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但是有個兇殘的老婆 二 沙行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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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標題譯註:原文為砂漠をゆけば,參照11區軍歌,海ゆけば,這裡應該也可以譯作沙漠進行曲,大概)

  1

  第二個月初。

  正是旱季和雨季交匯的時節,同時也是一年中最為舒適的時期。雨量還不至於擾人,暴風雨較少。沙漠的岩層已經開始有綠色的萌芽。

  每年一到了這個時候,從北邊山脈到南邊沿海,人和物的流動就會激增。

  其中就會有那麼幾支商隊,開始向【星紺之塔】聚集。他們將健壯的駱駝和騾馬拴在正門前,猶如競爭般的將漂亮的馬車排成一列。仿佛市場般的熱鬧。

  他們今天的貨物,正是約修亞他們修道生。

  道過別後,集武藝於一身的上級生們便將獨自一人踏上旅途。如果是最上級生甚至連盤纏都拿不到。正如見聞之旅的命題,用眼睛看,用耳朵聽,然後自力歸來。

  可是對於閱歷尚淺的東塔修道生來說,如果獨自一人踏上旅途的話,恐怕就再也回不來了吧。因此,他們將會被交給與星紺之塔有關聯的商隊,並送往目的地。那之後,正如拉琪修所說,就要看當地神殿的方針了。

  「好了~大家都拿好行李了吧?在旅途中自我管理十分重要,絕不可以向商隊的人撒嬌哦。」

  在門的內側,瑪露塔導師不安的叮囑道。

  「只帶這麼薄的外套沒問題吧?我是要去北面的山脈。」

  「好討厭,萬一商隊裡有壞心眼的人該怎麼辦啊~」

  「吶吶,西之神殿到底什麼樣子?好期待!」

  孩子們的吵鬧聲比往日要高了幾分。

  有些人充滿了期待,有些人流露出不安。就約修亞自身來說,期待和不安各占了一半。

  他右邊的拉琪修沉默不語,左邊的蒂耶魯一臉不開心。只有背後的基勒安杜還是老樣子的無言。抱著大量行李的薩姆,正戰戰兢兢的窺視著周圍。這一組的氣氛明顯有些昏暗。

  ——傷腦筋……

  撓了撓後腦勺,他看向身旁的兩人。

  分組是在三天前發表的。就約修亞希望和蒂耶魯一組的目標算是達成了,但不知為何拉琪修和基勒安杜,甚至薩姆也被分了進來。而且,目的地還是迦南大神殿。

  「迦南大神殿?」

  聽到這個目的地,拉琪修就大吃了一驚。

  「那不是蒂耶魯的老家嗎?我說你,到底是用了什麼手段?」

  「才沒有用什麼手段!」

  蒂耶魯瞬時沸騰。

  「自己卑鄙,也別把別人說的和你一樣!見聞之旅的目的地是由導師抽籤決定的哦?我什麼都沒有干。」

  「那也就是說,偶然?難以置信~」

  「我這邊才是難以置信!這種事……」

  「我說你們兩個,都冷靜一點。」

  約修亞趕忙插進一觸即發的兩名少女中間。拉琪修被基勒安杜控制住,蒂耶魯則是被薩姆,再加上導師的連番說教,現場總算是恢復了安定。

  「不管是誰要前往哪裡,只要是試煉,就必須全力達成,這便是神官哦。」

  在一本正經的說教面前,兩名少女表面上看起來都很安分。但那之後的三天,兩人都沒正眼看過對方。這讓約修亞的心情想高漲都高漲不起來。

  「六組,上前!」

  五人一起上前數步。周圍的人影已經有些稀疏,大家都已經前往了照顧自己的商隊。

  「老實說,老師最擔心的就是你們組了。」

  瑪露塔導師眼含著淚珠突然說道。

  「本來的話,應該拜託你們中最年長的巴雷克君的。可是他又是這個樣子,兩個女生又是那個樣子,其他男生也是這個樣子……」

  「討厭啦,老師。我到底哪裡是那個樣子了?」

  「說的也是呢,那個樣子的只有這個孩子而已。」

  「就是這樣。」

  哈,瑪露塔深深嘆了口氣。

  雖然很理解她的心情,但事關士氣的問題只能閉嘴。約修亞儘自己最大可能的露出笑容。早知道,就加把勁讓艾勒米亞把目的地定在自己的故鄉就好了。特別是胸前抖動的吊墜,更加深憂愁。

  即便如此,三十分鐘後。

  五人還是離開了【塔】。迎接他們的商隊看起來十分富有和禮貌,並沒有讓孩子們在這個酷熱的沙漠裡步行,而是讓五人同乘一輛馬車。就這樣漫長的旅途開始了。

  待天地間聳立的高塔尖也從視野中消失後,拉琪修、基勒安杜還有薩姆都露出了微妙的表情。特別是蒂耶魯的表情最為複雜,約修亞根本猜不透她在想些什麼。

  在異常安靜的車廂里,只有規則的車輪聲在迴響。

  雖然氣氛沒有改善的跡象,姑且還是挺安靜的。就在約修亞祈禱著能這麼維持下去的瞬間。

  咚,馬車突然劇烈的搖晃。身材嬌小的拉琪修沒有來得及坐穩,一個跟頭……說不定是有所預謀的,正好撞到了蒂耶魯的肚子上。

  「好痛!你在幹什麼啊!」

  蒂耶魯發出悲鳴將她推了回去,這次遭殃的是薩姆。看著呻吟的少年,蒂耶魯終於又爆發了。基勒安杜一臉不耐煩的背過身去,對這個態度感到不滿的蒂耶魯調轉了矛頭,拉琪修從旁援護,塞姆則是一臉的無助……

  說實話對約修亞來說,沙漠之旅並不是第一次。他曾今獨自一人帶著小鳥,無關晝夜的跨越過沙漠。像這樣坐在裝備精良的馬車裡,接受商隊統帥的旅行,和小孩子的遠足差不多。

  可是,這趟遠足,卻比至今為止的任何旅途都要困難。

  這種預感,使約修亞默默的抱住了腦袋。

  2

  阿里斯蒂亞大陸的中央是一塊沙漠。

  可是,那隻占很小的一部分,大多數地區都是被粗糙的岩石覆蓋,在其中,還有些小到無法見人的綠地。

  東西和南部的沿岸地區是肥沃的平地,那裡栽培了符合土地特性的農作物。唯一的例外是大陸的最北處,那裡是人跡罕至的山區。話是這麼說。也並非三千五千米的險峻山脈,最多也就是兩千米左右連綿的山樑和森林而已。

  目的地的迦南大神殿在開拓過的南部。因此,約修亞所在的商隊正靜肅的南下中。途中,因為是【見聞之旅】,所以見聞是必不可少的。

  就比如說,在通過岩沙漠的途中,商隊為了躲過日曬而將馬車靠向岩山的時候。

  「誒誒,山突然不見了。好厲害,那就是神龜嗎?」

  看著向彼方遠去的龜,拉琪修吃驚的睜大了眼睛。

  在巨大的夕陽墜入地平線時,基勒安杜仰望天空。

  「宵暗龍,第一次看到。」

  黑色的神魔展翅翱翔。

  「大小姐,那裡有片很漂亮的綠洲哦。正好是片椰子林,我這就去摘幾個椰子來。」

  可就在薩姆這麼說道時,那片椰子林突然張開翅膀,消失在了天空的彼方。

  修道生們日夜學習的魔操之術,那些使役神魔最自然的姿態,在這裡隨處可見。

  約修亞微笑著守望者孩子們的一舉一動,屏氣凝神等待著機會。

  ——合適的神魔還是沒有出現啊。

  所謂的合適,當然是指能夠讓蒂耶魯作為目標的東西。

  莉姆莉對付不了的對手只能放過,如果看到有一定位階的絕對要讓她使出魔操。當然,相性也很重要。水妖能夠克制的自不必說。

  就這樣,在第二天的白天。

  一行人來到了流沙之海。

  「大叔,大叔!快看那個!有好多砂魚哦!」

  拉琪修興奮的指著馬車外。

  只見,沙漠的一部分猶如河流般劇烈的流動著,時不時在砂浪的表面還能看到閃動的銀鱗。如果是在海邊長大的人,會將其形容為砂地中的飛魚吧。面對這隻群體通過時,人們就只能默默的旁觀了。畢竟,因為數量實在太多,光是通過就需要一到兩個小時。

  約修亞所在的商隊,也不得不一時停下了前行的腳步。對於習慣了旅行的人,這早已是見慣了的景象,但修道生們都興致勃勃的看著神魔的浪潮。

  ——好吧,就這個!

  約修亞在心中下定了決心。砂魚的位階在五十位左右。雖然對拉琪修和基勒安杜來說可能有點吃力,但對蒂耶魯來說則是小菜一碟。

  「那個,不知道能不能抓住啊?」

  若無其事的嘟囔道。這一句話使得拉琪修沉下了臉,基勒安杜歪起了腦袋。

  「說的也是呢。本來還想在更近一點的地方觀察,沒辦法了。」

  約修亞打從心底感到遺憾的說著,偷偷看向蒂耶魯。

  如果是平時的話

  ,肯定會【連這種事都辦不到嗎?真是笨蛋呢】,立刻就上鉤。可今天她只是瞄了約修亞一眼,沒有進一步的行動。

  「明明是水妖。」(譯:這裡是指莉姆莉是水妖,而水妖正好克制砂魚……口袋妖怪嗎?喂!)

  基勒安杜以簡短辛辣的語調補上了一槍。

  「真遺憾,這種規模,可是很少能見到的呢。」

  在心中對預料之外的援護射擊表示感謝,約修亞遺憾的做最後總結。

  「唔。」

  終於,蒂耶魯忍不住了。

  「你們真煩誒,我做還不行嗎!?」

  無視眾人,向著流沙之海邁出了一步。

  「吾引導!」

  略帶自暴自棄的怒吼著,將手放在額頭上。在這裡,約修亞的表情格外認真。

  ——祝詞是一樣的,手法不如說還簡化了。剩下的,動作也沒什麼區別。

  在冷靜的觀察中,熟悉的桃色水妖出現了,它向著沙海游去。

  莉姆莉在沙海上跳躍著,抓住了一隻比普通要大上一圈的砂魚,立刻回到了約修亞他們身邊。

  「哇~好漂亮!好像透明板子一樣的顏色!」

  「好好吃的樣子。」

  「怎,怎麼可以想到吃呢,基勒安杜。蒂耶魯,怎麼樣?要讓這孩子成為你的神魔嗎?」

  「才不要,區區五十位,根本就是吊車尾吧?」

  「你這傢伙!」

  這句話激怒了還只能使役七十位神魔的拉琪修,她將砂魚猛地砸向了蒂耶魯。

  「好痛,你幹什麼啊!」

  「啊,逃掉了。」

  「大小姐,沒事吧?大小姐,啊啊啊啊~您和拉琪修她們不同,身體比較纖細,還請多加注意啊。」

  「怎麼,薩姆?你想找抽嗎?」

  就這樣,又吵了起來。商隊的各位都仿佛看熱鬧似得聚了過來。身為大陸第一精英的修道生,沒有人會不好奇。他們的一舉一動時刻都會受到人們的關注,而拉琪修她們卻還是和塔里同樣的步調。

  「你們快住手,神官嚴禁私鬥!還有你們這樣做會讓塔的評價下降的!」

  「煩死了,比起塔的體面,當然是自己的了斷比較重要!」

  「不不,至少還是要顧及一下吧。臉面也很重要!」

  將鬧騰的拉琪修控制住,約修亞在內心嘆了口氣。

  ——只是看了蒂耶魯的一次魔操,還是無法理解。

  可是,旅途還在繼續,機會總會出現。

  沒錯,他這時還沒有放棄希望。

  3

  約修亞的計劃,僅僅在踏上旅途的三天後便出現了挫折的預兆。

  最初是對馬車裡這群修道生的用途上,商隊長的考量。臭小鬼去照顧馬和駱駝,女孩子去幫忙做飯。畢竟塔那邊也有囑咐【凡事都是修行,只要在不死的程度隨便使喚】。

  但是,實際工作的那晚,分配就不得不進行少許的修正。首先是約修亞,在他面前的馬兒們不知為何一副害怕的樣子就是安分不下來,光是撫慰它們就費了好一番功夫。然後是蒂耶魯的笨拙,光是削一個芋頭就要花其他人三倍的時間。

  ——真的,別開玩笑了。

  在被分配到的炊事帳篷里,約修亞煩惱的抱起了頭。

  蒂耶魯、薩姆和基勒安杜一起被帶到了屋外。像這樣被分開,計劃就完全無法實行了。

  可是,就算他們回來,被神魔畏懼的自己也根本無法打開草食系家畜的心扉,只能像這樣默默的做著飯。

  「呀,約修亞。情況怎麼樣?」

  停下做飯的手,他抬起頭來。只見商隊長面帶笑容的走了過來。

  「完全沒有問題。」

  約修亞也不服輸的回以笑容,不過在心中還是止不住的抱怨。分配的工作相當繁忙,大幅削減了學習魔操的時間。

  「是嗎是嗎。」

  看來就算是頗具閱歷的商隊長也無法看透約修亞笑容底下的思緒。

  「不過,真虧了你能發現食材消耗過快呢。距離綠洲還有一段距離,要是在中途就消耗完可就不得了了。」

  面帶著笑容,急急忙忙的離開了帳篷。

  「對不起,讓修道生大人做這種事情。」

  待主人完全離開後,伙夫從旁謝罪道。看來他曲解了約修亞的臉色。

  「不,沒關係。這也算是一種學習,請不用顧慮。」

  「大叔,看來你幹得挺順心嘛~」

  不知從何時起,拉琪修也來到他身旁磨起了小麥粉。

  「完全不知道你原來這麼會做飯。」

  看著她那樂在其中的樣子,約修亞也情不自禁的笑了起來。

  「我也沒想到拉琪修對料理這麼有興趣。在老家有做過嗎?」

  「沒有。別看我這樣,姑且也是神殿出身,屬於特權階級哦?做飯什麼的,當然都是別人幫忙做好,我也完全沒有興趣。」

  「是,是這樣嗎……」

  面對預料之外的回答,約修亞一時無言以對。然而拉琪修完全沒有注意到,興致勃勃的繼續說道。

  「但是,我比蒂耶魯要能幹,順應力也很高!只要肯教我就會切蔬菜,當然磨小麥粉也不在話下!」

  「啊,原來如此。」

  約修亞只能苦笑了。結果,拉琪修只是出於對蒂耶魯的鬥爭心,才對不習慣的炊事這麼熱心。

  「還是快點和好吧,導師不也說過了嗎?」

  「好煩!大叔好煩!」

  倔強的說著,拉琪修朝向了另一邊。約修亞又深深嘆了口氣。

  這兩個少女真是,約修亞明明再三強調了團隊配合,卻完全沒有人聽。

  少年們也是,在某些地方十分頑固。基勒安杜雖然沒有明說,但很明顯將動不動就把出身掛在嘴邊的蒂耶魯當成了笨蛋。薩姆那邊,因為雙親都是即將前往的迦南大神殿的陪臣。對他來說,蒂耶魯毫無疑問是個大小姐,自己則是隨大小姐來到【星紺之塔】的隨從。雖然至今為止都仿佛是【蒂耶魯背景】一般的存在感稀薄,但時刻都將蒂耶魯放在第一位。

  令人絕望的人類關係。

  而且,這絕望的深淵將追趕約修亞為己任,更加無可救藥。

  「不過,蒂耶魯那傢伙,最近有點怪。」

  就在麵包火候正佳時,蒂耶魯突然開口道。

  「怪?」

  「最近,她反應好像有點淡,總是心不在焉的。砂魚的時候也是,明明和我在干架,只有在痛的時候才會想到反擊。」

  「聽你這麼一說,確實呢……」

  如果是平時,她肯定會更積極的應戰。就算出現頹勢,也是以逃到薩姆背後結束……

  ——該不會是身體不適吧?

  抱著這種擔心,時間來到了沙漠之旅的第四天。

  「救命啊,約修亞桑~!」

  薩姆以從未有過的驚慌連滾帶爬的衝進了炊事帳篷。

  正在削芋頭的拉琪修一個手劃差點切到自己的手,受到薩姆猛撲的約修亞險些打翻手中的水壺,讓貴重的生命之源回歸沙漠。

  「怎,怎麼了,薩姆?」

  「蒂耶魯大人,馬,蒂耶魯大人的馬突然咕哇了啊啊啊!」

  「完全不明白你在說什麼,冷靜一點。」

  就算兩人拼命安撫,他的說明始終不得要領。就在這時,基勒安杜走了進來。

  「馬,暴走了。蒂耶魯坐在上面。」

  「暴走?」

  約修亞急忙衝出帳篷,向著商隊外跑去。那裡扎著數根結實的棒子作為柵欄,有數匹馬拴在上面。平時溫順的馬兒們此刻正在此起彼伏的嘶鳴著。其中有一匹菊花青馬蹬起後腿,猛地將前腳揚起。

  「蒂耶魯!」

  只見她正趴在菊花青馬雪白的馬背上。馬繩和馬鞍都沒有裝,純粹是匹裸馬。

  「為什麼是裸馬?」

  在不佩戴馬具的情況下制御一匹馬,就算是熟練的騎手也很困難。更何況,她還只是個孩子。

  「蒂耶魯,絕對不要放手啊!」

  約修亞怒吼著,用眼睛觀察起暴走的馬。在沒有裝備任何馬具的情況下,只有尾巴能夠抓住。可是在這種暴走的情況下貿然上去抓住的話,就好像衝到風頭上的弓兵面前。最終被那健壯的後腿踢中,落得背骨骨折的下場。

  約修亞回望四周,靠著腕力爬上了馬邊上的帳篷。這種由木頭和帆布搭起的帳篷,根本無法支撐平均身高的少年。但是,約修亞只在上面停留了一瞬便從上面跳了下來——目標是馬背上。

  跳下的同時將少女強行按在馬頭上,從背後

  抓住馬的鬃毛。身後作為立足點的帳篷崩塌了。菊花青馬聳拉著耳朵,害怕的撐起四肢,但是約修亞並不允許它這麼做。

  「不想變成肉塊的話就給我老實點,我只會原諒你一次。」

  低沉的這麼說著,用盡全身力氣踢了馬腹一腳。猶如被鞭打了一般,菊花青馬動也不動了。

  呼,鬆了口氣的聲音一齊迴響。

  在場的所有人,不只是約修亞……就連拉琪修也露出了安心的表情。

  「蒂耶魯大人,您沒事吧?」

  「你們兩個,有受傷嗎?」

  「大叔,好厲害!好帥!」

  「哎呀,哈哈哈……」

  看向倒塌的帳篷,約修亞無力的笑了起來。毫不吝惜使用豪華帆布的帳篷,如今已經滿是沙土的散架了。祈禱著支架沒有折斷,當然就算要賠償也沒錢就是了。

  比起這個。

  「蒂耶魯,沒事吧?有沒有哪裡痛的?」

  約修亞戰戰兢兢向自己懷中低著頭的少女問道。雖然避免了最壞的情況,但是在馬暴走時難免會受傷。

  蒂耶魯緊緊抱著自己,帶著微微顫抖,沒多久總算抬起了頭來。

  「沒事哦。」

  掙脫約修亞的懷抱,從馬背上跳了下來。

  「真是的,盡干多餘的事情。」

  「你這傢伙!」

  聽到她的嘟囔,蒂耶魯頓時反駁道。

  「那麼大的馬,你真以為自己一個人就會有辦法嗎?如果墜馬的時候一個不走運,真的會死的哦?」

  「誰會犯那種低級錯誤啊!」

  「坐上裸馬的瞬間,你就已經是個笨蛋了!幹嘛要做這種事啊!」

  面對理所當然的指責,蒂耶魯皺起了眉頭。

  接著,含糊的解釋道。

  「對面有群稀罕的神魔哦,大概位階和莉姆莉差不多。所以就想趕過去說不定還能抓住一隻。」

  「就因為這種理由!」

  「算了吧,拉琪修。」

  「誒誒誒誒,是我不好嗎?這種時候,應該還有話對拉琪修說吧?」

  「這個當然會說。蒂耶魯,為什麼要坐裸馬?」

  「啊~啊~聽不到~大概是被馬背震到了,突然什麼都聽不到了~」

  「不,不會吧?蒂耶魯大人,這就帶您去治療!」

  「大概,是騙人的吧。」

  面對叫喚的少女們,連少年們也跟著鬧騰了起來,事態向著難以收拾的方向急速前進。在這時,察覺到騷動的大人們趕了過來。結果,所有人受到了沒有晚飯的處罰。

  ——最糟糕的情況是將這件事報告給塔里,不過這種處罰也挺夠嗆吶……

  抱著空空如也的肚子,約修亞無力的垂下了頭。

  再加上,蒂耶魯的話也形成了一種打擊。

  自出行以來,她就沒少向約修亞挑釁。那些話與剛才無謀的騎馬聯繫起來就難以一笑置之了。

  像這些種種摧殘著約修亞的身心,總算是放下時已經到了日落,這次又有絲鈴的問題等在那裡。

  4

  夜晚。

  沙漠的寒風吹過帳篷。

  雖然在塔里約修亞是一個人占著雙人間,但隨著夜幕的降臨就需要搭帳篷的商隊可就沒那種餘裕了。加上兩名少年,所有在底下工作的男人全被塞進了一頂帳篷里。沒有人願意睡在危險的出入口附近,約修亞就將被褥挪到了那裡,閉氣凝神等候著深夜的到來。

  待帳篷里被鼾聲充滿時,他爬了起來。來到外面,因點著篝火,比想像中要明亮。為了防範盜賊和野獸,看守今晚也在四周巡邏。

  最初的夜晚,約修亞向看守們謊稱【稍微去小個便】,第二晚則是【肚子不太舒服】,接著是【睡不著】,終於惹來了商隊裡的藥師,還被迫喝下了一大碗苦湯藥,甚至被指責平時吃太多了。

  「如果【塔】託付的人有個什麼好歹,我們商隊可就沒法做了。其他還有什麼不舒服的儘管說,到達迦南前我這老婆會把你治好的。」

  看著眼前面善的老婆婆,約修亞只能放棄了這一招。

  注意著不被任何人發現,衝進了沙漠裡,接著叫出絲鈴。

  今天約修亞也在遠離商隊篝火的岩石背影里叫出了雷鳳的少女。

  釋放出耀眼的光芒,她以驚人之勢沖了出來。約修亞急忙按倒了她,並將中指抵住嘴唇要她小點聲。

  「怎麼了怎麼了,絲鈴的約修亞喲。今天顯得特別積極呢。」

  面對絲鈴纏過來的手,他用盡全身的力氣推了回去。

  「才不是。我應該說過很多次了,你難道不放光就不能出來嗎?」

  在一無所有的沙漠裡,就算是一點點亮光也會十分顯眼。如果被商隊的人看到的話——敵襲嗎?還是出現了什麼怪物?又要變成騷動了吧。(後者某種意義上來說並沒有錯)

  「不會發光的雷,怎麼可能會有嘛。」

  撅起嘴巴,絲鈴揮舞起手腳。

  「再說,為什麼還在沙漠裡?太無聊了!好想去熱鬧的地方!」

  「快向沙漠裡努力求生的砂狐桑和砂兔桑道歉!」

  「誒~明明萬一的時候,約修亞還不是會把它們剝皮吃掉。」

  「吃是會吃,不過那和它們無不無聊沒有關係。」

  「絲鈴的約修亞又在說難懂的東西了。好無聊~明明依靠絲鈴翅膀的話,立刻就能到海邊了。這個待遇太過分了。」

  與其說是生氣,看起來更像是傷心,絲鈴表達著自己的不滿。

  「啊啊。本來以為旅行的話,會是過去那個樣子。說無聊就是無聊。」

  看來是在說過去曾今穿越沙漠的事情。那個時候,約修亞還是個孩子,她是只小鳥。那種無數次暈倒在綠洲跟前的旅途,應該完全不具備懷念要素才對。

  「可是,那個時候能夠兩人獨處嘛。」

  絲鈴撅起嘴嘟囔道。

  啊啊,約修亞恍然大悟的抱住了她。

  雖然當時約修亞的感覺上來說,是孤獨一人的旅途,但在絲鈴看來卻是獨處的兩人,無人妨礙的旅途。大概每當夜幕降臨,約修亞為了緩和空虛寂寞、驅趕野獸演奏的琵琶,在絲鈴看來也是別有一番風味吧。

  「我討厭那個商隊。」

  絲鈴更加鬧彆扭的說道。

  「為什麼?大家比在【塔】里更照顧我們哦?」

  畢竟,導師和上級生的大部分人都將約修亞當作只會吃的劣等生。在他的音樂才能面前,才總算有了改善態度的苗頭。

  可是,對這支商隊來說,五個人都是將來有望的【神官大人】。可謂是擔負起大陸明天的優秀頭腦,無時無刻都受到尊敬和期待。在約修亞看來,沒有比這更好的環境了。

  「……【塔】里基本上沒有絲鈴的敵人。」

  「敵人?」

  約修亞不解的歪起了腦袋。絲鈴略感害羞的避開了視線。

  「敵人是指?我想那裡應該不至於存在威脅到絲鈴的大神魔才對吧?」

  「區區神魔根本就不足為懼!就算是位階第一之輩,這個雷鳳絲鈴大人也能堂堂正正的應戰!」

  「那,敵人到底說的是誰?」

  「唔咕咕咕……」

  絲鈴緊咬著牙關,握緊了拳頭。約修亞用眼神催促著她繼續說下去。

  「不,不想說。」

  「是嗎?那我也就不去思考怎麼消除你的不滿了,可別怪我哦?」

  「誒誒誒誒?」

  「自己什麼都不說卻要我察覺到,根本就不可能吧?」

  不僅僅是神魔,女孩子這種東西啊……約修亞深深嘆了口氣。就算是自己那直言不諱的大姐姐,偶爾也會擺出這種態度。內向的小姐姐更是嚴重,明明沒有任何提示,卻在某一天突然的,【為什麼就是沒有察覺到!】讓年幼的約修亞很是問難。拉琪修雖然還沒出現這種徵兆,不過今後就很難說了。

  面對帶著冷笑的約修亞,絲鈴吞吞吐吐。只見她那雪白的臉上血氣上涌,連耳根都變得通紅。

  最後,終於。

  「啊啊,真是的!這個商隊,妙齡的女孩子太多了!」

  絲鈴舉起拳頭怒吼道。

  「商隊長的女兒自不用說,就算是幫忙做飯的女人看起來也頗有姿色。特別是護衛隊裡的傢伙,居然穿著能看出身體曲線的革鎧!那種東西,真的能派上用場嗎?根本連乳溝都露出來了吧?(譯:輪不到你來說)只能認為她們別有目的!」

  「哈~」

  面對妻子意料之外的過激反應,約修亞無言以對。

  「不,可是,誒誒——?」

  「你看,所以絲鈴才不想說。」

  絲鈴害羞的低下了頭。

  「不,那個,我到現在連商隊的男女都還沒分清楚。」

  如今的約修亞光是平日的雜務和照顧那幾個孩子就已經夠忙的了,根本沒有時間顧及其他。

  「而且,我根本沒有那個需要哦?」

  「不是那個問題……」

  絲鈴吞吞吐吐的繼續說道。

  「畢竟,就算發生什麼事情,絲鈴也不能向那群女人抱怨。只能默默的看著……」

  還是在吊墜里,透過一層衣服。

  約修亞試著換位思考。如果絲鈴在各種男人間穿梭,自己卻什麼也辦不到。就算出現了對手,站在戰場上也無法交鋒。能夠依靠的,就只有她的心意……那恐怕真的相當難受吧。

  「絲鈴雖然自認為比她們要好,但終究不是人類。而且還時常讓約修亞困擾……所以。」

  自誕生起就從未感到過羞愧和不甘的神魔……她如今的傾訴使人心痛。將人手無法觸及的神魔,帶到這個喧囂世界的是自己。面對不惜縮短生命,也要以人的姿態顯現的絲鈴,此時的約修亞還沒有任何東西能夠回報。

  約修亞止住了無止盡的歉意,作為代替。

  「謝謝。不過,真的沒關係哦。」

  用嘴唇堵住了絲鈴那還想說什麼的嘴唇,一隻手梳理起在這乾澀沙漠依舊艷麗的秀髮,另一隻手握住剛才推開的那隻手,十指緊扣。

  就這樣,兩人互相感受著對方的鼓動,一段時間過後。

  某個方向一陣亮光閃過。

  5

  約修亞拔出別在腰上的短劍,向著亮光走去。

  身後商隊的篝火,確實的照耀著他的後背。

  也就是說,是其他的商隊嗎?還是說,是盜賊之類的?

  絲鈴消除了氣息跟在他身後。

  「敵人嗎?如果是敵人,一口氣消滅他們也沒關係吧?」

  安撫著雀躍不已的絲鈴,約修亞一步一步的向著光源靠近。

  不知不覺間雨季的烏雲包裹了天空,四周變得十分昏暗。

  就連十分適應黑暗的約修亞,也不得不時刻注意自己的腳下。總算來到了目的地,那裡有兩個人影。一個是少女的影子,一個是非人的影子。

  「蒂耶魯和莉姆莉?為什麼在這種地方?」

  看來,剛才的光芒是召喚神魔時所發出的。可是,她們又為什麼要在大半夜的跑到這種遠離商隊的地方來?

  約修亞向蒂耶魯走去,正準備進行說教時,發現氣氛有些不對勁。在莉姆莉發出的微弱光芒中,蒂耶魯緊皺著眉頭。雖然平時也不是那種開朗的性格,但姑且是個隨心所欲言出必行的少女,不至於會陰沉到這種程度。更何況,還是在這種深夜,獨自一人站在這種地方。

  猶豫片刻後,約修亞將絲鈴召回了吊墜。雖然有些不滿,但她還是嘆息著消失了。就算沒有出聲責備約修亞,但依舊無言的表達了抗議,這個只能之後再補償了。

  「蒂耶魯。」

  試著出聲叫住她。

  黑暗之中,蒂耶魯猶如戴著面具剛上好發條的人偶般跳了起來。鐵青著臉看著這邊。

  「干,幹嘛啊。區區劣等生,找我有什麼事?」

  「這是我這邊的台詞,蒂耶魯。這種大半夜的獨自一人離開商隊,你這等於是自殺行為!」

  你不也是嗎!?在心中準備好被這麼吐槽時的藉口,約修亞緩緩走了過去。莉姆莉不住的顫抖,藏到了蒂耶魯的身後,不過它的主人好像並沒有注意到。

  「只是在想事情而已。」

  皺著眉,蒂耶魯避開了視線。

  「白天的事情,有稍微在反省嗎?」

  雖然已經儘可能表現的溫柔了,但還是被狠狠的一瞪結束了這個話題。

  「總而言之快回帳篷吧。」

  約修亞抱起胳膊加強了語調。如果要是大吵大鬧,就算是抬也要把她抬回去。

  「別碰我,你以為自己是誰啊?」

  「正如你所說,是劣等生哦。如果這趟旅途的同伴發生點什麼事情,我們所有人都要被扣分。而我正處在比任何人都要困擾的立場上,這點你應該明白吧?」

  「啊啦,比起這趟旅途,在那之前你還有其他問題需要擔心吧?」

  那令人惱火的冷笑,確實是平時的蒂耶魯。

  「那個,蒂耶魯大人……」

  莉姆莉小聲的插話道。

  「我,我也認為正如那位大人所說,夜晚的沙漠十分的危險。」

  「你難道就沒有一點萬一的時候為主人獻身的氣概嗎?」

  「氣,氣概當然是有的,但我們神魔最看重的還是位階。如果無可比擬的高位大人出現的話,要抵抗實在太過無謀了。」

  「無可比擬的高位神魔?如果有的話真想見一見呢,然後把它變成自己的東西。」

  約修亞以苦笑一筆帶過了少女的豪言壯語。不過,莉姆莉臉上的血氣瞬時就消失了。

  「主主主主主主主人,那也太……」

  就在幼小的神魔準備出言勸告時,約修亞用眼神制止了它。他一把牽起蒂耶魯的手。

  「好了,回帳篷了哦。如果覺得拉琪修很煩的話,我會和她說的。」

  「才不是那樣。」

  她雖然還想反駁,但很快又低下了頭。

  「嗯,確實也有這個原因……」

  但不只是這樣,接著又小聲的嘟囔道。

  「如果還有什麼擔心事的話,可以找我商量哦?」

  「你根本就派不上用場。」

  「又說這麼無情的話……拉琪修他們和我不同,實際上是想和你成為朋友哦?」

  這是真心話,毫無虛假的真心。不過,理由正如之前所述,並不純粹。

  蒂耶魯吃驚的抬頭看向約修亞。

  「我,討厭你這樣的人。」

  靜靜的,但是說出了至今為止從未有過的辛辣指責。

  「平時雖然總是笑嘻嘻的,卻根本不知道在想些什麼。不管這邊說什麼,都會被當作【活在蜜罐里的孩子】。說你這樣的人溫柔的傢伙,絕對是腦袋有問題。」

  意外的,敏銳。

  在內心乍了乍舌,約修亞臉上的笑容沒有任何變化。僅僅被看穿就心生動搖的天真,他早已經失去了。真是短暫,他那幼稚的孩童時代。

  蒂耶魯看來對自己所說的話將產生的效果充滿了自信,筆直的注視著他。但是,察覺到不管等待多久,他的笑容始終沒有破綻後,又重新低下了頭。

  約修亞牽著她的手,這次明明沒有用力,蒂耶魯卻猶如放棄一般的跟了過來。

  白天的時候也是,她的樣子明顯很奇怪。

  和披露他人失態一樣,蒂耶魯並沒有正視自己的想法。因此,才總會中了約修亞的挑釁,召喚出莉姆莉。

  反而,當深刻理解到自己不擅長時又會駐足不前。平時的修煉里也是,總會在不令導師感到不快的前提下適當的放水。明明十分清楚自己那纖細柔弱的身體絕不可能駕馭粗壯的裸馬,卻為何,要做那種無謀的嘗試?就算說是少女的心血來潮,疑點也太多了。

  ——有種麻煩事要增加的預感……

  而這預感,確實成真了。

  從第二天起,蒂耶魯就再也沒有從床上起來過。

  6

  「薩姆,蒂耶魯怎麼樣了?」

  自從到達第一個綠洲後,約修亞早晨的問候就變成了這個。

  而薩姆的反應也一如往常。那灰褐色的眼珠沒有一絲生氣,無力的搖了搖頭。

  「到底是怎麼了?既沒有受傷,也沒有生病吧?」

  磨著早餐麵包使用的小麥粉,拉琪修不解的歪起了腦袋。即便是這種需要體力的工作,對於適應力出眾的她來說也很快便習慣了。就算沒有成為神官,估計回故鄉開家麵包店也毫無問題。

  「大概是旅途的疲勞一口氣釋放出來了吧?」

  「那有必要睡三天嗎?那種貧弱的體質,早就在入塔考試的時候被刷下來了。」

  正如她所說。

  魔操對身體的負擔很大,偏向文武任何一方都無法勝任。更何況,蒂耶魯還是大神殿出身,在入塔前肯定有進行過一定程度的鍛鍊。

  就結果來說,只能繼續觀望了。見習神官們坐在馬車裡,或是做著分配給自己的雜物又度過了一天。

  ——事情變得越來越奇怪了吶。

  約修亞十分困惑。

  ——難道是因為我那時候的應對出了什麼差錯嗎?

  仔細分析起那一晚在沙漠裡的

  每一個細節。越是分析,越覺得摸不著頭腦。

  關於少女心,還試著尋求了絲鈴的意見——

  「那種小姑娘,放著別管就好了。」

  得到的是冷淡的回答。

  「雖然不知道她到底有什麼不滿,但是居然敢讓絲鈴的約修亞那麼操心卻絲毫不見愧疚,實在是太過分了。絲鈴是覺得立刻把她燒成焦炭也無所謂,但約修亞肯定不讓,所以才勉強只下了詛咒就原諒她了哦。」

  「詛,詛咒?」

  看著額哼挺起胸的絲鈴,約修亞不安了起來。該不會,蒂耶魯身體不適的原因,居然是自己的妻子?

  「將所有送進嘴巴的麵包全部變成焦麵包的詛咒!怎麼樣?很可怕吧?」

  約修亞瞬時無言以對。

  「啊啊……嗯,某種意義上確實很可怕。」

  「怎麼,不滿嗎?那麼,就換成晚上睡覺翻身時會抽筋的詛咒好了。」

  「不不,那樣就好了。那個就已經挺傷人的了。」

  「到底有沒有效,還是找個時間試試好了。」

  「原來沒有一定會有效的確信啊……」

  「絲鈴是火屬性。那種事情屬於氣屬性神魔的專長。」(譯:就是這裡,明明是雷鳳,卻聲稱火屬性……)

  結果,完全變成夫婦相聲了。

  另一方面,同樣還有一個困惑的人。

  那正是商隊長。

  大陸權利中心的【星紺之塔】託付的修道生之中,偏偏是迦南大神殿的女兒病倒了。雖然自認為自己的監督並沒有問題,但這毫無疑問是令人不安的展開。

  不僅如此。

  蒂耶魯蝸居在馬車裡的第五天夜晚,商隊遭到了暴風雨的襲擊。旱季的沙塵暴雖然很厲害,但雨季的暴風雨也不是泛泛之輩。猶如天空裂開了一個口子般,暴風雨席捲著沙漠。通常,這種現象是在一個月後才會發生的。將馬車趕進巨大岩山的縫隙,人們議論紛紛。該不會是在神官之女的待遇上出現了差錯,才遭到如此下場吧?

  在擁有雷鳳之妻的約修亞看來,這實在是愚蠢至極的臆測。事實上無論是神還是神魔,都對人類沒有多大的興趣。人們單純只是將這種結果誇大解釋,並擅自害怕而已。

  可是。

  「既然如此,沒有辦法了。」

  旅途的第十天,商隊長做出了決定。

  「放棄陸路,繞道魯斯迪拉。」

  魯斯迪拉是大陸首屈一指的大都市。因處在大陸屈指可數的穀倉地帶,人口眾多,都市繁榮。那裡還擁有著巨大的港口,連接著大陸各地。

  如果是那裡,既有能夠治療蒂耶魯的醫師或神官,同時也有直通迦南的船隻。就算是繞道幾天,也能立刻趕上原定行程。

  「魯斯迪拉嗎?真好呢!」

  聽到這一消息,拉琪修高興的手舞足蹈。

  「像我這樣的鄉下人,那裡可是憧憬之地哦。雪白宏偉的建築應該很多吧?好想看看!」

  在天真爛漫的拉琪修身旁,基勒安杜難得目光閃耀的點了點頭。

  「魯斯迪拉?那還真是……」

  同樣得知改道的絲鈴,卻皺起了那張俏臉。

  「但是,那裡比沙漠或者綠洲的東西要多得多哦。」

  「那裡確實是座有趣的城市。但是,同時也有個討厭的傢伙。不想看到他,就算是想起絲鈴也會覺得不愉快。」

  「不會去見他哦。」

  約修亞面帶著笑容保證道。

  「現在的我們,是猶如繁星一般眾多的商隊一員。和那個人絕不會扯上關係的,放心吧。」

  「可是。」

  絲鈴依舊面帶不安的看著自己的丈夫。

  「約修亞曾今說過在獨當一面之前絕不會去那裡吧?」

  「正是如此。」

  對約修亞來說,魯斯迪拉是塊因緣的土地。他就是從那裡啟程,前往的【星紺之塔】。

  但是。

  「不管去往哪裡,不管有著何種試煉,只要是使命就必須全力達成。這就是神官的職責所在。」

  模仿著導師的語調,約修亞笑著說道。

  這句話,比起從一年前的他口中說出要更具說服力。

  7

  岩石和土塊的荒野,被留在了彼方。

  在肥沃的小麥田間行進了大約兩日。一行人到達了大都市國家魯斯迪拉。

  純白的石灰石構築的城壁一直延伸至地平線。以小麥的麥穗和盾牌為主題雕刻的華麗城門,穿過那裡便能感受到來自四面的潮風。在廣闊的丘陵上建造都市,在那縱橫無盡的坡道到潮浪都計算到極致的角度鋪設石板修建水路,形成都市的命脈。

  丘陵的制高點是領主之城,高度雖不及【星紺之塔】,但也颯爽壯麗的迎著海風。

  「好厲害,好厲害好厲害!這麼多的建築,還是第一次看到!無論哪一棟都好漂亮!」

  從馬車裡探出身子,拉琪修興奮的拍著手。

  「吶,迦南是什麼樣子的?比這裡還要大嗎?還是說果然也是鄉下?」

  她若無其事的問道。

  換做平時總是會立刻反擊的蒂耶魯,此時只是抱著膝什麼也沒說。作為代替,薩姆開始進行起了說明。從很久以前起那裡就時常出現大神魔,作為監視在那裡建設了神殿。雖然也和魯斯迪拉類似距離海邊較近,但迦南並沒有這麼壯觀的城壁。以大神殿為中心附近有數座小神殿,民家稀少,剩下的就是為巡禮者開設的旅店和商店。

  事實上,這些知識無論拉琪修還是其他人都早已經在書籍里學習過了。她之所以這麼問單純只是為了向蒂耶魯挑釁,但這次明顯沒有成功,拉琪修不滿的皺起了眉。

  ——雖然一直希望她們能不吵架。

  約修亞默默地嘆了口氣。

  ——但是這麼安靜果然也很困擾。

  沉悶的馬車穿過人滿為患的大道,商隊來到了一家距離港灣較近的旅店。

  「歡迎來到魯斯迪拉!」

  「馬廄在後面,請將馬車停在廣場上。」

  「水和熱水都很充足,如想要洗滌旅途的塵垢請隨意。」

  「前面不遠還有個浴場,只要說是本店的客人就能享受九折優惠哦。」

  旅店的店員熟練的引導著所有人,在接近黃昏時大家都各自回到房間卸下了隨身的行李。

  「從現在起到明天白天是自由時間,大家可以隨自己喜歡的度過。但是,如果錯過集合時間的傢伙我可就不管了。」

  商隊長展示了自己的大肚,一行人沸騰了起來。

  「哇咿~去洗澡吧,洗澡!無論用多少水都沒關係!」

  「好想吃沒有干透的水果。」

  大概是因為一身輕鬆,拉琪修和基勒安杜立刻取回了平日的勢頭。

  「吶~吶~大叔,一起去吧!」

  「去吧。」

  面對纏人的兩人,約修亞委婉的拒絕了。

  「因為我是大叔,要在店裡睡大頭覺。」

  「幹嘛啊,別這種時候才擺大叔的架子,一起去玩吧!」

  「好了,你們兩個,要去就快去。在日落前可要記得回來哦。」

  將兩人推至門外,他回到了分配給自己的房間。取下吊墜,絲鈴發出銀鈴般的歡聲飛了出來。

  「去玩吧去玩吧~!」

  面對與其說是小鳥,更像是小狗的嬉鬧,約修亞大幅點了點頭。

  「誒?真的可以嗎?」

  看來她認為會像往常那樣遭到拒絕。大睜著眼睛不安的仰望著約修亞。那樣子,天真無邪的十分可愛。

  「這座都市的港口很大,就算我們混進去也不會被輕易發現。不過要做些準備就是了。」

  看著天真無邪的妻子,約修亞笑道。將自己的頭髮用布包起,只要藏起顯眼的紅髮,剩下的就是個平凡的少年了。接著,讓絲鈴穿上自己的私服,再用面紗裹住那頭淡紫色的長髮。

  「現在雖然只有這些無趣的衣服,到市場上再去找些漂亮衣服吧。」

  「這身衣服很便於活動,倒也無所謂哦?」

  「不過,魯斯迪拉匯集了大陸各地的布匹和裝飾品,還有薄絹和上好質地的麻布,甚至大洋的貝殼珍珠也有哦。肯定很適合絲鈴。」

  「怎麼可能有那麼多錢。」

  「就算試試看不也挺開心的嗎?」

  「與其說約修亞是喜歡衣服,不如說是喜歡閃閃發亮的東西呢。」

  絲鈴無奈的聳了聳肩。

  「就好像鴉的眷屬。」

  「赤鴉?聽起來好像很強。」

  約修亞絲毫不在意。畢竟,

  要說他為什麼會去養一隻不會叫的小鳥,單純只是因為那身羽毛閃閃發亮的,正好符合他的喜好。

  「如果出人頭地能到一座大神殿赴任的話,一定要給絲鈴戴上很多的配飾,真是期待呢。」

  「那絲鈴不就成助漲惡德神官誕生的共犯了嗎?美麗既是罪的那個嗎?」

  「真失禮誒。惡德神官才不會在意什麼衣服,要買也是買土地和家畜吧?我這樣最多只能算是增加工作意欲的些許娛樂而已哦。」

  嚴厲訂正過後,約修亞又面帶笑容的繼續說道。

  「在我成為出人頭地的神官之前,你可絕不能在其他人面前飄起來或者飛起來哦。」

  「燒起來或者燃起來呢?」

  「更不行。」

  整頓好衣裝後,約修亞打開的並非房門而是窗戶。這裡是三層旅店的三樓,四周並沒有類似立足點的東西。

  「絲鈴,拜託了。」

  「不是剛說完不能飄起來或者飛起來嗎?」

  「僅限有其他人在的時候。」

  「又是這麼麻煩的規矩。不過,沒關係。絲鈴是那種絕不會放過任何能夠緊貼夫君機會的女人!」

  「痛痛痛痛,好痛!你貼這麼緊我可是會有生命危險的!」

  「好了啦,再來,貼得再近一點。」

  整個腦袋被埋在山谷間,就在即將窒息卻總算要跨出窗外的,那個瞬間。

  「約修亞桑~!」

  門毫無預兆的被打開了。伴隨著絕叫,薩姆連滾帶爬的沖了進來。約修亞立刻做出反應,將自己的妻子推出了窗外,伴隨著悲鳴,妻子的身影消失在了窗外,留下的只有面色蒼白的丈夫和鐵青著臉的少年。

  「薩,薩姆?怎麼了?」

  努力保持鎮定,約修亞試探著問道。雖說是經過變裝,如果絲鈴被看到可就不得了了。

  可是,薩姆看起來根本沒有那種餘裕。

  「蒂耶魯大人不見了!」

  淚流滿面,口吐飛沫的靠了過來。

  「因為說要在醫生來之前擦乾身體,我(譯:原文薩姆自稱為おいら,譯作咱或者俺,嫌麻煩都用我了-)就一直等著,可那之後蒂耶魯大人就再也沒有了反應。」

  戰戰兢兢的來到她房間前,偷偷向裡面看去。只見床鋪上的被褥鼓鼓的還以為在睡覺,沒想到裡面卻塞滿了她的行李——

  「看來你完全是被騙了呢。」

  瞬間,薩姆眼中的淚水噴涌而出。抽泣著勉強將發音組成了句子,【至今為止就算有過惡作劇,明明也從沒騙過人】。這一點約修亞也表示贊同,無論好壞都是直球,這便是蒂耶魯這名少女的性格吧。

  「不過確實不可思議呢,為什麼要做到這種程度?」

  「……不能說。」

  「那我也就沒辦法幫你了。」

  委婉的拒絕道,約修亞冰冷的移開了視線。

  嘛,當然是裝腔作勢。

  蒂耶魯失蹤,最困擾的毫無疑問是自己。無論發生什麼事,都必須讓所有人到達迦南並平安返回。為此,就必須打探出她的內情,可是被【最討厭】明言拒絕的現在,情報源就只剩下薩姆了。

  雖說只是裝腔作勢的行為,但約修亞的視線無意中望向窗外時……才總算想了起來。

  ——糟糕,絲鈴還在外面!

  薩姆嗷唔嗷唔呻吟了片刻,最終,還是放棄的低下了頭。

  「蒂,蒂耶魯大小姐和阿哈茲亞大神官長大人……那,那個,就是大小姐的父親,那個……關係有些微妙。」

  「微妙?」

  「阿哈茲亞大人有數位夫人,自然也就有很多孩子。」

  「在有力神官里這也不算多稀罕的事情吧?然後呢?」

  「蒂耶魯大人,那個,並沒有受到父親的期待,或者說有點被忘記了……就,就是那種感覺。」

  「啊啊……」

  聽到這裡,約修亞總算是理解了。

  在眾多兄妹中,蒂耶魯的序列很低。可是,她絲毫沒有將這個表露在外,在塔里還擺出桀驁不馴的態度。可萬萬沒想到,這趟旅途的目的地,會被選在自己的老家。

  「她是不想讓我們知道這個吧?」

  「大,大概。」

  「之所以去乘裸馬,是想要逃跑?還是覺得只要受了重傷就能終止這趟旅行?」

  「不知道。但是,肯定已經被逼到絕境了。」

  「事情我大致上知道了,但至於做到那種地步嗎?」

  「對大小姐來說並不只是這樣!」

  說著,薩姆的淚腺再度決堤。

  「在迦南,無論被家人怎樣對待……在塔里,通過獨當一面才總算作為人類得到了認同。如,如果這個被朋友知道了的話……」

  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在約修亞身上磨蹭。

  「求您了,請幫忙找找大小姐。在入塔前,那位大人連穿衣服都不會。如,如果在這種異國要是出了什麼事的話……」

  「我知道了,我找,我找還不行嗎?」

  面對這發自肺腑的請求,約修亞只能和他到外面走一趟了。

  「但是不管有多急,馬上就到關城門的時間了。在明天天亮前,誰都沒辦法出城哦。」

  「可是……」

  「好了好了,我要做個準備你先到外面去等一下。你也得到隊長那裡說明情況吧?」

  「我知道了!」

  目送全力衝出門外的薩姆過後,約修亞急忙探出窗外。

  肯定是生氣了,而且絕對非同小可。

  無論如何,這都必須是抱有相當的覺悟才能挑戰的場面。

  「那個,絲鈴……」

  一公分,又一公分,戰戰兢兢的向下方看去。只見花壇中,位階四位的大神魔正抱著膝縮在那裡。肯定一定絕對是生氣了。

  「絲鈴,抱歉,是我錯了。」

  「已經夠了~反正約修亞比起絲鈴,更喜歡那些囂張的小鬼吧~」

  「那怎麼可能!」

  雖然知道是在鬧彆扭,但說出的話卻不能輕易無視。約修亞情不自禁加重了語調。

  「再說,我對平胸完全沒有興趣。該突的地方突不出來的女性就和孩子差不多,我壓根就沒當作異性。說是男人也不為過!」

  「那不是太過分了嘛!」

  「為什麼?」

  對妻子的指責約修亞大受打擊,因此他並沒有注意到背後的氣息。

  聽到咯吱的開門聲才總算回過頭去,只見薩姆鐵青著臉抱著腦袋。

  「明明沒有人卻在說話……」

  「總是讓導師生氣……」

  「終於,腦袋壞掉了……」

  「但是,就算是這樣,也只能靠他……」

  「沒,沒問題。大概一定可能沒關係……」

  還在那裡嘀嘀咕咕的說著什麼。

  「那個,薩姆。這個是,我們故鄉傳承的習俗,在找人之前要向天空祈禱……」

  面對約修亞的說辭,他大大的點了點頭。

  「總之只要能找到大小姐就是絕對正義的大勝利,萬事就拜託你了。」

  「我說你,感覺好厲害誒……」

  這麼說,約修亞解開了頭巾。雖然很遺憾,約會只能改日了。

  開門是在天亮,在此之前蒂耶魯都沒辦法出魯斯迪拉。這是事實。

  但是,魯斯迪拉十分寬闊也同樣是事實。這點約修亞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8

  「吾引導!」

  旅店的庭院傳來拉琪修的聲音。

  雖然只有少量,但纖細的左手上確實沾著血。將其抵在額頭,天空出現了一個巨大的紋章。

  紋章既是門,回應神官的召喚,神魔顯現的通道。

  「叫我喵~?」

  在淡黃色的召喚紋章中,一直長毛貓顯現了。

  「吾乃氣之神魔,位階七十八,沖魔的卡丹喵~」

  這麼說著,它的身影飄忽不定無法定型。

  「卡丹,希望你去找個人。這種事,你應該很擅長吧?」

  「當然喵,我的主人。」

  搖晃著毛茸茸的尾巴,煙貓挺起了胸。

  「只要有那個人的隨身物品,立刻就找出來給您看喵~」

  「薩姆,有嗎?」

  「是的,這個。」

  他從懷裡取出一件綠色的肩衣。

  「誒,這個是蒂耶魯的嗎?你平時都隨身帶著?」

  「嗯,當然。因為我是從者。」

  薩姆堂堂正正的挺胸說道。

  「如果這個不行的話

  ,還有愛用的手帕、梳子、裝飾品、涼鞋、筆記用具和食器。」

  「這些你平時都隨身攜帶?」

  「當然。」

  「我說你,真的好厲害誒……」

  「與其說是厲害,感覺有點可怕……」

  無視冷場的三人,薩姆將各種各樣的道具推給了卡丹。

  「只要有最初的一個就足夠了喵~」

  抽動著鬍鬚,氣之神魔聞了聞肩布。接著輕輕一跳,坐在了拉琪修的頭上,四處聞了聞。依次又在約修亞、基勒安杜的頭上一番探查。(譯:這裡細節感覺沒處理好,按理說應該不敢坐在約修亞頭上吧-)

  「原來如此喵。」

  用力的點了點頭。

  看著它那個樣子,四名修道生咽了口氣,默默等待著它的結論。

  但是。

  「完全不明白喵~!」

  面對貓的回答,三人一齊將視線集中在了拉琪修身上。

  「不明白喵算什麼啊喵!」

  錯亂的拉琪修試圖抓住貓的脖子,可對方是如同煙霧般的存在,她的手理所當然的揮空了。

  「這有什麼辦法喵,我的主人。這裡可是有著幾十萬人的野蠻土地喵,卡丹果然還是喜歡人煙稀少的地方喵~」

  「才沒問你的喜好喵!」

  「不愧是七十位。」

  「啊啊啊啊啊啊,大小姐!居然想去依靠神魔的我,果然是笨蛋啊啊啊啊啊啊!」

  「大,大家都冷靜一點。」

  面對著破罐子破摔的拉琪修,若無其事在她傷口上撒鹽的基勒安杜,還有一屁股坐在地上的薩姆,約修亞盡全力的安慰起來。

  「拉琪修也別那麼生氣,就算是神魔也有做得到和做不到的事情。基勒安杜在對努力過的人的言辭上需要注意一下。薩姆,我也知道你很受打擊,不過也別完全否定見習神官啊。連我都想哭了……」

  「可是,大叔,可是!」

  「我,沒有錯……」

  「但是,在做這種無用功的時候,大小姐她,大小姐她——!」

  「啊啊,好了好了。」

  拿起掛在椅子上的斗篷,約修亞向著出口走去。

  「既然魔操沒有辦法,就只能換種方法了。」

  「要,要去找嗎?這座城市,特別的大哦?」

  「我去就行了,你們在這裡好好休息吧。」

  「我也要去。」

  在衝出旅店的薩姆身後,不知為何拉琪修和基勒安杜也跟著走了出來。就這樣四人在蒂耶魯可能會駐足的地方進行起了搜尋。

  「吶,薩姆。那傢伙,有帶錢包嗎?」

  「嗯,大概。在留下的行李中沒有找到。」

  「那就很可能在某家旅店或者食堂呢。」

  「你以為這裡到底有多少家旅店啊?別想了。」

  就這樣在各種街角和小道里搜尋了數小時。

  午夜過後,孩子們眼看著都露出了疲態。在塔里此時早已經過了就寢的時間,再加上旅途的疲勞,這也難怪。

  約修亞勸告三人……特別是眼中布滿了血絲卻依舊不肯放棄的薩姆回到旅店,自己又重新來到外頭。

  明明是分秒必爭的時候,但卻遲遲無法踏出最初的一步。在月影之中,太守的宅邸聳立在山丘上。

  「絲鈴,對不起。」

  緊握著嘎達嘎達震動的吊墜,約修亞低語道。

  「看來不得不去見那個你最討厭的人了。」

  下定決心,他走上了坡道。據說無論通過這座都市的任何一條坡道,最終都會到達同一個地方。目的地,就是那棟俯視著一切的,壯麗建築物。

  這座城絕不算小,再加上還在山頂,要到達那裡相當費時間。再者,約修亞的腳步異常沉重。過去,在走下這個坡道時,他曾立下了【在成為獨當一面的神官之前,絕不回來】的誓言。可如今卻以這種形式回到了這裡。

  就這樣,約修亞邁著疲憊的步伐一步步的邁進,一段時間過後。

  對面,一個巨大的影子靠近了過來。

  從外形來看,應該是名騎兵騎著軍馬。大概是對這種深夜還靠近這裡的可疑人士進行盤問的吧。

  可就在約修亞準備說點什麼的同時。

  「啊嘞,約修亞?為什麼在這裡?」

  馬上傳來了聲音。在月光中,眯起眼睛凝視的前方,看到的是張熟悉的臉。

  「艾勒米亞?」

  沒有錯。

  那正是【星紺之塔】的廚師兼最受歡迎的男人。

  「你不是去迦南了嗎?」

  「商隊出了點問題,改道了……話說,你怎麼會在這裡?」

  「休假。監視對象又不在,我一個人呆在塔里也沒用吧?在關門前總算是進來了,現在正準備去夜遊。」

  說著,他從馬上跳了下來。原來如此,身上穿的也非平日裡質樸的衣裝,而是和他形象十分相稱的最新流行款式,醞釀出夜晚街道獨有的華麗氛圍。而且,腰上還佩帶著一看便知是正規軍的佩劍,這種無懈可擊的思慮讓人火大。古今東西,美型的軍人一直是女性崇拜的對象。更何況,還是富裕國家的軍人。

  面對約修亞厭惡的視線,艾勒米亞一臉得意。

  「雖然對修道生的諸君很不便,但是對我這樣認真工作的人來說,那裡還挺舒適的呢。為了孝敬一年未見的母親,我還帶土產回來了哦。」

  說著完全不想聽的事情,你看,指了指自己的肩上。他肩上扛著的確實是塔周圍隨處可見的紡織物。

  「你不是比我們後出發的麼?」

  「你們那邊是沉重的商隊馬車,我這邊可是騎著快馬在綠洲換乘,而且是一直線哦。這就是資本力和騎馬技術的差距~」

  「反正,肯定是仗著魯斯迪拉軍的權威硬是討價還價吧?」

  「當然。派不上用場的權威,拿著還有什麼用?」

  那理直氣壯的樣子,一時間不知該如何反應。不過,約修亞立刻對那個權威的應用有了反應。

  「記得蒂耶魯嗎?我們班的孩子,就是那個迦南神殿的大小姐。」

  「啊,就是那個稍微有點難說話,看起來就像女王大人的孩子吧?將來有望呢,記得記得。」

  「她逃跑了。希望你能讓城門的警衛兵注意一下。」

  無論如何,都不能讓蒂耶魯出城。為此,約修亞希望能控制所有的城門。

  「就算是我,這個也稍微有點困難呢。」

  艾勒米亞為難的說道。

  「加把油吧,我很看好你哦。」

  「雖然被你這麼說心情是不錯,但管轄範圍完全不同。」

  用手指撫摸著嬌好的下顎,艾勒米亞下達結論。

  「如果是上司的話,我想應該能辦得到哦……怎麼樣?」

  魯斯迪拉的間諜略帶苦澀的問道。

  9

  天亮前。

  旅店的食堂里,約修亞和三個孩子聚在了一起。已經等待城壁警衛兵的聯絡三小時以上了。

  約修亞在餐桌上展開魯斯迪拉的地圖,確認起城壁和門的位置。拉琪修和基勒安杜互相看著對方,偶爾會猶如大船搖晃般,身體猛的大幅傾斜。就約修亞的印象中,拉琪修至少已經四次撞在桌腳或椅背上了。在他們周圍——

  「沒事的,沒事的~拉琪修大人一定會平安的。」

  薩姆重複著同樣的話,來回在餐桌周圍轉悠,一副靜不下來的樣子。

  「薩姆,來這邊坐下。」

  「坐下的話,會睡著的。」

  「睡著不也挺好嗎?如果有消息,我會叫醒你的。」

  「明明大小姐可能有危險,怎麼可能睡得著!」

  「就算你醒著,也不見得能找到哦?」

  「不要緊,沒關係!因為沒關係,所以沒關係。」

  那樣子根本就不像沒關係。

  就這樣,在窗外開始染上魚肚白的時候。

  總算是有了蒂耶魯的消息。

  大概因為迷失在這座城市裡太久,到達東門時,已經是破破爛爛的了。而且,還召喚莉姆莉向追趕的警衛兵攻擊,費了好大功夫才控制住她。這次可就不是裝病或偷懶,總之直接把她壓進了醫院。

  「我得去看望大小姐才行!」

  說著,薩姆衝出了旅店。

  拉琪修和基勒安杜已經是極限了,他們點了點頭,就紛紛倒在床上睡著了。

  商隊長只能宣布延期出發。

  另一方面,約修亞在數小時後便不得不支付這起騷動的代價。

  什麼人從外面敲了敲他的窗戶

  ,並毫無聲息的將其打開了。

  滑進來的是一名女性。無法辨別美醜,眼睛周圍卷著黑色的織布,臉頰上還畫著赤紅色的紋樣,實屬異常的風貌。更為異樣的,是那頭髮。濃黑色的那個,看起來好像絲毫冷靜不下來的豎立著。

  「我是位階二十三位的化蛇希拉。前來迎接雷鳳絲鈴大人和伴侶的約修亞·巴雷克大人。」

  根本不用問她來自哪裡。

  那裝配著勾爪的蛇手上,有一張紙。那是大陸普及率極低的高價白紙。而且,上面描繪著麥穗和盾牌的紋樣。那是統治魯斯迪拉的太守家,路·魯斯迪拉一族的家紋。

  「也有叫到你了哦,絲鈴。」

  但是吊墜紋絲不動。看來厭惡招待主的絲鈴絲毫沒有出來的意思。

  無可奈何,約修亞只能獨自跟希拉前往了。只見怪蛇女用那長發將約修亞抱起,接著看向放在窗邊的水盆。僅僅是這個微不足道的動作,四周的景色就發生了變化。

  清潔樸素的旅店消失了,呈現在面前的是一間巨大的房間。

  描繪著大陸各地花色的天花板,雪白的石柱,不禁為到底耗費了多少沙漠恩惠感到憂心的巨大窗戶,還有設置在眼前的米黃色桌子和帶坐墊的椅子,全都是讓人心生嫉妒的奢侈品。

  不過。

  只有地板的顏色完全無法判明。因為被那如山一般的卷物或書籍,還有眾多的石板或木簡蓋了個嚴嚴實實,壓根就看不見。

  「達,達魯塔斯大人?」

  嘆了口氣,約修亞在四周尋找起來。即便想要邁出腳步,也因為滿地的書籍根本沒有立足點。

  「達魯塔斯大人?是您叫我來的嗎?我是約修亞·巴雷克。」

  再度問道。【嗯~】這次有了猶如野獸喘息般的回應,房間一角的書堆有了動靜。約修亞小心的來到那裡,將堆積的卷物輕輕的移開,一個黑色腦袋冒了出來。

  「失禮了。」

  接著約修亞撥開紙張和石板,將裡面的人挖了出來。首先是看起來很高價的長衣,接著是男人的手足,再就是後背,最終總算是將整個人挖了出來。

  「達魯塔斯大人。趁著妻子的心情惡化之前,我想早點回去……」

  「不帶這樣的吧?你以為是誰害得我睡眠不足的?」

  回答的並非在地上伸著懶腰的人物,而是從門前傳來的。

  只見,艾勒米亞一臉無奈的看著這邊。和夜晚不同,身著正規軍的軍服,不過那輕浮的語調還是老樣子。

  「我來報告的時候,你以為是幾點了?稍微犒勞一下也不會遭天譴吧?」

  「反正就算你不去,這位大人平時也是這種感覺吧?在累倒之前都不停的看著書籍和資料,就連睡床都很難得用上,總是埋頭在工作里。」

  相對的,約修亞也如往常一樣。

  「就因為這個,害我暗殺出了差錯。」

  甚至還畫蛇添足的加上了一句。

  「啊,說的也是呢。那個算是你暗殺者人生的首個污點吧?」

  「同時,也是人生最後的污點。」

  「是叫【冰凍之紅】來著?明明有個這麼帥的異名,現在居然干起見習神官來了,這跨度到底有多大啊?」

  「我說,你們兩個……」

  地板上傳來一個陰沉的聲音。

  「能別在姑且是你們君主的我枕邊,若無其事的聊那種血腥的舊話嗎?估計晚上我免不了要做惡夢了。」

  「話說壓根就沒看到枕頭吧?」

  「這片魯斯迪拉大地的任何地方既是我的睡床,也是我的枕頭。」(譯:聯想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了……)

  男子慢吞吞的爬了起來,總算坐起了上半身,還有不少書本正不斷從他身後和頭頂落下。大概因為用手擦過那雙朦朧的眼睛,眼角通紅的。明明才剛過三十,看起來已經有些初老了。

  「……好久不見。達魯塔斯·路·魯斯迪拉太守閣下。」

  約修亞彎下膝,禮貌的打起了招呼。

  「非常感謝您昨晚的協助。」

  「啊,那個沒什麼,別在意。確實如你所說,反正我那個時候根本就沒睡。」

  大陸唯一都市國家的君主昂揚的點了點頭,突然像是察覺到了什麼。

  「話說,絲鈴沒來呢。」

  「她不肯出來。」

  「又在生氣啊。嘛,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畢竟給你能夠關起她的道具的就是我。」

  「如果沒有這個,恐怕我們雙方都會因為缺乏生氣早晚臥倒在床。」

  「逼迫你學習並將你送到塔里的,也是我。」

  「如果沒有這條道路的話,恐怕我們根本就沒有未來。」

  「可就是沒有神魔能夠理解我的一番苦心,這點就有些遺憾了。」

  說著,達魯塔斯利索的開始對卷物和石板進行分類。在這極度雜亂的房間中,這個男人能夠一邊聆聽他人的講話,一邊解讀難懂的文字。雖然沒有向其他人確認過,但約修亞覺得很可能是真的。

  「不過,據說你在那邊比我想像的要順利呢,這樣我就安心了。」

  真是這樣嗎?

  內心,約修亞搖了搖頭。不僅魔操絲毫沒有進展,見聞之旅也不斷受挫。唯一希望的蒂耶魯還試圖逃跑,現在光是想像該如何到達迦南,約修亞就覺得頭痛。

  「不,已經算是順利了。」

  可是,太守卻抱著確信的斷言道。

  「你和絲鈴沒有殺死任何一個人。正因為是給這片大陸全土帶來無盡恐怖的你們,這點才難能可貴。」

  這種時候應該露出何種表情呢?約修亞的嘴角情不自禁流露出微笑。

  確實,這是件落差很大的事情。

  沒有正經的學習過人世間的常理,僅僅遵照著命令去殺人的自己,如今居然正以解明世界之理的天地之官為目標。

  一切,都是從五年前。

  這裡開始的。

  接到抹殺魯斯迪拉之主命令的約修亞他們,喬裝成吟遊詩人一行成功侵入了城內,可關鍵的目標卻並不在床上。立於國家頂點的君主正埋藏於辦公室的辦公用具底下這種脫線的情報,當時的約修亞根本不可能知道,也因此導致了平時只需數分鐘便結束的暗殺工作無法按預定進行……

  「雖然接下來要和你說的事情,我也十分遺憾……」

  察覺到達魯塔斯語調的變化,約修亞收緊了表情,望向自己的恩人。

  達魯塔斯,嗯,的點了點頭,接著卻什麼也沒說。而是像孩子擺弄玩具般的,翻著一旁的木簡,大概是在尋找自己該從何說起,最終——

  「我接到報告說,有人目擊到了麗貝卡·巴雷克。」

  卻以最直接的方式,將情報投向了約修亞。

  「赤晶旅團……你曾經所在的暗殺集團,恐怕已經復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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