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四章『怪物覺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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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到花形拓馬這位英雄,粉紅色頭髮的少女想起過去。

  想起渺小的故事——

  每個人都稱讚她的能力,期待她的將來,但是她卻以某件事為分界點,決定反抗那一切,她想起——自己的錯誤。

  成為女武神的第一天,身為上司的紅鎧總隊長,對著集合在神殿的新人女武神們,嚴厲地明言。女武神這個職業被賦予的最大使命——命運,就是掬起擁有願望的英雄,將他們引導至這個世界。

  是掬起。

  絕不是拯救。

  英雄的任務正是成為這個世界的救世主,英雄就是為此而受到需要,為此而誕生,存在意義就歸結於此,穿著紅色鎧甲的她是這麼說的。

  無論何時,英雄傳奇總是以說書人的視點所描寫。

  英雄的內心掙扎、英雄的弱點、英雄的詛咒。

  大眾要的不是那些。

  他們只需要偶像。

  足以令黑暗炫目的光明。

  可是粉紅色頭髮少女想到了一個問題,那麼——

  ——那麼要由誰來救他們呢?

  然後,少女的思緒馳騁於過去與現在的夾縫間,飛行在命運與意志的境界。她的羽翼太小,無法包容太多事物;不過如果只是引導數人的願望而飛,應該是足夠的吧。她做著這樣的夢。

  說起來,那就是粉紅頭髮少女的願望。

  少女現在看著眼前比黑暗更漆黑閃耀的墮落英雄,她想起來了。

  想起自己的錯誤,明知是錯,卻仍將思念託付給他。

  1

  ——————————————————————————————————————

  【軍團戰No.218,1000】

  參加軍團:《零落之王》對《嘆息的巨龍》

  參加選手:

  挑戰者——

  〈死線的怪物〉拓馬、〈斷罪魔女〉悠娜、〈NO-DATA〉妮特、〈酒吞王〉吟釀

  七星勇——

  〈白之勇者〉亞修、〈死國的女帝〉羅潔、〈背叛的十字架〉猶大

  開始時間:白鯨之月,十五日,〇〇時〇〇分

  會場:瓦爾哈拉衛星番外〈龍王的墓城〉

  比試形式:〈GiantKilling〉

  勝利條件:挑戰者——在限制時間內,使亞修無法戰鬥

  七星勇——在限制時間內,亞修仍能戰鬥而留下

  ——————————————————————————————————————

  在那場邂逅後,芙蕾雅另行傳來條件,拓馬他們全盤接受對方的條件,就此準備比試。

  成員包含七星勇的比試,與至今的比試呈現完全不同的面貌。七星勇在冠上那個名稱的時間點便能得到獎勵,獲得神所賜予、重現自己『出身世界』的衛星〈小型世界〉,可以作為私有地使用。

  挑戰者則必須在可說是敵人庭院的舞台上進行戰鬥。

  在這次的〈龍王的墓城〉所公布的規則是,附時間限制的迷宮攻略。

  而在隔天早晨,街頭巷尾都在談論七星勇亞修久違的戰鬥這條新聞。而且對手還是有不祥力量的新人、墮落者集團、受到忌諱之人。

  一切都在芙蕾雅的暗中操控下,被攤開在大眾的眼前。

  有人說,這次的比試是御前比試——不,是神前比試。

  為了在法的名義下,制裁像拓馬他們這樣的邪物、魔物、怪物……墮落者,所設立的活動。對戰透過〈全知之眼〉,受到主神,以及瓦爾哈拉全土的英雄、民眾的注目,不容許一切的違規行為,對結果不能有任何推託。

  「敵人有三名。」

  拓馬等人早早用過早餐,立刻在烏合寮的客廳進行作戰會議。

  另外,妮特與吟釀現在不在這裡。

  借用匹莉卡的話,吟釀在做秘招的最終調整,妮特則是在集中精神。

  對於芙蕾雅要求那兩人也參加,拓馬感到驚訝,但是他們本人似乎比拓馬他們更能接受這樣的事態。

  「哈哈哈,小弟,如果是那樣的話,你反而應該讓我們幫忙是吧。」

  『是吧!』

  老實說,拓馬很意外。他本來以為他們是與戰鬥無緣的……當拓馬老實地說出心中的想法後,兩人笑著回答。

  「是啦,老實說,我並不喜歡戰鬥,或者應該說其實還滿不擅長的……但不管是小弟還是悠娜都對我們有撫養之恩,所以就算是當肉墊、當誘餌、幫忙拖延時間都可以。即使如此還是必須稍微返還你們的恩情,不然不就是空口說白話了嗎?」

  『了嗎!』

  兩人笑著說:「該說是空口說白話,還是不應該呢。」拓馬的嘴角也浮現笑容,笑著回應:「說什麼撫養,那不是可以自豪地說嘴的事吧。」發自真心向兩人道謝。

  匹莉卡坐在褪色的沙發上,將三人的大頭照顯示在桌上。

  「只要是能利用的東西,不管任何東西都會拿來利用——猶大先生的特徵就是在於這樣的戰術。由於他完全不畏人言,所以比起尚存半吊子正義感的英雄更為棘手——哎,不過沒問題的。」

  匹莉卡露出意外輕鬆的笑容,跳過了他。她這麼說並不是因為拓馬贏過他一次,而是因為更壞心眼的戰術。

  戰術的內容連拓馬也為之驚訝……驚訝之餘,他毫不猶豫地決定相信匹莉卡。

  ——說到相信,結果關於事情開端的那件事——關於匹莉卡為什麼把拓馬他們叫來瓦爾哈拉,這件事還沒問她。

  不過事到如今,拓馬一點也不在意。重要的是就結果而言,她給予了拓馬他們機會。而且當拓馬向芙蕾雅爭辯的時候——雖說只是在言語上——將她當成了壞人;儘管如此,匹莉卡仍為他們始終保持沉默。

  「這麼一來,接下來就是羅潔的能力了。」

  悠娜在拓馬的身旁說道。

  「——老實說她的能力還不是很明確。她這個人難以捉摸,會使用詭異的力量。」

  「說得你好像知道的樣子。」

  「我曾經和她比過一次,不過輸了就是了。」

  「咦?」

  那是——那正是在已經讓人感到遙遠的九天前,海因茲所說過,悠娜唯一一次的敗北——簡單說,就是羅潔將悠娜的情報賣給海因茲的。

  「所以我不能算是認識她,她卻對我非常清楚。」

  然後……

  最後就是——

  「七星勇的亞修先生。」

  匹莉卡的聲音似乎有些顫抖。

  「——老實說,他並不是能以正常對策應付的對手。」

  「「………………」」

  拓馬與悠娜也理解她的意思。

  因為他們看到在那個溫泉的一擊——不,是連看都看不見才對。

  那可說是超乎常人、非比尋常,已經不是戰術那種次元的問題了。

  「即使如此,雖然算不上策略,不過我也準備了一點小花招。」

  這時匹莉卡所提出的方案——說是小花招,卻未免太令兩人吃驚。

  拓馬忍不住露出苦笑,匹莉卡則是以嚴肅的表情對他說:

  「關鍵就要看拓馬同學了,拜託你……請不要輸掉哦?」

  「好,當然啊。用不著拜託,這也是為了我的願望。」

  小櫻,為了你,我要翻轉命運——翻轉世界。

  2

  距離比試開始還剩五分鐘。

  時刻是在深夜,天氣晴朗,兩個滿月發出空虛寂寥光芒的——蒼之夜。

  看著重疊在一起的兩顆月亮,拓馬想著「簡直就像一對戀人啊」,不符個性地沉浸在這樣的感傷之中。

  穿越轉移門,移動至衛星後,眼前聳立一座巨大的城堡。

  〈龍王的墓城〉。它很像是RPG常見的最後關卡,是一座被血污與泥土弄髒的城堡,到處都有損毀,除此之外還有形狀不祥的常春藤盤繞。

  城壁的另一頭,看得見城堡的輪廓,吸進肺中的儘是頹廢的空氣。

  『這大概是重現了亞修出身的世界。據說他是在幻想世界討伐龍王,拯救了世界的英雄。』

  不知不覺間,在拓馬身邊的妮特,把智慧型手機拿給他看。

  「哦……真的是王道的英雄呢。」

  吟釀從妮特身後出現,把手放在拓馬的肩膀上。

  「只不過,這裡之所以會荒廢,似乎並不是龍王所為——〈龍王的墓城〉所重現的純粹只是那個叫亞修的小鬼迎接結局後的世界……也就是說,這個慘狀全都是那個小鬼大鬧之後所留下的傷痕。」

  城門終於開啟,四人踏入城內。

  不管是哭是笑,這都是最後的決戰了。

  【DUEL!!】

  ▼殘餘時間30:00

  首先看到的是庭院,完全沒有整理的廣大庭院。

  踩在溫暖的風所吹拂的草皮上,等在他們眼前的是褐色的青年。

  「怪物們,歡迎光臨我的庭院。」

  他手插在口袋裡,縮著下巴,眼珠向上,竊笑著說道。

  「這裡不是你的世界吧。」拓馬咂了咂舌。

  「哈哈,是啊,這裡是亞修的世界。」

  「那傢伙在哪裡?」

  「在這前面的最深處。」

  「我想也是。」拓馬點點頭。

  「那你就快退開吧,不好意思,我現在沒有時間陪你這種小角色玩。」

  「嗯啊啊?那你就擊退我看看啊。話說在前頭,這次可不會像上次那樣簡單了哦。」

  「……這麼說來,我上次應該把你全部的武器都折斷了吧?」

  那是拓馬與猶大的初戰。

  那時猶大所顯現的〈強欲之刃〉,被拓馬一瞬間就粉碎了。

  「是啊,所以啊,這就是本大爺的新武器!看了可別嚇出尿哦?」

  猶大將手從口袋拔出,他的手上已經握住一張〈神之創造卡〉。

  「——創生,〈白之龍王〉!」

  詠唱的同時,卡片發出光芒,拓馬一邊眯著眼睛,一邊仰望天空——

  「…………喂喂喂,你這叫武器嗎?」

  「GUAAAAAAAAAAAAAAAAAAAAAA!!」

  ——是龍,是所有怪物們的王。

  「呀哈哈哈!怪物就要用怪物對付啊!而且這不是普通的怪物,是白之龍王!過去亞修所打敗的、這個關卡的最後魔王!這傢伙的鱗片,被賦予可以將聖劍以外的各種打擊、斬擊、槍擊、攻擊魔法,全都無效化的特性!你們所有的戰術都不管用了啦啊啊啊!!」

  「……呿,城主別跑到庭院來多管閒事啦。」

  雖然拓馬這麼說,但龍王已經沒有自己的意志了吧,它沒有在聽。隨著它的叫喊,足以覆蓋天空的軀體後仰,隨即張開嘴,發出業火之彈。

  爆炎。僅僅一擊,草皮、岩石、城堡——這些全部仿佛被打穿一般,有如被橡皮擦消去般,變成了焦炭。

  「喔喔,好厲害的力量!如何?這樣一來,就算是你也玩完了吧!?」

  猶大說完,凝目向逐漸消退的光看去。

  但,那裡沒有拓馬他們的身影。

  「咦?奇怪?騙人,不會吧,真的一瞬間就結束了嗎?哈哈!什麼嘛,一副臭屁的樣子,沒想到這麼輕鬆——」

  「哪有那麼容易。」

  「唔喔!?」

  拓馬從猶大的身旁通過,在錯身瞬間對他說道。

  猶大反射性地做出防禦動作——但,拓馬並沒有攻擊。猶大感到奇怪,微微睜開眼一看,拓馬已經從視界消失了。他慌張地回過頭。

  只見拓馬從剛才的攻擊所開出的牆壁大洞,正要準備侵入城內。

  「無視我啊啊啊啊啊!?」

  「抱歉,我們沒時間陪你啦。」

  悠娜也站在他的身旁。

  「快走吧,我們沒時間和那種人說話。」

  ——時間限制。

  他們總不能還沒到達亞修面前就輸掉。

  「可惡啊!竟敢這麼瞧不起我!」

  猶大咬牙切齒,而阻擋在猶大前方的則是——

  「這裡由我們負責。你們快走吧,小弟、悠娜!」

  ——年紀老大不小的大叔。

  「嗯啊啊啊!?你是誰啊!資料上沒有你喔!?」

  當然,就算猶大他們再怎麼收集情報也不可能知道。

  因為他們至今一次也沒有參加比試。

  正因為如此,那就成了他們的武器。

  這就是壞心眼的戰術——備用武器。

  「我稱不上是個人物,只不過是個路過的醉漢而已。」

  吟釀笑道。在那段期間,拓馬他們的身影已經消失在城內。

  猶大心中焦急,對白色怪物發出指示。

  「啊啊,可惡!喂,龍王!快點用吐息把這個垃圾幹掉!」

  「哈哈,說我是垃圾,真過分啊。不過小伙子你知道嗎?在我的世界,龍怕喝酒可是定律哦。」

  話一說完,吟釀朝張大嘴的龍王口中,丟入一個圓形容器。

  ——濁酒,兇猛的龍王輕而易舉地將其咬碎。

  猶大發出嘲笑。

  「酒?哈,笨蛋老頭!區區的酒對這巨大身軀——」

  「那可不是區區的哦。這是依照我們可愛女武神的吩咐,我來到瓦爾哈拉後整整一年,全力發揮能力所製造出的特級品。」

  為了有朝一日來臨的決戰而受到拜託。吟釀在溫泉之所以會被拓馬說酒臭味更濃,就是因為那時已經進入這個酒的最終準備。

  將酒含入口中後,龍王出現變化。

  原本純白的鱗片染成鮮紅,它開始痛苦地扭動,往地面墜落。它不顧一切地擊打尾巴和翅膀,痛苦地掙扎。

  「G……DYHJIGEEWSSCGTHQZGAAAA!?」

  「什麼!?」

  從痛苦扭曲的口中,噴出業火的吐息。然而,這時就連龍王自己也分不清敵我了。那是只為將映入眼中的人全部消滅而發出的攻擊。

  猶大無力阻止,只能慌張地逃竄。

  ——儘管如此。

  明顯只有一處,只有數公尺見方的大小。

  一個沒有遭受任何危害的區域。

  那裡有一小盞在暗夜中點亮的手機燈光。

  『不必在意我。』

  是妮特,及不被認知的能力。

  ——只有她周圍的數公尺,不會被當成攻擊對象。

  在妮特的身旁,進入絕對安全區域的吟釀說道:

  「喔喔,總算順利成功了啊。因為你的能力要發動,跟你的狀況有很大的關聯。」

  她極端地怕生,所以匹莉卡在感到起用妮特的時機將近時,刻意讓她習慣人群,比如說在有許多人聚集的溫泉。

  『不過我還是討厭外面,因為外面充滿了危險。』

  地上開了像是隕石坑的洞,城壁、屋頂逐漸崩落……

  猶大一邊大叫,一邊在庭院四處奔逃。

  「唔喔喔喔喔等一下龍王!?聽我的命令!你這個怪物——!」

  吟釀像是憐憫一般露出微笑。

  「小伙子啊,正如你所說,我的實力不怎麼樣,是個早就忘記勝利美酒的無業兼吃軟飯的死老頭……即使如此,身為人生的前輩,讓我給你一個忠告——在這個戰場上,無法認清自己實力的小鬼,就連想活久一點都辦不到哦?」

  猶大也有能力——〈暗器化〉,那是不用手觸摸就能操縱任何武器的力量。即使在瓦爾哈拉,也不常見到隨心所欲一次操縱兩百六十六把武器的力量;只要加以磨練,那個才能說不定會更加綻放光芒。

  但是當他捨棄自己的長處,依靠龍王那種東西的那一刻起,他就不會勝利了。

  話雖如此,猶大已經聽不見吟釀的聲音,也不知道他在說什麼。

  所以這單純是聲援。

  吊車尾軍團的兩名缺陷品,暗自為最強搭檔的兩人聲援。

  「你們要實現我們無法實現的願望哦,新人們。」

  【〈背叛的十字劍〉猶大——無法戰鬥】

  3

  拓馬他們進入城中,只見那裡就像迷宮一般。地下城裡充滿複雜奇怪、交錯縱橫的狹窄通道,但拓馬還是用拳頭破壞牆壁前進。

  「難得那兩人為我們爭取到時間,我們就一口氣突破吧。」

  「地下城的精髓……現在也不能說那種話了吧。」

  陷阱、陷阱、陷阱,陷阱仿佛用不完似地大量施放,牆壁飛來毒針、天花板揮下大鐮刀,還被在坡道滾動的鐵球襲擊。不過那也是當然的,因為他們刻意選擇危險的路線前進,亞修所在之處,一定是最難到達的地方。

  破壞、粉碎、爆碎所有迎面而來的陷阱,拓馬與悠娜往深處前進。

  ▼殘餘時間12:03

  就在打破的牆壁數量大概超過一百的時候,視界突然開闊。

  他們來到點著朦朧燭光的房間。

  「喔,終於中獎了嗎……?」

  然而,拓馬一腳踏入的瞬間,就發出喀喇喇的聲響。

  「——啊。」

  「看來是銘謝惠顧呢。」

  腳下的地磚脫落,悠娜的聲音遠去,這是地洞陷阱啊。

  「可惡啊!?沒有時間了說!」

  敵人依照常規,是以耗盡時間為目標吧。

  噗通!拓馬落水的地方是一個紫色沼澤般的儲水槽。他很快地發現水很深,腳碰不到底,於是立刻踢碎牆壁,固定住身體。

  另一方面,悠娜則是在洞穴一步前停下,環視房間。

  附近有無數的白骨屍體,埋在牆壁上的手銬、斷頭台、電椅、鋼鐵處女。

  「這是處刑場嗎……這房間品味相當差勁呢。」

  「呵呵,不過對男人的品味,我可是很有自信哦?」

  回答的是女人的聲音。

  悠娜回頭一看,只見某個物體一閃——是針。她立刻拔出黑鐵槍,扣下扳機,子彈與針相撞,鏗的一聲金屬聲響後,針被彈飛開來。

  悠娜瞪著房間內側,一個從黑色大門現身的美女。

  「羅潔……所以這裡是你的地盤吧。」

  「沒錯,通過這個房間後就是通往玉座的紅地毯,亞修就在那前方——不過,只有你們兩人嗎?呵呵,這是正確的做法,因為對付我不是人多就好。」

  絕世美女妖艷地用指尖抵著唇笑了。

  「——好了,看來是一對一呢,悠娜。只要是我看上的男人,沒有一個不拜倒在我的石榴裙下,你的那個我也收下囉?」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從拓馬所在之處雖然看不見,不過羅潔與悠娜似乎正在針鋒相對,只聽聲音就能明白。但是正如悠娜所說,拓馬也不懂她在說什麼。

  就在這個時候,拓馬的雙手雙腳開始不對勁了。

  「啊嗯?……我的身體——」

  ——好重,非常地沉重。

  然後,他看到從剛才就出現在自己前方的數位視窗,頓時發現——

  那邊原本應該只有顯示剩餘時間的計時器,以及參加英雄的名字而已——但現在在拓馬的名字旁邊,卻有一個骷髏頭圖示在閃動。

  羅潔聽到拓馬的聲音,露出微笑。

  「你有在聽吧?在〈小型世界〉內會重現『那個世界』——比如說,就算是負面狀態的制約也是一樣。」

  「負面狀態……?」

  「即便是強壯的男人也無法抗拒的死亡倒數——拓呀,最好不要隨便亂動哦?每當你的心跳加快,死亡就會愈靠近你。你的時間限制一定比〈全知之眼〉所顯示的時間更短了哦。」

  骷髏頭的圖示閃動,閃爍的間隔,與拓馬的心臟跳動是相同頻率。

  他全身慵懶,不,不只是慵懶的程度。

  視界逐漸模糊,而且也相當難以使力。

  悠娜為了守護拓馬,一躍站在地洞前方。

  「那麼拓馬同學,你就待在那裡吧。」

  「什麼,不,等一下啊,悠娜!這一點小事我——」

  「囉嗦,上次我也說過了吧?你的身體已經不是你一個人的了。」

  聽到那句話,拓馬睜大了雙眼。

  「……!原來如此,是那麼一回事啊……我知道了。」

  拓馬一說完,羅潔露出滿足的笑容,並從胸前乳溝取出一張紙片。

  「來吧,表演開始了。醒來吧,恐懼,演奏吧,戰慄——創生,〈不死的大隊〉!」

  「「!!」」

  她啪地彈響手指,放出那張卡片。

  瞬間,房間的天花板轟隆轟隆地崩落,無數的骨頭掉落在悠娜與羅潔之間。

  從羅潔的身體開始飄散出粉紅色的瘴氣,當瘴氣充滿房間後,骨頭們緩緩站起,宛如傀儡一般,一齊往悠娜的方向前進。

  「這是……!」悠娜皺起眉頭。

  「魅惑之香,只要是一度降服的對手,即使是屍體也能操縱的禁忌之香——呵呵,我擅長讓男人站起……如果是女人的話,就只會讓她睡著而已。」

  悠娜曾說過羅潔難以捉摸,原因正是因為這種力量。

  香氣。

  「——好了,侍寢的時間到了,凌辱這個不知世事的小丫頭吧。」

  羅潔眺望著發出嘎沙嘎沙聲音的死亡行列,滑潤的嘴唇露出微笑。

  「!你這雜碎……」

  悠娜敲打雙手的槍口,展開魔法陣,然後扣下扳機。黑鐵槍與白銀槍的連射,將兵團的腳一個一個地射穿——但是,從射穿的屍體背後,又有下一具屍體襲來,射擊,下一個,射擊,下一個,射擊,下一個——沒完沒了。

  「你本來就不具備一對多的能力,你是靠著變幻莫測的動作,將強大的個體翻弄於股掌之間的類型。而拓馬擁有就算對上多數對手,也能壓倒對方的力量,正因為如此,你才感覺到了他的魅力對吧?」

  「人類不是只有能力。」

  「那是冠冕堂皇的話。我喜歡美麗的男人,卻討厭美麗的女人;而不管是哪一方,他們因絕望而醜陋扭曲的臉,最令我興奮了。」

  「變態。」

  「多謝誇獎。」

  悠娜一點一點地後退,一步一步,逐漸被逼至絕境,嘎沙嘎沙的聲音響著。

  死亡接近過來——她也逐漸接近死亡。

  悠娜的後腳跟,來到拓馬掉落的洞前。

  「……這時我撤退的話,拓馬同學就——」

  「沒錯,他就是我的了。呵呵,怎麼辦?你要選男人,還是選自己的命?還是說在這個極限狀態,再讓感情激昂,最後連心都墮落為惡魔嗎?」

  「不,這時我撤退的話,拓馬同學他——會幫我全部一次擺平。」

  「…………什、麼?」

  悠娜就這樣毫不猶豫地,將鋼索的鉤子打在牆上,然後卷回鋼索,逃至大隊的背後。

  「誘導辛苦了。」拓馬在洞中回答。

  好了,讓她看看萬年家事負責人的力量吧。

  「我很擅長打掃哦?」

  瞬間,爆炸聲響起,地板破碎,洞穴擴大。骨頭們嘎沙嘎沙地從洞口往下面的沼澤猛然墜落,而拓馬則有如交替一般從沼澤跳出。

  羅潔叫道:

  「什麼!?為什麼!你剛才確實說要交給她——」

  「我沒說,一句也沒說,悠娜只是說要我協助而已。」

  ——『你的身體不是你一個人的。』

  那表明了兩人要一起實現願望的意志,不管是陷阱還是猛毒,都要跨越過去的決心。羅潔表情扭曲,悠娜的兩支槍口對著她。

  「羅潔,那張扭曲的臉很適合你哦。」

  「!?小、小丫頭……!」

  瞬間,這次羅潔全身吐出紫色瘴氣。

  「——我知道了……算了,興都敗光了,不玩了不玩了。不管是要得到拓,還是正常和你們戰鬥,我都不玩了。反正我對這樣的大戰也沒興趣——你們兩個就接受違抗我的報應吧。」

  在溫泉,羅潔察覺到妮特的能力時說過——就算看不見,就算無法察覺,那也跟自己的能力無關。

  拓馬臉頰不住抽動。

  「那當然啊,這種……根本只是不分對象的廣範圍攻擊啊。」

  瘴氣逐漸侵蝕大氣,地板、天花板、牆壁,一瞬間就宛如過了數百年時光般,逐漸腐朽。

  掉在地上的子彈冒泡熔化蒸發,空間受到污染,逐漸充滿了死亡。

  勺死之香——羅潔使出的這種香,是一吸入就會造成全身肌肉弛緩、血液腐敗、細胞死滅,骨骼溶化的一種猛毒。

  「——好了,該怎麼辦呢。這樣無法接近她……卻也不是逃走的時候。」

  「你退後,拓馬同學。」

  悠娜來到拓馬身邊,牽起他的手,拓馬的身體被往她的方向拉去。

  「……悠娜?」

  她握著拓馬的手,溫柔地微笑。

  「我一開始很討厭你。」

  「什?什麼啦,突然說這種話……」

  到了這個地步,還要說我壞話嗎?

  「說什麼為了戀愛,根本是在鬧著玩。我本來只是想利用你,只把你當成用過即丟的棋子。」

  「…………」好過分。

  「可是,不知何時開始,我自然而然地能夠接受你的願望,還有你本身……話雖如此,我認為那是因為你打從心底認同我的關係就是了。因為我——還是不太明白什麼是戀愛。」

  這就是悠娜得到的結論。

  她一直在戰鬥之中。

  所以她認為今後也會是如此。

  如果說悠娜有什麼可以回報給拓馬的,那一定只會存在於自己——拓馬所認同的自己——心中。

  不需要戀愛這種感情。如果說,拓馬不要求那種感情的話……

  「所以說哦?現在的我……是以搭檔的身分,害怕失去你。」

  看到悠娜困擾的微笑,拓馬的胸口就像被緊緊地勒住。

  以前拓馬曾經問她,為什麼要對他說出自己的過去。

  悠娜回答『因為害怕』,她害怕變成孤單一人。

  她本來是個膽小鬼。因為要投入戰鬥,所以才一直強迫偽裝自己。

  明明很寂寞,卻是愛逞強。

  然後悠娜就像下定決心一般,握起拓馬的手——

  ——這個瞬間的影像,拓馬一生都不會忘記。

  她親吻了拓馬的手。

  嘴唇笨拙地輕輕一碰,緩緩地離開。

  她臉頰微微泛紅說道:

  「……你不要誤會了。我和你的世界風俗不一樣……所以這只是作為搭檔的證明。」

  對於悠娜而言,這是一種要讓自己這麼認定,為了讓自己忘記——像是儀式般的行為。可以說是一個段落,一個態度上的區別。悠娜的手離開拓馬,舉起槍,朝向羅潔走過去。

  為了證明自己的價值。

  為了守護搭檔而前往戰場。

  拓馬無意識地伸出手,卻無法觸及。

  「……結束了嗎?身為人類的最後告別。」

  羅潔能夠理解悠娜想要做的事情。同樣身為女人,她也擁有那樣最低限度的感情。

  感情。

  「——呵呵,看起來你的感情激昂到最高點了呢,小丫頭。」

  叩的一聲,悠娜的腳跟敲了地面一下。

  「當然呀,我熱得都快倒下了。雖然對你不好意思,不過要請你當我遷怒發泄的對手了。」

  「可以啊,放馬過來吧。你的火焰和我的毒,試試看哪邊比較強吧。」

  悠娜的身體發火,臉頰泛紅,逐漸變身成為炎之惡魔。

  她將兩把槍舉在身前,喀!地打響槍身,轟的一聲,至今從未有過的巨大魔法陣,在槍口的中心展開,之後轟!!轟!!轟轟轟轟轟——魔法陣的圓周上,連鎖產生出數十個小圓。

  簡直就像一輪花朵。

  蒼炎凜然綻開的花朵。

  「將一切燒焦吧——我的嫉妒思念。」

  扣下兩把槍的扳機同時,數十個圓一齊燃起蒼藍火焰,魔法陣就像是巨大的炮台,將炮彈射了出去。

  三十六連·獄炎炮。

  如天使般惹人憐愛的少女、如惡魔般受到熾烈焚燒而發出的墮落光輝。火焰將一切——無論是受到侵蝕的大氣、致死的猛毒,還是各種思念——燃燒殆盡。

  羅潔蒼藍地燃燒,朝著意義不明的慘叫深淵,逐漸墜落。

  「!——————————  ——  —    」

  世界蒼藍地、熾熱地、染成少女的心的顏色,發出閃耀的光輝。

  【〈死國的女帝〉羅潔——無法戰鬥】

  4

  ▼殘餘時間05:00

  之後殘留的是地獄的光景,在燒得焦黑的房間裡,只有拓馬平安無事。

  拓馬扛起失去意識的悠娜身體,走出房間。他一邊淺淺地吐出氣息,一邊踩穩腳步,一步一步地走在沒有照明的漫長走廊。紅地毯承受兩人份的體重而下沉,最後終於在正面看到一扇沉重的門扉——然後,他們抵達了——

  最上層。

  屋頂。

  既是展望台,也是玉座之廳。圓形的開放式樓層里,有枯萎的白樺樹和它的枯葉。樓層中央設置了一座莊嚴卻已荒廢的玉座,正上方則有兩顆蒼月映照。

  坐在玉座的少年,緩緩地抬起淡淡反射月光的白皙臉孔。

  「好慢啊。我都等得不耐煩了哦,拓馬。」

  〈白之勇者〉。

  只為狩獵怪物而誕生的英雄。

  拓馬讓悠娜的身體躺在門前,為她披上外套。

  「……嗨,亞修,抱歉啦。要和像你這樣的小鬼約會,我實在是提不起勁啊。」

  「哦,竟然還有體力耍嘴皮子,值得稱讚。」

  「啊?」

  「你臉色很差,怎麼了嗎?是中毒了嗎?」

  「!……你這混帳!」

  拓馬朝視窗瞥了一眼,看到變形的骷髏頭圖示,拓馬不禁咂舌。

  亞修像是覺得無趣似地揮了揮手。

  「你太過自恃力量,所以才會變成這樣。笨蛋很容易應付,到目前為止全部都是這樣。他們因為有力量,就以為自己不會輸,所以我奪走他們的力量,將他們貶為野獸般的存在——我知道應付像你這種怪物的方法。」

  拓馬將全身的力氣灌注在腳上,撐著只要鬆懈就可能倒下的身體,拼命壓抑著顫抖。

  自己沒有時間聽亞修廢話,反正這也是在拖延時間。

  「不是英雄的你贏不過我——你明白打從出生的那一瞬間,就被託付這個世界的未來的那種重擔嗎?在我背後推動我的,是世界上的所有人類,我和你這種角色是不同等級的人。」

  「你在炫耀啊?」

  「什麼?」

  「既然受到世界的祝福而誕生,那樣不是很好嗎?總比存在遭到世界否定,甚至無法對唯一的知己傳達一句話要好太多了吧。」

  那既是拓馬與小櫻的過去。

  也是悠娜與悠娜哥哥的過去。

  「——我早就習慣這種逆境了。如果是絕望的話,我早就看膩了。事到如今不管你說什麼,我都不打算退。話說回來,你又怎樣呢?你知道絕望的滋味嗎?感受過自己的無力嗎?」

  亞修嗤笑一聲。

  「我從未輸過,今後也不會知道什麼絕望。因此我才是勇者,才能繼續代表正義。」

  「今後也不會?哈……喂喂,別把你自己的幻想硬塞給我啊。沒有那麼簡單哦,我不認識你,可是你也不認識我吧?因為我們——」

  「世界不同嗎?」

  亞修附和著拓馬的聲音,笑了出來。

  「哈哈,確實是那樣沒錯……不是正義必勝,而是獲勝才是正義。那麼我們之間誰強?誰正確?今天就在這裡一決高下吧——因為你和我,現在就要像這樣首次交戰了啊。」

  亞修舉起大劍。

  拓馬的顫抖停止了。

  「正是如此,初次見面,勇者大人。」

  「然後,再見了,怪物。」

  剎那間,拓馬以最快的速度衝出。

  「攻擊強化。」亞修詠唱道。

  兩人的距離一口氣拉近,拳頭向後拉、準備揮出拳頭的拓馬,與大劍擺在上段姿勢的亞修,在彼此鼻尖快要觸及的距離交戰。怪物的拳頭與勇者的劍撞擊在一起,才聽見鏗的聲音,旋風立刻從兩人為中心捲起,衝擊波將周圍的落葉卷得飛起。

  然後亞修將拓馬的身體推了回去。

  「什——!?」

  「你以為比力量就不會輸了嗎?」

  「唔!?少囉嗦啦!」

  拓馬揮出第二擊,他的反應速度達到小數點以下。這是〇.〇一五秒內贏得首戰、誰也無法追上、照理說來只有拓馬能夠活動的世界。但是——

  「轉移。」

  亞修的身體發出光輝,一眨眼間就消失了。

  移動到遙遠彼方的亞修舉起劍。

  「沒用的,比速度你也贏不過我。」

  「……!」

  亞修再次與拓馬短兵相接,對他施以怒濤般的連擊。這僅過了短暫的時間。在拓馬手臂揮動一次的期間裡,他的全身被割傷、斬裂,肌肉噴出鮮血。看不見對方的攻擊,雖然想要揮拳反擊,但是卻完全來不及。拳頭揮空,拳頭的衝擊波空虛地掃倒遠方的白樺樹。

  「我說過了,這是徒勞無功吧?」

  「哪有什麼事是徒勞無功的!」

  至今所做的事,有如走馬燈般在拓馬的腦海中閃過。不只是來到瓦爾哈拉後的數日間,而是至今人生的一切。匹莉卡、妮特和吟釀,還有悠娜,一定也有他們的思念。

  絕不可以因為徒勞無功這句話就拋開那一切。

  「——好痛啊,可惡!你把人當成什麼了!多少也遲疑一下吧!」

  「人?是怪物吧。」

  儘管語氣輕鬆,但拓馬並沒有像嘴上說得那麼有餘裕。

  可惡,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拓馬終究難掩動搖。雖然早有心理準備,知道對方應該相當強,可是這種強度卻已經超越了異常,未免太強了。那不是人類的反應速度,眨眼間就被他逃走了。

  這時拓馬感覺到了矛盾。

  ——眨眼間?

  亞修消失的瞬間,儘管只有一瞬間,拓馬卻反射性地閉上了眼——而且是無意識地。

  「……哈哈!原來如此啊,原來是這麼回事啊。可惡!不是我們想的那樣啊。」

  拓馬擦去嘴邊的血說道。

  原本一直以為對方擁有對怪物有用的能力——以及反過來利用他們的力量。若非如此,他沒有刻意選在滿月之夜戰鬥的道理。

  然而,實際卻是——

  「……是光吧?」

  「喔……?只交手這幾下就看穿了啊。你的頭腦似乎比外表看起來更聰明呢。」

  亞修開心地微笑。

  「沒錯,我的能力是,得到光的性質之力——移動速度是光速。靠著壓倒性速度發出的斬擊,甚至能超越你的力量。邪物、魔物、怪物增加力量的條件是滿月——不過,滿月的月光同時也能給予我自己力量。」

  「而且你的力量不會失控,完全能夠控制。」

  「正是如此。」

  最適合狩獵怪物的能力,為了狩獵怪物而誕生的英雄。

  「曲斬舞踏。」

  拓馬的眼睛稍微習慣光芒,本以為這次就可以阻止攻擊——但,就在劍發光的瞬間,拓馬的肩膀已被砍過,頓時皮開肉綻,鮮血噴出,拓馬痛苦地皺起眉頭。

  「什、斬擊偏離了……!?」

  「是折射。這把聖劍艾蓮娜,刀身具有稜鏡的性質,如何?無謂的抵抗差不多也該結束了吧?」

  拓馬看向視窗。

  剩下兩分鐘。

  真的——沒有時間了。

  由於傷與毒的相乘效果,要保持意識也已相當困難,但是——

  「哪裡結束了……你可能不知道,我啊……愈是面臨瀕死的狀況,就會變得愈強。」

  「哈,笨蛋啊,你故事書看太多了。」

  「因為我以前沒有朋友啊!!」

  以前沒有——過去式。

  「少猖狂了,怪物。好了,宴會也該曲終人散,這就是貨真價實的——全力。」

  亞修將大劍往天上一舉。

  「閃皇!!」

  只見月光降下,創造出白色的光帶。光帶包覆大劍的刀身,變化為更加巨大、宛如神劍一般的武器;隨後,光之刃向周圍爆散,憑空飛出。

  「……!」

  那是以亞修為中心,以圓形波放射出的全方位攻擊。化成光的刀刃,在打中認知為敵人的對象之前,將會持續不斷地反射,上下左右前後斜方,斬擊風暴覆蓋周遭所有範圍。

  拓馬甚至連想動都動不了,在刀刃牢籠之中——他立刻保護自己的胸前。

  即使全身受到傷害也沒關係,因為受的傷愈多,他便能變得更強。

  但是,只有胸前這個部分非保護不可。

  因為那是至今一直支撐自己的東西。

  然而卻——

  然而卻——

  「          啊……          」

  拓馬看到了,看到那個東西被殘酷地斬擊的瞬間。

  視界頓時染成白色,宛如倒敘般,拓馬與她的回憶在視網膜播放——她的大眼眸、美麗的肌膚。被拓馬揮出的拳所捲起的黑色長髮,還有趕走一切負面情感、有如太陽般的笑容。

  他聽見破碎掉落的四葉幸運草的墜子,發出『叮鈴』的聲音。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拓馬發出咆哮。

  小櫻,小櫻,小櫻,小櫻,小櫻,小櫻,小櫻,小櫻,小櫻,小櫻,小櫻,小櫻,小櫻,小櫻,小櫻,小櫻,小櫻。

  意識轉為黑暗,以前也曾發生過這種事。

  將小櫻從死線救出的時候,拓馬總是會覺得周圍的聲音聽起來模模糊糊。意識明明很清楚,五感卻如朦朧一般,是一段不可思議的時間。仿佛在世界上只有自己被排擠到某個不同位置的感覺。

  而現在正是那個時候。

  啊啊,對了,不管走到哪裡——世界與命運總是會妨礙拓馬,撕裂他與小櫻的感情。即使準備了浪漫的舞台,下一瞬間也會被改變成地獄景象。既然如此,那就把這個討厭的詛咒與命運——

  反過來拿來利用。

  將世界翻轉過來。

  他看向視窗——剩下一分鐘。

  拓馬下定決心,從口袋中取出一張卡片。

  「創生,〈女武神座流星雨(Valkyria stargazer〉!!」

  他詠唱的瞬間,樓層被強烈的光芒所包覆,熱量甚至凌駕亞修的大劍所造成的光刃。亞修抬頭瞪著那道光的根源。

  「…………這是?」

  在城堡中,只有這個樓層看得到天空。

  天氣晴朗,時刻是深夜。

  『因為你知道的嘛,我畢竟是女武神,因為是少女,所以喜歡浪漫的卡片對吧!其中我最中意的是這張可以看見天空一整面星星的卡片——』

  這張卡片的效果,只是能看見壯麗的流星,如此而已。

  只不過,如果是拓馬來使用,意義就不同了。

  stargazer——觀星者,意思一轉則為——夢想家。

  「你這傢伙……你做了什麼!?你釙這個世界做了什麼……」亞修的表情,初次因驚愕而扭曲。

  星星。

  星星墜落了。

  墜下——灑落了。

  那不是美麗的流星雨。頭上的繁星增加熱量,轟的一聲,燃燒得焦黑,往正下方灑落。隕石雨只朝著拓馬這一點,侵襲而來。

  那陣隕石雨引起足以撼動〈龍王的墓城〉這個舞台本身的衝擊。

  ——這就是死線的力量。無論是多麼浪漫的舞台,一瞬間就會變成地獄,這就是受詛咒命運的悲劇。

  世界本身要殺死拓馬。森羅萬象,一切萬物都逼近而來,想要置他於死地——所以,拓馬就利用這一點。

  衝突發生巨響,爆炎竄升,玉座之廳的地板破碎,世界由灼熱所支配。轉眼間,地下城發出聲響逐漸崩落。即使如此,拓馬仍不退開。他往前,往亞修的身前奔跑——為了將世界最強的人,捲入世界最兇惡的死線,他一直線地奔馳。

  「我說勇者,你跨越多少次死線?」

  戀愛是——

  勇往直前的——

  一點突破。

  「唔……閃皇!!」

  亞修揮起光刃,全方位守住自己。

  但是卻無法完全擋開,畢竟星星本來就不是人類能應付的對手,哪怕是英雄也一樣。

  而在那段期間,拓馬也沒有停下,他才不管什麼宿命或命運,無論會被殺幾次,他都不會死。如果是為了小櫻,他早就做好與世界為敵的覺悟。

  所以——他才會來到這個世界。

  拓馬的拳頭捕捉到亞修,亞修的身體頓時飛了出去。咚鏗!!清脆的聲音響起,他撞碎地板,彈起、滾動,前進了數百公尺,衝撞到樓層的圍牆後才終於停止。

  「!?咳、啊……!?」

  頰骨碎裂了,亞修稍遲才理解——我被攻擊了?居然沒有躲過,自己明明應該以光速反應了啊。

  拓馬的拳一揮到底,亞修仍然無法閃過。

  顎骨,粉碎。肋骨,破碎。內臟,爆碎。腦髓晃動,沒有痛楚,傳達痛覺的器官已經全部停止功能,視界一下子變得狹窄,只剩昏暗漆黑的黑暗。

  「為……什、麼……?」

  「你說過你不曾敗北吧?那麼你該高興了,這就是值得紀念的第一敗。戀愛是單行道,急轉直下。好了,趴在地上嘗嘗苦澀的滋味,擁抱絕望,愛上恐懼。這裡是孤獨所棲息的黑暗底端,嘲笑戀愛的傢伙————————————墜入戀愛吧!」

  亞修呼出氣息。

  (這是……什麼?)

  什麼也看不見了。

  一片漆黑。

  (發生了什麼事?這傢伙做了什麼?我被怎麼了?)

  (——我是…………在和什麼戰鬥?)

  他拼命凝目注視前方,視界稍微恢復,流星已經不再墜下。他一定是認為,只要第一擊打中,形勢就能逆轉,而他也只是為了這個目的而使用那張卡片吧,是他讓流星落下的吧。

  很正確。

  只為了一個願望,甚至不惜用星辰、世界作為代價,對於他這種衡量取捨的方式,現在的亞修也無法說他做錯了。

  亞修身

  體使不上力,急促地喘著氣,肩頭上下起伏。

  在這種情況下,黑髮的怪物正在逼近之中——以星辰落下的痕跡、暗紅色的業火為背景,逆光之中,一個黑漆漆,有如黑暗本體的少年走了過來。

  亞修露出痛苦的表情,因胃液而灼燒的喉嚨對他咒罵:

  「……你這個怪物。」

  「隨便你怎麼叫。」

  拓馬吐出瘀血,擦拭嘴邊。

  ——沒錯,因為是怪物……正因為如此吧。

  他一直覺得那個紅鎧甲的女武神所說的話很可疑。

  說是機會,但她不可能真的給他們機會吧?

  沒錯,如果亞修的能力單純是以光為糧食的話,那麼在白天打應該也可以;因為瓦爾哈拉的太陽也有兩顆,但她卻選擇了夜晚。

  選擇了怪物們的力量最為增強,感情最無法壓抑的這個夜晚。

  「所以啊,這並不是我的戰術順利成功……我才是被巧妙地誘入陷阱了。可以的話,我本來並不想使用這種力量的。」

  拓馬占了優勢。

  不過芙蕾雅並不在乎。

  就連亞修也是為了製造出這個狀況的棄子。

  她的目的並不是打敗拓馬他們。

  而是要將身為惡魔的悠娜——以及身為怪物的拓馬,從這個世界排除。

  『禁止蓄意殺人,只要違規立刻就會被逐出。』

  這是規則,拓馬想起悠娜說過的話。

  『就無法控制力量的這個危險性而言,也很接近亞人。』

  『他們的力量容易因感情激昂而失控。真的是被巧妙地誘入陷阱了。

  ——對不起,小櫻。

  ——現在,我要把這傢伙……就連這傢伙的性命也——

  「你……身體……」

  身體焦黑地熏燒,宛如身體裡寄宿著火焰一般。

  「啊啊,這是戀愛的火焰——要是能這麼說就好了……但其實不是,這不是那麼好聽的東西,而是最為污穢、無藥可救的墮落感情。」

  憤怒。不祥的激情灼燒著拓馬,不管是傷還是毒都全被燒毀,但是就算這雙手臂要熔化了,他仍緊握著拳頭;即使這雙腳腐爛,他仍往前踏出。水分加速被奪走,乾燥至極的唇吸入灼熱的空氣。他如流星般衝出,亞修則是絞盡最後的力量,對拓馬揮出白色的橫劈,卻被拓馬用漆黑的空手接住。

  「……怎麼可能?」

  「不夠看啊。」

  不,好熱,全身就像烤熟了一般,仿佛體現憤怒這個感情的熱量般的力量。拓馬用熱度熔化大劍的刀刃,再用那隻手抓住亞修的脖子。震耳欲聾的慘叫聲響起。對方雖然是勇者,但在黑色怪物之前,那瘦小的身體已有如破布般無力。

  背後,玉座發出聲響崩落。

  ——這是潔白且純白的無敗,遭到污穢的瞬間。

  「好了,只要我的指尖再稍微用力,你的性命——你的願望就破滅了,就是這麼地簡單。」

  「咳、啊……!」

  或許是眼球的水分都蒸發了吧,拓馬的眼中並沒有光芒。

  在拓馬的胸中,各種自製的枷鎖逐漸解開。他心想,為了奪取眼前少年的脆弱生命,放任真正的怪物去做也不壞,他的憤怒就是到了這種程度。

  「損壞小櫻的墜子,我要把你……」

  幸運的護身符被砍壞,維繫拓馬作為人類的東西也沒有了。

  夠了,一切都不重要了,化成瘋狂,化成兇器。

  身為怪物,準備熄滅眼前少年的小小生命燈火。

  就在那個時候……

  「欺負弱者是不好的行為哦。」

  ——耳邊響起令心靈澄淨的平靜聲音。

  「……!!」

  拓馬的手停住,不,是被阻止了,背上感覺到熱度。他的瞳孔睜開,緩緩朝聲音的方向回頭。

  碧眼少女以一身破爛的模樣,抱住了拓馬。

  她身上只有拓馬的外套,以及一些燒焦的布。

  「悠、娜……?」

  天空的群星已經完全平靜下來。

  兩個蒼藍的滿月,映照悠娜雪白的肌膚。

  「已經結束了,所以沒事了……你可以回去她的身邊了哦?」

  拓馬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只靠這一句話,已經足以平息拓馬的怒氣。

  兩人重疊在一起的身體,在月光的映照下,發出淡淡的光輝,黑暗逐漸散去。

  ——就這樣。

  拉住拓馬的袖子,不讓他越過最後一線的人,是悠娜。

  就像那個時候小櫻所做的一般,她拉住了拓馬的心。

  結果只是這麼簡單的事,就壓抑住了拓馬心中的怪物。

  拓馬一放開手,亞修便膝蓋一彎,倒落在地。

  他已經沒有反擊的力量了,大劍也從手上掉落,遍體鱗傷的身體仰躺倒在地板上,他在幻想般的月下,如自嘲般地喃喃自語。

  「……真是場鬧劇……」

  當他就這樣閉上眼後,意識隨即掉落至黑暗的深淵。

  ▼殘餘時間00:03

  【〈白之勇者〉亞修——無法戰鬥】

  【Game!Winner——《零落之王》】

  5

  運用隕石畢竟是太過火了。

  這個舞台本來就是飄浮在瓦爾哈拉空中的衛星,由於是用真正的星星撞擊衛星,因此衛星似乎也到了極限。

  舞台正逐漸崩壞。

  〈龍王的墓城〉隨著隆隆聲響崩毀,化成無數的瓦礫,隨著砂土一同往蒼藍的夜空中落下。再這樣下去,最後全部人都會失去立足之處,被拋在半空中吧。拓馬再怎麼厲害,從衛星所飄浮的這個高度掉下去,他也無法活命。

  但是他已經連一步也走不動了,悠娜在那之後也很快地失去意識。

  死線。

  他心想,騙人的吧?好不容易獲勝了,居然會這麼落幕。拓馬不禁咬住唇。

  ——直到最後,還要受到命運捉弄啊。

  「拓馬同————————————學!!」

  ………………咦?

  但是這時有一個熟悉的聲音,非常清澈稚氣的聲音。拓馬看到了——他確實看到了,飛翔在天空出現的少女身影……那是天使嗎?

  對,是匹莉卡。

  「恭喜你~~!我不會讓拓馬同學的勝利白費!展翅飛翔吧,匹莉卡I—大天使模式☆★☆★☆★☆★☆★☆彡」

  匹莉卡的身體,溢出如星辰般的光芒。

  下一瞬間,當拓馬閉起眼,再睜開時,只見她背上的翅膀已經大大地成長,宛如翱翔天際的不死鳥般。

  「什……!?匹莉卡,你那模樣是……!」

  「嘻嘻嘻,多虧拓馬同學你們的勝利,我的天使等級提升了!由於是以全力使出天使力,所以並不能飛行太久,不過如果只是到地上的距離,我可以帶你們過去!」

  匹莉卡一邊說,一邊用雙手抓起拓馬與沒有意識的悠娜。

  「…………哈、哈哈哈。」拓馬也只能笑了。

  仔細一看,擁有遠比匹莉卡更大的華麗翅膀的——紅鎧甲的芙蕾雅,以及不認識的女武神部隊,也正在回收妮特與吟釀,還有亞修與羅潔、猶大。

  這時拓馬才終於有了實際的感受。

  戰鬥——似乎結束了。

  「好了,拓馬同學,我們回去吧。」

  「回去……?」

  「對,大家一起回去,回到我們的宿舍!」

  ——啊啊,對喔。

  聽到匹莉卡的話,事到如今他才產生自覺。

  ——不知不覺間,我甚至開始會懷念起那個場所了嗎?

  回想起來,這是一趟短暫的旅程,但是他卻在那個場所,在這個世界,度過了非常充實的時間。

  拓馬眯起雙眼,至少在最後,他要將這遼闊的世界,深深地刻印在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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