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2 尋書幽靈的謬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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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書頁上塗有毒藥,

  而且是人一碰到,

  就會透過皮膚吸收並流遍全身的毒藥。

  缺乏真實性,

  讀者不會接受!

  1

  由紀接連兩天踏上北野扳的坡道。這條坡道一路從車站前延伸向布引山。當穿過星期六的熱鬧街道,通過中山手大街之後,坡度就會愈來愈陡。

  這一帶開始,景色出現極大的轉變。

  煩人的招牌從視野中消失無蹤,取而代之是在褪色磁磚投下深濃陰影的行道樹。行道樹和前方遠山相映,在視野內襯出鮮明的綠意。

  樹皆是明亮的翠綠,山林則是略偏深沉的綠色,甚至連開下坡道的公車都灑上沉穩的綠影。在各式各樣的綠色中,錯落於道路兩端的紅磚花壇所呈現的紅色就特別醒目。

  這樣一說,由紀記得以前學過紅綠是相對色,當時覺得非常不可思議,她深信紅色的相對色是藍色。

  一接近前方的布引山,就會在左手邊發現一棟奇妙的建築物。建築外型就像童話中的魔女之家,是一棟古色古香的西洋建築。紅磚外牆上爬滿無數藤蔓,深色石階一路蜿蜒到房子的入口,房子的兩側還有如小型森林般繁茂的灌木叢。

  這棟建築就是「徒然咖啡館」。簡單的白底招牌上,用宛如古典小說內文的字體不起眼地寫著店名。

  昨天是小暮井由紀第一次拜訪徒然咖啡館。她當時抱著煩悶的心情踏上北野坂的坡道,發現這家咖啡店後,因為一時衝動而進店。

  說不定能遇到魔女,學會讓自己變得幸福的咒語——由紀當然不是懷著這樣的期待走進店裡,但相對地得知了不可思議的小說家與編輯。

  由紀踏上石階,拉開店門。

  這是一家給人安心感的咖啡館,店內擺設古董風格的圓桌與扶手椅,還有幾組酒紅色沙發的座位,雖然不是特別高級的家具,但非常有格調。

  不會白到刺眼的白牆上裝飾著幾幅畫。咖啡店大概就是要掛幾幅畫或照片吧。假如是照片就好了,由紀想,她從八年前就不喜歡繪畫。

  正當由紀注意牆上畫作時,迎來的女服務生朝由紀露出明亮的笑容。

  「歡迎光臨,請自由選擇您喜歡的位子。」

  「呃,不好意思,我在等人,我和偵探舍的人約好了。」

  偵探舍指的是佐佐波偵探舍,由紀今天早上打電話預約,預約時間是下午雨點三十分。距離約好的時刻還差十五分鐘左右。自己可能到得有點早,由紀思忖。

  女服務生的嘴角歪成近似苦笑的模樣,點頭髮出小小聲的「啊」,然後向收銀台後方出聲呼喚。

  「店長,二樓有客人來了。」

  一個宏亮的低沉嗓音傳了回來。「知道了,我現在過去。J

  裡面的廚房走出一名年約二十歲後半的男性。毫無疑問,他就是昨天穿著深藍條紋襯衫的男人,只是這次是令人意想不到的服裝:他穿著淡黃色圍裙,右手還拿著沾鮮奶油的打蛋器。

  「恭候多時,你就是小暮井小姐吧?」

  「是的,呃——」

  小暮井由紀一陣混亂。

  他不是偵探舍的人嗎?為什麼偵探被服務生叫做店長,還從廚房裡走出來?那一身圍裙和打蛋器又是怎麼一回事?這太缺乏作為偵探的自覺了吧?

  他靈巧地單手脫下圍裙,與打蛋器一併塞給女服務生。圍裙下則是深咖啡色的西裝。變得比較像個偵探後,他取出似乎是放名片的銀色輕薄盒。

  「在下佐佐波,請多多指教。」

  努力彎下高大的身體,男人——佐佐波先生遞出名片。

  「啊、是,請多多指教。」

  由紀反射性地回應並接過名片。名片上寫著佐佐波偵探舍社長,佐佐波蓮司。由紀輕輕吸氣,然後吐氣——冷靜想想,根本沒什麼不可思議,由紀說服自己。

  這個人曾經是編輯,現在是咖啡店店長兼偵探,其中沒有任何矛盾。雖然不論從哪個觀點看,這男人和圍裙及打蛋器一點都不相襯,但那又怎麼樣?偵探的興趣是做蛋糕也沒什麼好指指點點的。

  佐佐波先生為時已晚地擺出瀟灑的姿態,伸出手掌示意店內深處的座位。

  「我們到座位上談,請往這邊走。」

  由紀跟在他的身後,踏出步伐。

  音響流瀉著爵士風情的鋼琴曲,店內的客人不多。面對面坐在舒適沙發上的兩名粉領族正交頭接耳地談得起勁;一名微老的男性則戴著造型復古的老花眼鏡,盯著財經新聞大皺眉頭。

  然後在最裡面的座位上,一位穿著鮮綠色外套的青年坐在那裡。他面朝牆壁,手撐著臉頰,桌上還放著他的筆記型電腦。

  他是那位小說家。外套或是位子都和昨天一模一樣。絲毫不感意外地,佐佐波先生也和昨天一樣,背對著小說家在一旁的座位就坐。

  由紀在佐佐波先生的對面坐下,試探性地詢問。

  「請問一下,後面的那位先生呢?」

  佐佐波先生疑惑地挑起眉毛。「怎麼了嗎?」

  「我昨天見到你們兩位交談,想說這一位是不是也是偵探……」

  「他不是偵探,雖然有時會請他幫忙。」

  佐佐波先生轉過上牛身,視線投向背後。

  「喂,雨坂。」

  坐在後面的男人似乎叫做雨坂。

  雨飯先生一直盯著筆記型電腦,是不是在專心寫作呢,由紀猜想。不過事實和由紀的猜測有出入。佐佐波先生將視線從身後轉回來,並且搖搖頭。

  「這傢伙好像睡著了。」

  仔細一看的話,雨坂先生的頭正緩緩前後搖晃。

  「這傢伙每天要睡十二個小時。」

  「十二個小時?」這麼長的睡眠時間有點讓人難以置信。由紀每天平均睡八小時,就常被朋友念說睡太久。

  佐佐波先生歪著頭問。「要叫他起來嗎?」

  「不用了,等下次有機會的時候再向他問好。」

  「這樣比較好。硬把這傢伙吵醒的話,他起床氣很可怕。」

  由紀望著點頭打盹的青年身邊,那裡避人耳目似地有座不起眼的木製狹窄樓梯。

  「偵探舍的事務所在二樓嗎?」

  「是的,但不經過這家咖啡店就無法上樓,這樣挺麻煩吧。」

  由紀不假思索地想點頭,但又覺得太失禮,改發出一聲不乾不脆的「唔」。

  佐佐波的視線飄向咖啡店入口,他繼續說。

  「如果談話內容需要保密,我就會用到事務所。但在咖啡店談的話,不論是咖啡還是紅茶,用來招待客人的飲料大致上都端得出來,而且店裡的甜點頗受好評。真的有需要的話,酒類也一應俱全。」

  最後應該是開玩笑吧,由紀禮貌性地笑了。

  「我現在還沒成年。」

  由紀今天春天才升上高中三年級。

  佐佐波先生轉回視線,滑稽誇張地聳了聳肩。

  「太可惜了,我們店裡甚至準備了真正的琴蕾。」

  「琴蕾?」

  「由於某本偵探小說而變得有名的雞尾酒。」

  這時,女服務生送上裝水的玻璃杯與菜單。佐佐波先生點了大吉嶺紅茶,由紀也點相同的飲品。

  佐佐波轉向由紀,翻開菜單。「有興趣的話,要不要點甜點試試?」

  菜單列著各種閃閃發亮的蛋糕照片。蛋糕當然很吸引人,但由紀搖搖頭,畢竟她今天特地爬上漫長坡道的目的不在蛋糕。

  女服務生撤下菜單,轉身離去。

  佐佐波先生從西裝內側的口袋取出黑色皮製的記事本。款式很常見,但與他高大的身型相比,就像玩具一樣不相襯。佐佐波先生接著拿出原子筆——一枝像鉛筆一樣呈六角形的銀色原子筆——並開口:

  「讓我來來擺擺偵探的樣子,玩玩推理遊戲好了。」

  「咦?」

  「比方說,你的委託和一名適合鮑伯頭髮型的小個子女生有關,對吧?她大概長期都穿著粉紅色病服臥病在床。而且遺憾地,她已經不在人間了。」

  驚訝得屏住呼吸,由紀胸口一涼,全身血液都用一種她不熟悉的方式快速流動。圍裙和鮮奶油讓她大意了,眼前這男人是不得了的名偵探。

  「你怎麼推斷出來的?」

  佐佐波先生露出溫和的笑容。

  「我沒推斷,剛剛只是做樣子而已。」

  銀色的原子筆指向咖啡店的入口處。

  「因為剛才有位留著鮑伯頭髮型的幽靈在那裡遊蕩呢。她挺在意你,我才猜你們應該有關。」

  由紀急忙轉過身,但不見幽靈,眼前只有單調的咖啡店風

  景。

  「她已經走了。我和她對上視線沒多久,她就不知道上哪去了。」

  佐佐波先生沉穩的聲音鑽入耳里,由紀緩緩地將目光轉回他身上。

  「她剛剛在嗎?千真萬確?」

  「當然,再厲害的名偵探,也無法說中不會謀面的幽靈髮型與穿著。」

  這就常識來想根本難以置信,但由紀不得不相信。

  她從座位上站起。「不好意思,我——」

  「你追上去也沒用。」佐佐波先生制止由紀似地兩手舉在牛空。「沒人追得上轉身離去的幽靈,他們比風還自由。不論是牆壁或天花板都不成阻礙,想飄到哪就飄到哪。」

  由紀依依不捨地凝視著咖啡店入口才坐下。佐佐波先生用銀色原子筆指著由紀。

  「你也見過那個幽靈嗎?」

  「是的。」

  大約兩周前,由紀見到了她。

  正因為由紀看見明明已不在人世的她,才不得不相信幽靈的存在。

  佐佐波先生稍微歪歪頭。「那麼,讓我們進入正題吧。你的委託是?」

  由紀點頭後思考一下該怎麼開口。「我希望你幫我找本書。」

  「書?不是幽靈?」

  「是的,我要找一本書。」

  因為看見幽靈,所以由紀必須找出那本書。

  關於那本書,由紀只知道一件事。

  書封是滿版的天空照片。那是傍晚時分的天空,但不是被晚霞染成一片通紅,而是靛藍色,還零星地飄著幾抹紫色浮雲。

  由紀不知道書名,也不知道作者,連哪間出版社出版都不知道。唯一記得印著傍晚景色,留下深刻印象的封面。

  由紀大致說明完畢,佐佐波先生開口。

  「還有什麼情報嗎?」

  由紀搜尋記憶,但一無所獲,畢竟她沒碰過那本書。但即使如此,由紀還是試著說出想到的資訊。

  「可能是兒童讀物,因為書收藏在小學的圖書室里。」

  由紀在八年前見到那本印著傍晚天空的書,而那時她還是小學四年級生。

  佐佐波先生的眉頭微微蹙起,看起來像困惑的狗。

  「那應該先查查圖書室吧?比起讓我跑一趟圖書室,你自己查閱應該比較方便。」

  「我已經去圖書室查過了,但還是找不到。」

  由紀不由自主地皺眉,煩惱或沉思的時候,她總是有這樣的習慣。

  「佐佐波先生果然……無法接下這樣的委託嗎?」

  尋找書名或作者都不清不楚的書太難了,世上的書籍多不勝數。

  佐佐波先生用銀色的原子筆輕輕敲打兩下記事本。「現階段還無法斷言,所以請告訴我事情的詳細經過:書與幽靈究竟有什麼關係?」

  儘管由紀不擅長說明,容易搞不清楚該從哪邊又用什麼順序開始講。但只有這次,她非常確定故事的開頭該從何說起。

  她特別要自己露出笑容。

  「一年前,我的朋友過世了。」

  說起朋友過世時,由紀儘可能露出微笑。有人說這樣很輕佻,也有人說讓人不舒服,不論是哪種人,他們都不懂由紀這樣做的原因。

  那個人是由紀最重要的朋友,而且這位重要的朋友討厭用悲傷的態度對待死亡,所以由紀決定笑著述說朋友不在人世的事實。

  「我們在小學的圖書室相遇,我希望佐佐波先生找出她那時常常在讀的書。」

  佐佐波先生專注地盯著由紀一會。他覺得由紀的笑容不得體,還是讓人不快?

  偵探的嘴角突然上揚。

  「你挺不擅長假笑的。」

  「咦?」由紀第一次被人這樣說。

  「笨拙的假笑能令人心生好感,因為想像得出隱藏在背後的情感。可以的話,我希望幫上你的忙,但我還不太清楚狀況。」

  「對什麼不太清楚?」

  「你要找那本書的理由。我了解你想為過世的友人做點什麼,但應該沒必要找出兩人剛認識時讀的書。更何況離你朋友過世也一年了。」

  正是如此。

  由紀要找出那本書是有理由的。

  「她過世前,我收到她的信。」

  那是收在藍色信封中,僅有一張信紙的簡潔來信。她一定知道自己壽命將盡,信中一條條寫出兩人相識至今為止的回憶。

  「那封信提到關於書的事情,上面寫著她忘了書名是什麼,問我有沒有什麼印象,所以我才會留意,而且——」

  服務生送上白淨的茶杯,依序將茶杯擺到由紀和佐佐波面前,並在桌面角落留下帳單。直到服務生微微欠身離開,兩人都不發一語。等服務生的腳步聲遠離,由紀注意到自己臉上的笑容不知何時消失了,於是再一次擺出微笑。

  「而且,我和她在圖書室相遇。」

  「你說的『她』就是指變成幽靈的朋友,對吧?」

  「是的,大概兩個星期前,我剛好經過小學前面。一邊想著『真令人懷念啊』,抬起頭看向圖書室窗戶的時候——」

  她就在那裡。

  那時已是落日時分,潔白的校舍被陽光染成一片橘紅。仰頭望去昏暗的圖書室內,只有膚色白皙的她像從背景浮現般鮮明不已。

  「我就想:啊,她在找封面印著傍晚天空的書。」

  由紀想不到其他讓朋友出現在圖書室的理由。雖然不知道朋友現身的確切動機,但她想要找出那本書。

  佐佐波先生點頭。「我了解了。」

  「你願意幫我嗎?」

  「我試試看,似乎也不是毫無線索的樣子。」

  關於書的資訊,由紀只知道封面。她在小學圖書室找過幾遍,但無功而返。

  「你說的線索是什麼呢?」

  他笑起來。 「就是問你那位朋友啊,問她『你要找的是怎樣的書呢』。就算忘了書名,大綱之類的也可能還有印象。」

  的確,如果是她,情報應該會比由紀多。畢竟她從兩人相遇時就開始讀那本書。

  由紀只在意一件事。

  「真的有辦法和幽靈交談嗎?」

  佐佐波先生攤開雙手。「誰知道呢,總之試試看。所以小暮井小姐,能否請你告訴我關於你朋友的事呢?」

  由紀當然沒有拒絕的道理。

  *

  大吉嶺紅茶帶著低調的芬芳甜香。由紀一口一口地啜飲杯中的琥珀液體,述說關於「她」的事情。內容是這樣的:

  她——星川奈奈子,在去年春天僅僅十六歲就過世了。

  嬌小的星川奈奈子有瘦弱的手臂和蒼白膚色,出生時就被診斷活不長久。她似乎罹患先天性的難治之症。由紀沒問過詳情,所以也不是很清楚她的病情。

  星川奈奈子兒時起就臥病在床,雖然和由紀同一所小學,卻幾乎沒到過學校。即使如此,她還是憧憬校園生活。只要獲得醫院的外出許可,她就會搭母親的車到學校,在圖書室的藏書中尋找讀物。

  由紀根本不知道少女的事情,所以當她因一時興起而前往圖書室時,她驚訝不已地與少女相遇。星川奈奈子並沒穿著制服,她在自己的印象中穿T恤和牛仔褲。膚色蒼白,嘴角浮現有點生硬的笑容。

  「可以的話,希望你叫我小星。」

  她這麼說。那是彷佛馬上就融化消失,宛如雪花般的聲音。

  她非常嚮往有一個自己的暱稱,因為她沒有一個會用暱稱叫她的朋友。

  「我就叫你小由。」

  她就像爬到樹木高處後逞強的少年,再次浮現生硬的笑容。

  由紀和星川奈奈子共度的時光,僅持續短暫的兩個星期。

  奈奈子決定轉到更遠的大醫院接受困難的手術,而在轉院前短短兩個星期,她獲得允許每天在學校圖書室待兩個小時。只要由紀前往圖書室,總會看見星川奈奈子面前攤開封面印著傍晚天空的書。但只要她一注意到由紀,就馬上闔上書本。

  閱讀似乎沒什麼進展。

  「借回去看不就好了?」由紀提議過。

  星川奈奈子姑且算是學校的學生,應該有借書的權利。

  「其實我已經借了。」

  她答道,並翻開封底。那裡貼著放借閱卡的褐色封套,但沒看到借閱卡。借書時,規定要在借閱卡寫上班級姓名,提交給負責的老師。

  「但太可惜了,我捨不得在醫院讀。」

  「為什麼太可惜?」

  「因為這邊的圖書室有窗戶啊。」

  「醫院裡沒有窗戶嗎?」

  「沒有像這樣外面就是操場,聽得到別人在操場上遊玩喧鬧的窗戶啊。這和僅止見到枯燥停車

  場的醫院窗戶完全不同。」

  由紀看向窗外,與朋友手中書一樣的傍晚天空出現在視野中。操場上有一群男生踢著足球。

  「你聽,樓下的管樂社在練習,應該是吹奏聖者進行曲。時間一到,學校的鐘聲也會響起,還聽得到走廊的腳步聲。知道嗎?醫院的腳步聲和學校的腳步聲完全不一樣。」

  由紀完全不知道。尤其腳步聲還分種類這種事,她想都沒想過。

  「因為難得到學校來,我想在這裡看書。在醫院讀的話就太可惜了。」

  「那你可以繼續讀啊,我也找本書看。」

  「不行啦,小由都來了,我卻還顧著看書,那才真的可惜。」

  兩個星期間的放學後,兩人都在閒聊中度過。雖說在圖書室不可喧譁,但由紀不會因為和她聊天而被大人嘮叨。兩人大多聊稀鬆平常、毫不重要的瑣事。有時,由紀會向星川奈奈子傾訴對當時的自己而言非常重大的煩惱;而星川從不談具體的病情,反覆說手術成功後,自己可以正常上學。

  最後一天,她的樣子與之前有些不同。

  「我覺得重要的東西就應該慣重地對待。」她這麼說。

  由紀還記得自己那時雖然心情難過,但還是笑出來。

  「那當然啦,因為是重要的東西。」

  「嗯,所以我決定了,我要好好保護重要的東西。」

  因為她的表情如此嚴肅,讓由紀也收起笑容。

  「小星重要的東西是什麼?」

  「大概和小由一樣。」

  她露出微笑。和短短兩周前兩人初過時完全不同,非常自然平靜的微笑。

  「我們來做個約定吧,小由!」

  「約定?」

  「嗯,兩個約定。第一個是我們一定要再見面。」

  由紀點頭。這是非常美好的約定。

  「第二個是什麼?」

  「兩人要一起守護重要的東西。為了重逢時,我們可以對彼此露出笑容。」

  留下這樣的約定後,她就離開自己了。

  ——重要的東西是什麼?

  小學生的由紀無法理解答案。

  現在,由紀仍沒有答案。

  #

  不知何時,杯中的大吉嶺紅茶已經空了,由紀大概無意識地喝掉了。她將見底的茶杯放回茶碟,而佐佐波先生的視線追著她的動作。

  「需要再點什麼嗎?」

  「不用了,謝謝。」

  雖然由紀沒有流淚,但還是伸手擦擦眼角,眼神直視前方。

  「星川同學雖然個子嬌小,手臂細得像一折就斷,但不知道為什麼總給人一種很堅強的感覺,非常不可思議。」

  「很堅強的感覺嗎?」

  「是的,她總是抬頭挺胸,態度毫不做作,而且口氣也很不可思議地給我一種堅定又中性的印象。」

  由紀勾起嘴角。隨便怎樣都好,由紀就是想擠出笑容。

  「我還是小學生的時候,以為她是男孩子。」

  佐佐波先生歪歪頭。「應該沒有男生叫奈奈子吧?」

  「因為我那時一直用暱稱稱呼她,根本不知道星川同學的名字。」

  她在由紀心中都是「小星」,「星川同學」這個叫法聽起來像在說另一個人。

  「手術成功了?」

  「是的,她之後就住在醫院附近。我們國中重逢後的三年半都一起上下學。但前年秋天,她的病情再度惡化。」

  住院半年後,她過世了。

  十六年又七個月,那是她身體的時限。一個任誰都束手無策且無可奈何的時限。

  「她是我非常重要的朋友,雖然我不太能好好說明,但真的很重要。」

  如果對象是她的話,不論任何事都說得出口,也無須掩飾自己。她即使在過世前也仍舊堅強地露出笑容,帥氣得不得了。

  「我明白了。」

  佐佐波先生闔起記事本。

  「我想儘可能達成你的希望。」

  「麻煩你了。」由紀深深低下頭。

  雖然不知道星川奈奈子為什麼要找印著傍晚天空的書。

  但如果這是她的希望,由紀就想實現願望。

  2

  小暮井由紀離去後,佐佐波蓮司大大伸一個懶腰。他維持身體向後彎的姿勢,在身後青年的耳邊低語。

  「喂,你在聽嗎?」他注意到青年——雨坂續在談話中途就醒過來了。

  雨坂推起眼鏡,揉揉眼睛。

  「半夢半醒間迷迷糊糊聽到了,不過只有感興趣的部分才殘留在意識里。」

  「幽靈的部分嗎?」

  「找書的幽靈這設定不錯,舞台是小學的圖書室,更是錦上添花。」

  佐佐波向雨飯遞出記事本,雨坂頭轉也不轉地接過。

  「此外,還有一個部分讓我非常在意。」

  「是什麼?」

  雨坂翻開記事本,指著筆記中一行字。

  「小學時期星川同學的話啊——兩人要一起守護重要的東西。」

  「嗯。」

  星川奈奈子重要的東西是指什麼?儘管還不清楚,似很難認為是關鍵線索。

  「和找書應該沒什麼關係吧?」

  「不一定。就我來說,怎麼看都像劇情伏筆。」

  「哎,就期待接下來會回收伏筆嘍。」佐佐波聳聳肩。

  「照順序來吧。你知道封面印著傍晚天空的書嗎?」

  「很遺憾地,兒童文學這種類型絕大多數是少量印刷。」

  「也是,出版界怎麼可能有景氣好的書類。」

  佐佐波從座位起身,並向仿作舉起一隻手。仿作是打工的女服務生名字。這當然不是她的本名,只是雨坂這麼叫之後,稱呼不知不覺就固定下來了。

  佐佐波脫下西裝外套後走到雨坂的對面。他剛落座,仿作就到桌邊。

  「我要俄羅斯咖啡,調得愈甜愈好。」

  仿作不悅地癟嘴。「如果喜歡甜食,廚房裡有滿是鮮奶油的蘋果派。」

  咖啡店菜單上沒有蘋果派,那是佐佐波烤的。

  製作甜點是佐佐波為數不多的興趣之一。

  「那個蘋果派是想給你吃才烤的。」

  「我不喜歡太甜的東西,而且蘋果派加鮮奶油什麼的,根本耍憨。」

  這個世界上怎麼會有對店長說耍憨的打工服務生?

  「比起單調的咖啡色外皮,用鮮奶油點綴裝飾應該比較吸引人吧?」

  「反正一定又烤焦了,才想用鮮奶油來掩飾吧。」佐佐波說不出話,顯然被她說中了。仿作刻意發出嘆息。「雨坂先生要點什麼?」

  「冰茶,不加糖,再加上洋梨塔。」

  「你也嘗嘗我的蘋果派嘛。」

  「等有機會再說。」

  咦,仿作發出驚叫。「雨坂先生改天要吃店長的蘋果派嗎?」

  「社長的蘋果派也不是那麼糟,蛋糕也是。有不想參加的派對的話,只要在前一天服用這些東西就功效卓越。」

  「原來如此,這就不需要用到裝病這招了。」

  「什麼意思啊?」

  雨坂聳聳肩,「你烤的蛋糕讓人想到墓碑。」

  佐佐波嘖一聲,癱在椅背上,仿作則在佐佐波桌上的收據寫上加點的餐點。

  「喂喂,冰茶和洋梨塔是這傢伙點的。」

  佐佐波指著雨坂,後者一臉麻煩地拍掉指著自己的指尖。

  「有什麼關係?反正你手頭不愁沒錢吧。」

  「手頭有錢的是我父母。」

  兩人聽見店門推開聲,看來客人上門了。仿作說著「歡迎光臨」走向門口,結果冰茶和洋梨塔就這樣記在佐佐波的收據上。

  雨坂用事不關己的表情翻閱佐佐波的記事本。

  「回到原本的話題,是圖書室的幽靈對吧?」

  「嗯,剛剛還黏著委託人,一路跟到這家咖啡店來。」

  佐佐波的確見到嬌小的少女幽靈,所以小暮井看到幽靈一事應該不是謊話或錯覺。

  「幽靈看起來如何?」

  「什麼如何?」

  「總有什麼值得一提的地方,看起來很悲傷或生氣之類的,她可是一路跟著朋友到這裡的幽靈。」

  「啊——」佐佐波試著回想,但沒印象。那時幽靈與他對上視線後就消失在牆的另一邊,佐佐波根本沒時間仔細觀察。

  「起碼看不出什麼情緒,就像在看多雲的陰霾天空,毫無起伏的表情。」

  「接近毫無表情?」

  「嗯,硬要說的話,她露出心事

  重重的表情凝視著小暮井同學。」

  雨坂持續用指尖敲擊桌面一會。

  細小而略為神經質的聲音帶著節奏感,而後戛然而止。

  「設定資料不足。」

  「寫不成故事嗎?」

  「倒不如說太自由了,方向性也無法決定。按照目前進度發展,故事類型是摧理、懸疑冒險,或愛情都有可能。」

  「愛情?」

  「應該沒有女性間不能談戀愛的規則吧?」

  「唔,那倒也是。不過會變成怎樣的故事,應該是隨著發展才會逐漸明朗吧,根本沒必要從一開始就以構思完美為目標。」

  佐佐波撐著臉頰,順便探頭看雨坂的表情。

  「說書人,總之請你先說說你的想法。這件事到底可以構想出怎樣的故事?」

  雨坂的手交疊在胸前,「譬如,小暮井由紀殺了星川奈奈子。」

  不可能,佐佐波這麼想,但嘴角揚起微笑。雨飯續不是偵探,是小說家。他並非推理,說穿了這只是編織虛構的故事。

  「委託人就是犯人,這設定還真經典。」

  「你不就喜歡這種情節嗎?」

  佐佐波的確不討厭這種設定。在虛構的故事中,委託人總是身懷秘密,而委託人是年輕女性時更是如此。但現實與小說截然不同,就算小暮井由紀沒有秘密,也不會有讀者來信抗議。

  「為什么小暮井同學要殺害星川奈奈子?」

  「憎恨人的理由俯拾皆是,攤開報紙翻一翻,就可以找出一堆理由。」

  「那小暮井同學為什麼特地來委託我調查?」

  「當然是為了找出印有傍晚天空的書,她有非得找出那本書的苦衷。」

  「什麼苦衷?」

  「譬如說殺人的證據,那本書被人發現,小暮井同學殺害友人的犯行就會曝光,所以她必須處理掉那本書。」

  「證據是?」

  「書頁上塗有毒藥,而且是人一碰到,就會透過皮膚吸收並流遍全身的毒藥。」

  「有那種毒藥嗎?」

  「有,生長在哥倫比亞的某種青蛙分泌的毒,似乎一碰就會心臟病發作。」

  「哥倫比亞的青蛙為什麼出現在日本?」

  「誰知道?可能是從寵物店裡逃出來的吧。」

  托著銀色托盤的仿作出現,她分別在雨坂和佐佐波面前擺上冰茶、洋梨塔和俄羅斯咖啡。佐佐波啜著浮在俄羅斯咖啡上的鮮奶油時,仿作彎腰在佐佐波耳邊低語。

  「店長,你們又在談危險的話題了吧?」

  「不是我,把話題帶到危險方向的是雨坂。」

  佐佐波說的是事實,但不見得被接受。關於佐佐波的證詞,仿作一個字都沒聽進。

  「我們店裡都是些高雅的客人,如果話題讓他們不舒服,常客不來了怎麼辦?」

  「我們會注意的。」佐佐波隨口敷衍。不過話題再持續下去的確毫無意義。雨坂本人當然並非真的認為小暮井由紀是殺人犯。

  佐佐波稍微攤開雙手。「我不採用,這想法缺乏真實性,讀者不會接受。」

  雨圾聳聳肩,「這可不一定。所謂的真實性,大多只是寫法問題。就連會飛的大象也可以靠寫作技巧帶有真實感。」

  「問題不是出在那裡,小暮井犯人說矛盾的地方太多了。」

  「譬如說?」

  「如果她用傍晚天空封面的書當殺人的工具,那就意味著她拿過那本書,她卻連書名都不知道,這太不自然。而且如果她是透過在書頁塗上毒藥來殺人,那麼書的下落不用說也知道,當然是在屍體旁邊了。」

  這就是雨坂和佐佐波的推理模式。小說家構思故事,並由編輯——正確來說應該是前編輯——指出問題之處。就像創作故事,兩人一步步解讀出事件的真相。

  佐佐波慢慢飲下俄羅斯咖啡,指著雨坂的胸口。

  「你的推理完全不予採用。」

  雨坂身體往後靠,向冰茶伸出手。

  「這太過份,起碼故事的重點沒問題。」

  「你當真覺得她殺了自己的朋友?」

  「當然不是。」

  他用銀色的叉子切開白盤中央的洋梨塔,又起一塊送至嘴邊。

  「封面印著傍晚天空的書是這個故事的關鍵物品。你仔細想想,為什麼星川奈奈子變成幽靈也還在找那本書?雖說年紀還小,但也是讀過一遍的書了。」

  「難道不是她很喜歡那本書,想再讀一次嗎?」

  「如果是小時候讀過而且很喜歡的書,書名沒那麼容易忘,更何況是變成幽靈也想再讀的書。」

  「即使如此,就說那本書里有殺人證據,也未免太亂來吧?」

  嘴唇湊上冰茶的吸管,雨坂點點頭。「那不重要,總之傍晚天空封面的書里藏著秘密。書中可能沉睡著殺人的證據,或寫著藏寶處的暗號,甚至可能夾著一封情書。」

  「就是你之前說的『故事類型還沒決定』嗎?」

  「正是。毫無疑問,那本書藏著秘密。」

  佐佐波點頭,「我知道了,總之就去小學的圖書室看看。」

  「你認為書在那邊?」

  「誰知道呢?」

  小暮井由紀找也找不到的東西,不太可能輕易被佐佐波和雨坂兩人找到。

  「反正也沒其他線索,就算書不在那裡,我們說不定還能遇見幽靈。」

  說到底,事情得一步步來,就像出門得先穿鞋,想要錢就得先找工作。同樣地,如果要找書就得去圖書館,除此之外別無他法。真要說有問題,就是一般小學圖書館根本不會放偵探這種可疑行業的人進去拜訪。

  雨坂嘆氣般開口。 「要拜託工藤嗎?」

  「那是最快的方法。」

  佐佐波盯著雨扳,雨坂也以和平時不同的嚴肅表情看著佐佐波。

  兩人同時舉起慣用手,並在同一時間揮下。

  佐佐波攤開右手。

  「那麼就麻煩社長了。」

  雨坂露出勝利的笑容,揮揮比剪刀的左手。

  *

  「取材?要去小學的圖書室?這是認真的嗎?」

  工藤永遠攻擊力十足,就像用鐵錘敲打釘子,蘊含力道的聲音接連不斷地敲打耳朵。

  「前一陣子不也說同樣的話,跑去住飯店的女性專用樓層?結果預定要以那為題材的短篇傑作呢?這邊可是還在等下個長篇的原稿呢——」

  工藤是雨坂續的責任編輯,她從佐佐波手上接過這份工作。要進入不能隨意進出的場所,打著小說取材的名義是最快的方法。有名的出版社更容易取得信任。

  佐佐波將智慧型手機拿離耳邊——即使如此也清楚聽到工藤的聲音——等待她換氣的空檔,他在咖啡店對面的小小長椅坐下。因為在店內講電話講太久,就會被某位服務生嘮叨,他只好走到街道上。

  五、六個制服高中生成群走上長長的北野坂坡道。大概是參加畢業旅行,他們拿著常見的觀光手冊。再往上走一點,就是異人館街。為什麼異人館都位在坡道上頭呢?簡單說明的話,大概坐落在不會造成人們困擾之處,洋館才得以保存下來。

  「喂,前輩,你在聽嗎?」

  佐佐波想起電話另一端的工藤。

  「嗯,我當然在聽。」

  「因為前輩的需求,就讓前輩帶著朽木老師到處跑,出版社這邊也很困擾。你知道多少讀者期待老師的新作嗎?」

  朽木是雨坂,他出書時使用『朽木續』這個筆名。

  「我才不知道。嗯,大概就兩、三萬左右吧。」

  雨坂——朽木續並非暢銷作家。文體簡潔但描寫手法特殊,在讀者間喜好非常分明。故事也稍嫌缺乏娛樂性,心理描寫過於複雜,還常常寫到有點艱澀的內容。一言以蔽之,朽木續的作品絕非主流大眾小說。

  儘管朽木續不是瘋狂暢銷作家,他相對地擁有一群狂熱的支持者。這群狂熱的讀者為了朽木續,不論任何東西都願意奉上。擔任雨坂的編輯時,佐佐波不只一次思考過與其賣書,募集獻金可能更賺錢。

  「你應該知道,現在確實賣出三萬本的作家多珍貴吧?」

  「我當然知道啊。」

  出版業界追求穩定,這也是最難達成的目標。為了降低風險,出版時須準確預占賣量。比起印五萬本只賣三萬本,印三萬本並賣出兩萬五千本的作家更受出版社歡迎。

  「那請你告訴我,朽木老師的原稿有進展嗎?」

  佐佐波吞下嘆氣聲。

  「你比較清楚進度吧?我不是那傢伙的編輯了。」

  「既然這樣,為什麼是前輩打電話過來?

  」

  佐佐波無法回答因為自己猜拳輸了。

  「我偶爾想聽聽工藤的聲音。你好像很有精神,真是太好了。」

  「這意思是說,朽木老師不想聽到我的聲音嗎?」

  夠了。為什麼事到如今,我還得討後輩的歡心啊?——果然應該叫雨坂打電話給工藤,出拳時應該出石頭才對。佐佐波在內心嘀咕。

  「作家這種生物就是不喜歡打給編輯啦,你清楚吧?他們不論任何事都想自己來。雨坂更是如此,不但任性,還自戀,陶醉在自己的作品裡。」

  「請不要說我們家作家的壞話。」

  「也是,抱歉。」

  看來成功轉移話題了。

  「總之編輯和作家天生水火不容,這反而剛剛好。兩邊各司其職就好:作家寫小說,編輯指出小說中有疑問的地方並編輯出書,還有——」

  為了強調,佐佐波停頓好一會才繼續說。

  「不用說就是,編輯必須為作家提供埋頭寫作的環境。」

  工藤的聲音帶著不滿。「就是叫我安排去小學取材的意思嗎?」

  「你也知道雨坂是個陰晴不定的傢伙吧?他難得有幹勁,我們現在應該順著他的意思。」

  「我知道啦。那麼——」智慧型手機另一端傳來重重的嘆息。「朽木老師打算在前輩那邊待到什麼時候呢?」

  「我哪知道?我不過是借公寓給他而已。」

  「公寓?我記得不是咖啡店嗎?」

  「二樓是公寓啊。」

  不過只有雨坂一人入住。二樓本來有三間房,加上佐佐波偵探舍後只剩一間。

  「朽木老師也沒家人吧。可以的話,希望朽木老師搬到東京來,開會也比較方便。」

  「那傢伙不喜歡太大的城市啦。」

  「但也沒必要特地跑到前輩那裡去啊,是不是有什麼隱情?」

  「誰知道,只是那傢伙一時興起吧。你聽到什麼傳聞嗎?」

  「沒有,但朽木老師之前不是待在關東嗎?前輩突然從公司辭職,朽木老師也走了,我有點在意而已。」那就再聯絡,工藤留下這句話就掛斷電話。佐佐波將智慧型手機放進褲子口袋,他的西裝外套還留在咖啡店的座位上。

  其中是不是有什麼隱情?

  ——想也知道,當然有。

  不然小說家不會幫忙偵探;編輯也不會辭職不干,轉行當偵探。

  3

  工藤辦事效率很好。

  她不但在星期六也照常接電話,還當天就連絡上學校,隔周星期三就傳來回覆。電話另一端傳來工藤得意的聲音,他們可以在任何時間拜訪學校。事情打鐵趁熱,他們約了星期四下午五點到學校。

  約定的三十分鐘前,佐佐波和雨坂坐在手肘不經意就會相撞的狹小車內。車子是速霸陸的老舊輕型車,佐佐波喜歡這台紅色車體和圓滑曲線,因此買下這部二手車。此時速霸陸開在雙向八線道的寬廣道路上,朝西駛去。

  雖然降下所有車窗,但引擎的熱氣還是讓車內悶熱無比。春天快結束了。在將袖子卷到手肘的佐佐波身旁,穿深綠色外套的雨坂安靜地閉著眼。佐佐波過上紅燈,踩下剎車後才注意到身旁人睡著了。隨著引擎運轉聲和風聲逐漸緩和,雨坂沉睡的鼻息飄入耳中。

  牽著臘腸狗的年輕女性走過斑馬線。她穿著適合海邊的緊身T恤,不過走向海岸的反方向。因為不小心對上女性的視線,佐佐波試著揮手打招呼,結果女性馬上別開眼,直視前方。算了,反正也沒期待特別反應,佐佐波心想。女性和臘腸狗迅速通過速霸陸的前方,隨後紅燈轉綠,佐佐波再次踩下油門。雨坂的頭往前大幅度地傾了一下,然後緩緩睜開眼睛。

  「做好夢了?」佐佐波出聲。

  眨眨眼,雨坂似乎回想起夢境。他輕輕搖晃腦袋,調整姿勢重新坐好。

  「是啊,做了美夢。」

  「你是夢到美女簇擁,還是在夢裡得到文學大獎?」

  「誰知道。我不記得內容了。」

  「那是不是美夢也很難說吧?」

  「沒有比一醒來就忘掉的夢更好了,夢醒後拖著尾巴,縈繞不去的永遠是惡夢。」

  「是啊,說不定就像你說的。」

  ——我們會開偵探舍什麼的,也像被惡夢的長長尾巴拖著跑一樣。

  佐佐波腦中浮現這樣的台詞,但沒出口。

  雨坂從外套口袋中拿出袖珍的平裝書,翻開接近頁數一半的書頁。佐佐波單手操控方向盤,凝視前方。兩人保持寧靜沿著海岸奔馳,在加油站的轉角轉向右方。

  在細長道路上開過一個紅綠燈後,道路左側看得見目的地的小學。佐佐波看手錶一眼。雖然還有點早,不過總比遲到好,他在心中思考。

  速霸陸停在小學的教職員專用停車場後,兩人走進建築物。還留在學校的幾位學生睜大眼睛盯著走進學校的他們,但佐佐波一揮手打招呼,馬上就移開視線跑開。態度冷淡的小孩反應和女性的反應一摸一樣。

  教職員室在玄關一進去的左手邊。敲門出聲說「打擾了」後,佐佐波忍不住想起學生時代而笑出來。開門後,教師一齊看向門口。佐佐波打算向離門較近的人說明來意時,房間遠處傳來聲音。

  「請問是作家先生嗎?」

  稍微發福的四十幾歲男性道。佐佐波擺出營業用的笑容。

  「是的,今天承蒙貴校答應我們的不情之請,實在萬分感激。」

  有點發福的教師朝兩人走來,佐佐波遞出名片。職稱雖然寫著編輯,但沒有出版社的名字。教師也注意到這點,他用讓人聯想到口香糖,莫名帶著黏稠感的聲音問。

  「您是出版社的人吧?」

  「是,我是目前負責協助朽木老師的自由編輯。」

  佐佐波迅速應聲,一旁的雨坂向前站出。

  「在下朽木續。不好意思,因為我沒印製名片,所以無法交換。」

  雨坂有禮地低頭致意,教師的表情也比較柔和。比起編輯,世間總對作家更溫柔。

  「敝姓內田。哎呀,真是令人吃驚,沒想到您這麼年輕。」

  「我常常被人說娃娃臉。」

  「不瞞您說,因為內人喜歡看書,雖然有點冒昧,不知道能不能請您簽個名呢?」

  微胖的教師開始摸索自己腳邊的皮包。佐佐波沒漏看雨坂臉上變得僵硬的笑容。這傢伙討厭簽名,佐佐波在心中嘆氣。他在雨扳耳邊壓低聲音「餵」一聲。

  「我知道啦。」掛著僵硬笑容的雨坂點頭表示知道,此時微胖的教師終於從皮包抽出一本書。那是雨坂的出道作《視覺陷阱的指尖》。

  雨坂打算寫續集,但還沒決定什麼時候完成。

  「麻煩您了,可以的話,希望再簽上內人的名字。」

  隨書附上簽字筆,微微發福的教師遞出小說。

  「好的,樂意之至。」帶著彷佛世界上沒任何事情值得開心的表情,雨坂拔開筆蓋,將書本攤放在桌上。

  佐佐波留意著保持微笑詢問。「那麼關於參觀圖書室的事……」

  「關於這件事,由於五點前都還是學生的使用時間,所以不好意思,能不能請您們等到五點後呢?」

  「當然沒問題。」

  佐佐波看向自己的手錶,再過十分鐘就是五點。

  雨坂在書本簽上拘謹的簽名後,微微發福的教師出聲向雨坂討教。

  「您預定寫怎樣的小說呢?」

  「帶幻想色彩的溫柔故事,小學女孩在圖書室邂逅了幽靈。」

  照理來說根本沒情節,雨坂卻不假思索地回答了。

  「女孩剛開始很害怕,但慢慢和幽靈成為朋友,向對方傾訴自己的煩惱。最後一幕,幽靈消失了,但女孩進一步成長。我目前預定寫這樣的故事。」

  故事是非常迎合教師喜好的典型,構想應該來自小暮井由紀和星川奈奈子。

  「聽起來是出色的故事,深深期待這部作品完成。」

  「如果這間學校的圖書室有幽靈出沒的傳聞,那就再好不過了。」

  雨坂開玩笑似地聳聳肩。

  「哈哈,」身形微胖的教師發出笑聲。「您有所不知,最近突然連七大不可思議的傳說都不見了。以前不論哪所學校都會有類似的故事。」

  隔壁座位的男性教師朝這邊探出身子。

  「我聽說一些傳聞。」

  還很年輕的教師似乎從剛才就豎著耳朵聆聽對話。

  「『減號班的幽靈』在我就任前好像挺有名的,雖然我不太清楚詳情。」

  雨坂瞥佐佐波一眼,於是佐佐波把微胖的教師交給雨坂應對,湊向年輕教師。

  「請務必說來聽聽,減號班幽靈是?」

  「我們學校的圖書室現在還在用借閱卡。你知道嗎?就是貼在書後,借閱書籍時要填學年班級的那張卡片。」

  「我知道,真令人懷念啊,以前大家都用這個偷偷找喜歡的女孩子借了什麼書。」

  這一段回憶其實是捏造的,佐佐波好像在哪本小說看過這樣的情節。

  「然後呢,據說有一張借閱卡在班級那欄只寫一條橫槓,所以叫減號班的幽靈。」

  「哦,原來如此。」

  因為橫槓看起來像減號,所以才叫減號班啊,佐佐波恍然大悟。

  「學生好像流傳各種說法,譬如說因為交通事故身亡的男生幽靈讀減號班,或他要來燒掉學校之類。」

  「燒掉?」

  「不知道為什麼,那個幽靈手上好像拿著火柴盒。」

  令人在意的細節,佐佐波打算繼續追問,微胖的教師卻說話了。

  「喔,時間差不多了。」

  佐佐波看向手錶,差兩分才五點。

  「似乎還有一點時間……」

  「走過去應該就五點了吧。」

  請往這邊,教師說完後邁開步伐。

  三人經過走廊,走上樓梯。

  轉過樓梯轉角時,他們聽到校內廣播響起——現在是下午五點,已經是放學時間,請大家回家時注意安全。廣播中傳來女性稚嫩的嗓音,大概是廣播社社員或是廣播委員會的學生廣播。她再次重複剛剛的台詞,隨後廣播器流泄出夢幻曲的旋律。

  「喔喔,真不錯。」雨坂讚嘆。「拍下這個場景,可以直接拿來當小說封面。」

  佐佐波在內心點頭贊成。雖然沒什麼特別之處,但十分有效果,放學後的樓梯毫無理由地具有讓人掉進感傷氣氛的力量。

  三人停步在某一扇門前。若站在走廊觀察,完全看不出圖書室和教室的差異,僅有上方寫著「圖書室」的牌子宣告房間的性質。微胖的教師打開門。「請進。」

  謝謝,低頭道謝的佐佐波和雨坂走進圖書室。

  「不好意思,因為我還有一點工作,就先失陪了。」

  結束的話請到教職員室,說完這句話的教師關上門,門外的腳步聲逐漸遠去。雨坂一臉開心地走向書架,佐佐波出聲叫住正朝一本書伸出手的他。

  「喂,你看得到什麼嗎?」

  雨坂維持食指扶著書背的姿勢,看看周圍。

  「這架、書架上的書、桌椅、光滑的白色地板,然後右方牆壁是整面窗戶。非常遺憾,我看不到幽靈。」

  但佐佐波看見了。

  一位短髮少女穿淡粉紅色病服,怎麼看都不像小學生。她雖然身材嬌小,但應該和小暮井由紀差不多年紀。

  她站在窗邊看著兩人,眼睛筆直對上佐佐波。佐佐波無法將她視為人類。

  原因到底是什麼呢?手的形狀、鼻子的角度,或略為濕潤的善感眼眸都和人類毫無不同。而那雙眼眸的深處,一定和人類一樣寄宿著感情與意志。即使如此,她致命性地缺乏真人的真實感,譬如溫度、氣味,或心跳節奏。佐佐波吞口口水。她與人類一摸一樣,但仍有地方透露出幽靈的身分。

  「星川奈奈子同學?」

  聽到佐佐波的詢問,少女眉毛往上揚。

  「你果然看得到我,對吧?」

  「當然,非常適合鮑伯頭的小姐。」

  「你為什麼看得到?」

  「這個嘛,我從以前就看得到。我反而認為看不到的人很不可思議。」

  幽靈少女銳利地瞪向佐佐波。「為什麼你知道我的名字?」

  雨坂靠近佐佐波,點點佐佐波的手臂。雨坂聽不到幽靈的聲音,於是佐佐波坐在椅子上攤開記事本,寫下她的話。

  ——為什麼你知道我的名字?

  雨坂探頭看著佐佐波記下的內容。

  佐佐波一面寫下幽靈的話,繼續對話。

  「我是從小暮井同學口中聽來的,說這個圖書室里有朋友的幽靈。」

  「果然是小由啊。」

  「你知道了?」

  「我看過傳單。她手上的傳單寫你是名偵探,連靈異現象都能處理,任何問題都能解決,對吧?」

  「那不過是GG台詞,我只是一個平凡的前任編輯。」佐佐波不太想自稱偵探,這職業聽起來帶浮誇感,要一臉認真地說出口對佐佐波來說太羞恥。

  「小由拜託你做什麼?」

  「她希望我們為你找一本書。你應該知道吧?封面是傍晚天空的書。」

  幽靈右手抵著尖細的下巴。「她找那本書是打算做什麼呢?」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供在你的墓前?」

  幽靈搖搖頭,她的表情既像目瞪口呆,又像疲憊不堪。那是露出些微模糊感情,充滿人性的搖頭方式。

  「我又不在墳墓里,而且連書都碰不到,收到書也沒辦法做什麼。」

  幽靈無法碰觸東西。呃,應該加注「在大多數情況下」,不過在佐佐波所知範圍內,幽靈只能碰觸幽靈而已。

  「不可思議,為什麼連書頁都不能翻的幽靈會待在圖書室?」

  「因為令人懷念啊,我只是稍微沉浸在感傷中。」

  「不對。」雨坂說。

  因為這和接下來的故事設定有衝突。

  「幽靈是被執念束縛的存在,抱著強烈執念死去的人才會變成幽靈,而且他們不論何時都以達成遺願為目標。」

  「你怎麼知道?」

  「我目前為止看過幾百個幽靈,你是特例的話就太不自然了。」

  「是嗎?我倒覺得連一個例外也沒有才不合常理。

  幽靈靠在書架上。雖然形容無法碰觸任何東西的幽靈「靠在書架」有點怪,但映在佐佐波眼裡就是這樣一幅畫面。

  「不管怎樣,這邊可沒有封面是傍晚天空的書。」

  「嗯,說不定沒有。」

  「遺憾吧。」

  「倒也未必,我是來找你談談的。」

  「為什麼?我沒什麼好說。」

  「你以前應該讀過那本書,說不定就知道書名。如果知道書名,就能訂購同一本書,這樣小暮井同學應該就滿足了。」

  「我不記得書名。」

  「故事大綱呢?類型呢?印象深刻的情節?作者也好,出版社也好,任何資訊都請告訴我。」

  「很遺憾,我什麼都不記得。那段期間我一直臥病在床,記憶一片模糊,每件事都像作夢一樣。」

  這根本不可能,因為——

  「那你為什麼想重讀一本什麼都不記得的書?」

  幽靈煩躁地瞪向佐佐波。

  「所以說,我本來就沒找那本書,待在這裡真的只是自然而然而已。」

  又來了,又和故事設定有衝突。

  「那你為什麼在寄給小暮井同學的信中提到那本書?連故事大綱,甚至連情節都不記得的書,你為什麼會在意?」

  「那是——」幽靈支吾不清。

  傍晚天空封面的書果然藏有什麼秘密,她不得不隱瞞到底的秘密。

  靜默地讀記事本的雨坂突然站起身。

  「關於書的下落,有三種可能性。雖然這些推測任何人都想得到。」

  他朝書架邁開步伐。雨坂帶給人一種獨特的氛圍,他的步調就像用慢動作觀看水滴落下,和雜亂與嘈鬧處於相反的兩端。他走路靜悄無聲,舉手投足比幽靈還像幽靈。

  「封面印著傍晚天空的書已經不在這個圖書室的藏書中;或是小暮井同學找書的時候剛好被借走了;又或者書沉睡在書架上的某處,可能性就這三種吧。」

  「第三種的可能性頗低。」

  「為什麼?」

  「這間圖書室的書沒那麼多,封面既然很特別,那應該不會看漏。」

  「不,也可能是怎麼找也找不到。」

  不可能是刻意的,但雨坂剛好在幽靈身旁停下腳步。

  「這搞不好就是封面印著傍晚天空的書。」雨坂拿在手上的書一看就知道歷盡滄桑。原本純白色的封面已經泛黃,書衣也脫落了。「書這種東西只要卸下書皮,氣質就截然不同。小暮井同學和星川同學在久遠的八年前相遇至今日,書皮可能脫落了。因為這畢竟是給小孩子的圖書館。」

  的確,大略掃一眼就發現幾本沒書皮的書。

  「那我們也無從下手了。」

  「不盡然。」雨坂翻開書底,那裡貼著一個褐色封套,裡面裝著借閱卡。「很久以前,長期住院的星川同學有短短一陣子,獲得到這間圖書室的外出許可。在圖書室中,星川同學找

  到一本封面印著傍晚天空的書,決定要借這本書。」

  啊,原來如此,故事也許是如此。

  「就算沒書皮,只要借閱卡寫著星川奈奈子,就表示是那本書。」

  雨坂點頭之後抽出借閱卡。

  這時,幽靈的口中吐露出零碎的話語。

  「住手。」

  那是非常細小,宛如雨點剛落的聲音。

  佐佐波笑了。「雨坂聽不到你的聲音。」

  雨坂站在橫眉瞪視的幽靈旁,毫無反應地注視著借閱卡。

  「落空了。總之只要將沒有書皮的書找出來,檢查借閱卡——」

  接下來的事情發生得太突然。

  雨坂臉上冒火了。

  不是譬喻,也不是諧音,他的臉就如同字面上的意思地燃燒起來——佐佐波的眼裡映出這樣的情景,但和實際的事有點出入。不是雨坂燃燒起來,而是他的眼前。雨坂似乎看得見那團火焰,他向後退,書摔落地面。沒包書皮的硬殼書敲擊地板,發出清脆輕響。

  幽靈出聲了。

  「回去,別再管我了。」

  佐佐波不知何時離開椅子,他逕自起身走向雨坂。

  「沒事吧?」

  「真是有失顏面。」

  「怎麼了?」

  「竟然讓書掉到地上。」

  雨坂彎腰撿起掉落地面的書,鬧彆扭似地喃喃自語。

  「要是折到書頁就糟了。」

  佐佐波安心地吐出一口長氣。

  「也是。不過相對的,我們知道她可以造成的靈異現象廠。」

  佐佐波至今過過的幽靈必定擁有一個特殊能力,兩人將這種特殊能力視為引發靈異現象的能力。幽靈的目的是達成心愿,但幽靈無法碰觸任何東西,人類也聽不到聲音,所以需要干涉現實的力量。換句話說,幽靈只能引發一種靈異現象,達成自己的心愿。

  然後,火焰消失了。

  雨坂將借閱卡放回書底的封套,啪地一聲合起書。

  「設定大致上都齊了。」他揚起笑容。

  「是啊,差不多可以開場了。」

  佐佐波也笑了。

  「來吧,說書人,這次是怎樣的故事呢?」

  設定到齊了,剩下就是用正確的時間線一一串連起來。

  4

  現在是白天較長的時期。

  下午五點半後,天空依然不摻一抹昏紅,帶著濕氣的深藍靜靜擴散。

  雨坂眺望著書架。「少女幽靈為什麼待在圖書室——從這邊開始描寫應該比較好推展故事。」他取下沒書皮的書,檢查一下借閱卡後放回書架。

  佐佐波在他身旁進行同樣的工作,然後問:「不是要找封面是傍晚天空的書嗎?」

  「應該是這樣。但她的目的不是找書,找書只是達成目標的手段之一。」

  「這樣啊。」

  靈異現象是幽靈達成遺願而持有的能力。此外,靈異現象的產生源自幽靈的遺願。如果星川奈奈子的遺願是找出書再讀一遞,她的靈異現象不會是發出火焰。

  「星——奈奈子與火有關的遺願是什麼?」

  「說不定烘烤書本就會浮現寶藏地圖的機關。」

  「故事類型跳得遠了。你說說看,哪有讀者期待這個故事發展出尋寶情節啊?」

  「不然就是小學時的塗鴉太丟臉,所以想把書燒掉,這情節如何?」

  「太小家子氣,這還是留到寫幽默小說的時候用。」

  「我當然是開玩笑的。」

  「你要是認真的那我們就拆夥了。」

  兩人一邊拌嘴,繼續檢查沒書皮的書。

  這時,幽靈煩躁地打斷兩人。「不准無視我又自顧自聊天。」

  佐佐波忍不住笑出來,她的語氣實在太像小孩。

  「叫人別管你的不是你自己嗎?」

  「那就回去。」

  「也不是不行。其實我們根本沒差,我們在任何地方都可以討論故事情節。」

  也不是這本。佐佐波闔上書時,雨坂則拿起另一本書。

  「星川同學想趕我們走,說起來也挺妙的。」雨坂細長的指尖挾著借閱卡來回搖晃。「照理來說,星川同學應該一直期待別人翻開有傍晚天空封面的書,我們受到她歡迎也不足為奇。」

  「這樣嗎?」

  「因為她也沒別的辦法。她連封面也沒辦法翻開,要找一本連書名也不知道的書,只能請別人幫忙翻頁了。」

  「所以她天天在圖書館守候,等誰剛好讀起這本書嗎?」

  唯一的例外是圖書室休息的周末。小暮井由紀在星期六登門拜訪徒然咖啡館,而閒來無事的幽靈離開關門的圖書室,一路觀察朋友。

  「她還真有耐性啊。」

  「你不覺得我們簡直是絕佳的訪客?畢竟打算找出那本書,她沒趕走我們的理由。」

  仔細一想,小暮井同學的委託本來就是為星川同學找書,與星川同學變成對立的立場的確很奇怪。

  「她的行為不太自然。」

  「行為看起來不自然,是因為人物心理描寫不足。」

  「那就補上吧。雨坂,你能夠給她的行為一個合理的理由嗎?」

  「已經決定好發展方向了。」

  雨坂走向隔壁的書架。

  「星川同學不想讓小暮井同學知道沉睡在那本書中的秘密,而我們與小暮井同學有關,所以她想趕我們走。」

  但幽靈搖頭。「那本書根本沒有什麼秘密。」

  ——她毫無說服力。

  「那你為什麼趕我們?如果沒有任何秘密,不管我們就好了。」佐佐波望著她。「不然現在合作也行,一起找出那本書吧。」

  幽靈一言不發,瞪著佐佐波和雨坂兩人。

  雨坂出聲了。「封面印著傍晚天空的書中秘密到底是什麼?」

  「你想出來了?」

  「不,我當然還不知道。」

  「那現在只能繼續找了。」

  「但是呢,縮小範圍還是辦得到。譬如說,這個秘密到底是隱藏在每本傍晚天空的書中呢?還是僅限於圖書室的那一本書呢?」

  佐佐波用食指敲著自己的額際回答:

  「後者的設定比較自然。」

  「沒錯,我有同感。畢竟星川同學對這間圖書室如此執著,而且如果秘密隱藏在所有出版品中,把我們趕出這裡也沒什麼意義。」

  雨坂托著尖削的下巴凝視眼前的書架。

  「但又多一點疑點:你不覺得她的言行有點怪嗎?」

  就算雨坂指出疑點,佐佐波也毫無頭緒,畢竟幽靈的存在就夠怪了。「你指什麼?」佐佐波老實地反問。

  「就是剛才的對話啊。你告訴星川同學——只要問到故事劇情,說不定就能知道書名。只要知道書名,就能夠買到同一本書,小暮井同學應該也會滿足。」

  「嗯。」

  佐佐波記得自己說過這些話。

  「但星川同學不願意透露任何資訊,不論是書名、故事大綱、類型,甚至是印象深刻的情節。」

  仔細一想挺奇怪,佐佐波本來就沒有特別執著這間圖書室——要趕走他們,幽靈坦白回答問題就好。這道理誰都懂,但她隱匿所有資訊。

  雨坂彎起嘴角。「這個幽靈少女簡直像短篇推理小說。」

  但佐佐波對此聳聳肩,因為雨坂的譬喻常常太過跳躍。

  「我不懂你的意思。」

  「傳統的短篇推理小說由單一秘密構成,並從秘密中產生謎團,最後謎團會扭曲整個故事全貌。而當唯一的秘密被揭露時,所有謎團也隨之冰消瓦解,露出原本面貌。」

  佐佐波停下伸向書架的手,他感到故事開始在雨坂腦中成形——一個能夠完美說明關於圖書室幽靈一切的故事。

  「那麼,這個秘密是什麼?」

  佐佐波從言行察覺到雨坂構築好故事了。

  「她到底對我們隱瞞了什麼設定?」

  幽靈閉口不語,嚴肅地盯視著要開口的雨坂。

  「她——」

  雨坂用手掌比向佐佐波的前方,雖然有點偏差,但應該想示意星川同學。

  「那位幽靈,不是『小星』本人。」

  怎麼可能——這是佐佐波當下的感想。他認為劇情發展太牽強。

  「情節不成立。」佐佐波再次用食指敲額際,這是他思考的習慣動作。「她的確是星川奈奈子。小暮井由紀的敘述與她的外表並無出入,要說偶然長相相似也太湊巧。」

  另一方面,雨坂急促地用指尖敲打書架,彷佛要將

  浮現腦袋的字句毫無缺漏地記下。

  「原來如此,但還有另一種可能性。」

  敲打聲突然靜止。

  雨坂看向佐佐波。那是不合任何情緒,非常直率的雙眼。

  『星川奈奈子』本來就不是『小星』。」他攤開雙手,「八年前小暮井同學遇見的『小星』不是星川奈奈子。因此,星川同學從一開始就沒讀過封面是傍晚天空的書,所以無法回答任何問題。」

  佐佐波反射性想反駁,但隨即吞下言詞地問。「可能嗎?」

  「除此之外,沒其他自然合理的設定了。」雨坂聲量逐漸提高。「仔細一想,之前就有顯而易見的伏筆。當時小暮井同學連星川同學的名字也不知道,只用暱稱互相稱呼,她甚至還說過搞錯性別的事。」

  沒錯,就現實上來說,明明一起相處兩個星期,卻連對方的性別都不清楚,這設定實在太牽強。過去的「小星」並不是星川奈奈子,自稱「小星」的人另有其人,這樣的發展就讓一切合理多了。

  「如果是這種劇情,書里的秘密也一清二楚了。」

  佐佐波猜到雨坂的答案。

  「秘密就是借閱卡嗎?」

  「正是。」他揚起嘴角。「那張借閱卡上,記著星川奈奈子以外的名字。」

  封面印著傍晚天空的書中沉睡著一個秘密。

  星川奈奈子不是「小星」的證據就在裡面。

  「那可就傷腦筋。」佐佐波聳聳肩。「我們是來尋找『星川奈奈子』和借閱卡,若是別的名字可無從找起。」

  「這種小事完全不成問題,設定已經寫明了。」

  「哪個設定?」

  「減號班的幽靈啊,就是記在借閱卡上的橫槓。」

  雨坂細長的手指撫上書架,看起來像在讚賞珍貴物品。

  「場景就像這樣:握著鉛筆,眼前擺著借閱卡的『小星』注意到,自己不會出席課堂,不知道屬於哪個班級。她束手無策,只好在班級欄填上橫槓後交出借閱卡,減號班的幽靈就這樣誕生了。」

  「只要找到班級欄填寫橫槓的借閱卡——」

  「那就是傍晚天空封面的書,減號旁就是真正『小星』的名字。」

  所有設定和伏筆串連在一起,故事也沒有矛盾之處。當然,這都是雨坂的創作,目前純屬虛構,但沉睡在這間圖書室中,某張借閱卡能將一切化為現實。

  「我有一個疑問。」

  「請說。」

  「為什麼星川奈奈子要假冒成『小星』?」

  沉默的幽靈表情空洞,萬念俱灰,又像冷靜等待反擊機會。

  「星川同學一定想實現小暮井同學和『小星』之間的約定吧。」

  「約定?」

  雨坂念出小暮井由紀的話,「『一定要再見面。』」

  「還真單純啊。」

  「同時是強烈真誠的約定。」

  佐佐波吐出一口氣。「麻煩你統整一下這次的故事設定吧。」

  雨坂點頭。「好的,那麼——一

  說書人娓娓道來。

  *

  那是八年前的事情。

  放學後的圖書室中,小星和少女相遇了。

  小星雖然一直在讀封面印著傍晚天空的書,但她同時小心珍惜著兩人瑣碎平凡的談天時間。她等少女一來就闔上書。因為長久臥病在床的小星認為,這是無比珍貴的時光。

  後來小星動手術,須搬到較遠的醫院。

  為此,兩人在離別的日子定下簡單的約定。

  一定要再見面。

  但小星的手術失敗了,或者手術成功了,但小星依然無法活得長久——不論哪種情形都不會影響重要的現實。小星死了。約定絕對不會迎來實現的一天,而少女永遠等待。

  而星川奈奈子知道這件事。她希望少女與小星的約定能夠實現,即使是經由無數謊言堆砌,她也想守護少女心中的小星。

  於是星川奈奈子成為「小星」。

  國中時,兩人相遇了。一邊深信對方是過去的友人,另一邊立下決心欺騙對方,兩人感情融洽地共度無數時光。

  但星川奈奈子的死期終於來臨。

  她唯一掛心自己堆砌的謊言。

  星川奈奈子知道真正的小星在小學圖書室借過書,也知道借閱卡上記載著她的名字。

  自己並非小星的證據就在其中,所以她忍不住提筆寫信。

  「我忘了書名是什麼,你有沒有什麼印象?」

  星川奈奈子想要處理掉那張借閱卡。借閱卡在,她的謊言就會曝光。而少女和星川奈奈子不同,她仍然擁有漫長的時光。假設少女某天因哀悼星川奈奈子的死而到小學圖書室,少女就可能察覺真相。

  星川奈奈子死前一定活在恐懼中。

  為了燒掉一張小小的借閱卡,或者說,為了守護一個謊言——她成了幽靈。

  *

  雨坂敘述故事時,佐佐波翻找著沒書皮的書。他翻開第三本書,終於看到想找的東西。這本書很乾淨,缺少書皮的白淨封面上印著小小的學校剪影。借閱卡數來第七個就是他們要找的名字。

  「星川唯斗。」

  佐佐波將借閱卡轉向幽靈。

  「他是你哥哥或弟弟吧?」

  幽靈的視線用幾乎無法察覺的幅度往下移動。

  「是哥哥,雖然我們是雙胞胎,但我一直把他當哥哥。」

  「你們應該很像吧。」

  「嗯,很多方面都很像,出生時還罹患同樣的病。」

  「雨坂的故事有說錯的地方嗎?」

  「大致上說中了。」她緩緩轉向窗外。「哥哥過世前都還在講小由的事,畢竟是在學校交到的獨一無二的朋友嘛。他說沒辦法完成約定,覺得很難過。」

  「所以你就代替哥哥嗎?」

  幽靈一句話也不答,一味看著窗外。她背向佐佐波他們的身影宛如在哭泣。佐佐波不忍心地輕輕揮動借閱卡。

  「要燒掉這個的話,還請你等一下。」幽靈回過頭,佐佐波儘可能露出溫柔的笑容。「就算只是一張厚紙板,也還是學校公物,我們不能隨便拿走。但拜託一下,這種程度的東西,學校應該還願意送給我們吧。」

  只要說想當作小說的參考資料就好,預備用的借閱卡應該多得很,佐佐波忖度。

  幽靈的眼神透露出不安,她眨眨眼睛。「不把借閱卡交給小由也沒關係嗎?」

  「沒那個必要,我們本來就只是來調查那本書的書名。」

  無論是沒書皮的書或借閱卡,都和小暮井由紀的委託無關。

  「我說過好幾次吧?我們大可攜手合作,畢竟小暮井同學站在你這一邊,我和雨坂僅是幫她忙。」

  佐佐波一開始就沒打算揭露少女為了哥哥和朋友說的謊。他不喜歡說太多的故事,而且佐佐波是前編輯,雨坂是小說家,他們和追求真相的偵探不同。比起寫實的紀錄文學,佐佐波偏好調性柔軟的小說。

  雨坂聽不到幽靈的聲音,但他透過佐佐波的回答掌握內容。

  「雖然不是交換條件,但希望你告訴我們一件事。」

  什麼事?幽靈歪歪頭。

  佐佐波當然知道雨坂想問什麼。

  「紫色的指尖。」

  佐佐波也知道,說出這個詞時,雨坂會露出和平常截然不同的可怕表情。

  「聽到紫色指尖這個詞,會讓你想到什麼嗎?」

  幽靈皺起眉頭,隨後響起開門聲,門口站著微胖的教師。

  「還需要一點時間嗎?」

  佐佐波露出微笑。「啊,不好意思,顧著思考故事結局就忘了時間。」但他移回視線時,幽靈已不見蹤影。

  雨坂走近佐佐波,在他耳邊低語。「她說了什麼?」

  「嗯——」

  關於紫色的指尖。

  「她什麼也沒說就消失了。」

  為了尋找紫色的指尖,兩人一路追查和幽靈有關的案件。

  5

  離開學校時,天空還是一片蔚藍,但滲進些許煙燻般的夜色。夜晚籠罩地面的速度比吞噬天空的色彩更快,速霸陸的紅色車體已經變得相當黯沉,大樓的街燈也亮起燈光。佐佐波背脊抵著車體,慢慢舉起借閱卡。

  雖然不見幽靈,但借閱卡的一角燃起了小小的火苗。

  橘色火焰在他眼底明明滅滅地搖曳,然後,漸漸變成焦黑輕薄的灰燼,一點一點崩落消逝。佐佐波燒到一半時確認少年的名字已經消失,便鬆手放開借閱卡。

  借閱卡在空中滑行,劃出弧度。短短一瞬,它彷佛靜止在半空。但下一秒,火焰猛地竄升。這就像人類的

  魂魄,佐佐波想。眨眼間,借閱卡燃燒殆盡,不剩餘燼。

  佐佐波的手搭上車門,離自己很近的不知名處,傳來謝謝的聲音。這不是值得道謝的事,佐佐波很想找出適合當下的回覆,但想不到。他環顧四周,沒看到任何一道人影。他最後望向學校,對不再有幽靈徘徊的圖書室開口。

  ——往天國的路上,一路小心。

  佐佐波稍微聳聳肩地打開車門。

  同時,雨坂也打開門坐進車內,然後兩人在同一時間點關上門。

  工作尚未結束,接下來須為生者買一本新書。

  *

  搞錯麵團的做法了嗎?蘋果派的奶油味太重,黏稠的甜味留在舌尖上。不知為何,甚至嘗得到奇妙的苦味。而蘋果明明吃起來還很生,派皮一角卻理所當然似地焦黑一塊。

  「這個蘋果派沒半個優點。」仿作這麼說。

  現在是上午十點五十分,咖啡店開店的十分鐘前。

  「你也說得委婉一點。」佐佐波雖然發出這樣的牢騷,但自己也提不起繼續吃的興致而擱下叉子。他從上星期開始迷上做蘋果派,但完全沒進步。

  到底缺什麼呢?難道是愛情?

  雨坂完全沒動一旁的蘋果派,如往常般敲打筆記型電腦的鍵盤。而仿作皺著臉小聲抱怨「難吃,難吃」,但還是揮動叉子進攻蘋果派。

  仔細一想,佐佐波從未見過她剩下任何食物。

  這時,他被雨坂發出的輕快打字聲吸引注意力,忍不住開口。

  「狀況不錯嘛。」

  佐佐波以為不會有回應,專注的雨坂從不聽人話。

  但對方不悅地回應了。「倒不盡然,這份稿子大概不會完稿。」

  「那可真是傷腦筋啊。」工藤的抱怨又要增加了。「不是說長篇進行得挺順利嗎?」

  「那是另一檔事,我說的是小學圖書室為舞台的短篇。」

  仿作朝雨坂探出身子。「咦,有小學生登場嗎?」

  「只有小學生登場。」

  「真是難以想像雨坂先生寫的小學生,感覺好像會滿口長篇大論。」她似乎把雨坂的書都讀過一邇了,當時她讀完的感想是「多點槍戰或飛車追逐,讓場面更熱鬧的話就好了。」顯然雨坂的作品不適合她。

  「讓我看一下嘛。」

  仿作探頭窺視筆記型電腦,但被雨坂不客氣地按著頭推回去。

  「沒有作家讓人看寫到一半的故事。」

  雨坂連交初稿給編輯都百般不願,他在寫作上是完美主義者。

  「有什麼關係?又不會少塊肉。」

  「這世上可沒什麼東西是不會減少的。」

  「看還沒寫完的故事的話,什麼會減少?」

  「我對你的好感度。」

  「順帶一問,那個好感度現在大概多少?」

  「大約比社長的蘋果派美味度還多一點。」

  「那不是跟最低標差不多?」

  「你們兩個不把我當壞人就不甘心,是吧?」

  佐佐波才這樣嘟噥,仿作馬上看向店內的掛鍾,刻意發出「啊」一聲。「差不多該開店了。」她將最後一口蘋果派塞進嘴裡,拿起空盤離開座位。

  佐佐波小聲地問雨坂。「所以呢?」

  「你指什麼?」

  「為什麼不寫完?」

  佐佐波指的是雨坂正在進行的短篇,題材毋庸置疑取材自這次事件。

  「已經知道故事結局,沒道理寫不完吧?」

  事實上雨坂到剛才都還有節奏地敲打鍵盤。雨坂向佐佐波聳聳肩。

  「很多地方不太自然。」

  「比如說?」

  「比方說人物心理的描寫就不怎麼順利。」

  「就算照著實際情形寫也不太順利?」

  雨坂略略歪歪頭。「事情實際上真是這樣嗎?」

  「你的意思是?」

  「不,假設就算是這樣好了。」雨坂向桌子伸出手。佐佐波暗自期待他用叉子切下一塊蘋果派,但雨坂只是握住茶杯把手。「社長,你還記得自己的初戀嗎?」

  「唔,模模糊糊。」

  「你為什麼對對方抱有好感?」

  佐佐波記得自己在小學時喜歡班上一位頭腦好的同學,但不記得理由。

  「這種事不是向來沒什麼特別的理由嗎?小男生和還算可愛的女生開心講講話,本來就會對對方抱有好感。」

  「但那樣就寫不成故事了。」雨坂啜一口茶,看向筆記型電腦,繼續說下去。「人心本來就沒固定的答案可言,初戀更是如此。照實寫下去也無法構成故事。」

  「為什麼扯到初戀啊?」

  雨坂眨眨眼,然後用一種詫異的方式吐出一口氣。「你剛才說的不是嗎?和還算可愛的女生開心地談話,小男生自然而然就會對她抱有好感。」

  啊,嗯,說得也是,這時,佐佐波恍然大悟。體弱多病的少年對初次結交的異性友人抱有感情,自然無庸置疑。佐佐波看問桌子邊角,在失敗的蘋果派旁邊有一本擁有傍晚色彩的書。這是透過網路訂購的新書,但毫無疑問與八年前少年讀的是同一本。

  雨坂輕推自己的銀框眼鏡。

  「而且呢,我不太喜歡悲劇收場的戀愛故事。」

  「嗯,我也是。」

  佐佐波和雨坂喜歡的故事類型非常相像,但不是完全相同。

  「我來撰寫情節的話,就會將結局寫成即使成為幽靈,兩人最後仍然在一起。」

  雨坂基本上對幽靈抱持正面的態度。其中自然有各種理由,但簡單總結一下,佐佐波認為這是因為雨坂和幽靈十分相像。雨坂續難以取悅,任性又自戀,總是陶醉於自己的小說。但同時極為單純,和只為達成單一目的而存在的幽靈一樣,佐佐波覺得雨坂是為了寫出一篇獨一無二的故事而生活。

  「但我不太中意那樣的結局。」

  佐佐波討厭幽靈。不,說是討厭又有不同,但佐佐波確實不擅長面對幽靈。他不怕幽靈,但一想到它們,佐佐波就會感到非常悲傷。

  「我最想看沒有任何人死去的故事。就算是離譜牽強的奇蹟也好,我比較喜歡少年的病完全治好的結局。」

  佐佐波這麼回答,然後忍不住笑了。對幽靈持正面態度的雨坂看不見他們,但與他看法相左的佐佐波卻看得見,世上事就是無法盡如人意。但說不定是一種必然,看得見幽靈的人會同情他們,但絕不會喜歡他們。

  ——你知道嗎?幽靈只有在成佛的時候,才會打從心底綻開笑容。

  佐佐波想起圖書室的幽靈。

  謝謝——她用微小聲音低語的瞬間,是否露出笑容了呢?

  想像少女的笑臉並不難,但他無法對在笑容浮現的那瞬間成佛的少女湧起喜愛之情,只是滿胸難以平息的情緒。

  咖啡店的門口響起門屝推開聲。

  上午十一點是開店時間,也是他們和小暮井由紀約好的時間。

  佐佐波拿起有傍晚天空封面的書,要稱為藍天又顯得太過憂鬱藍的深遠天空映入眼中。見到這本書時,小暮井會流下眼淚嗎?還是露出她笨拙的假笑呢?前者也好,後者也好,不論哪種反應,佐佐波應該都會由衷喜歡她的表情。

  故事理應為了活著的人而存在。

  因此,圖書室的幽靈即使死了也一心想維護的故事,佐佐波一點也不討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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