地表示她那要取回哥哥的願望是正確的。倒不如說,那應該是件錯事。

  可是她在知道這是件錯事的情況下,在苦惱的情況下——仍然反抗命運,反抗世界。然而,這傢伙卻把生命當成實驗品在玩弄。

  就連拓馬也能夠斷言一件事:

  這傢伙所做的事是錯的。

  「真是令人想吐啊。你把人類當成什麼了……」

  「人類?你該不會是在說那個亞人吧?哈,有夠愚蠢,那種東西就只是怪物——」

  「別用那個名字叫她!!」

  拓馬反射性地發出咆哮,他的熱血上沖,鼻腔內側在發熱。

  海因茲興趣盎然地眯細眼睛看著拓馬。

  「哦……?你未免也太反應過度了吧。這麼說來,我從你身上也感覺到與人類稍有不同的氣息……有趣,這場戰鬥結束後,你要不要當我的實驗品呢?」

  拓馬不回答。他無言地跳躍,揮出拳頭。

  但是他的拳頭粉碎了再度出現的鐵壁而停下。

  「真遺憾。

  」只聽見碎片飛散的另一頭,海因茲輕聲地笑了。

  拓馬向靠著鋼索追隨的悠娜低頭道歉。

  「抱歉,被他逃了!」

  「這也無可奈何。我們也不知道他們會使出那種超乎常識的技術……」

  看向海因茲他們離去的軌跡,他們還細心地在塔的壁面立了許多鐵壁,阻擋在道路上。悠娜手扠著腰,嘆了口氣。

  「……用我的鋼索登上這座塔是很簡單。但因為有牆壁的關係,必須一一避開那些牆才行,太麻煩了。」

  「……我個人要破壞那種牆壁是很簡單,但是一邊爬塔,一邊破牆的話,那會打到天亮吧……損失的時間太多了。」

  嗯,就是說啊——兩人視線交會。

  而拓馬想起匹莉卡在作戰會議中突然說出的話。

  『哎,老實說,雖然說要討論作戰計劃,但在沒有對手情報的情況下,也只能請兩位隨機應變,應付對方的攻擊了。我為了讓你們兩位的感情有所進展而拜託你們去採買——但是諷刺的是,這場戰鬥似乎才會是達成那個目的的最佳舞台哦?』

  也就是,兩人要齊心合力。

  兩人腦中自然地浮現大略的作戰。那對兩人而言是伴隨苦痛的選擇——但正因為如此才會閃過腦中。兩人心裡都想著,不想輸給那樣的傢伙。

  那麼要執行的就只有一件事。

  於是兩人抱在一起。

  京子與海因茲已經到達相當於塔的三分之二的地點。

  兩人站在最前車廂的屋頂,悠然地眺望夜晚的街景。

  「感覺贏得比想像中還要來得輕鬆呢。」

  「當然,我們不可能會輸給區區新人吧。」

  「是啊,那麼差不多開始減速吧。」

  京子操作引力,減慢火車的速度,但是——

  剛好就在那個時候,磅轟!磅轟!異樣的破壞聲傳入兩人耳中。

  「「嗯?」」

  兩人回過頭,這時最後的防壁正好在他們視線的前方破碎。

  在四散的鐵之碎片中,出現了與其說是抱在一起……倒不如說是用鋼索纏繞在一起的拓馬與悠娜。

  「喂,悠娜!?別靠得太緊啦!不然我會惹小櫻生氣的!」

  「別強人所難呀!?可以的話,我也不想做這種事!」

  悠娜卷回鋼索,往塔的上方上升,而在過程中妨礙的障壁,則是由拓馬以拳頭破壞——這作戰十分原始,但以臨時想到的主意來說,卻意外有效。

  「咿啊!?嗯、哈啊……!」

  「喂,喂!?別發出奇怪的聲音,笨蛋!」

  「那、那麼可以請你別亂動好嗎!鋼索陷入……奇怪的地方……啊嗚。」

  「別啊嗚啦!?就算你那樣說,貼得這麼緊,當然會抵抗啊!話說你的身體太燙了吧!別興奮啊!」

  悠娜的身體既柔軟又溫暖——不,應該說很火熱。

  「別、別管我啦,笨蛋……!這種狀況下,你在想什麼啊……」

  「那是在說你吧!可惡!」

  說是這麼說,拓馬還是勉強保持住理性。真想誇獎自己。

  京子與海因茲看到他們那種滑稽的模樣,不禁感到驚愕。

  「咦、咦~!?那是什麼呀!超噁心的!」

  「原來如此,你們採取了相當大膽的作戰呢……」

  「少囉嗦!?別看我們這樣,我們可是很認真的!」

  「沒、沒錯!我們已經管不了那麼多了!」

  ……兩人面紅耳赤,默契十足地反駁。

  悠娜卷回射出的鋼索,身體頓時往空中浮起。

  她也順便將拓馬從鋼索解放,利用反作用力,將他的身子拋向空中。在強風之中,拓馬勉強攀住火車的最後一節車廂,一邊注意著不被拋下來,一邊仰望飛在空中的悠娜。只見悠娜以紅月為背景,輕飄飄地劃出弧線飛去。她迅速拔出兩把槍,降落在蒸汽火車最前一節車廂的屋頂。

  她的臉上浮現淺淺的微笑。

  「哦?看來在這個車廂上,似乎可以正常戰鬥。」

  在京子的引力操作下,車廂可以站立。由於是圓球狀的磁場,所以似乎不能只把悠娜設定在效果範圍之外。

  這時裙子隨風飄動的京子,阻擋在悠娜的面前。

  「哼……那又怎樣?不管怎樣,區區一個槍手怎麼可能贏過我?」

  「槍手?希望你別把我歸類在那麼膚淺的分類里呢。」

  悠娜右手上的是黑鐵槍,左手則是白銀槍。

  悠娜敲響兩把手槍的槍口,兩把槍的前端隨即出現靛藍色的魔法陣。位在陣中心的槍門纏繞著蒼藍火焰,刻印在槍身上的文字開始發光。

  「!那個是……!?」

  「魔導武具。難道說這在你的世界很稀奇嗎?」

  悠娜扣下扳機的同時,爆炸聲響起,子彈破空而去。

  「唔、你是笨蛋嗎!?我說過我會操縱引力吧!」

  「Fire。」

  「咦?」

  京子手掌伸出,子彈在她的面前停止——但是悠娜同時詠唱,刻印在子彈上的咒印隨即發出強光,發出啪的一聲,如敲打石頭般的聲音。

  「唔、啊啊啊啊!?」

  子彈爆炸,蒼藍的火花灼燒京子的衣服。

  「你才是笨蛋呢,那種小招數怎麼可能對魔法的子彈有用……而且不只是武器哦。」

  「什、麼……!?」

  「你的力量叫作Telekinesis嗎?真巧,我也擁有名字相似的力量——啊啊,不……應該說是詛咒吧?」

  這麼說完後,悠娜自嘲地笑了。

  ——詛咒。令人忌諱的咒縛,差點活生生地遭到火焚的、惡魔的記憶。

  「我的身體記得那時候的惡魔(恐懼)。這副肉體會以『感情的高漲』為起爆點而燃燒——詛咒的名稱是人體發火(Pyrokinesis)。」

  所以才會那樣。剛才與拓馬緊貼在一起的時候,悠娜的身體並不是發熱,而是名副其實地快要起火燃燒。

  ——因為感情高漲的關係。

  ——因為大意,被拓馬擾亂心情的關係。

  (…………這是……)

  拓馬被悠娜那樣的姿態所吸引、震懾。

  (——這才不是什麼惡魔……雖然不想說,但是她……)

  悠娜的身體纏繞著蒼藍的火焰,身穿的外套化成白色灰燼,如羽翼般飄飛。柔軟的肌膚露出在外,反射淡淡的光芒,汗珠浮現——卻又馬上蒸發,金髮搖曳,其間則看得到神秘的碧眼。

  (——宛如天使一樣……!)

  「凌虐小孩的壞英雄,必須加以斷罪才行。」

  結果拓馬的認知是正確的。在這個瞬間,她正是以制裁罪人的天使身分顯現——包覆悠娜

  身體的火焰爆炸散開,兩把槍的熱量也增加了。

  ※右邊的黑鐵槍,名為罪(Rodion);左邊的白銀槍,名為罰(Sofia)。(編註:Rodion、Sofia皆是出自於俄國文學家杜斯妥也夫斯基的作品《罪與罰》的人名。)

  悠娜舉起兩把槍,看起來仿佛張開的雙翼。

  左右各響起兩次槍聲,四顆燃燒的子彈有如受到吸引一般,往京子的胸口疾飛。

  京子無法反抗,她的四肢已經被纏繞火焰的鋼索纏住。

  簡直就像綁住罪人的鎖鏈一般。

  「唔、這是……!?」

  子彈穿過京子的胸口,轟!開出四朵蒼炎之花。

  「好了——細數你的罪行吧。」

  「!——————————————————————!?」

  火焰瞬間增殖,八、十六、三十二、六十四、一百二十八——轉眼間將京子的身體覆蓋殆盡,尖銳的悲鳴撕裂空氣,火焰甚至吞沒空氣,火勢更加猛烈。

  京子就像渴求水分般,踏出一步、兩步,就這樣在屋頂的邊緣踩空。往天空拋去的身體,像是被吸引一般,往地上墜落。

  俯視逐漸變成小點的京子,火焰與斷罪的天使說道:

  「那火焰在將惡意吞噬殆盡後就會消失……在到達地上之前,你有充足的反省時間,再見了。」

  【〈Gravity=0〉京子——退出。】

  嗡的一聲,磁場縮小、消滅。

  扭曲這一帶的引力——恢復正常。

  「哼,京子被打倒了嗎……不過,來到這裡就可以了吧。」

  從頭到尾看完兩人的戰鬥的海因茲,以右手觸摸火車。立刻如煙囪般彈出的形式,做出一個臨時的立足之處,他更將火車的車輪部分,固

  定在塔的壁面上。

  鋼鐵之獸發出嘰~的聲音,終於停了下來。

  「總算平靜下來了……」

  重力的方向恢復正常,差點掉下去的悠娜立刻以鉤子刺進火車的屋頂,卷回鋼索固定,藉由腳用力踩踏來支撐身體。

  「做得好,悠娜!+喔喔。」

  這時拓馬對她這麼說道。拓馬不像她那樣,可以在空中自由彈跳,所以他是從火車最後一節車廂,一邊攀爬,一邊接近悠娜。

  「等、等一下,新人,別過來這裡!」

  「啥?什麼呀,讓我也來助拳吧。」

  「不,那樣是沒關係……可是我、那個、現在……衣服……」

  嗯?拓馬往悠娜的身體看去。

  覆蓋在她身上的火焰,如今已經消失,她身上正在冒著煙。

  幾乎已經化成焦炭的破布,勉強遮住了重要部位;但是大部分的肌膚仍是不成體統地暴露在外。

  呼哇啊!?巨乳!乳房!!

  「——你、你那個身體……該不會……」

  「對,沒錯,我一變成那個模式就會無法控制力量,放出過多魔力,所以我的『蒼炎』已經幾乎無法維持威力。」

  「……果然啊。」

  悠娜若無其事地說出非常不得了的事情——但,拓馬在作戰會議中就聽過那件事了。悠娜說過她的力量純粹是無法控制的詛咒。

  海因茲從前方車廂大聲說道:

  「我知道的喔。那麼再來就只剩幫你完全滅火了吧?魔女悠娜。」

  他從懷中取出某個東西,那個像是撲克牌形狀的物品是——

  「「〈神之創生卡〉!?」」

  都到了這時候才使出來。

  「原來那個金邊眼鏡一直在保留實力嗎!?甚至不惜犧牲同伴!」

  「!別想得逞!」

  悠娜迅速扣下右手的扳機,海因茲卻露出微笑。

  「稀有度高的〈神之創生卡〉有發動條件,我使用的這張卡是以金屬為媒介,產生神的奇蹟……好了,我就讓你們見識瓦爾哈拉的戰鬥吧。」

  〈神之創生卡〉會隨著收納在卡中的物品或現象的稀有度,在表面添加視覺效果,海因茲的卡片是表面有金箔加工的稀有卡。

  對拓馬他們這種底層軍團來說,那是取得困難的資金力的象徵。

  「……創生,〈黃金之雨〉」

  海因茲詠唱的瞬間,悠娜射出的子彈還沒碰到他——就在空中煙消雲散。

  不只如此,連三人攀附的火車也化成輕飄飄的粉末。

  如霧一般在天空飛舞,閃耀的粒子照亮夜晚的瓦爾哈拉。

  「什、這是…………金粉?」

  悠娜將鉤子刺進塔里,固定住身體。

  身在空中的海因茲甚至消除了自己的立足之處,張開雙手,露出恍惚的表情說道:

  「如何?很美吧?我所愛的元素序數79,黃金霧雨所點綴的戰場……沒有比這個更適合裝飾瓦爾哈拉的夜晚了。」

  然後他間不容髮地雙掌朝天,行使煉成的力量。

  「煉成,埃爾福特之雨滴!」

  以右手凝固金粉,在空中做出數支黃金箭。

  「煉成,安斯巴赫之雷!!」

  左手使大氣中的氣氣爆發,箭群得到推進力,在空中疾射而出。

  悠娜在千鈞一髮之際舉起槍,扣下扳機,射出的子彈觸碰到箭群,勉強點起最後的燈火。可是,即使受到那個火焰的灼燒,黃金箭仍然沒有改變形狀。

  「哈哈,功虧一簣了呢!魔力減弱的你,力量根本不足為懼。好好記清楚了,由於延展性優越,因此容易改變形狀……並且對熱度、濕氣、氧氣等各種腐蝕都具有堅固耐性的物質——那就是黃金。」

  黃金的熔點是一千零六十四℃——蒼炎的熱度還沒有到達那種地步。

  箭甚至將悠娜的子彈也變質為黃金,化為己用——朝著拓馬與悠娜灑落。

  「哈哈哈哈哈!」

  拓馬耳朵聽到海因茲的大笑聲,臉上露出痛楚的表情。

  他用雙手保護身體,而且源源不絕的黃金箭雨仍持續刺在拓馬的身上,仔細想想,他已經很久沒有流血了,不愧是史上最強的鍊金術師啊。

  而且他仍在空中墜落中。

  拓馬與悠娜不同,無法以鋼索攀附在塔上。

  眼下瓦爾哈拉的街景就像縮小了一般。

  另一方面,海因茲已經在塔的壁面,煉成以蒸汽為動力的移動電梯,輕鬆自在地往塔頂前進——那傢伙真的什麼都辦得到,能力的泛用性會不會太高了啊。

  這樣下去會追不上他,已經無計可施了。

  ——不過。

  ——那是指如果是一個人的情形。

  「新人,快抓住!」

  悠娜的叫聲傳來,就在拓馬墜落的十公尺左右的下方,鉤子鏗的一聲,刺入塔的壁面。

  沒錯,拓馬知道她會這樣,不——該說一直深信不疑吧。

  這個狀況對悠娜來說也是瀕臨敗北的絕境。既然如此,她一定會像這樣伸出援手。

  「打算與我合作了嗎?」

  以前他曾問過相同的問題。對此,悠娜不甘心地回答:

  「……這也是沒辦法的吧!這是為了獲勝,所以——拜託你,幫助我!」

  ——一直以來都是一個人。

  ——他們兩人一定一直都是一個人吧。

  所以,這說不定也包含在匹莉卡的作戰之內。

  『我為了讓你們兩位的感情有所進展而拜託你們去採買——但是諷刺的是,這場戰鬥似乎才會是達成那個目的的最佳舞台哦?』

  是我想太多了嗎?算了……不管怎麼說。

  受到同伴依靠的感覺並不壞。

  拓馬靈巧地往位於落下地點的鋼索一踩,隨即雙腳用力,深深吸一口氣後「呼!」地吐出。同時,他的血管劇烈脈動,兩腳的肌肉膨脹,他就這樣運用跳彈簧墊的要領,身體往上跳。而悠娜則是以雙手握住鋼索,站穩雙腳,承受那樣的衝擊。

  簡直就像子彈一樣,拓馬以高速破風而去,一口氣飛翔了數十公尺;他在空中保持平衡停住,眼前捕捉到的是——海因茲的背後。

  「嗨,終於追到你了,金邊眼鏡。」

  「什、什麼————!?」

  拓馬扭轉背肌,握緊拳頭。

  「結束了。」

  『海因茲先生他們的腦中應該只有應付悠娜小姐的對策。』

  『能夠給他們好看的只有拓馬同學唷!』

  拓馬全身冒出黑色瘴氣,那是憤怒——簡直就像具體表現出憤怒本身一般,瘴氣不祥地膨脹起來,化成巨大拓馬的形狀。

  呼喚死線的怪物——面對體現了這個外號的黑色羅剎,鍊金術師大叫:

  「唔!?不、不,還沒結束!!被逼入絕境的是你們才對!!煉成!弗倫斯堡之千本槍!」

  海因茲瞬間抓住長袍的胸口處,脫下長袍。

  長袍之下是黃金的鎧甲,鎧甲閃耀了一下光芒,無數的利針如劍山似地飛出。

  「——哈哈!你以為我是誰!?我是史上最強的鍊金術師!保護自己的技術我也會啊!我說過了吧,瓦爾哈拉可沒有那麼簡單啊!」

  「你是笨蛋嗎?你是不是誤會了什麼?」

  拓馬在憤怒到即將迷失自己之前,用力按住自己的胸口。

  他聽見『叮鈴』的聲音,不祥的黑暗氛圍頓時逐漸散去。

  ——管他是BP六九八〇〇〇,還是史上最強的鍊金術師,那都沒有關係。

  ——不對弱者使用力量,這是拓馬的誓言。

  ——而且也不可以忘記這場比試的規則。

  「打從一開始就沒有規定,非得要打倒你不可啊。」

  「啥……?」

  接著,拓馬的右拳奮力往前一揮,拳頭削過海因茲的臉頰,彈飛了他的眼鏡。

  轟隆~~~~~~~~~~~~~~~~~~~~~!!

  他的拳頭擊碎的是——塔。

  「…………………………咦?」

  有如反艦飛彈命中一般的衝擊——不,那已經是爆擊了。

  塔承受不住這樣的損傷,壁面浮現龜裂。啪哩啪哩、啪哩啪哩啪哩啪哩……!破壞的痕跡交錯縱橫,有如蜘蛛網一般。而在下一個瞬間,由於龜裂的關係,又像是被怪物捏碎一般——

  ——塔斷成了兩半。

  「怎、怎麼可能!?」

  塔的上層傾斜,朝著海因茲與拓馬的方向倒下來。

  「——咿、咿!?」海

  因茲蹲下來護住頭。

  他偷偷地朝拓馬看了一眼,拓馬則是毫不畏懼地站在海因茲造出的立足處,甚至用拳頭將倒下的塔也擊碎,接著仰望天上說道:

  「最後就交給你了——悠娜!」

  ……這時海因茲才終於察覺拓馬真正的意圖,發出「啊」一聲窩囊的叫聲。

  當拓馬的聲音響起的同時,被鋼索牽引的美少女往上空飛升。

  以兩顆紅月為背景,她在塔頂上落地。

  ——塔頂有著背對著月光的十字架,以及被捆綁的亞人女童。

  只要救出她,這場戰鬥就勝利了。

  海因茲一直輕視她,只是把她當成實驗品,輕視她的生命。

  「……!!」

  但是當海因茲發覺的時候,他已經無能為力了。距離固然不用說,而更大的敗因是剛才拓馬的一擊,讓他嚇得腿軟。

  悠娜救出琪琪,將她抱起來後,就降落在拓馬他們的身邊。金色的頭髮在夜風中搖曳,因為逆光而閃閃發亮。

  ——比黃金更美麗,比黃金更具神秘感。

  拓馬在兩人的落下地點接住她們的身體,對著悠娜問道:

  「吶,你憧憬公主抱嗎?」

  「…………你是笨蛋嗎?」

  海因茲看到那幅情景,懊悔地緊咬牙齒,無力地垂下頭。

  ————因為勝負已決——

  【Game!Winners——《零落之王》】

  11

  不管是海因茲還是京子,結果都安全無恙。襲擊京子的那個蒼炎,結果只是用來勾起她的恐懼,殺傷能力很低。蒼炎在她降到地上時消失,因此她才能靠著操作引力,安全地成功著地。

  拓馬一邊佩服著恐怕在戰鬥時就已經考慮到這一點的悠娜,一邊往前看去。

  ——現在,拓馬他們降落在深夜杳無人跡的莫爾達特商店街。

  眼前則是貓耳女童琪琪。

  「對不起,給兩位添麻煩了!然、然後真的非常感謝你們!」

  琪琪似乎一直被強制入眠,當她一醒來,立刻對拓馬他們拼命鞠躬道謝。

  「我們只是為了自己的願望而戰,你不必在意。」

  「不,不行!那樣我會過意不去!」

  「哎……就算你說不行我也……」

  「所以下次請來我的卡片商店玩!」

  「嗯?啊啊……」

  這麼說來,那時候原本是在購物吧。

  「——OK,我知道了,那麼下次再去打擾囉。」

  話一說完,少女開心地靠近到拓馬的眼前,踮起腳。

  拓馬配合她,將臉靠近,琪琪隨即將唇靠近他的耳邊,對他輕聲呢喃:

  「謝謝你!到時候……我會偷偷給你服務哦♪」

  「!?」

  拓馬大吃一驚,猛然將臉離開。這時拓馬手上不知何時多了一張〈神之創生卡〉,卡片名稱為——〈夜行性之戀(Cutie Kitty Kiss)〉。

  拓馬再度看向琪琪。

  只見女童對拓馬露出如貓一般壞心眼,又如人類般惹人憐愛的笑容。

  原來如此,拓馬不禁咽下唾液……若有人對他說這個笑容是寶物,那他也只能認同了。

  12

  由於匹莉卡去送琪琪回家,所以只有拓馬與悠娜兩人先一步回到宿舍前。一改先前的狀況,周圍籠罩在寂靜之中。悠娜仰望夜空說道:

  「這麼說來,我還沒向你道謝呢。」

  「……?怎麼了?怎麼突然這麼鄭重?」

  「因為你的確幫我了呀。」

  「啥?不,那是理所當然的吧。因為是比試嘛。」

  「即使如此我還是想道謝啦,真的很感謝你。」

  看到認真無比的悠娜,拓馬聳了聳肩。

  「哎,能夠幫上忙的話就好了……而且——要道謝的人是我才對。如果我當時就那麼掉下去的話,還是會很不妙,多虧你在危急時救了我。」

  「是啊,沒錯。」

  「咦?」

  「你務必要感謝我。因為以我的情況來說,就算你不幫我,我也只是輸掉比試而已;但是你的情況是甚至有可能死亡。」

  「……喔、喔喔,是啊,真是謝謝你了。」

  咦?這感覺是怎麼回事……明明悠娜說得很有道理,但我卻不知為何有無法釋懷的感覺耶。

  「很好,那麼我決定重新審視『裁定』。」

  「嗯,裁定?那是什麼?」

  「從這次的事情可以得知,我和你的強度大概差不多。你的力量與速度確實優異——不過我也有你所沒有的應用力。」

  啊啊,原來如此,嗯,確實是如此。

  即使在這種時候,悠娜仍然在思考分析戰鬥的事,這該說是很符合她的個性嗎——不過如今我能夠坦率地覺得她很厲害。

  「所以你不是棋子。」

  悠娜接著這麼說道。或許是月光的影響,她雪白的臉頰看起來微微泛紅。

  「那個……我想我們能夠成為好搭檔。」

  搭檔——不是棋子,而是搭檔。

  重新審視裁定。

  「——咦……什麼?」

  太突然了。對於她這番太過意料之外的宣言,拓馬答不出話來。

  悠娜害羞地,以楚楚可憐的眼神注視拓馬的臉,但是卻明確地選出詞語說道:

  「所以這是拜託……為了你和我的願望,拜託你——」

  她戰戰兢兢,卻以手指用力地抓著拓馬的上衣說道:

  「今後……也要和我好好相處哦?拓馬同學。」

  拓馬只能坦率地點頭答應。

  當天夜晚,宿舍里再也沒有聽見悠娜寂寞的夢話。

  或許只是她筋疲力盡而深深睡著了,即使如此,能夠稍微拯救悠娜脫離惡夢,那也是件可以坦率地感到高興的事吧。

  拓馬在感到安心的同時,依舊躺在宿舍的屋頂,等待早晨的到來。

  胸前的回憶發出『叮鈴』的聲響。

  *

  「簡直像在做惡夢一樣呢。」

  月亮與月亮在接近中,紅色月光所照亮的是——飄浮在遙遠上空的神殿。

  那裡是眾神所在的聖地,同時也集中了女武神的指揮系統,是這個世界的心臟。

  依靠蠟燭黯淡的燈火走在走廊上,再打開盡頭處的莊嚴門扉,便會看到一間會議室。貼在天花板的彩色玻璃照入的光,將室內映照得五顏六色。

  受到那樣的光照射,手肘撐在長形大桌上的女性——女武神的總隊長芙蕾雅皺起眉間。

  「——果然獲勝了嗎?必須早點設法採取對策才行……」

  「〈斷罪魔女〉的事嗎?」

  回答她的人,是以圍住芙蕾雅的形式,坐在桌前的女武神之一。

  「不,那也是問題……不過必須儘早解決的是他的問題。在傳承中被稱為〈黑之使者〉、〈破滅之子〉、〈末日因子〉等,不愁缺少外號的活災厄,現在似乎尚未完全覺醒……但是放著他不管,總有一天甚至會關乎世界的存亡……」

  對於苦惱的芙蕾雅,別的女武神表情恭敬地說道:

  「我們已經有所覺悟,到了必要的時候,不惜為了命運而犧牲性命。」

  「是啊,我也是——不過這次算不幸中的大幸,我有更好的方案。」

  「您說的是?」

  芙蕾雅手扶著下巴,用勉強可以聽見的聲音,說出那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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