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3 從政者的殘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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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菲雙手掬起溫熱的水,吐出帶有熱度的氣息。水花隨著嘩啦聲濺起。

  她悠閒地伸展四肢,再次品嘗身體重獲自由的感覺,讓池水浸到肩膀並放鬆身體後,累積在體內的疲倦似乎也緩緩消褪,很是舒服,只可惜身體各處的傷口還是會有點刺痛。

  這裡是亞斯瓦爾王國的王都克爾切斯特,她目前人在宮殿裡的某座大浴場。這處浴場只提供給具備一定地位的貴族或外國賓客使用,天花板、牆壁、地板和浴池全都以大理石建造。

  牆壁上畫著開國君主亞特留斯的征戰英姿,浴池寬廣到足以容納數十人。熱水則據說是從王都附近的溫泉運送過來的。

  而這麼寬廣的空間目前只有蘇菲和奧爾嘉兩人使用。

  奧爾嘉在距離蘇菲稍遠的地方縮起身體,抱著膝蓋,下巴以下的部分全浸在熱水裡。她一和蘇菲四目相對,就迅速地轉過臉龐。

  ——哎呀……看來她很討厭我。

  蘇菲也只能露出苦笑。因為她這種態度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了,而是在賽連堤斯草原和堤格爾重逢後就一直是這樣。

  自他們在洛爾卡村擊沉兩艘海盜船、俘虜艾略特後,已經過了五天。

  在那之後,堤格爾等人便前往港口都市馬利亞由,在那裡搭船渡海,來到了亞斯瓦爾本島,然後在今天傍晚抵達王都克爾切斯特。

  蘇菲欣喜地和被當成人質的部下重逢。之後她提出想先洗個澡的要求,就被帶到了這裡。

  亞斯瓦爾王國的人原本想分別準備兩處浴場給蘇菲和奧爾嘉使用,但金髮戰姬委婉地拒絕了。

  「雖然我這麼說有些僭越了,但你們現在應該還有很多事情要忙吧?就算讓我和奧爾嘉使用同一處浴場也無所謂。」

  對於亞斯瓦爾王國的人而言,這個提案幫了他們大忙。雖然塔拉多已經事先發出傳令,要他們進行各項準備,但他們還是沉浸在驚訝之中,無法立刻反應過來。畢竟,不管是內亂大致上宣告結束,或者是由桂妮薇亞出面平定一事都嚇壞了許多人。

  他們有很多事情必須處理,各處都出現人手不足的問題。

  基於以上原因,蘇菲和奧爾嘉才會共用這座大浴場。

  蘇菲之所以提出這項建議,正是想製造和奧爾嘉獨處的機會。雖然在來王都的路上,蘇菲一直想找她說話,但這位十四歲的戰姬卻總是不領情。

  一開始蘇菲當然也是覺得莫名其妙,但她現在已經察覺到奧爾嘉會有這種態度,正是因為堤格爾的關係。與其說是蘇菲觀察入微,不如說是因為這名淡紅色頭髮的少女態度實在太過明顯了。

  當蘇菲察覺到這點後,便認為一定要找時間和她好好談談。所以才會覺得和她一起使用浴場會是個好機會。

  ——不過,看這樣子,就算我告訴她自己和堤格爾不是那種關係,她也聽不進去吧。

  蘇菲默默地嘆了口氣。奧爾嘉看著她的時候,就像個喜歡的玩具被搶走的小孩子。

  其實也不能說她自己完全沒有責任。當堤格爾救了她的時候,她因為太過感動,竟然忍不住把臉埋在他胸口,在眾目睽睽下放聲大哭。現在想起這件事時,她還是會羞得滿臉通紅。

  當時她以為奧爾嘉不在現場,但是根據她後來得知的消息,奧爾嘉一直都和堤格爾一起行動,所以那時也在遠方看到了這一幕。

  蘇菲覺得堤格爾是個優秀的年輕人,也知道艾蓮和米拉對他有好感。但是,對自己來說,堤格爾只是好友的好友,並不是奧爾嘉所想的那種關係。

  ——真的嗎?

  在內心某處有個聲音輕輕地對蘇菲這麼說。

  當時的情況確實是令人絕望。畢竟她的部下被捉去當人質,又失去了自由,被帶到人生地不熟的外國土地上。艾略特雖然會管束海盜們的行為,還是讓她每一天都過得相當不安,無法放鬆警戒,身心俱疲,當自己信賴的人在這時現身拯救自己,會突然鬆懈下來也是在所難免。

  但是,如果那時出現在賽連堤斯的並非堤格爾,自己的情緒還會如此失控嗎?

  ——如果是艾蓮、米拉或莎夏的話,或許我也會忍不住抱住她們吧……

  因為那是能讓她放下心防的人,而不需要考慮彼此的身分也是很重要的因素。如果出現的是自己的部下,她絕對不會做出那種行為吧。她一定會貫徹堅毅的態度,維持戰姬的形象。

  ——難道他比我自己所想的還吸引我嗎?

  蘇菲以雙手掬起熱水,看著映照在水面中的自己。

  自己突然抱住他,他應該很驚訝吧,但是堤格爾仍舊溫柔地抱住了抽噎哭泣的自己。年輕人環著自己後背的手,帶有令人安心的溫暖。

  ——還是別想了。

  為了這種事情煩惱,還真不像是自己的作風。蘇菲雙手一拍,濺起了水沫,打斷自己的思緒。

  當時她只是因為緊繃的情緒突然獲得釋放,才會做出那種事來。只要這樣解釋就好。她現在會覺得臉頰發熱、心臟跳得飛快,也都是因為泡在熱水裡的關係。

  「——你……」

  這時,奧爾嘉突然叫住了她。陷入沉思的蘇菲嚇得肩膀顫了一下,看向淡紅色頭髮的少女。雖然她成功擠出一抹微笑,聲音卻有些走調。

  「怎、怎麼了嗎?」

  「你和堤格爾是什麼關係?」

  很符合這名少女個性的直率問題,反而讓金髮戰姬冷靜了下來。她帶著微笑回答:

  「堤格爾維爾穆德卿是我的恩人喔。我欠了他一輩子也無法還清的大恩情。」

  如果蘇菲喪命的話,她所治理的波利西亞一定會陷入混亂,也會在吉斯塔特和亞斯瓦爾之間造成嚴重的對立。堤格爾幫助了蘇菲,不僅是拯救了她的性命,也守護了很多事物。光華的戰姬對這一點非常明白。

  「這個嘛……嗯……你說的沒錯。為了救你,堤格爾非常地努力。」

  奧爾嘉一臉失望地點了點頭。雖然她很認同蘇菲的回答,但她的表情仿佛是在說「我想聽的不是這個」。看到她的反應,蘇菲不禁輕笑了起來。

  「考慮到他的個性,應該是不會要我做什麼事情回報啦,不過,如果他有求於我,無論是任何事情,我都會答應他喔。」

  在蘇菲說完之前,奧爾嘉便猛然站了起來,激起一陣水花。她的臉漲得通紅,纖細的肩膀不停顫抖,低頭瞪著蘇菲。

  「你、你所謂的有求於你是什麼意思?」

  「就是你所想的那個意思囉。」

  蘇菲不假思索地回答,讓奧爾嘉啞口無言後,便低著頭拼命忍住了差點溢出唇邊的笑意。接著她抬起頭,對一臉驚訝的少女笑著說道:

  「對不起,我是開玩笑的。」

  奧爾嘉聽到這句話,才終於發現自己被耍了。她毫不掩飾憤怒地坐進熱水裡,鼓起臉頰瞪著金髮戰姬。看著這個一板一眼到不知該說好還是不好的少女,蘇菲苦笑了一下,決定正經地回答她。

  「不過,我是真的發自內心地把堤格爾維爾穆德卿視為很重要的恩人喔。若基於這項前提來說明,我和他的關係可以用好友的好友來解釋。」

  「……好友的好友?」

  奧爾嘉漆黑雙眼中的警戒和憤怒稍稍消退,取而代之的卻是懷疑的神色。蘇菲聽到她的質疑後點了點頭。

  「你有聽他說過關於艾蓮……艾蕾歐諾拉·維爾塔利亞的事嗎?我們是透過艾蓮介紹才認識的。」

  接著她把去年發生在布琉努的內亂和與黑騎士羅蘭的戰鬥告訴了奧爾嘉。蘇菲今年二十一歲,比奧爾嘉大了七歲。或許是因為這個緣故,感覺就像是年紀大很多的姊姊在對妹妹述說年代久遠的故事一樣。

  (插圖167)

  不過有些事情蘇菲當然是省略不提——像是在河裡洗澡時被看到之類的——因為太害羞了,實在無法說出口。

  兩人第二次見面是在布琉努內亂結束的時候。以特使身分前來的蘇菲,在布琉努的王宮與堤格爾等人重逢了。

  她待在王都尼斯的期間,因為法隆王逝世與堤格爾的待遇問題,兩個人沒說上什麼話,但在前往吉斯塔特的路上,艾蓮、米拉、蘇菲和莉姆四個人都一直在安撫和勉勵堤格爾。

  「所以,這次是你們第三次見面了?」

  聽完蘇菲的敘述後,奧爾嘉以半信半疑的口吻問道。聽到蘇菲給予肯定的回答,她才放心地嘆了口氣。不過,蘇菲還不打算讓她放心,故意用若無其事的語氣說道:

  「如果要找情人的話,他是個好對象呢。」

  一聽到情人這個單字,奧爾嘉的臉紅了起來,登時亂了方寸。

  「但、但是,堤格爾不是你好友的好友嗎?而且還只見了三次面……」

  「是啊,我說的是真的

  。不過,人和人之間的關係不可能永遠不變吧?也是有人第一次見面就和對方墜入愛河的喔。而且,我剛才也說過了,他是我的恩人。」

  聽到蘇菲的話,奧爾嘉撇過頭陷入沉默。她下意識地用手指彈著熱水,掀起少許水沫後,便遲疑地問道:

  「……你喜歡堤格爾嗎?」

  「關於這一點,連我自己也還不知道呢。」

  蘇菲臉上仍舊掛著微笑,但像是略感遺憾地聳了聳肩。

  「我當然喜歡他,但是,喜歡這種感情也是有很多種的吧?舉例來說,對家人的喜歡和對朋友的喜歡就是不一樣的。」

  十四歲的戰姬皺著眉頭表示同意。雖然她不喜歡蘇菲這種模稜兩可的態度,但她明白蘇菲沒有對自己說謊。

  奧爾嘉的視線從蘇菲的臉往下移動,停在蘇菲微微浮在水面的豐滿胸部上。她到現在才知道原來胸部是有浮力的。

  像這樣近距離地直視,才發現它大得嚇人,但卻完全沒有下垂的跡象,形狀也很勻稱完整。別說是根本無法相比了,甚至讓人連想和她競爭的意願都沒有。

  「我也可以問你問題嗎?」

  看奧爾嘉表現出稍微敞開心胸的樣子,蘇菲便客氣地問道。奧爾嘉雖然沒有回答,但是看她的眼神倒也沒有拒絕的意思。

  ——那麼,我該問什麼好呢?

  她有數也數不清的問題想問這名少女。她之前都待在哪裡,又做了什麼?她為什麼會在亞斯瓦爾?今後打算怎麼辦?

  而且,關於這次的戰爭,她也有問題想問。雖然已經聽堤格爾和馬特維說明過了,但是說不定會有一些他們沒有注意到、或基於某種理由而沒有說出口的事情。蘇菲想儘可能地找多一點人問清楚情況。

  ——在這之前,為了以防萬一,還是再推一把吧。

  為了避免已經稍微敞開心胸的奧爾嘉又再次對她有戒心,蘇菲決定再閒聊一下,同時露出一抹淘氣的微笑。

  「你喜歡堤格爾維爾穆德卿的哪一點呢?」

  原本以為奧爾嘉會不知所措,但她卻相當認真地看著蘇菲。

  「他很堅強、很溫柔,而且——」

  奧爾嘉猶豫了片刻,以一種混雜了感嘆和自責的聲音一口氣往下說:

  「無論是痛苦的事、辛苦的事,還是蠢到根本毫無道理的事,堤格爾都沒有逃避。他其實可以不用插手的,卻沒有這麼做。」

  蘇菲皺了皺眉頭。雖然奧爾嘉太一板一眼的態度也是原因之一,但蘇菲更在意她所說的內容。關於這次的戰爭,堤格爾和馬特維都沒有告訴蘇菲詳情。

  ——我記得他們是因為差點被傑梅因王子所殺,才會和暗殺王子的塔拉多卿聯手……

  在攻陷路克斯堡壘後,他們藉由對來到大陸的艾略特軍發動夜襲等手段,延緩其進軍的速度,在賽連堤斯取得勝利,最後在洛爾卡村俘虜了艾略特。她也聽說駐守路克斯堡壘的萊斯特其實是名叫托爾巴蘭的魔物。

  她不知道堤格爾是怎麼攻陷路克斯堡壘、如何發動夜襲,以及有沒有使用其他計策等來龍去脈。

  「可以請你說得更詳細一點嗎?」

  ◎

  堤格爾、奧爾嘉和蘇菲三人離開宮殿前往市區時,已經是翌日的中午了。三人都在麻布衣上披著顏色樸素的外衣,戴上茶色或灰色的帽子,將自己打扮得很不起眼,就像是個隨處可見的旅行者。

  天氣雖然很晴朗,天空卻覆蓋著一層模糊的淡藍色,給人有些黯淡的印象。不過,根據宮殿的侍僕所言,今天的天氣已經算是非常晴朗了。亞斯瓦爾的氣候大概都是這樣的吧。

  奧爾嘉用布包著龍具背在肩上,堤格爾手上拿著弓,蘇菲則什麼也沒拿。她隨時可以召喚光華來到自己身邊,而且如果敵人數量不多,她有自信能空手制伏對方。最重要的是,她現在並非獨自一人。

  堤格爾原本想帶精通亞斯瓦爾語的馬特維同行,卻被這位面孔兇惡的前水手拒絕了。

  「蘇菲大人的亞斯瓦爾語說得很流利,你只要和她同行,應該就沒有溝通上的問題了。還有,請注意不要做出讓奧爾嘉大人太不高興的事情。別看我這副德性,我其實挺欣賞你和奧爾嘉大人的。」

  馬特維的言外之意應該是在暗示奧爾嘉討厭蘇菲吧。或許是想提醒他別被捲入兩位戰姬的爭鬥中。

  堤格爾表現得漫不經心,其實已經察覺到這件事,只是不知道該如何處理,所以有點埋怨不想跟來的馬特維。

  到目前為止奧爾嘉和蘇菲都表現得很安分,或者可以說是感覺比昨天更親密了一些。

  ——大概是休息了一晚後,兩人的情緒都穩定下來了吧。

  堤格爾決定暫時抱持樂觀的態度。

  宮殿附近的建築物多是以石塊或磚頭堆砌,外型也很奇特。基本上是呈現四方形,但是一定會在四個角落的其中一處建造一個圓形的塔,屋頂也相當平坦。

  「我在馬利亞由和巴爾韋德好像沒有看過這樣子的建築物耶。」

  堤格爾好奇地環視著附近的建築物,說出了自己的感想。走在年輕人左邊的蘇菲便回答了他。

  「馬利亞由和巴爾韋德是多元文化融合的城市。他們先是承襲建造那些城市的加帝斯王國的文化,再融合了鄰近的薩克斯坦和布琉努,還有亞斯瓦爾的文化,才變成現在的模樣的。」

  雖然這附近來往的人並不算少,但大多是官員或軍人,氣氛也感覺有些肅穆。

  不過,只要沿著流經王都中央的河川一直走,風景就會逐漸改變。石造建築變得很稀少,出現了許多排成一列的木造房屋,而且只有一部分的主要道路鋪設了石板,將泥土壓實而成的道路朝四面八方延伸。

  終於能擺脫充滿壓迫感的氣氛,讓堤格爾和奧爾嘉都輕輕地喘了口氣。

  「這附近的房子被稱為船屋喔。據說是從廢棄的船隻中挑選還能使用的木材建造而成的。」

  走在堤格爾身旁的蘇菲露出愉快的笑臉看向木造的街區。接著她將視線移動到通往港口的寬廣河川,繼續對他們說明。

  「港口旁的造船廠會把廢船拆解,再利用河水運到這裡。偶爾還會把太老舊的房子拆除,用新的廢木材來建造新家喔。」

  「這裡蓋了那麼多木屋,看起來應該是不成問題……不過廢木材真的能用嗎?」

  堤格爾停下腳步眺望河川。寬度大約是三百阿爾昔左右吧?藍綠色的河面浮著幾艘通往對岸的渡船,還有載著來自港口的貨物的船隻。這些船全都漆成白色,遠遠看來,就像是收起翅膀休息的水鳥。

  「據說那些廢棄的木材因為長年浸泡海水,所以變得堅固耐用,也不太會被蟲蛀的樣子。不過這都是我聽別人說的,要不要跟他們說我們是旅客,進去參觀看看?」

  蘇菲一邊說一邊露出惡作劇般的笑容,堤格爾苦笑著搖搖頭。

  他並不是完全沒有興趣,但他們沒有多少時間閒逛了。因為他們明天便將離開這個國家,也只有現在能稍微到處看看。

  他們朝港口的方向前進,來到了一條有許多攤販的街道。

  商人扯著嗓子對家庭主婦或水手們吆喝,道路旁站著旅行藝人和吟遊詩人,正在進行街頭表演,或是彈奏著豎琴。雖然傳進耳中的都是亞斯瓦爾語,堤格爾完全聽不懂,還是可以從氣氛和態度看出一些端倪。

  「感覺好像不是很熱鬧。」

  默默走在堤格爾右側的奧爾嘉自言自語地說道。堤格爾也有同感,所以點頭附和了一聲。人們在路上穿梭來去,臉上交互出現放心和不安的神情,甚至是同時存在。

  「內亂終於結束了。但是,勝利的並不是直到最近都還占據著王都的艾略特王子,而是桂妮薇亞公主。要他們不擔心受怕才是強人所難吧。」

  王宮附近那種緊張的氣氛也是因為這個緣故吧。

  「如果不是正好遇上這種時候,說不定會更熱鬧。」

  堤格爾總覺得有些遺憾。

  話雖如此,當他們走到空氣中飄著淡淡海水味、可以看到港口的地方時,街道就變得充滿活力,人們的喧鬧聲也愈來愈大。聽到和看到的語言也不只是亞斯瓦爾語,開始參雜著布琉努語、吉斯塔特語或墨吉涅語。

  奧爾嘉不著痕跡地握住了堤格爾的手。堤格爾一臉驚訝地低頭看著她,淡紅色頭髮的少女則露出他很熟悉的冷淡表情,低聲答道:

  「如果走散就麻煩了。」

  堤格爾心想她說的也沒錯,便把頭轉回去看向前方了,但奧爾嘉卻很快地對蘇菲露出一個得意的笑容。因為年輕人的左手拿著黑弓,蘇菲不可能跟她一樣和堤格爾牽手。

  雖然蘇菲覺得奧爾嘉孩子氣的一面也挺可愛的,但是她當然不打算讓奧爾嘉繼續得意下去。所以蘇

  菲故意裝作若無其事地伸手,勾住了堤格爾的手臂。這下子堤格爾當然是驚訝地轉頭看向她,一對綠寶石般的雙眼頓時近在咫尺。

  「怎、怎麼了?」

  「我也覺得這樣子才不會走散。不行嗎?」

  「也不是不行啦……」

  見蘇菲微微歪了歪頭,又用眼神對自己撒嬌,堤格爾頓時支支吾吾地答不出來。蘇菲豐滿的胸部隔著手臂傳來柔軟的觸感,也是讓年輕人不知所措的原因之一。

  「那個,我們這樣子會不會有點顯眼啊?」

  「不要緊的,如果有人來找麻煩,這次我會保護你的。」

  堤格爾不禁嘆了口氣。他早就知道蘇菲其實有喜歡捉弄人的一面,以前也曾經被她從身後遮住眼睛問他「我是誰」,要勸她別開玩笑大概很困難。

  「別做得太過火就好。」

  奧爾嘉抬頭看向他們,手上多了幾分力氣。雖然仍舊面無表情,她卻在心裡咬牙切齒。無論以身高或體型來說,她都不可能做出這種舉動,這名戰姬等於是吃了兩場敗仗。

  堤格爾右手牽一個、左手挽一個地走在街上。他乾脆拋下羞恥心,決定專心觀察城市的景致。

  他看到有一間店在賣塗了葡萄果醬的麵包,就算只是麵包形狀長得不一樣,他也覺得很有趣。在那間店的旁邊,還有把切塊鹿肉和馬鈴薯戳成烤肉串的店家,堤格爾被香味吸引,就買了一串。

  (插圖177)

  蘇菲付錢之後,便接過了烤肉串。

  「來,張嘴唷——」

  堤格爾登時僵在原地。但他的手臂被緊緊挽住,放也放不開。奧爾嘉板起臉瞪著蘇菲,收了錢的烤肉串店老闆則笑眯眯地看著他們。

  「……這樣會妨礙人家做生意,我們去旁邊吃吧。」

  這個提議是目前堤格爾所能想到的最好辦法了。

  在距離店家稍遠的地方餵完堤格爾烤肉串後,蘇菲才不再糾纏年輕人。她輕笑了一下,低下頭說道:

  「抱歉,只是我一直很想嘗試這種事。」

  「……呃,對我來說也是挺新鮮的經驗啦。」

  堤格爾一邊拍著胸口一邊回答。不過,他同時也對於那個沉甸甸的奇妙觸感離開手臂感到有些遺憾。當他察覺到自己的想法後,又像是要屏除雜念似地甩了甩頭。

  「堤格爾,那邊的店有賣喝的東西。」

  奧爾嘉硬拉著堤格爾走向那間店。雖然烤肉串很好吃,但味道偏咸,所以他的確想喝點東西。蘇菲則微笑著在落後一步的距離跟著他們。

  或許是為了防曬吧,這間攤販以外衣搭起了臨時屋頂,掛著一些黃色的圓形果實,散發出獨特的香味。據老闆所言,這似乎是從位於遙遠東方的國家運來的果實。這間攤販賣的,就是把這種果實榨汁後加糖調味的飲料。

  堤格爾很感興趣,便掏出了幾枚銅幣。賣果汁的老闆收下銅幣後,便用鐵製的器具將三個黃色果實一起榨汁,倒進陶杯里,然後再加入砂糖和磨碎的香料,把杯子遞給堤格爾。

  「喝完後,把杯子丟在附近就行了。」

  堤格爾一邊道謝一邊接過杯子,想起了萊德梅里茲城外的市區。杯中的果汁是略呈黃色的白色液體,味道甜中帶酸,喝起來很爽口。

  「真好喝,奧爾嘉要喝喝看嗎?」

  淡紅色頭髮的少女點了點頭。但是當堤格爾準備再點一杯時,她慌慌張張地阻止了他。

  「……我喝你剩下的就行了。」

  「不過,只剩下半杯了耶。」

  堤格爾向她確認後,奧爾嘉又點了點頭,像是在表示無所謂的意思。年輕人便疑惑地歪著頭,把杯子遞給她,奧爾嘉喝著飲料時,露出的神色不像是喝到好喝的飲料,反而像是為了自己的舉動感到很開心。

  堤格爾也詢問蘇菲,幫她買了飲料。除此之外,三人還買了鰻魚湯,以及夾了曬乾的貝肉、碎洋蔥和起司一起烤的麵包等食物來吃,也逛了不少地方。

  堤格爾透過蘇菲和各式各樣的人聊了些話,好像有很多人對今後的局勢感到不安,但聽到內亂結束後還是鬆了口氣。

  後來堤格爾等人又逛了幾間店,買完土產後,就返回宮殿了。

  ◎

  到了黃昏時,宮殿的大廳舉行了一場宴會。

  天花板的吊燈上的蠟燭全都點亮了,牆壁上也掛著混有香料的火把。大廳里擺了幾張圓桌,除了燭台之外,桌上還放著美酒、菜餚和水果。室內明亮得有如白晝。

  不過,出席這場宴會的人並不多。雖然成員有塔拉多的部下格雷迪爾和路特拉,以及國內的權貴和外國外交官等等,但加起來也不滿三十人。

  「跟我預估的差不多。」

  蘇菲站在稍遠的地方看著他們,冷靜地評論道。

  「因為傑梅因王子和艾略特王子的支持者們還沒有臣服於桂妮薇亞公主……而且也沒有公布何時舉行凱旋儀式對吧?」

  經她這麼一提,堤格爾才想起這件事。蘇菲露出只有年輕人才看得到的淺淺微笑,但隨即恢復正經的表情。

  「我們之所以明天就啟程離開這個國家,其中一個原因便是他們沒有多餘的心力應付我們。他們應該是打算先討伐不願臣服的勢力、平定國內局勢之後,再一起舉行凱旋儀式和登基儀式吧,這少說也要花上半年至一年才能完成。」

  蘇菲金色的頭髮梳得很整齊,身上穿的淡綠色禮服樣式也與平時的不同。胸前的布料看起來有點緊繃,是因為來不及調整尺寸的關係。她的脖子上掛著一條延伸至胸前的金色項鍊,這是堤格爾今天送她的禮物。

  項鍊以金色為底,點綴著幾顆珍珠,胸前則繫著一塊碩大的翡翠。珍珠的白色光澤沒有被蘇菲的金髮掩蓋,碧玉在雪白肌膚的襯托下顯得更加明艷。

  沉默地站在堤格爾身旁的奧爾嘉也同樣換上了禮服。她的禮服是和配合她頭髮的淺粉色,澎起的裙子上畫著鮮艷的花朵,表現出符合她年紀的可愛風格。

  她偏短的頭髮被梳得整齊服貼,戴著閃閃發光的髮飾。這也是堤格爾買來送她的。銀色的扣子上巧妙地裝飾著綠寶石和白色貝殼,和她的淡紅色頭髮很相配。馬特維看到她的裝扮之後,給了一句「唯一的缺點就是面無表情」的評論。

  至於馬特維本人則穿著肩膀和袖口裝飾著金線的黑色絹服,尺寸看起來有點太小。堤格爾也和他穿著同樣的服飾,因為他懶得自己思考要穿什麼。

  片刻後,宴會的主角桂妮薇亞現身了。這是堤格爾第一次見到她,卻在看到她的模樣後瞪大了雙眼。不僅是這名年輕人,蘇菲和大部分的出席者也是同樣反應。

  桂妮薇亞今年二十歲,比蘇菲年幼一歲。及腰的黑色長髮會因為光線的角度而變得像是綠色,身材相當纖細苗條。她有著雪白的鵝蛋臉、細長的雙眼、小巧的鼻樑和薄唇。是一名擁有驚人美貌的女性。

  但是讓在場的人倒抽一口氣的理由不只是她的美貌,還包括了她身上那件毫無裝飾的全黑禮服。根據亞斯瓦爾王國的習俗,在服喪時,會穿著黑色衣服或配戴黑色裝飾表示哀悼。

  如果禮服上有一些裝飾,或是點綴著寶石等物品的話,還可以視為是她的穿著風格。正因為那件黑色禮服上毫無裝飾,所以更讓在場的所有人聯想到她的立場。

  桂妮薇亞是踩著兩位兄長的屍體站在此處的。

  僅憑一身黑衣便成功引來所有注目的公主伸出雙手提起禮服的裙擺,穩重優雅地行了一禮。

  「——今晚各位能在此齊眾一堂,桂妮薇亞深表感謝。雖然只是一場小小的宴會,仍衷心期望各位能在此度過一個愉快的夜晚。」

  公主的態度是令人意想不到的禮貌客氣,但在場的人們既沒有露出冷笑,也沒有對她投以輕視的目光,只顧著點頭致意。宴會的主導權掌握在公主手中。

  「在舉杯致意之前,我想先向各位介紹幾個人。」

  被桂妮薇亞召來身邊的人是塔拉多。這名讓內亂劃下終點的青年,身穿白色絹服與黑色長褲,再套上一件紅色的外衣。因為沒有裝飾,反而突顯出這位年輕人的意氣風發。

  或許有些人會對塔拉多光明正大地介紹自己的態度心生反感,卻沒有人敢直接開口批評。打完招呼之後,桂妮薇亞和塔拉多便朝著堤格爾等人走了過來。

  「藉著這次的機會,我也想介紹一下和我熟識的朋友們。首先是吉斯塔特王國的戰姬蘇菲亞·歐貝達斯大人。」

  桂妮薇亞對蘇菲行了一禮後,便牽著她的手面向出席者們。這兩個人其實是初次見面,但知道這件事的人非常少。

  金髮戰姬親切地回握亞斯瓦爾公主的手,對出席者們露出微笑。有好幾個人忍不住發出了感嘆的嘆息。

  桂妮薇亞也介紹

  了奧爾嘉和堤格爾——兩名戰姬和結束布琉努內亂的英雄。對她來說,既然有這麼多外國的有力人士,自然是要讓周遭的人對他們留下深刻印象。

  堤格爾等人的介紹結束後,宴會便正式開始。

  或許是因為參加的人不多,宴會在一刻鐘之後就結束了。

  堤格爾因為要一直應付接二連三地前來打招呼的人,精神上相當疲倦。如果不是馬特維貼心地拿了食物和酒給他,大概是什麼東西也吃不到吧。

  能在他腦中留下深刻印象的人並不多。

  ——啊,有個人倒是挺特別的。

  堤格爾喝著裝在水晶杯里的稀釋葡萄酒,一邊回憶起穿著禮服的路特拉介紹給他的男人。

  他的名字是費茲·蘭弗爾,據說和格雷迪爾及路特拉一樣,都是深受塔拉多信賴的人。雖然在武藝上表現得並不出色,卻很擅長計算和製圖,改良投石機的人便是他。

  他年近四十,比路特拉矮了一顆頭,有著一張圓臉和寬廣的額頭,蓬鬆的茶發與耳朵平高,並向內捲起。

  他率直地稱讚了堤格爾的弓箭技巧,還詢問了許多關於弓箭的事情,例如要怎樣讓箭矢飛得遠、應該使用何種材料製作等等。

  他的態度就像個充滿好奇心的孩子,很難想像他已年近四十,卻反而讓堤格爾心生好感,把自己知道的事情都告訴了他。

  堤格爾環視大廳,發現還有幾個人尚未離去。蘇菲還在跟桂妮薇亞交談,奧爾嘉則在自己身旁一邊忍著呵欠一邊揉眼睛。

  堤格爾和馬特維原打算等蘇菲談完後就離開大廳,各自回房,但是戰姬與公主卻一直沒有要結束話題的意思。

  「嗨,能借用你一點時間嗎?」

  突然有人從旁叫住了堤格爾,轉頭一看,是塔拉多。他的態度就像在和多年好友說話般隨和自在。馬特維以視線詢問堤格爾的打算。

  堤格爾的表情蒙上了一層陰影。他把手裡的水晶杯放在桌上,摸了摸一臉倦意的奧爾嘉的頭,壓低聲音對容貌兇惡的前水手說道:

  「我也有些話要和塔拉多說,如果蘇菲那邊談完了,你們三個人就先回房吧。」

  說完後,堤格爾便和塔拉多一起來到了與大廳相連的露台。

  據說從這裡可以將街景盡收眼底,但在這種連月亮也被雲遮住的夜晚,幾乎是什麼也看不到。黑暗中的幾個小小亮光應該是自民家透出的火光吧。港口附近有個地方特別明亮,大概是燈塔上燃燒的火焰。

  兩人沉默了好一陣子,靜靜地眺望著夜晚的城市。從右方吹來的秋季晚風,輕拂著兩人的臉頰。

  「我已經好幾天沒和你這樣悠閒地聊天了。上一次大概是在賽連堤斯的時候吧。」

  塔拉多率先開口了。堤格爾望著漆黑的城市簡短地說了聲「是啊」。

  賽連堤斯之戰結束後,堤格爾直接帶著借來的士兵們和路特拉前往洛爾卡村,隨後就俘虜了艾略特。

  在這段期間,塔拉多再次奪回了路克斯堡壘,他除了委託堤格爾之外,還派了其他人尋找艾略特的行蹤,又忙著在國內散播「桂妮薇亞公主決定挺身平定內亂」的消息,也不忘加強維護巴爾韋德附近的治安。

  堤格爾俘虜艾略特後,兩人雖在馬利亞由會合,卻連交談的時間都沒有。為了編組和統帥前往王都的船團,塔拉多甚至必須犧牲睡眠時間。

  「你真的幫了我大忙,不管是哪一件事,你都做得比我預期的還周到。」

  聽到塔拉多的稱讚,堤格爾卻搖了搖頭。他轉身面向一臉訝異地看著自己的塔拉多,然後深深地低下頭。

  「——對不起,我不僅燒毀村莊,還在井裡下毒。」

  「哦,是那件事啊。」

  塔拉多的反應比堤格爾所想的冷靜許多。可能是路特拉已向他報告過了,話雖如此,他的態度還是太淡漠了。

  「你這麼做是應該的吧?我沒有要責備你的意思。」

  堤格爾啞口無言地看著塔拉多。因為塔拉多說得太輕描淡寫,他不禁懷疑是自己說錯或聽錯了。

  不過,塔拉多似乎是打從心底這麼認為,而非顧慮到堤格爾的感受。

  堤格爾也沒有想到可以回覆塔拉多的話。正如塔拉多所言,這麼做是必要的。如果放著那些村莊不管,肯定會被敵人利用和掠奪,最後和洛爾卡村一樣被焚毀。

  「如果換成是我,也會做出同樣的判斷。就算想到了絕妙的計策,也無法保證一定能成功,為了得到最好的結果,也只能把村子燒毀了。」

  塔拉多一邊說著,一邊轉頭看向戶外的黑暗。

  「雖然艾略特的個性會在最後關頭掉以輕心,但是在走到最後一步之前,他採取的行動一直讓我們感到相當棘手。老實說,我原本預估會有三十到四十個村落被我們或他們焚毀。因為我一直抱持著這種想法,所以結果反而讓我嚇了一跳呢。」

  ——他早就預料到最糟糕的結果,並作好覺悟了嗎……

  堤格爾稍微能夠明白塔拉多的態度,但是他還無法完全認同。即使受到的損害比預料中的還少,也不可能如此鎮定吧?

  「我不會要求你別放在心上,但是太過在意的話,身心都會受到束縛,反而什麼也做不了。」

  兩人的周遭一片漆黑,塔拉多根本不可能看到堤格爾臉上的表情,但他的口吻卻像是摸透了年輕人的內心。

  「接下來,我會和桂妮薇亞公主一起統一亞斯瓦爾。無論是本島還是大陸,都還有許多敵人。要打的仗還多著呢。或許還會遇到必須燒毀村莊,或是把敵人占領的城鎮連同居民一起殲滅的情況。」

  堤格爾忍不住想像那副情景,五官因痛苦而扭曲。他親手燒毀的村子的慘狀在腦中復甦。但是他的嘔吐感立刻就消失了——因為塔拉多接下來所說的話,蘊含了讓聽到的人都不禁畏懼的霸氣。

  「只要我判斷那是必要的,而且是最好的方法,我就會去做。」

  這句話也宣告了這位青年即將踏上的道路。即使這是一條塗滿了同伴與無辜者鮮血的道路,他也不會退縮。

  「這就是我所嚮往的王者姿態。」

  王者。沒錯,塔拉多說他要成為王者。

  ——但是,並不是只要成為王,一切就結束了吧?

  涼爽的晚風迎面吹來,堤格爾的額頭卻浮現汗水。年輕人一邊調整呼吸一邊謹慎地問道:

  「……如果你的判斷錯了呢?」

  (插圖189)

  「沒有人是不會犯錯的。」

  塔拉多以輕快的語氣迅速回答。

  「話說回來,你之後有什麼打算?」

  方才展現的霸氣突然消失——塔拉多隨口問道。雖然堤格爾對他急速改變的態度感到困惑,但還是開口回答了。

  「當然是回吉斯塔特了。」

  「我不是在說這個,而是在問你想不想做點轟轟烈烈的大事。」

  堤格爾沉默地凝視著眼前的黑暗,過了大約三秒後,才以平常的口氣回答:

  「所謂的大事,頂多就是去獵傳說中的熊或野豬之類的吧。」

  塔拉多忍不住捧腹大笑。

  ◎

  和塔拉多分開後,堤格爾回到了自己住的客房。房間很寬廣,燭台等家具則都是採用復古風格的設計。地上鋪著絨毯,床鋪大到足以讓三個人並排躺下。

  堤格爾在床上躺了下來,凝視著漆黑的天花板。他思考著塔拉多的話語,然後就想起自己忘了問塔拉多是為了什麼事找自己。說不定他只是想稱讚在戰爭時的英勇表現罷了。

  ——「只要判斷那是必要的」。

  他為什麼能說出那種話呢?是因為對自己的能力很有信心嗎?

  ——以王者為目標嗎……

  之前兩人俯瞰和平的巴爾韋德市區時,他是這麼說的。或許他不是基於自信,而是因為已經下定決心要成為王,所以才會說出「只要判斷那是必要的」這句話。不僅是成為王,只要是位於他人之上的人,都必須具備這種特質吧。

  一想到這裡,堤格爾便坐起身子,煩躁地抓了抓自己的紅髮。

  他拿起放在床邊的鈴鐺並搖了搖——宮殿裡的人告訴他,如果有什麼吩咐,可以搖鈴鐺呼喚侍從。堤格爾對很快來到房間的侍從詢問附近有沒有水井,因為他想沖個澡。侍從歪著頭思考了一會兒,對他說道:

  「這個房間距離水井很遠,不是很安全。不好意思,能請您改用大浴場嗎?」

  「現在還有熱水嗎?」

  「是,還有,剩下的熱水會留到天亮給侍女們洗衣或打掃使用。雖然沒辦法把燈全部點亮,水也不是很熱了,不過若只是要衝澡的話,應該沒有問題。當然了,若您需要熱水的話,我們也能替您

  唯備,只是需要時間燒水……」

  「謝謝,不用麻煩了,我就用大浴場吧。」

  堤格爾只是想用水沖沖頭,讓自己的心情舒暢一點罷了。

  走廊上幾乎是一片漆黑,侍從拿著點了火的燭台,抱著擦拭身體的厚布和替換的衣服,引領堤格爾前往大浴場。當他們抵達後,侍從便把布和衣服交給了堤格爾。

  「如果需要香料等物品的話,我可以幫您準備。」

  「這些就夠了。我會自己回房間,你先去休息吧。」

  「照明該怎麼辦呢?」

  聽到侍從的問題,堤格爾指了指燭台。燭台上插著三根蠟燭,前端都有火花搖曳。

  「留一根蠟燭和生火用具給我吧。」

  只要是隨時可能在夜裡被傳喚的人,為了以防萬一,一定會隨身攜帶生火用具。侍從低頭說了句「我明白了」,便把熄滅的蠟燭和生火用具交給堤格爾,沿著漆黑的走廊離去了。

  打開門之後,會先看到更衣室。這時堤格爾的眼睛已經大致上習慣黑暗了,他把脫下來的衣服和蠟燭等東西隨意放好後,便踏向大浴場。

  當堤格爾走進大浴場時,他停下了腳步——因為牆壁上已經點了火把。雖然他沒想到會有人,不過看來是有人早他一步了。

  「——是誰?」

  在一陣水花濺起的聲音後,對方開口詢問了。因為是自己很熟悉的女性嗓音,堤格爾雙眼圓睜,忍不住說出對方的名字。

  「是蘇菲嗎?」

  「……堤格爾維爾穆德卿?」

  身處黑暗中的兩人都震驚地倒抽一口氣,當場愣住了。

  雖然牆上有火光,卻非常微弱,當然無法照亮整座浴場。在堤格爾眼中,蘇菲看起來只是個微暗浴場中的黑影。蘇菲看到的應該也是同樣的景象吧。

  率先恢復冷靜的堤格爾迅速地道了歉,並轉身背對浴場。但是當他正想離去時,蘇菲卻叫住了他。

  「等一下!」

  浴場再次籠罩在緊張的氣氛中。堤格爾因為困惑和混亂而僵立在原地,蘇菲也像是被自己的話嚇到似地,發出了好幾聲不成句子的短促呢喃。當堤格爾因為訝然而開始萌生焦慮時,蘇菲用比方才鎮定了一些的聲音呼喚年輕人。

  「你為什麼會在這時跑來這裡呢?」

  雖然堤格爾半放棄地想著對方大概不會相信,還是老實回答自己是來沖澡的。他一邊回答,一邊覺得這個理由很像偷窺的人被逮到時說的藉口。

  不過,蘇菲聽完後,似乎只是嘆了一口氣,並露出苦笑。

  「我也和你一樣喔。他們也叫我別去水井,推薦我來這裡。」

  侍從肯定也沒想到這種時間竟然會有人正在使用浴場。話雖如此,他也不打算為此責備侍從。

  「你也不用出去了,進來吧。」

  「呃,可是……」

  「就算你的視力很好,在這麼黑的地方,頂多也只能看出我人在哪裡而已吧?我不會在意的。」

  她的口氣多了幾分戲謔。看來已經完全恢復從容的態度了。

  「而且——我有話想跟你說。雖然不是什麼一定要現在說的事情就是了。」

  她的聲音里多了幾分沉重。堤格爾有些遲疑,但是他告訴自己只要離得夠遠就好,便轉身走回了浴場。他確實很在意蘇菲的話,不過連他自己都不知道心臟跳得這麼快,究竟是因為不安還是肇於興奮。

  ——感覺好奇怪。

  他緩緩踏進浴池,先讓腰部以下浸在溫水裡,再讓肩膀也沒入水中,然後輕嘆了一口氣。堤格爾重新環顧四周,看到在距離自己六、七步遠的地方有個應該是蘇菲的黑影。

  雖然蘇菲說只要看不到就不要緊,但堤格爾卻覺得問題可大了。年輕人腦中浮現了一年前第一次和她相遇時的情景。

  當時正在洗澡的蘇菲因為絆倒而撲向自己,一絲不掛的她占據了整個視野。當時的光景如今仍是歷歷在目,代表這件事一定已經深深地刻畫在他的記憶中。

  堤格爾在溫水中移動身體,轉身背對蘇菲。既然只是要聊天的話,就沒必要看著對方。當他正在等待蘇菲開口時,卻聽到了水聲。

  那是很微弱的水花濺起聲,而且很明顯地正在靠近他。

  堤格爾立刻用手遮著下半身想站起來,卻遲了一步。軟嫩的手已經放在他的雙肩上,把想要站起來的他再次壓回水中。他的耳邊傳來甜美的低語聲。

  「我不是說了有話要告訴你嗎?為什麼不靠過來一點呢?」

  「……如果只是要說話的話,這樣的距離就夠了吧?」

  堤格爾遲疑了一會兒才做出回答。他的後頸可以感覺到她吐出的氣息。明明把肩膀都浸在微溫的水裡了,臉和身體卻熱到腦袋開始發暈。

  「為什麼要背對著我呢?應該不是因為看得見我的關係吧?」

  「這不是看不看得見的問題吧?」

  蘇菲沒有回答這句話。堤格爾覺得她好像竊笑了一下,卻不是很確定。放在堤格爾左肩的手一離開,形狀姣好的下巴就靠了上來。長發搔得年輕人的脖子有點癢。

  「——謝謝你。」

  很簡短的一句話。在黑暗之中,蘇菲的聲音就像水面一樣晃動著。從未聽過的真摯語氣讓堤格爾嚇了一跳。

  「我聽奧爾嘉說了,你在這次的戰爭中一直被迫作出很艱難、很殘酷的決定。」

  蘇菲顯然是在指焚村的事情。

  「那是……不過,你不需要為了這個向我道謝啦。」

  「沒那回事喔。」

  她打斷堤格爾的話,放在右肩的手多了幾分力道。

  「沒那回事喔,你不僅救了我,還保護了人民和士兵,而且你並沒有迷失自我。這些事都讓我很高興,我當然要向你道謝。」

  「沒有迷失自我……?」

  堤格爾喃喃複述著蘇菲的話,她維持著倚在他肩膀上的姿勢點了點頭。

  「這對統治人民和領導士兵的人來說,是一條無法避免的道路。但是你即使走過了那條路,卻還是我和艾蓮喜歡的那個你,這是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

  蘇菲說著說著語氣就激動了起來,在不知不覺間從後方抱住了堤格爾,而且還把身體緊緊地靠在堤格爾背上。

  (插圖197)

  兩個人幾乎是同時察覺到自己正緊靠著對方,就在戰姬以言語傾訴完自己激昂的情感、餘韻漸漸褪去之時。不知道是哪一方率先發出了短促的尖叫聲,緊接著便是水花四濺的聲響,兩個人都猛然站了起來,想拉開彼此的距離。

  這時,堤格爾不小心滑了一跤,他反射性地抓住了附近的東西,但是那個東西撐不住他的身體,在一陣響亮的水聲後,他摔進了溫水裡。

  堤格爾感覺到某種具有彈力的東西壓在他身上,險些被溫水嗆到喉嚨,便慌慌張張地坐起了身子。因為太黑了,他不知道究竟發生什麼事,不過好像是蘇菲的身體倒在他身上了。方才堤格爾抓住的是她的手臂。

  兩人在黑暗中沉默地看著彼此,氣息都很紊亂。他們不約而同地撇開視線,看著自己的手。雖然只有一瞬間,但堤格爾的手不小心抓住了蘇菲的乳房,蘇菲的手則不小心摸到了堤格爾的下半身。

  「好大呀……」

  蘇菲雙眼圓睜地喃喃自語,堤格爾則面紅耳赤地轉身背對她。

  「對、對不起。」

  他像是在掩飾慌張似地說著,嘩啦嘩啦地在溫水中前進,離開了浴池。他現在一秒都待不下去了。他根本不該來這裡。

  「堤格爾維爾穆德卿——不,堤格爾。」

  蘇菲冷靜的聲音自打算走進更衣室的堤格爾背後傳來。這應該是金髮戰姬第一次主動以暱稱稱呼他。

  「我的話說完了。謝謝你願意聽我說……還有……」

  她以有點微弱又帶點害羞的聲音補充道:

  「今晚發生的事請你不要告訴任何人喔,就把它當成我們心中的秘密吧。」

  堤格爾尷尬地「嗯」了一聲,隨即走進了更衣室。這種事情還能跟誰說啊?他粗暴地擦乾身體,穿上衣服後,就急急忙忙地來到了走廊。連點燃蠟燭這種小事,在這時都讓他感到很不耐煩。他心想,這下子就算回到房間,大概也很難睡著了。

  確定堤格爾的氣息已經離開更衣室後,蘇菲輕嘆了一口氣,靠在浴池的牆壁上,伸手撫摸雙頰,感覺到一股熱度。

  ——我是不是真的太強硬了呢?

  她回想方才自己的所作所為,忍不住苦笑了起來。蘇菲比堤格爾年長四歲,應該要表現出更符合她年紀的態度才對吧。

  金髮戰姬之所以會表現得那麼狼狽,正是因為有人在這種時候來到浴場,而且那個人還

  是堤格爾。

  ——不過,如果不是剛才那種情況的話,要兩人獨處實在很不好意思……

  若馬特維在的話大概還會迴避一下,但奧爾嘉恐怕是不會乖乖離開堤格爾身旁吧。雖然她要說的話也不是非得要獨處才能說,但是被人聽到的話還是會有些難為情。

  蘇菲會出現在這裡,說穿了是有兩個目的。一個是想找地方一個人冷靜地釐清思緒,另一個則是想試探亞斯瓦爾的反應。

  密探或間諜躲在客房的天花板內或是牆壁另一側的情況並不少見。所以她才會想採取反常的行動來阻止對方刺探他們的動向。

  這兩個目的她都達成了。至於堤格爾的出現則完全超出她的預料之外,而且蘇菲認為她一定要趁現在說出口。她是在昨天聽奧爾嘉詳細敘述這件事,得在這股衝動消褪前採取行動。

  ——我已經把自己想說的話都說出口了,所以並不後悔……不對,我還是覺得很不好意思。他會怎麼看待我呢?

  除此之外,身為吉斯塔特使者的她,眼下還有些事情必須考慮。這次他們兩個人都很忙碌,所以只好作罷,但之後有機會,她要詳細地和他好好談談。因為堤格爾在這場內亂中所做的事情,可能會在今後的外交派上用場。

  後來,當他們在隔天早上見到對方時,兩個人都不自覺地臉紅,並急忙撇開視線。

  ◎

  隔天的早上到中午這段時間,堤格爾等人向塔拉多及桂妮薇亞討論了今後的計劃——說白了就是吉斯塔特與亞斯瓦爾的外交關係。

  話雖如此,目前的局勢已經和蘇菲離開吉斯塔特時完全不同了。所以他們必須先把桂妮薇亞的要求與友善的態度轉達給吉斯塔特國王。

  而這也是堤格爾等人要今天離開這個國家的原因。桂妮薇亞等人希望能獲得吉斯塔特國王的回答。蘇菲他們雖然已事先以書信將現況寄回國內,但還是必須回國當面報告。

  「雖說內亂已經結束了,但是為了統一國內的各個勢力,戰爭大概還會持續一陣子,而且也必須徹底剷除海盜的餘黨才行。還請蘇菲亞大人、奧爾嘉大人以及堤格爾維爾穆德卿務必助我們一臂之力。」

  「我已明白桂妮薇亞殿下欲與我國締結友好關係,共建繁榮盛世的想法,待我返回祖國,必定立刻稟告陛下。」

  「我會衷心期待著你們的答覆。」

  至於雙方期望達成的事情,其實早就已經得到共識了。昨天宴會上,桂妮薇亞拉著蘇菲一直在談的正是這件事。所以他們在這裡談的內容其實比較像是在確認。

  交涉並非一次就能完成——毋寧說之後的討論才是重點。今後雙方的使者應該會頻繁拜訪彼此的國家吧,不過,堤格爾和蘇菲的職責到此算是暫時告一段落了。

  「考慮到你的身分立場,或許很難如願,不過還是歡迎你想來的時候儘量來玩。下次我會好好地帶你參觀克爾切斯特,也會先在附近找好不錯的獵場。」

  塔拉多笑著與堤格爾握手,而且還多說了這麼一句話。

  「其實呢,我覺得我們應該還會再見面。不,應該說是我認為這是必然會發生的。」

  ——還真是有自信啊。

  就連堤格爾也在心裡感到哭笑不得,不過因為他知道對方這番話並無惡意,所以便以開玩笑的口吻回答了。

  「我會向諸神祈禱,不要讓我們在奇怪的地方重逢的。」

  到了中午,吉斯塔特的船在眾人目送下,駛離了克爾切斯特的港口。船隻數量為四艘,其中三艘是護衛船。

  其中一艘護衛船,載的是堤格爾在亞斯瓦爾當地購買的大量土產。

  因為堤格爾實在是買太多了。他替艾蓮買了個刻著獵人圖案的銀色手環、替蒂塔買了繡著亞斯瓦爾獨特花紋的外套、替莉姆買了使用了熊毛皮的陶人偶,也買了數種茶葉要送給米拉。

  因為他不知道要買什麼東西給莎夏比較好,所以和馬特維商量過後,買了枕頭、抱枕和香料之類的東西。他還替蕾琪買了樂器,在附上信件之後派人送到布琉努。

  除此之外,他也買了要送給盧里克、亞拉姆、身在布琉努的馬斯哈、奧傑子爵及傑拉爾等人的禮物。堤格爾今年才十七歲,難得能來到對布琉努人來說算是遙遠異國的土地,說不興奮是騙人的。

  堤格爾靠在船緣上,對在港口替自己送行的人們揮手。他發現傭兵隊長賽門的身影出現在塔拉多及其部下的隊伍中,忍不住放聲大笑。馬特維看到他之後,則露出了嘲諷般的笑容。

  「這男人做事情還挺八面玲瓏的嘛,說不定就是這樣才能當上傭兵隊長的。」

  至於蘇菲和奧爾嘉則在兩人身旁交談著。

  「奧爾嘉,你確定要回吉斯塔特嗎?」

  聽到蘇菲確的提問,奧爾嘉點了點頭。她看向自己手中用布包起的東西——那是她的龍具羅轟姆瑪。

  「我必須面對自己之前拋下的一切。人民和臣子或許已經難以挽回,但是我想回報沒有捨棄我、幫了我好幾次的姆瑪。」

  她的這番話與其說是在回答蘇菲,更像是在呼喚龍具。蘇菲臉上浮現微笑,肯定了她的決心,也點點頭表示鼓勵。

  隨後奧爾嘉如黑曜石般的雙眼便往旁邊看去。在她的視線前方,那位有著深紅色頭髮的年輕人正與馬特維交談著,並未注意到少女的眼神。

  ——是想藉由面對一切來獲得堤格爾的認同嗎?

  蘇菲雖然從奧爾嘉的表情看出了這個假設,卻沒有開口告訴她。因為蘇菲認為,要與這名個性一板一眼的少女相處,還是在一旁默默地關注她比較好。

  四艘船背對著逐漸遠離的亞斯瓦爾王都,在海上乘風前進。白色船帆鼓滿了風,馬特維抬頭看向蔚藍又晴朗的天空,滿意地喃喃說了句「真是個適合航行的好日子」。繡在男人衣服後背的白海豚圖案看起來也很高興的樣子。

  「——話說回來。」

  當克爾切斯特已經變成一個小白點時,站在堤格爾身旁眺望深藍海面的蘇菲似乎想起了要事,開口問道:

  「不好意思,這個問題有些唐突,但我可以再向你確認一次塔拉多將軍的軍事策略嗎?」

  堤格爾、站在他身旁的奧爾嘉和馬特維都露出詫異的表情。金髮戰姬臉上的神情出乎意料地嚴肅,也讓他們更覺得疑惑。

  「你說的塔拉多的軍事策略……是指哪件事情啊?」

  「是你們在奪迴路克斯堡壘前討論過的內容,我突然覺得有點在意。」

  三人面面相覷了一會兒,還是一邊回想一邊說明。由於其中一人忘記的事情會由其他人補上,所以過不久就完全想起來了。

  派遣路特拉為指揮官,以三千士兵攻下路克斯堡壘。

  塔拉多在這段期間和格雷迪爾等部下一起募集士兵。等到人數累積至一萬人左右,便與路特拉的軍隊會合北上,渡海攻進亞斯瓦爾島。

  這時艾略特應該正在攻打馬利亞由,但他聽到塔拉多進攻亞斯瓦爾島,應該會立刻掉頭,我們就趁這時擊敗他。

  蘇菲聽完這段說明後晃了晃金髮,露出嚴峻的表情。

  「有什麼地方不對勁嗎?」

  聽到堤格爾的問題,蘇菲表現出不知道該不該說的猶豫態度,但是她仍舊開口了:

  「根據我的調查,他們擁有的船隻數量沒有那麼多。如果是步兵的話也就算了,既然是騎兵加上投石機,不管怎麼塞都只能容納四、五千人吧。」

  堤格爾和馬特維愣了一愣,奧爾嘉也皺起眉頭。

  「會不會是打算分兩次運送呢?」

  「這種方法會很花時間,被敵人發現的危險性也會提高。最糟的情況還有可能會被分裂成本島和大陸兩個部隊,然後被個別擊潰。」

  聽到蘇菲的回答後,三人再次面面相覷。他們三個都沒有注意到船隻數量的問題。那也是當然的,因為聽到塔拉多的說法,自然會以為船隻數量很充足,而且當時他們也必須先攻下路克斯堡壘才行。

  ——等等……

  堤格爾內心冷不防地冒出數個疑問。

  塔拉多真的沒預料到艾略特會來到大陸嗎?

  他刺殺傑梅因王子時並沒有刻意隱瞞消息,而且還鬧出很大的騷動。他真的認為艾略特不會知道這件事嗎?

  還有,堤格爾決定焚村與放棄路克斯堡壘時,路特拉的反應也不太對勁。雖然也有可能是早就預料到會有這種結果,但他的態度也未免太乾脆了吧?

  堤格爾心裡浮現某個假設,忍不住無聲地呻吟起來。塔拉多該不會是以傑梅因的死為誘餌,讓艾略特王子主動深入內陸的吧?

  這樣一來,塔拉多的軍隊就能在陸上與海盜戰鬥,而不是在海盜擅長的海上開闢戰場。而且這麼做應該也能拉長他們的補

  給線,讓他們不堪其苦。如果戰場是在巴爾韋德附近的話,艾略特肯定不會逃到海上。

  問題在於讓敵人深入內陸會導致許多村落被襲擊,但塔拉多不是說過了嗎?他已經預料到會有二十至三十個村子被焚毀。而且只要他判斷這麼做是必要的,他不會對焚村有所遲疑。(校對註:明明之前是說三十至四十個的……)

  ——不,沒有證據能證明這些,是我多慮了吧……

  「看來這些問題還需要多加調查。剛才我們說的話,還請你們三人務必保密。」

  堤格爾、奧爾嘉和馬特維紛紛對蘇菲的要求點了點頭。

  四艘船隻在海風和海浪聲的包圍下輕快地前進著。

  ◎

  「——太可惜了,真是太可惜了。」

  塔拉多·格拉墨板著臉喃喃自語。目送吉斯塔特的船隊離開後,他和部下們直接回到宮殿,並踏進了會議室。這位忙碌的青年有幾件事必須在今天作出決定。

  但是,原本以為塔拉多會馬上開始會議,他卻一臉不耐煩地坐在椅子上,並且前後搖晃著椅子。看著主子不悅的表情,路特拉覺得他就像是個得不到喜歡的玩具的小孩一樣。

  這間會議室中央放著一張圓桌,除了塔拉多之外還有三名男人。

  分別是路特拉、有著圓臉和蓬鬆捲髮的蘭弗爾,以及眼眸細長如狐、身材瘦削的格雷迪爾。他們三人可說是塔拉多的心腹。

  相較於伸直了後背坐在椅子上的路特拉和格雷迪爾,蘭弗爾則是仿佛在思考什麼似地,手指不停地在圓桌上畫來畫去。塔拉多為了徵求這三人的同意而繼續說道:

  「堤格爾絕對會成為一個好部下。即使攻打堡壘時有路特拉幫忙提供建議,但他還是自己採取夜襲和焚村來阻止敵人前進,也懂得如何防守堡壘和打原野戰,可說是相當能幹。真不愧是拯救了布琉努的英雄。」

  「他都已經走了,說這些也沒用吧?」

  格雷迪爾不悅地回答。當塔拉多表示想拉攏堤格爾時,他和路特拉兩人都投了反對票。

  「閣下昨晚與堤格爾維爾穆德卿談過之後,也知道不得不放棄了吧?」

  路特拉也跟著格雷迪爾一起勸說自己的主子。昨晚塔拉多和堤格爾單獨交談,其實是打算邀請他成為自己的部下。

  「他還在為焚村這件事感到自責吧。」

  聽到路特拉這麼說,塔拉多失望地點點頭。

  若是堤格爾對焚村這件事感到強烈的自責,就放棄邀請他成為部下——

  塔拉多表示想收堤格爾為部下時,路特拉提出了以上的請求,格雷迪爾也在一旁附和,所以金髮青年便勉強同意了這個絛件。紅髮騎士不改穩重的口氣,以冷靜的態度繼續說道:

  「堤格爾維爾穆德卿就是這樣的人。如果他知道我們對洛爾卡村見死不救,應該不會原諒閣下吧。」

  「……還是沒辦法啊……」

  「他是個連別人國家的小村落被山賊襲擊,都無法坐視不管的男人。」

  格雷迪爾淡淡地說著。正是因為發生了讓塔拉多和堤格爾相遇的那件事,這名金髮青年才會編出一套假的策略。

  至於他們實際採取的策略,則和目前在海上的堤格爾所推測的一模一樣。先是殺害傑梅因,再以此為餌引誘艾略特深入內陸,並以騎兵和投石機殲滅他們。

  雖然塔拉多無法保證自己一定能獲得桂妮薇亞的協助,但他還是有勝算。

  艾略特是個疑心非常重的男人。在差點被兄長傑梅因殺害後,肯定會對平常並不怎麼親近的妹妹起疑。而一旦傑梅因死亡,能與他為敵的就只剩下桂妮薇亞了。

  若要說塔拉多的判斷有什麼錯誤的話,大概就是堤格爾的能耐出乎他的意料吧。

  塔拉多原本是打算把敵人引誘到比賽連堤斯更南邊的地方,拉長敵人的補給線,讓他們累到無法動彈。

  「而且,如果閣下要收他為部下,會有許多問題。」

  格雷迪爾細長的眼睛眯得更細了。

  「首先,他是布琉努的英雄,想要能好好安置他根本是天方夜譚。如果不給他與其風評相符的地位,他說不定會心存不滿,閣下恐怕也會背上沒有給予部下適當待遇的惡名,就算處理完這部分,若是重用外國人的話,又會讓亞斯瓦爾人感到不快了吧。而且他在這次內戰中立下的功績也是個問題,攻打路克斯堡壘和賽連堤斯的攻防戰還可以視為是路特拉大人的功勞,但是堤格爾維爾穆德卿還立下了討伐漢米許卿和俘虜艾略特王子的功勳。他立下的功勞太大,肯定會招致其他人的反感和嫉妒。除此之外,雖然尚未證實,但根據路特拉大人和士兵們的報告所言,他似乎還擁有不知道是不是咒術的恐怖能力。讓這樣的人成為部下實在太危險了。」

  「……你說完了嗎?」

  面對一直維持同樣的姿勢和語調,滔滔不絕地訴說理由的部下,塔拉多一臉不耐煩地確認道。格雷迪爾則露出冷靜的表情點點頭,閉上了嘴巴。金髮青年不禁嘆了口氣。

  他能理解路特拉和格雷迪爾的顧慮。但是,塔拉多現在急需優秀的人才。就算這些人都是非常有才華又足以信賴的部下,僅僅三人肯定不足以完成他的野心。

  ——而且,他有能在船上轟出一個洞的能力?這不是讓人更想收他為部下了嗎?真想親眼見識一下那種力量。雖然路特拉好像對他很有戒心的樣子。

  「大家真是年輕啊。」

  手指一直在圓桌上畫來畫去的蘭弗爾,以不知該說是佩服還是傻眼的聲音喃喃說道。

  無論是二十幾歲的塔拉多或格雷迪爾,還是三十二歲的路特拉,在他這個已經三十八歲的人眼裡,看起來都很年輕,甚至是挺幼稚的。至於他們談論的堤格爾則更不用說了。

  「好啦,既然關於那個年輕人的話題已經有結論了,我們來討論下個話題吧。」

  蘭弗爾悠哉的聲音讓另外三人打起了精神。雖然不知道他是不是刻意的,但蘭弗爾總是能營造出這種氣氛。路特拉也換上認真的表情說道:

  「關於我們今後的行動,首先將著重在剷除海盜,加強治安上。」

  「在賽連堤斯死亡的海盜約有五千人,投降的有兩千人,還有超過兩萬人逃走。有些人應該會橫死荒野或淪為山賊,但我想絕大多數會逃到海上,繼續以海盜維生。」

  格雷迪爾說道。逃走的人會這麼多,也是因為塔拉多本就沒有把方針著眼在殲滅海盜上。

  「並不是所有的海盜都參與了那場戰鬥。特別是這幾天,在亞斯瓦爾島上就相繼傳來被類似海盜的集團掠奪的消息。墨吉涅存放在阿維萊斯村的糧食原本在我們的管轄之下,但如今也被搶了。」

  聽到路特拉的話,不僅是塔拉多,連格雷迪爾和蘭弗爾也不禁目瞪口呆。

  協助艾略特的墨吉涅人存放在阿維萊斯村的糧食,塔拉多當然是不可能放過的。他派出近一千名士兵接收那些糧食,打算近日運出來。

  結果竟被搶走了。

  「是怎麼被搶走的?敵人數量很多嗎?」

  「很抱歉,因為情報不足,所以還需要一點時間才能查出來。不知道是不是現場很混亂,還收到了有身高三十切特(約三公尺)、頭上長角的怪物襲擊的報告。」

  路特拉以無奈的語氣說道,塔拉多對他點了點頭。這的確要等到情況平靜下來再調查會比較好。

  「我明白了,不過還是儘量加快處理速度。話說回來,要怎麼處置那些海盜才好呢?」

  「允許他們投降,並放出可用密告換取得到獎賞的消息,讓海盜們自己內鬥瓦解如何?」

  塔拉多對格雷迪爾的意見搖了搖頭。

  「不,我們暫時還是採取斬草除根的態度比較好。如果要離間他們的話,應該用在那些支持傑梅因或艾略特的貴族身上。在對付海盜時必須徹底打倒他們,讓他們對我們產生恐懼。」

  「那就這麼辦吧。接下來是關於我方戰力的問題,我們還要繼續和賽門傭兵團簽訂契約嗎?雖然他們很能打,但費用也相對昂貴。」

  「因為我們故意放走海盜,所以省下了不少特別獎金的支出吧?」

  塔拉多臉上浮現不懷好意的笑容,路特拉則帶著苦笑點點頭。

  「那就繼續用吧。因為目前我們手下的士兵大多是借來的。雖然很花錢,不過在擁有自己的士兵前,還是希望他們能留下。」

  這場會議便在四名男人的討論中順利地進行著。雖然還有很多事情必須處理,但他們的臉上都寫滿了活力和幹勁。

  ◎

  吉斯塔特的船隊已經離開克爾切斯特四天了。他們途中並未過上海盜或暴風雨,四艘船順利地朝著吉斯塔特前進。一路上天氣都很晴朗,甚至有水手們抱怨這趟旅程太

  無聊了。

  水手們最常以賭博來打發時間,不過也有人會唱歌或彈奏樂器作為消遣。他們十分享受這趟平安的航行。

  不過肩負任務的人就沒有那麼悠閒了。蘇菲忙著整理當時出發前往亞斯瓦爾之前收集的許多詳細資料。馬特維也必須趕緊完成要遞交給莎夏的書面報告。

  堤格爾這個密使原本也必須整理交給吉斯塔特國王的報告書,但他把這項工作委託給蘇菲處理了。應該說,他根本不知道怎麼寫,所以也只能拜託她。

  「我明白了,那就由我來準備吧。其實我很想從文件格式開始一項一項教你,但這次時間太緊迫了。所以等回到王都後有空的話再教你吧。」

  蘇菲在說這句話的後半段時向堤格爾拋了個媚眼,害堤格爾緊張了起來,奧爾嘉也以兇狠的眼神看著蘇菲。

  說到了奧爾嘉,她想到要向吉斯塔特國王請罪,還有回到自己的領地布列斯特時的事之後,便經常把自己關在房間裡,蘇菲也必須抽空開導她,所以金髮戰姬真的是忙到連休息睡覺的時間都沒有。

  結果只有堤格爾一個人閒得發慌。因為就連那些大喊無聊的水手們,也要處理一些船上的工作。考慮到不能打擾他們工作,堤格爾也不好意思一整天都待在甲板上。

  最後他只能在分配給自己的客房床上午睡。

  如此一來,他晚上精神就會很好。但是到了晚上更是無事可做,只好一邊感覺著船隻的搖動,一邊盯著黑暗的天花板發呆來醞釀睡意。

  理不清頭緒的事情逐一浮現在眼前,不知不覺地想起不該想的事情。而他在這種情況下想的正是塔拉多的事。

  根據蘇菲在晚餐時所說的話,塔拉多的策略或許真是寧願犧牲村落也要把敵人引誘至內陸深處。不過,蘇菲表示要證明這件事應該不太可能。

  「因為找不到證據啊。如果要質疑船隻數量的話,只要搬出奧爾嘉的說法,說是打算分批運送士兵,我們就無從反駁了。而且這個計策應該也只有幾個主要幹部知道。」

  「蘇菲,你對塔拉多育什麼想法呢?」

  「雖然我沒有和他一對一交談過……」

  金髮戰姬先是這麼說道,接著以穩重的口氣回答。

  「但以目前我對他的印象來說,我推測他可能會對吉斯塔特帶來威脅。他在戰場上展現的才能當然也是我會這麼想的理由之一,不過,如果他的個性真如你我想像,是個能把殘酷的政策列入考慮的人,那他將會成為一個可怕的對手。」

  假設現在有兩種解決事情的方法——一種是手段溫和,但卻很沒效率,還得不到他人的讚賞;另一種則是必須犧牲民眾,殘酷到讓自己在後世留下惡名,但卻很有效率。

  如果要從兩者之間擇一的話,塔拉多肯定會把後者也列入考慮。而堤格爾則是絕對不可能選擇後者。

  就這方面來說,他大概贏不了塔拉多吧。這與能力優劣無關,而是因為個性上的差異。這個性上的差異讓兩人在關鍵情況時作出不同的判斷和行動,進而影響勝敗。

  ——為什麼我會拿自己和他相比呢?

  堤格爾嘆了口氣。是因為曾和他比過弓箭嗎?無論是立場還是目標,他們兩人在各方面都截然不同。

  話雖如此,若堤格爾未來將會在布琉努或吉斯塔特擁有重要地位的話,或許總有一天還是得與塔拉多敵對。

  就算塔拉多對付的人不是自己,一旦演變成塔拉多與艾蓮或蘇菲敵對的情況,很重視她們的堤格爾也會與那名金髮青年交戰吧。

  考慮到艾蓮等人的戰姬身分和塔拉多想成為王者的野心,反而是這種情況的可能性較高。

  ——如果那種事情永遠不會發生就好了……

  當堤格爾在心中默默低語時,一陣沉悶的撞擊聲傳進了他耳中。他感覺到船隻搖晃的幅度好像稍微變大了。緊接著他便聽到遠處傳來了數道尖叫聲。

  原本還半夢半醒的意識瞬間清醒過來,堤格爾迅速地自床上跳起,拿著放在一旁的黑弓和箭筒衝出房間。船內的走廊相當陰暗,他伸手扶著牆壁快步前進,並把箭筒掛在腰上。

  搭了四天的船後,他已經記住這艘船的構造了。只要再往前直走數十步就會看到樓梯,應該可以通往甲板。甲板上有水手在巡邏,他們手上也會拿著能照明的燈。

  船隻搖晃得更厲害了。堤格爾嘖了一聲,爬到了甲板上。

  近似圓形的月亮和無數繁星在夜空中閃爍,照亮了海面。已經有許多水手拿著油燈和火把站在甲板上,他們的視線都停留在船隻的左手邊,尖叫聲和破壞聲都是從那個方向傳來的。

  ——護衛船發生什麼事了嗎!?

  三艘護衛船分別行駛在這艘船的左右和後方。堤格爾轉頭看向左邊的護衛船,驚訝地瞪大雙眼。

  那艘船竟然傾斜了。護衛船上的水手們此起彼落地發出尖叫和哀號聲,緊接著便響起足以蓋過他們聲音的巨大撞擊聲,使空氣為止震動,海面劇烈搖晃,掀起了一陣大浪,連堤格爾等人的船也隨之晃動。這時,在船的對面出現了巨大的黑影。

  「發生什麼事了!」

  或許是自晃動和尖叫聲察覺到異狀,蘇菲伸手喚來了光華。她在手中轉了一下黃金錫杖,嚴肅地低喃起來。

  「——柔和的光明啊,請照亮我們的天空吧!」

  她舉起錫杖筆直地指向頭頂,錫杖前端發出了銀色的光芒,不斷地向外擴散。

  沒有強烈到會讓人覺得刺眼,卻足以驅散黑暗的光之粒子互相黏附,飄到比桅杆更高的空中,或是擴散到其他船上,使這一帶變得與白天一樣明亮。

  但在下個瞬間,甲板上的人有一半以上都倒抽了一口氣,其餘的人則發出驚訝的呻吟。其中一名水手驚恐地喃喃自語:

  「……那是海龍?」

  在護衛船的另一側、浮現無數白色浪花的洶湧海面上,有個仿佛巨蛇般的物體抬起了頭顱,身體比船隻桅杆粗上數倍。

  它的身體顏色和蛇不同,頭和背部是黑色,腹部則是看起來很光滑的白色。

  乍看之下好像沒有鱗片,但卻長著像魚一樣的魚鰭。

  它的頭比堤格爾看過的其他龍都還要細長,嘴裡長滿了無數的利齒,又圓又大的雙眼透著白色的光澤,居高臨下地俯瞰著人類們。

  海龍開始扭動其龐大的身軀,伴隨著一陣刺耳的巨響,護衛船劇烈地晃動了一下。抓著船緣或桅杆的水手們尖叫著被拋入海中。被海龍破壞的船隻碎片也和他們一同墜落海里。

  護衛船的某處似乎出現了致命性的損傷,開始逐漸下沉。船隻下沉時又引起了新的浪潮,使堤格爾他們的船晃得更厲害。

  「拉開和海龍的距離!」

  「快點離開那東西!」

  堤格爾和蘇菲幾乎同時對水手們大叫。他們很想拯救掉進海里的人,卻沒有餘力這麼做。因為這只會害自己的船被海龍撞沉。

  水手們聽到堤格爾和蘇菲的聲音後終於回過神來,紛紛返回自己的工作崗位。他們雖然能使用劍和弓箭來反抗海盜的攻擊,但對手是海龍的話,可就一籌莫展了。

  在混亂之中,奧爾嘉與馬特維像是推開擠在一起的水手們似地趕了過來。

  「堤格爾,發生什麼事了?」

  奧爾嘉立刻問道,但在堤格爾回答之前,她就看到了逐漸下沉的護衛船和海龍,目瞪口呆地佇在原地。她之所以突然抓住堤格爾,並不只是因為船隻太搖晃,所以一時失去平衡而已。

  「哎呀……真沒想到這輩子還能再看到海龍。」

  馬特維也和奧爾嘉一樣驚訝,光是能笑著說出這句話已經是極限了。堤格爾輕拍奧爾嘉的肩膀讓她冷靜下來,直接了當地問道:

  「有辦法和它戰鬥嗎?」

  奧爾嘉苦惱地歪了歪頭。這名少女雖然與異形怪物為敵也毫不膽怯,但是現在對手位於海的另一端,所以看來是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

  「……如果那傢伙可以靠過來的話……」

  「等它靠過來的時候,這艘船大概就沉啦。」

  堤格爾以開玩笑的口氣笑著說道。不過要是再這樣下去,大概連玩笑也說不出來了。他轉頭看向蘇菲,她也愧疚地搖了搖頭。

  「對不起,我所會的龍技都沒辦法……」

  「你能幫我們照亮天空,就已經是幫了大忙了。」

  堤格爾對她露出了安慰的笑容後,便板起臉再次看向海龍。海龍扭動著龐大的身軀,如劃開海面般潛入了海中。原本把箭矢放在黑弓上的堤格爾臉上浮現一絲焦躁。

  他根本無法預測海龍會從哪裡攻過來。

  ——等它下次露出頭來的時候……

  瞬間,一股像是由下往上突刺的劇烈衝擊撞上了堤格

  爾等人的船隻。整艘船被猛然抬起,然後又瞬間墜落海面。

  別說是堤格爾、奧爾嘉和蘇菲了,就連已經習慣甲板晃動的馬特維和水手們也無法承受這波撞擊,紛紛摔倒在甲板上。木桶和木箱在甲板上彈跳滾動,大量的箭矢從堤格爾腰間的箭筒里掉出來,灑了一地。

  船隻墜落的衝擊使海面劇烈晃動,大量的浪花和飛沫如雨般落在甲板上。堤格爾等人頓時被淋得渾身濕透,不小心喝進海水而不斷咳嗽,視野變得模糊。冰冷的海水再加上晚風吹拂,使眾人的體溫急遠下降。

  堤格爾暗叫不妙。這和他之前對付的地龍等怪物強大太多了。就像在跟暴風雨對峙一樣,根本不知道該如何應付。

  一道黑影籠罩了甲板,堤格爾奮力抬起身子往上看,忍不住倒抽一口氣。海龍的巨大身軀近在眼前,但是讓堤格爾驚訝不已的並非海龍,而是騎在它背上的東西。

  「若要說好久不見的話,好像也沒隔多久嘛,弓。」

  雖然身體外觀看起來很像人類,但他並不是人。他的身體幾乎是堤格爾的兩倍大,沒有體毛,皮膚的顏色白到令人作嘔。他的額頭上有三根螺旋狀的角,雙眼閃爍著紅光,右半邊的臉有著醜陋的燒傷,還有一道自右肩延伸至右胸的可怕傷痕。

  「……托爾巴蘭……」

  「你還記得我啊?」

  聽到堤格爾驚愕地自言自語,異形怪物臉上露出了扭曲的笑容。那是之前偽裝成名為萊斯特的人類、駐守在路克斯堡壘的怪物。正是這個怪物在操控海龍。

  ——他果然沒死……

  「雖然身上的傷還沒痊癒,但老是挨打就不好玩了呢。」

  如惡鬼般的魔物勾起嘴角笑道。堤格爾立刻站起身,把箭矢搭在黑弓上——但海龍的速度比他更快。

  衝擊和巨響襲向船隻,堤格爾等人再次重重地摔倒在地。全身上下都像是被看不見的力量劇烈搖晃一般。原來是海龍瞄準船艙使出了猛烈的一擊。

  木桶滾了過來,撞上了堤格爾的後背,馬特維則被迎面飛來的木箱擊飛。原本捆好放在一旁的備用繩索鬆開來,纏在奧爾嘉和蘇菲身上。到處都聽得見水手們的哀號和慘叫,船內仿佛置身於地獄之中。

  海龍的體積其實比船小了兩圈,但是它不會被海浪沖走,可以在海中自由移動,然後用整個身體來撞擊目標,威力非比尋常。如果船隻只和海龍一樣大或是再小一些,可能早就被撞得支離破碎了。

  ——這樣子根本無法戰鬥……!

  堤格爾趴在甲板上呻吟著。他連站都站不起來,奧爾嘉和蘇菲也一樣。在陸地上能一騎當千的戰姬,到了海上便束手無措。

  雖然海龍的動作相當遲緩,卻只需要攻擊一次就能讓船身劇烈搖晃,而且在搖晃的過程中,堤格爾等人幾乎是無法動彈,結果只能任憑海龍蹂躪。

  ——如果艾蓮或米拉在這裡的話……

  他咬了咬牙。如果她們在這裡,就算戰場是海洋和船上,也能自由地戰鬥吧。艾蓮可以操控風,米拉則能凍結海洋。

  他在心中嘲笑自己。現在想這種根本不可能辦到的事情又能怎樣?艾蓮和米拉一定會狠狠地斥責他一頓吧。

  「怎麼啦?不反擊嗎?」

  托爾巴蘭在海龍背上哈哈大笑,然後又是一擊。轟然巨響使耳膜隱隱作痛,強烈衝擊讓視野變得模糊。飛濺而起的海水像豪雨般落在甲板上,船緣的一部分被打得粉碎,好幾名水手因此被拋入海中。

  原本被白光籠罩、如白晝般明亮的周圍開始變暗了。蘇菲製造出的光之粒子逐漸消失了。

  堤格爾拖著泡水之後變得相當沉重的衣服,抬起身子。他在不知不覺間倒落在相當靠近船緣的地方,被某種東西弄傷的頭部正流著血,將臉染成一片殷紅。鮮血甚至飛濺到衣服、雙手和黑弓上。

  ——要趁現在還夠亮的時候……

  他伸手探向掛在腰上的箭筒,幸好還有一支箭卡在上面。他的身體因為不斷撞上甲板而遍體鱗傷,但是沒有骨折的感覺。

  堤格爾步履蹣跚地走在仍不停搖晃的甲板上,好不容易才走到船緣旁。他才走了三、四步,身體就開始左右搖晃,根本沒有多餘的心力確認蘇菲、奧爾嘉和馬特維的情況。只能祈禱他們都平安無事。

  托爾巴蘭帶著愉快的笑容睥睨著堤格爾。海龍打散浪花,再次扭曲它龐大的身軀。

  堤格爾看準了這個瞬間,踏上已經龜裂的船緣跳了起來。

  當船身被不知道是第幾次的衝擊撞上時,堤格爾已經飛上了空中。托爾巴蘭發現年輕人以熟練的動作把箭搭在弓上,但是已經太遲了。

  ——拜託了……!

  因為雙腳沒有著力點,所以堤格爾只能靠臂力拉弓射箭,但他並不在意。他默默地向左手緊握的黑弓祈禱。

  只見箭鏃回應使用者的意志,發出了黑色的光芒。堤格爾的力量自體內流逝,仿佛一瞬間失去大量血液般,體溫登時驟降了好幾度。雖然他從跳向空中到墜落海里只有短短數秒,卻覺得時間過得相當漫長。

  堤格爾在肌膚感覺到海水的冰冷、身體接觸到海面之前,將箭矢自弦上放出。

  海上突然吹起了一陣狂風。纏繞著黑光的箭矢在海面上掀起洶湧的海浪,筆直地往前沖,貫穿了海龍的龐大身軀。

  將血肉炸裂刨開的悶響壓迫著空氣,接著海龍便像要掩蓋這聲音似地發出了響徹四周的哀鳴。自體內噴出的鮮血將海面染成一片暗紅,海龍因劇痛而扭動身體,不斷翻攪著海水,再次掀起數道激浪。

  最後,海龍的雙眼失去神采,在拍打了一次海面後,龐大的身軀便應聲倒下,激起巨大的水柱。

  堤格爾頭下腳上地落入了海中,但他拼命掙扎,好不容易浮上水面,沉重地喘了一口氣。他在單獨使用黑弓的力量時,全身都會籠罩在強烈的疲倦感之中,連一根手指都快動不了了。

  在年輕人的視線前方,海龍的身體只有一部分浮上海面,其他部分幾乎都沉入海中了。雖然它的身體仍不停抖動,卻可以明顯看出那只是死後的抽搐,混入海水的紅黑色血液自它身體周圍流出,不斷地向外擴散。

  ——托爾巴蘭在哪裡?而且我得找個人把我拉上船……

  當堤格爾勉強讓模糊的意識保持清醒,浮上這個念頭之際,一道黑影蓋住了堤格爾的頭上,他抬頭一看,臉上頓失血色。

  遮住蘇菲製造出的亮光、正朝著堤格爾倒下的——是一艘船。海龍的最後一擊撕裂船艙,造成了無法修復的巨大破洞。

  木桶、木片和船隻的殘骸紛紛落下,堤格爾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這一切發生。他已經沒有半支箭矢,也沒有體力游泳或潛入海中了。

  而且海水似乎正流進船身上的大洞,導致海面上形成了奇妙的水流。堤格爾的身體被水流沖走,愈來愈靠近船隻。

  在轉瞬之間,有一半的船身沉入了水中,並且再度產生了水柱和海浪。蘇菲、奧爾嘉和馬特維都被拋進了波濤洶湧的海中。

  在劇烈晃動的浪濤間載浮載沉的蘇菲,再次使出了龍技。但是這也耗盡了她的力氣。金髮戰姬照亮著逐漸沉沒的船隻,就此失去了意識。

  眼看蘇菲就要隨著無數木片一起沉入海中——及時撐住她的,是當時也在現場的另一位戰姬。

  奧爾嘉背起比自己高出許多的蘇菲,用右手拿著的龍具划動海水,才不至於沉入水中。海水冰冷刺骨,濕淋淋的衣服和鞋子相當沉重。淡紅色的頭髮緊貼在臉上,數滴海水沿著還有幾分稚嫩的臉龐往下滴落。

  她環視四周,看到了令人不忍卒睹的慘狀。

  無數的殘骸和數十、數百人漂浮在海面上,自己搭乘的船則一邊吐著白色的氣泡,一邊在海面上製造出漩渦,逐漸往下沉。而在稍遠的地方則漂浮著一具黑白色的巨大屍體。

  ——堤格爾呢?還有那個魔物……

  奧爾嘉的臉上寫滿了疲倦,嘴唇因失溫而發紫。但她仍未喪失戰意,警戒地掃視四周。

  「堤格爾!」

  她猶豫了片刻,最後還是大聲喊出堤格爾的名字。這麼做等於是把她們的位置告訴托爾巴蘭,但不安和焦慮的情緒占了上風。

  結果她並沒有聽到回應。而且魔物也沒有現身。

  平安無事的兩艘護衛船緩緩靠近他們。船上接二連三地放出用於作業或救人的小船,開始救助掉入海中的水手們。奧爾嘉和蘇菲也被他們救上船了。

  淡紅色頭髮的戰姬其實很想親自去尋找堤格爾,但她最後還是乖乖地爬上小船。雖然這附近的海面被蘇菲的龍技照亮了,但現在仍是半夜,海水冷得嚇人,吹過海面的晚風也讓身體逐漸失去溫度。

  當奧爾嘉被拉上船後,她立刻脫下濕透的衣服,穿上好幾件厚厚的外衣,

  但身體仍舊不停發抖。不過其他水手的情況也和她差不多,甚至有許多人在被送上船的同時便失去了性命。

  奧爾嘉握緊了姆瑪,等待托爾巴蘭現身,但是無論她等了多久,都沒有看到怪物的身影。

  最後,蘇菲的龍技也失去了效果,周圍再次籠罩在夜晚的黑暗中。金髮戰姬仍舊沒有恢復意識,水手們也沒有試圖喚醒她,而是拿著火把或油燈繼續進行搜救行動。

  搜救行動一直到東方天空露出魚肚白,才暫告一段落。

  奧爾嘉再次見到馬特維,是在搜救行動即將結束之時。他也是被水手們救起的,臉上有好幾道傷口,骨折的左臂用布吊起的樣子很是悽慘。

  兩人坦率地為彼此的平安表示喜悅後,便開口說出了同樣的問題。

  「堤格爾呢?」「堤格爾維爾穆德卿呢?」

  他們異口同聲地提問後,臉上都浮現了絕望的神色。水手們之所以結束搜救行動,並不是因為他們已經確定所有落海的人都被救起。

  而是因為——到了清晨還沒有獲救的人,一定都已經凍死了。

  就連比較早被救起的奧爾嘉等人也被凍得渾身發抖,即使是在船上工作而鍛鍊得十分健壯的年輕男性,在海上漂流那麼長時間也肯定無法存活。

  「我要借一艘小船出海找人。」

  「請你冷靜一點。」

  應該已經精疲力竭的奧爾嘉仍作勢要衝出去找人,馬特維便以冷靜的聲音阻止了她。

  「他說不定已經被其他人救起來了,還是先確認一下吧。」

  「……如果確認之後沒看到他呢?」

  奧爾嘉再也無法保持冷淡的表情,泫然欲泣地抬頭看著這名長相兇惡的壯漢。馬特維雖然一臉傷腦筋的樣子,還是勉強對她擠出笑容。

  「到時候再想吧。請奧爾嘉大人先好好休息。」

  就連經常遇到這種情況的馬特維,也只能對她這麼說。

  被救起的人之中,並沒有堤格爾的身影。

  在奧爾嘉、馬特維和恢復意識的蘇菲拜託下,水手們又進行了一刻鐘的搜救工作。他們告訴負責搜救的人,堤格爾對吉斯塔特而言是很重要的人物,如果連遺體也找不到的話,會演變成相當嚴重的問題。

  雖然搜救工作很辛苦,但水手們也想儘可能地找回罹難同伴的遺體。在黎明時的陽光照射下,他們一臉倦容地將小船駛進漂浮著船隻殘骸和屍體的海浪之間。

  但是,這一次他們仍舊沒有找到堤格爾。

  蘇菲、奧爾嘉和馬特維當然不可能放棄希望,但也知道無法再繼續搜索下去了。船內擠滿了傷者,還擺放著許多等著下葬的屍體。他們無法肯定剩下的兩艘船毫無損傷,食物和飲用水也不夠了。

  當務之急是要先找個港口都市停泊。

  最後,這兩艘船揚起前往吉斯塔特的船帆。

  他們落寞地踏上了歸國的旅途。

  ◎

  自亞斯瓦爾王都克爾切斯特搭船往東航行三天,就可以看到三、四座彼此相鄰的小島。

  這些島上全都是險峻的岩石堆和斷崖,並不適合人類居住。其中還有隻要一漲潮就會被淹沒的島嶼,而且這附近有很多岩礁,船隻難以停泊,所以沒有任何一個國家的船會對此處多加留意。

  看上這些島嶼的是海盜們。因為只要找對使用方法,這裡便是個絕佳的藏身處。

  托爾巴蘭在他操控海龍襲擊堤格爾等人的隔天,於這座群島上現身了。因為失去了海龍,所以他是游泳過來的。

  「弄得真是狼狽啊,如果多勒卡伐克在這裡的話,當天就能再幫我弄來三、四隻海龍了吧。」

  一看到海龍被打倒,托爾巴蘭就毫不猶豫地撤退了。雖然他已經確定堤格爾落海,但是在失去海龍的狀態下,他不敢輕率地與兩名戰姬交戰,而且能擊沉兩艘船已經讓他大呼過癮了。

  托爾巴蘭選了其中一座島嶼登陸後,就變回了人類的模樣。他的外表看起來是一名中等身材的男子,年紀不超過三十五歲,頭髮幾乎全禿,僅在雙耳上方留有少許茶色頭髮。

  他變成人類後,臉的右半邊和右肩到右胸的傷疤並未消失。雖然可以在變成人類時消除這些傷痕,但他嫌麻煩,所以就保持原狀了。

  他曾以這副模樣頂著「萊斯特」的名字,過著人類的生活。他在亞斯瓦爾王國任官,閒暇時就累積一點戰功打發時間,偶爾會暗中擄走年輕女孩,在侵犯之後再吞下肚,以滿足自己的癖好。

  托爾巴蘭迅速地穿上藏在岩堆的衣服,熟門熟路地走向島嶼中央。這座島看起來是個沒有任何植被的小岩石堆,其實島中央有個挖穿堅硬的岩壁鑿成的洞窟,內部空間意外地寬敞。

  現在的時間還沒到中午,但灰色的雲層盤據在島嶼上空,天色有些陰暗。從這裡看到的海水也是漆黑的。

  托爾巴蘭走進洞窟後,便聽到深處傳來詢問的聲音。

  「是我,萊斯特。」

  他以沉著冷靜的聲音報上自己的名字後,便出現了幾個拿著燃燒的火把的男人。他們的穿著都有些髒亂,腰上掛著劍或單手斧。

  他們是海盜,絕大多數都是追隨艾略特的人,卻被塔拉多和堤格爾打敗,好不容易才活著逃到這裡。

  「報告情況。」

  托爾巴蘭簡短地命令道,站在最前方的男人便應了聲「是」,一臉怯弱地回答:

  「我們的人數已經超過一萬五千人了。至於詳細的數字,呃,是一萬五千七百一十七人。我們還遇到了一群從大陸逃過來的傢伙,差不多是四千人。我把首領你的話告訴他們之後,他們說想見你,我就叫他們等到今天半夜。」

  他們都稱呼萊斯特為「首領」。只要他們心存恐懼,這個魔物其實並不在意他們怎麼稱呼自己。

  在路克斯堡壘被堤格爾和奧爾嘉打敗的托爾巴蘭並未死亡。他被轟飛到堡壘北側的森林裡,當時受的傷到現在還沒痊癒。

  托爾巴蘭沒有立刻展開復仇。因為自己目前還在休眠——也就是並非最佳狀態。而且,他也想知道堤格爾等人會如何應付艾略特。

  所以托爾巴蘭想出了兩個計劃。一個是用海龍去襲擊堤格爾等人,另一個則是率領海盜們發動戰爭。

  關於這第二個計劃,其實是好玩的成分居多。畢竟他當初之所以會變成人類,還跑去當亞斯瓦爾的騎士,有一半是因為想在休眠時排遣無聊,另一半則是基於好奇。

  托爾巴蘭大致決定好目標後,便興致勃勃地開始行動了。他前往被亞斯瓦爾人稱為本島的亞斯瓦爾島與海盜打交道,並趁著空檔馴養了一隻海龍。

  接下來,托爾巴蘭讓跟隨自己的海盜們去襲擊村莊或城鎮,累積武器和糧食,並尋找戰敗潰逃的海盜們,讓他們加入自己的陣營。他真不愧是之前曾駐守一整座堡壘的將軍,手段相當高明。

  這座群島是托爾巴蘭的據點之一。他命令自己到處募集來的海盜們躲在這裡待命。

  「等到今天半夜啊……運氣還真好。有幾位客人?」

  他當然不可能和四千名海盜一一見面,所以是從裡面挑出幾個人當代表,前來此處會面。

  「有六個人,他們就在前面。」

  托爾巴蘭跟著男人在由岩壁挖鑿成的洞窟里前進,不久之後便抵達了洞窟深處。

  這是個足以讓數十人席地而坐的寬廣空間,還放著作工粗糙的桌椅。桌上放著外漆剝落的燭台,點著微弱的火光。

  洞窟的高度不算太低,頂部還打了幾個小洞,是用來採光和通風的。

  他當時詢問這個洞窟之前是什麼人在使用,才知道數百年前好像就有那個時代的海盜把這裡當成藏身處。托爾巴蘭也認為這個洞窟造得挺出色的。

  現在這裡有近十名海盜。其中幾個是跟隨托爾巴蘭的人,他們一看到首領回來,便板起臉坐直了身子。

  托爾巴蘭口中的客人沒有開口說話,以打量似的眼神看著他,只有坐在地上的其中一人站起身子大步走過來。那個人的身材和變成人的托爾巴蘭差不多,手上的彎刀已經拔出刀鞘。

  「你就是萊斯特嗎?」

  托爾巴蘭帶著微笑回了一句「沒錯」。他心想,偶爾來這種腦袋簡單的貨色可真是省了不少力氣。男人瞪著托爾巴蘭,趾高氣昂地說道:

  「據說你之前是亞斯瓦爾的騎士?你臉上的傷痕還真是誇張啊。雖然不知道你葫蘆里賣的是什麼膏藥,不過態度最好別太囂張,免得我讓你吃不完兜著走。」

  「你想怎麼對付我?」

  男人以行動回答托爾巴蘭的疑問——他舉起手臂,揮刀就是一砍。

  一道沉悶又令人不快的聲音傳進旁觀者們的耳中,男人嘴裡則發出了呻吟聲——因為他拿著彎

  刀的手臂正朝著不自然的方向彎曲。

  但是男人連發出慘叫的時間都沒有。因為托爾巴蘭一手抓住他的頭,感覺毫不費力地輕鬆舉起他的身體。

  「我用不著你。」

  托爾巴蘭笑嘻嘻地說完後,便在手上稍加施力。男人的頭被他的手這麼一捏,就爆出了詭異的嘎吱聲,鮮血隨即自他的鼻子、嘴巴和耳朵汩汩流出。托爾巴蘭鬆開手後,早已死亡的男人的身體便如斷了線的人偶般倒在地上。

  海盜們全都嚇得發抖,拼命地忍住湧上喉嚨的驚呼。如果托爾巴蘭是個全身肌肉發達的壯漢,他們或許還不會如此震驚,因為托爾巴蘭的身體雖然鍛鍊得很結實,卻只是中等身材,所以更突顯了他的可怕。

  一旦做出讓他不高興的事情,下場肯定會跟那個癱倒在地的男人一樣。

  托爾巴蘭對今天第一次來到這裡的海盜們露出了笑容,完全無法想像他才剛殺過一個人。

  「歡迎你們啊。」

  海盜們的反應不是啞口無言,就是扯著嘴角點點頭。即使是對殺人習以為常的他們,在見識到托爾巴蘭的行為後,也忍不住感到恐懼。那根本不是用「力氣比一般人大」可以形容的行動,而是人類不可能擁有的力量。

  「你們好像已經聽過我的名字了,但我還是重新自我介紹一下吧。我是萊斯特,不久前還是亞斯瓦爾的騎士。」

  其中一名海盜搬了張椅子到托爾巴蘭面前。變身成人類的魔物坐下來後,環視了在座的海賊們一眼。

  「我現在正在募集像你們這樣的海盜。目的是進攻某個國家。」

  「……是亞斯瓦爾嗎?」

  一名海盜以顫抖的聲音問道。托爾巴蘭緩慢地搖了搖頭,直接了當地告訴他答案:

  「是吉斯塔特。」

  已經是托爾巴蘭手下的海盜們早已知道理由,所以沉默地站在原地。不知情的人們則一頭霧水地面面相覷。

  「雖然我之前是聽命於艾略特王子,但是他戰敗了。我已經無法再返回亞斯瓦爾,只不過,我還是需要找個門路混口飯吃,到這裡都還聽得懂吧?」

  等到海盜們都點頭後,托爾巴蘭便繼續說道:

  「雖然轉行當山賊也不錯,但是能搶到的東西也就那麼一點點。要搶就要找更大、更富有的目標。但是……如此一來,就需要大量的人手。」

  「所以才會找上我們?」

  聽到這個感覺問得很戰戰兢兢的問題,托爾巴蘭點了點頭。

  「沒錯,我打算帶著兩萬名海盜襲擊吉斯塔特的港口都市,盡情地燒殺擄掠。年輕人不論男女全都捉起來,賣給別人當奴隸。小孩和老人則凌虐致死,把城市徹底摧毀。」

  海盜們不安地看了彼此一眼。其中一人吞了一口唾沫,潤了潤喉嚨後才開口。隨著燭台火光搖曳的托爾巴蘭的笑容,讓他們覺得看起來非常詭譎。

  「但是,吉斯塔特距離這裡很遠。我認為亞斯瓦爾——或去年發生過內亂的布琉努比較近,襲擊起來也比較容易。」

  「太膚淺了。」

  托爾巴蘭冷笑了一下。襲擊他們並不難,只是少了點挑戰。

  「亞斯瓦爾和布琉努現在都提高了警戒,因為他們知道自己目前處於弱勢。就這方面來說,吉斯塔特的戒備就沒有那麼森嚴了。」

  海盜們頓時有種托爾巴蘭的雙眼射出紅光的錯覺。他們緊緊盯著這名亞斯瓦爾前騎士,一字不漏地認真傾聽他說話。近似恐懼的敬畏之情令他們不得不這麼做。

  「吉斯塔特要等亞斯瓦爾或布琉努被襲擊,才會開始提高警覺。我們要趁著這段空檔展開行動。到底哪一種比較容易,你們應該明白吧?」

  「但是,我們的糧食能撐到抵達吉斯塔特嗎?」

  聽到海盜的擔憂,托爾巴蘭充滿自信地笑著點點頭。

  「就憑我手邊的燕麥、蕃薯、肉乾和魚乾……足夠讓兩萬人吃上十天。」

  海盜們紛紛發出驚呼。不過還有人仍舊半信半疑。

  「這麼多食物是怎麼準備的?」

  「我剛才也說過了,我曾經是亞斯瓦爾的騎士。我對幾個城鎮、村落和堡壘的內部構造很熟悉——好了,告訴我你們的答案吧。是要跟著我獲得財富,或是在茫茫大海中徘徊死去?還是跟那個艾略特一樣,被捕之後斬首示眾呢?」

  數量減少為五人的客人們毫不猶豫地決定跟隨托爾巴蘭。他們知道亞斯瓦爾目前對海盜毫不留情,而且托爾巴蘭身上的詭異氣質也讓他們不敢反抗。

  於是變身成人類的異形魔物按照計劃,得到了近兩萬人的大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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