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4 刃之舞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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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某天夜裡,莎夏——亞莉莎德拉·阿爾夏芬夢到了母親。

  醒來之後,她露出了五味雜陳的微笑。她已經多少年沒有夢到母親了呢?

  當莎夏把這件事告訴前來喚她起床的侍從,忠心耿耿的老人似乎顯得有些遲疑。他皺著臉回了一句「這樣啊」,沒有說「您作了個好夢」。

  「話說回來,我聽說亞斯瓦爾王國的內亂已經結束了。」

  「真的?」

  莎夏的表情頓時明亮了起來。她知道這名老侍從是刻意改變了話題,但她覺得自己很久沒聽到如此令人振奮的消息了。

  她所治理的萊格尼察十分仰賴貿易收入,亞斯瓦爾的內亂也會對他們造成很大的影響。

  ——蘇菲和堤格爾處理得很順利吧?

  明知道是多管閒事,她還是派馬特維與堤格爾同行,不知道那個長相兇惡的前水手有沒有幫上忙。既然已經恢復和平,蘇菲他們也該回來了吧。等他們來到公宮的時候再問一下好了。一想到這裡,莎夏便高興了起來。

  這時,她突然感覺脊椎傳來一陣疼痛。黑髮戰姬頓時呼吸困難,劇烈地咳了起來。正打算退下的侍從臉色大變,急忙跑到莎夏身旁。

  「亞莉莎德拉大人!」

  「……我沒事,我沒事的……」

  光是要說出這句話就得耗費極大的力氣。咳嗽停止後,她輕喘一口氣,在床上躺了下來。侍從隨即搖鈴,傳喚醫生。

  ——就算讓醫生看診也是無濟於事。

  在房間內外響起的鈴聲讓她感到非常煩躁。

  她抬眼看向枕邊,那裡放著讓她成為戰姬的兩把劍。那是一對長度比短劍還要多出一個半拳頭的雙劍,上面刻著神秘的紋路,一把是金黃色的劍身,另一把則是朱色。只要伸手觸摸就能感覺到些許溫度。

  ——你還能陪在我身邊多久呢?

  莎夏在心裡默默地對雙劍這麼說道。這個名為煌炎的龍具,在她染病之後仍舊沒有離開,一直守在她的身旁。

  你大概無法活太久吧。

  莎夏十歲那年的某個夜晚,她的母親突然以像是談論明天的天氣似的口吻,乾脆地告知她這樣的事實。

  「我們家的女人全都很短命。據說是因為一種叫『血之病』的疾病。你的曾祖母、祖母和祖母的妹妹,全都在大約三十歲的時候過世了。」

  當時,她們正躺在村外的小房子裡的堅固寬敞的床上。和母親一起就寢的莎夏聽到這段突如其來的話後相當震驚,說了聲「咦?」之後腦中便一片空白,什麼也無法思考。

  她的母親露出微笑,靜靜地等待女兒自震驚中回過神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總算鎮定下來的莎夏目不轉睛地看著母親。

  她的母親還不到三十歲,她年輕又健康,總是很開朗,看起來實在不像是生了病的人。

  但是她現在的眼神跟在教導女兒時一樣認真。

  莎夏自懂事以來,便在母親的教導下學習了許多事情。裁縫、洗衣和打掃的方法就不用說了,鑽木取火的方法、如何分辨森林裡的草和蘑菇是否有毒的方法、設置簡單陷阱的方法,甚至是短劍的握法和戰鬥方法都教給她。

  平常總是很溫柔的母親,只有在教導她的時候特別嚴格。在學會之前必須一直重複同樣的事情,這讓莎夏每次都忍不住埋怨母親。不過,只要她能不靠指示完成那些事,母親就會大方地給予獎勵,所以她的不滿很快就會消褪。

  察覺到母親絕不是在說謊或開玩笑後,莎夏立刻嚇得背脊發涼。她不安又緊張地按著自己的胸口問道:

  「……那是治不好的病嗎?」

  母親點頭時的微笑看不到一絲陰影。她的表情和恐懼與悲悽等神色相差甚遠,讓莎夏有些驚訝。母親溫柔地撫摸莎夏的黑髮。

  「莎夏,你總有一天也會喜歡上某個人,然後生下孩子的。到時候你要好好地告訴你的孩子,把你知道的所有事情都教導給他,讓他能選擇自己要走的路。」

  到了隔年,母親就去世了。

  原本以為只是得了風寒,躺在床上休息幾天,結果卻就此一睡不醒。過世時的表情如睡著般安祥。

  莎夏既驚訝又悲傷,但村裡的成年人們恢復鎮定的速度更是讓她吃了一驚。原來他們早就知道總會有這一天。

  莎夏的親人只有母親,她聽母親說,父親在自己出生前就不在了。她不知道父親是死了還是離開了村子,因為只要母親能待在她身邊就足夠了。

  村子裡的大人們幫莎夏埋葬了母親後,村長便傳喚她。

  「你今後打算怎麼辦?」

  今年將滿五十三歲的村長直接了當地詢問她。在這個村子裡,沒有親人的孩子會由村長或村裡的有力人士領養。村長的意思是在問她希望被誰領養。

  「我要去旅行。」

  當她輕描淡寫地說出這句話時,連她都感到有些意外。

  莎夏在處理母親後事的期間稍微思考了一下子,然後她明白了一件事。

  她一直覺得很不可思議。村子裡的其他小孩也會跟父母學習裁縫和洗衣等技能,但是為什麼自己身為女人,卻必須學習陷阱和戰鬥相關的知識和技術呢?那明明是到村外狩獵的男人們該學的事情。

  不知自己何時會死亡的母親,為了替莎夏做好準備,才會教導她這些事情。

  這都是為了讓她一個人也能活下去。

  「旅行嗎……」

  村長的聲音里同時出現了歉意和放鬆的情緒。為了不讓氣氛太尷尬,莎夏刻意以開朗的表情回答:

  「是的。我要去尋找願意和我結婚的好丈夫。」

  村長大概會覺得這句話很刺耳吧。村子裡的人不可能不知道「血之病」,應該沒有人會自找麻煩地和這種女孩結婚吧。

  莎夏收下微薄的餞別禮後,便離開了村子。

  十一歲的女孩獨自旅行比她所想的還要困難。女扮男裝變成是理所當然,說話的口氣也在不久之後變得男性化,如果母親沒有教導她各式各樣的知識和技術的話,她恐怕連一個月都撐不下去吧。她甚至曾淪落到必須向人乞討。

  不過,只有賣身這件事永遠在她的選項之外。理由雖然是因為害怕傳染疾病,但是更重要的原因是,她當時對村長說的理由幾乎是真心話。莎夏想找到一個能接納自己的「血之病」,願意和她生下孩子的人。

  要是生下女兒的話,她會像母親一樣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全教給她、鍛鍊她。就算生下的是兒子,她也會做同樣的事情,即使兒子不會發病,但是無法保證他與其他人生下的女兒不會遺傳下去。

  她能夠左右手各持一把短劍戰鬥,也是在漫長的旅途中學會的。為了在慣用手無法使用的時候還能戰鬥,她訓練自己,讓非慣用手也能揮劍攻擊。為了不被武器妨礙行動,她選擇了刀身較短的短劍。

  她在開始旅行第四年時被龍具選上,當年她才十五歲。

  她不知道為什麼患病的自己會被龍具選上,但是莎夏認為自己總有一天會明白,便握起金色和朱色的雙劍,獲得了『煌炎的朧姬』的稱號。

  莎夏在王都席雷吉亞接受維克特正式認可,成為了戰姬,她得到阿爾夏芬這個姓氏,並前往自己的領地萊格尼察。

  當文官和武官向莎夏屈膝跪拜時,她開口說的第一件事,便是關於血之病的話題。

  她詢問官員們,自己大概無法活太久,這樣子也沒關係嗎?如果他們無法認同的話,她願意放下龍具自行離去。

  她在謁見維克特國王的時候也提起了血之病的事,但是年老的國王卻不耐煩地揮揮手,告訴她「只要龍具認同就沒問題了」。

  莎夏有些壞心眼地期待著眼前的這些人會怎麼回答。

  其中一名文官抬起頭來,是個表情嚴肅的老人。他的年紀顯然比十五歲的莎夏多了三倍以上吧。說不定其實是四倍。

  「我們明白了,還有其他事情嗎?」

  「……真的沒關係嗎?」

  覺得很意外的黑髮戰姬有點驚慌失措地又問了一次。

  「我在三年前開始有腰痛的毛病,幾乎沒辦法跑步,冬天也經常染上風寒。但我現在仍在這座公宮裡任職。雖然我得的病和戰姬大人的病是根本無法相比的。」

  老文官一說完話,另一位武官也抬頭對莎夏開口了。他結實的身體穿著鎧甲,是一名臉上有許多細小傷痕的年輕男子。

  「如果選擇戰姬的是龍具的話,那否定戰姬的仍是龍具。只要戰姬大人還是戰姬,我們便會毫無怨言地輔佐您,沒有人會拒絕。」

  或許是因為年紀較輕,他說的話比老文官來得更直接——而且聽來也有幾分挖苦龍具和戰姬制度的味道,有幾個人因而露出吃驚的表情,

  卻沒有人開口責備他。

  莎夏也沒有訓斥那名男人,只是苦笑了一下。知道下一任戰姬是由龍具選擇時,她的心裡也產生了某種安全感。

  莎夏對比自己年長的他們低下頭。

  「——還請各位多多指教。」

  在那之後,平穩的五年過去了。莎夏以前當然是沒有處理政務的經驗,但足在支持她的人們幫助下,她聽從他們的建言,專心致志地治理萊格尼察。

  她認識了艾蓮、米拉、蘇菲和莉莎等其他戰姬,而且特別和艾蓮合得來,甚至還交換過誓言。艾蓮和莎夏一樣都出身平民,從小就一直到處流浪,這或許是讓她們的感情比其他人更親密的原因。

  莎夏十九歲了。

  距離死亡來臨剩下十年。當她回憶起母親,並想起自己剩餘的壽命時,她在公宮的辦公室昏了過去。

  當莎夏恢復意識時,人已經躺在自己的寢室,而且換上了寬鬆的衣服。替她更衣的人是在公宮服侍她的侍女長。

  她覺得脊椎隱隱作痛,渾身無力,手腳如鉛塊般沉重。

  她知道「血之病」發病了。

  莎夏喚來侍從,聚集了負責重要職位的文官和武官,冷靜地告訴他們。

  「時候好像已經到了。」

  他們全都臉色蒼白,甚至有人發出了呻吟。黑髮戰姬環視他們的臉,向他們表示謝意。

  接著,莎夏便看向自己大腿上金紅雙色的雙劍。並不是哪個人幫她送過來的,而是煌炎以自己的意志穿越空間來到了莎夏身邊。和當初選擇她為戰姬的時候一模一樣。

  「你們也看到了,它們現在還在我的手邊。我也不是一發病就會馬上過世,所以希望你們照常處理自己的工作,不要有所延滯了。」

  在那之後又過了兩年,也就是現在。

  連莎夏也很訝異自己竟然還活著。她幾乎都躺在床上睡覺,只利用休息的空檔處理政務,目前並未卸下戰姬的身分。

  她原本打算在煌炎離開自己的時候立刻離開公宮,但是這個龍具到現在還是不肯離開她身旁。她已經對龍具勸說過好幾次,卻是一點效果也沒有。

  窗外的景色已是日落時分,夜色漸濃。

  莎夏茫然地望著有些微暗的天花板,嘆了一口氣。結果她今天聽完侍從捎來的消息後,還是昏睡了一整天。

  ——原本想找個人問問亞斯瓦爾內亂的情況呢。

  還是等之後再談吧,最好是等身體狀況比較沒有問題的時候再說。

  「……我什麼時候才能解脫呢?」

  她明白自己早晚會死。那麼,是什麼時候死呢?

  ——曾祖母、祖母和祖母的妹妹全都在三十歲左右過世了……母親也在三十歲之前就死了。

  最糟糕的情況,是她必須持續這個狀態將近九年。一想到這裡,心情就變差了。

  死亡是很可怕、很恐怖的。伹是莎夏已經厭倦一整天的大半時間都躺在床上的生活,長期的病榻生活令身心逐漸枯萎、變得愈來愈軟弱,這讓她感到痛苦萬分。

  ——不行,變得太灰暗了。

  莎夏並不是在說窗外的景色,而是自己的內心。或許是因為夢到母親的關係。溫柔又堅強的母親無疑是黑髮戰姬的驕傲,卻也是死亡和疾病的象徵。

  她腦中突然浮現堤格爾的臉。上次和他見面說話,應該是上個月的時候吧。

  ——他和我完全相反呢。

  莎夏很自然地露出微笑。她很欣賞堤格爾誠實的個性,不過更讓她印象深刻的,卻是他不輕言放棄的強烈意志,以及絕對要活下去的決心。

  ——艾蓮、米拉和蘇菲其實也有一點類似的特質,不過堤格爾感覺比她們更強烈。因為是男孩子的關係吧。

  她想要以他為榜樣。雖然要活下去有點困難,但是她希望直到最後都能活得毫不後悔。

  她感覺到睡意襲來。母親、亞斯瓦爾、堤格爾和艾蓮他們的事情在莎夏的腦中奇妙地混在一起。

  「好想要孩子啊……欸,艾蓮,如果你也像我這樣的話——」

  她的話只說了一半,嘴裡很快傳出了平穩的呼吸聲。

  到了隔天,莎夏的身體似乎有些好轉了。

  她穩重地回應一如往常地前來叫醒她的侍從,並詢問亞斯瓦爾的內亂是否還有後續消息。

  「不,沒有什麼特別值得一提的——」

  老邁的侍從恭敬地低著頭說道,但是莎夏卻像在懷疑他的態度似地眯起眼睛。因為她確實在開口詢問的時候,看到他微微撇開了視線。如果換成其他人,大概無法察覺到如此細微的變化吧。

  莎夏在床上坐起身子後,便以規勸的口氣對侍從說道:

  「雖然我不喜歡這種說法,但是我認為有事情瞞著我,對我的身體並無助益。」

  「亞莉莎德拉大人……」

  比主人年長近三倍的侍從口中發出了懇求般的聲音。他以眼神強烈地請求莎夏就此打消繼續追問的念頭。他並不是害怕受到懲罰,而是因為擔心莎夏的身體狀況。

  「告訴我吧。」

  雖然莎夏很感激老人的體貼,但還是以平穩的語氣催促他。侍從帶著充滿苦澀的表情回答了。

  「這是昨天發生的事。一艘帶著蘇菲大人的訊息的船,出現在港口都市利普諾。」

  因為侍從方才試圖隱瞞報告,所以莎夏察覺到這不是什麼好消息,也已經作好心理準備了,但是常她聽到侍從接下來所說的話時,還是難掩臉上的驚訝之情。

  「海龍……?」

  莎夏雖然沒見過海龍,但是她曾遇過地龍,所以並不懷疑其真實性。但是實際聽到的時候還是會覺得震驚。

  「蘇菲大人離開亞斯瓦爾時,有一艘主船和三艘護衛船,但是遇上海龍後,主船與其中一艘護衛船遭到擊沉,剩下的兩艘護衛船正載著生還的水手們往這裡前進。」

  認為必須儘快報告情況的蘇菲,將傷者和貨物集中在其中一艘船,由另一艘負重較輕的船先趕往吉斯塔特。而那艘船在昨天清晨抵達了利普諾。

  利普諾的市長收到消息後,便立刻命人傳令至公宮,然後準備載滿了醫師和藥物的救援船。公宮的侍從便是在昨夜收到報告的。

  莎夏輕輕地晃動齊肩的頭髮,滿意地點了點頭。

  「蘇菲的判斷是正確的,利普諾市長的處理方式也很妥當。」

  既然有兩艘船沉沒,受傷的人應該很多吧。蘇菲認為,即使讓載著他們的船先走也爭取不了太多時間,便乾脆讓減輕貨物的船先走,請人送來醫師和藥物。

  侍從看到莎夏的反應後鬆了口氣,繼續進行報告。

  在聽到堤格爾落海失蹤的消息時,黑髮戰姬這下子也忍不住面色凝重。她當然也擔心年輕人的安危,不過更重要的是,這件事肯定會給吉斯塔特這個國家帶來不小的影響。

  一旦吉斯塔特派堤格爾擔任密使的事情曝光,布琉努一定會表達強烈的抗議吧。而在吉斯塔特國內,艾蓮和米拉等戰姬以及對維克特國王有所不滿的貴族,也不可能保持緘默。

  即便情況不會發展成戰爭或內亂,但是因此事而造成的內憂外患,很可能延燒到墨吉涅等國家。

  「總而言之,必須先將這件事稟報王都,然後把軍艦集合在利普諾的港口。雖然堤格爾維爾穆德卿已經打倒了海龍,還是不能掉以輕心。我也想跟亞斯瓦爾打聽一下消息……但是必須先取得陛下許可才能行動吧。」

  莎夏說到這裡時遲疑了片刻,接著以沉穩的嗓音補充道:

  「派人傳令給路伯修的伊莉莎維塔,讓她也知道這件事。」

  侍從深深地低下頭。戰姬伊莉莎維塔·法米那與莎夏的關係並不算和睦,去年甚至還為了討伐海盜的事情而舉兵開戰。當時莎夏因為生病而無法出戰,只好向艾蓮請求救兵。

  人民們對那場紛爭仍記憶猶新,因此對路伯修及其領主伊莉莎維塔抱持反感的萊格尼察居民並不少。莎夏便是在知情的情況下,命人把這項消息也通報至路伯修。

  「好了,現在要怎麼對艾蓮開口呢……」

  她回想起去年見面時,銀髮戰姬很高興地笑著談論堤格爾的模樣。表面上堤格爾和艾蓮是賓客和接待者的身分,但是他們之間的關係很明顯地不只如此。

  ——她會很難過吧……

  一想到這件事將帶給艾蓮怎樣的打擊,她的胸口就隱隱作痛,但是身為艾蓮的好友、同時身負戰姬責任的她,必須把這件事告訴艾蓮。她仰頭看著天花板,迅速地統整思緒後,便對侍從說道:

  「幫我準備紙筆,我要寫信。」

  「可以請書記官代筆……」

  「不,如果不是我親筆寫的話就沒有意義了。」

  莎夏以強硬的口氣打斷侍從的建議,並搖了搖頭。艾蓮或許能體諒她的狀況,但是她不想太過依賴這一點。而且就連莎夏也無法預測堤格爾的事未來會如何發展。

  身為統治萊格尼察的戰姬,她必須作好萬全的準備。

  ◎

  蘇菲等人搭乘的船,比先走的護衛船晚兩天抵達港口都市利普諾。

  「蘇菲大人、奧爾嘉大人,你們能平安歸來真是太好了。」

  光華的耀姬鄭重地感謝前來港口迎接蘇菲等人的利普諾市長。

  「我在此衷心感謝你們的幫忙,多虧你們迅速得宜的處置,許多人都脫離了生命危險。」

  奧爾嘉也在蘇菲身旁跟著開口道謝。

  隨後,當利普諾市長見到馬特維時,便露出笑臉互相拍打對方的肩膀。他們兩人原本就是舊識,這小小的舉動便足以表達重逢的喜悅。

  利普諾市長和蘇菲一邊走過港口,一邊討論今後的打算。

  「我知道戰姬大人相當忙碌,但還是希望您今天至少能在這裡稍微休息一天。雖然沒辦法完全滿足戰姬大人的需求,但是我已替兩位準備好旅館了。」

  她們長時間坐船旅行,又是搭乘滿載傷者的船隻,想必已相當疲倦;但是蘇菲帶著穩重的微笑婉拒了利普諾市長的建議。

  「我們十分感謝你的好意。但是就像你所說的,我們有些事情必須儘快處理。所以你的好意我們心領了……唔,這樣的回答好像有點裝模作樣呢。」

  金髮戰姬俏皮地笑了笑,然後繼續說道:

  「能請你借我們大約七、八匹馬嗎?還有從這裡到公宮所需的糧食和水。」

  其中蘇菲、奧爾嘉和馬特維一人一匹,其餘的馬匹則是載運貨物。利普諾市長明白她的意思,便表示會立刻準備。

  奧爾嘉在兩人身後一臉認真地聽著他們交談。身為一名戰姬,她要學的事情數也數不完。馬特維則欣慰地默默看著專心聆聽的奧爾嘉。

  過了一刻鐘之後,蘇菲、奧爾嘉和馬特維便離開了利普諾。至於護衛船和傷者則交給利普諾的市長處理。

  他們沿著通往公寓的街道快馬奔馳,途中,蘇菲對馬特維輕輕地低頭致意。

  「還麻煩你陪我們走這一趟,真是不好意思,馬特維大人。」

  「別放在心上,向亞莉莎德拉大人報告也是我的工作之一嘛。」

  面目猙獰的前水手誠摯地回答她,能讓蘇菲這樣的美女開口體諒自己,他的心情感到一絲愉快。但說完之後,他又立刻恢復嚴肅的神情。

  「話說回來,也不知道我們能不能順利見到亞莉莎德拉大人……」

  蘇菲應該知道莎夏現在正臥病在床。馬特維開口向她確認後,金髮戰姬的表情便覆上了一層陰影。

  「真的見不到的話也沒辦法,我會請人轉交信件給莎夏,然後和奧爾嘉一起前往王都。有些事情必須向陛下報告才行。」

  一說到這裡,蘇菲便帶著困擾的表情看向後方。她看的不是奧爾嘉,而是由她手中的韁繩繫著的駝貨馬匹。這些行李還包括了堤格爾在亞斯瓦爾買的土產,因為它們都是放在護衛船上,所以幸運地免於沉入海底的命運。

  堤格爾的臉在腦中一閃而過,蘇菲如綠寶石般的雙眼因淚水而濕潤,但她硬是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她還有事情得在思念他而哭泣之前完成,她不是那種什麼也不做,只顧著傷心哭泣的女性。

  「那些東西就交給我吧,我會幫他送給他想送的人……」

  「——等一下。」

  大概是察覺到蘇菲的視線了,奧爾嘉策馬與她並行。

  「那件事由我來處理,不,是希望你能讓我處理。」

  淡紅色頭髮的少女露出了不遜於蘇菲的嚴肅神色,臉上寫滿了認真和誠實。因為她也強烈地希望自己能為堤格爾做點事情,但是,蘇菲卻對她搖了搖頭。

  「接下來你還有很多事情要做,雖然這種說法有些卑鄙,但是你認為堤格爾會希望你這麼做嗎?」

  奧爾嘉皺著臉低下頭,無法幫助堤格爾,讓她的臉上浮現出不甘心與悲傷的神色。蘇菲雖然對她感到很抱歉,但是只有這件事絕對不能交給她去辦。

  ——首先是莎夏,接著是艾蓮、莉姆、米拉,然後是蒂塔吧。好像還有艾蓮的部下,似乎是叫盧里克……找莉姆確認一下應該就知道是誰了。

  想到她們會有什麼反應,即使是和她們親近的蘇菲也不免心情鬱悶。既然奧爾嘉接下來將以戰姬身分生活,應該儘量避免讓艾蓮和米拉對這名十四歲的少女留下不好的印象。

  奧爾嘉仍是一副不死心的樣子,馬特維便開口向她勸說。

  「奧爾嘉大人,這件事還是交給蘇菲大人吧。」

  他毫不掩飾的話語中埋藏著龐大的感情。這位前水手也同樣想為堤格爾做些什麼,但他決定把這件事委託給蘇菲。奧爾嘉察覺到他的意思後,也跟著讓步了。

  所幸,蘇菲他們還是幸運地見到了莎夏。

  莎夏居住的公宮主要是以土黃色的石磚搭建而成,並在各處裝飾白色大理石,是一棟堅固樸實的建築物。蘇菲、奧爾嘉和馬特維被帶到莎夏位於公宮深處的房間。馬特維把腰上的劍寄放在房外,蘇菲和奧爾嘉則各自拿著光華和羅轟。

  莎夏一如往常地坐在床上,她一看到蘇菲,雙眼便充滿神采,露出靦腆的笑容。蘇菲也微笑著走向莎夏,輕輕地抱住她的身體。

  「你是不是又變瘦了啊?有好好吃飯嗎?」

  「還在正常範圍內,沒問題。我才想問你是不是吃太多好吃的東西,稍微發胖了呢。」

  「還真敢說呢。不過,看你還能說這種話,應該是沒什麼問題吧。」

  蘇菲今年二十一歲,莎夏則是二十二歲,比她年長一歲。除了她們之外,超過二十歲的戰姬就只有凡倫蒂娜一人。或許是因為年齡的關係,蘇菲和莎夏之間的友情和艾蓮她們的形式有點不大一樣。

  接下來蘇菲向莎夏介紹了奧爾嘉。這是奧爾嘉第一次和莎夏見面,黑曜石般的眼中流露出一絲緊張,但她還是坦然地報上自己的名字。

  「我是為羅轟所選,受陛下冊封布列斯特領主的奧爾嘉·塔姆。」

  莎夏說了聲「請多指教」,並對奧爾嘉伸出手,奧爾嘉則低著頭握住了她的手。

  隨後馬特維在莎夏面前跪了下來。黑髮戰姬微笑著說了句「辛苦了」表達慰勞之意。畫在壯漢後背上的白海豚也隨著他的喜悅而微微顫動。

  結束寒喧之後,蘇菲把堤格爾買的禮物交給了莎夏。雖然她有想過禮物不一定要現在轉交,但是考慮到莎夏的病情,她認為目前已經沒辦法悠哉地先觀察她的狀況再找時間送禮了。

  莎夏收到繡著亞斯瓦爾獨特花紋的抱枕,立刻把它靠在背部後方,連枕頭也一併替換了。

  「謝謝,我會好好愛惜的。」

  莎夏沒有提起堤格爾,臉上的微笑也看不到一絲陰影。奧爾嘉和馬特維明白她是顧慮到客人的感受,紛紛沉默地低下了頭。

  蘇菲仿佛在向諸神祈禱似地輕輕閉上眼睛,過了一秒鐘之後,臉上便露出了一如往常的微笑。她以平常說話的口氣敘述了在亞斯瓦爾發生的事與回程時在船上的戰鬥。

  在敘述亞斯瓦爾的內亂時,莎夏僅偶爾回應個幾句,但是一談到海龍與托爾巴蘭,她便皺起眉頭,開口問道:

  「所以是那個魔物操控海龍發動襲擊的嗎?」

  「那個魔物叫我斧,叫堤格爾弓。」

  曾於路克斯堡壘與托爾巴蘭交手的奧爾嘉在說明時,眼中閃動著強烈的戰意。

  「我認為這或許跟龍具有什麼關係。」

  「那和亞斯瓦爾有關係嗎?」

  「雖然無法肯定,但是我覺得那個魔物只是碰巧待在亞斯瓦爾罷了。」

  蘇菲回答了莎夏的問題。

  「因為不自然的地方太多了。他一開始明明是和艾略特王子聯手,但是王子落敗時卻沒有想辦法救人,而是直接拋下不管。連他操控海龍攻擊我們的時候,也不像是在替王子復仇。」

  「會不會是因為……他其實是站在桂妮薇亞公主或塔拉多卿那一邊的呢?」

  「如果是這樣,就無法解釋塔拉多卿攻打路克斯堡壘的理由了。若他們已暗中聯手,攻打的時候應該只要裝裝樣子就行了。他好不容易以人類的姿態在亞斯瓦爾這個國家闖出一番成績,根本沒必要揭露自己的真實身分。」

  莎夏難得地皺起眉頭,抱著胳臂陷入沉思。蘇菲便開口安慰她:

  「目前能讓我們推測事實的情報太少了。下次找艾蓮或米拉談談吧。」

  「……說的也是。如果是米拉的話,說不定會知道些什麼。」

  米拉——琉德米拉·露利葉的母親和祖母都是能操控凍漣的戰姬。母女三代都成為戰姬的例子在吉斯塔特是前所未聞,所以那些沒有傳承給其他戰姬的事情,她很有可能曾聽母親或祖母說過。

  當他們正好談到一個段落時,門外傳來了敲門聲。那代表黑髮戰姬與人會面的時間結束了。蘇菲遺憾地低喃道:

  「時間過得還真快呢。」

  「不過重要的事情也差不多談完了,謝謝你。」

  莎夏向金髮戰姬道謝後,視線便看向了奧爾嘉。

  「有一件事情我覺得很好奇,可以請你回答我嗎?」

  奧爾嘉點了點頭,這名比她年長八歲的黑髮戰姬便露出像是姊姊在對妹妹說話的表情,溫柔地問道:

  「我聽說你獨自旅行了很長一段時間,為什麼會突然想回來呢?」

  現場頓時陷入尷尬的沉默。蘇菲瞪大雙眼,用手搗著嘴角,馬特維則啞口無言地靜觀其變。

  至於問題的當事人——奧爾嘉,則是五官在一瞬間扭曲,似乎泫然欲泣,但隨即又變回原本面無表情的樣子,雙眼凝視著莎夏。黑髮戰姬臉上帶著微笑,靜靜地等待她的回答。

  ——她說是因為好奇才問的……

  奧爾嘉判斷她所說的好奇應該不是自己討厭的那個意思後,便開口說道:

  「……在亞斯瓦爾的戰爭中,我一直觀察著堤格爾。」

  方才奧爾嘉之所以露出快哭出來的表情,是因為想起了堤格爾。

  「堤格爾說要做他能做的事情,而且也真的貫徹到底。我想要站在堤格爾身邊。」

  奧爾嘉挺直背脊,努力以成熟的口吻闡述自己的想法,但在一旁聆聽的蘇菲和馬特維則露出非常焦急的表情。

  因為她的說明實在太簡短了。能從這段話語察覺到她的心思的,大概只有從利普諾港口都市開始,就一直與她同行的馬特維了吧。

  淡紅色頭髮的少女或許是從兩名大人的視線中察覺到這一點,又或者是想到自己解釋得還不夠清楚,所以在過了大約五秒鐘之後,才又補充道:

  「我所說的站在他身旁,並不是想讓堤格爾認同我的意思。無論擋在自己面前、逼迫自己的問題有多困難,就算情況有多麼絕望,也不能害怕、不能逃避,要把自己能做的事情做好。我想要成為這樣的人——而且……」

  奧爾嘉伸出雙手,抱住了刀刃往下擺的羅轟。

  「姆瑪一直很有耐心地等待著我。雖然對領民們來說可能已經太晚了……」

  淡紅色頭髮的戰姬將之前對蘇菲說過的話語,以堅定不移的口氣重複了一遍。

  莎夏帶著微笑向奧爾嘉道謝。

  「謝謝你,雖然問得很突然,但是我很慶幸自己有問你。」

  蘇菲等人與莎夏立下再會的約定後,便離開了她的房間。

  ◎

  翌日,萊格尼察的公宮收到了一項壞消息。

  「自利普諾往西航行約五、六日的海面上,出、出現了大規模的槳帆船船團。其數量應該在七十到八十艘之間。」

  收到這項消息的文官似乎相當驚慌,不僅面色蒼白,向侍從報告時還上氣不接下氣。而聽到這件事的侍從也啞口無言,說不出半句話來。

  所謂的槳帆船是以人力划槳來前進的船,也是海盜經常使用的船種。雖然需要人力才能航行,但是與容易受風向影響的帆船不同,槳帆船能夠自由地在海上移動。

  大部分領土都與海洋相鄰的萊格尼察從以前就經常受到海盜襲擊。

  不過數量多達八十艘的海盜船簡直是前所未聞。這個數字與小國的海軍艦隊相比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你確定那不是我國、布琉努或亞斯瓦爾的船團嗎?」

  侍從帶著一絲希望開口確認,但文官卻以能把臉上汗水甩開的力道拼命搖頭。

  「他們的船上沒有任何國家的國旗或軍旗,一發現商船就展開掠奪,光是我們目前所知的範圍里就已經有許多船隻遇害了……」

  目前布琉努和亞斯瓦爾都沒有餘力侵略其他國家。而那些船上也是龍蛇雜處,什麼樣的人都有,所以對方不是墨吉涅,而是海盜。

  蘇菲和奧爾嘉前往王都了,馬特維正好在一刻鐘前出發前往利普諾,老侍從一回過神來,便因為敵人來得實在太不湊巧而忍不住跑了起來,完全不顧身為年長者的形象。

  這麼重大的消息一定要向莎夏報告,而且愈快愈好。現在已經不是猶豫或煩惱的時候了。

  究竟是為什麼啊?他很想如此大喊。海龍襲擊的事情也是一樣不巧,為什麼會在這個時候接連發生那麼多麻煩事啊?

  ——為什麼不肯讓亞莉莎德拉大人好好休息呢?

  他拍打自己不停顫抖的膝蓋,用衣擺擦去額頭的汗水,決定要努力裝出冷靜的樣子。如果連自己都驚慌失措的話,只會讓主人更操心罷了。

  侍從平常總是會在固定的時間叫莎夏起床,結果今天比平常早了大約半刻鐘。他滿懷歉意地敲了敲門,報上自己的名字。

  「——怎麼了嗎?」

  莎夏立刻回答,讓他嚇了一跳。她什麼時候醒來的呢?侍從對於自己不必打擾到她的睡眠而稍微鬆了口氣,接著便打開了房門。

  映入眼帘的是他每天都會看到的房間,莎夏也一如往常地坐在位於房內一角的床上。但是看起來不像是直到方才都在睡覺的樣子。侍從恭敬地行了一禮,踩著安靜的步伐走進房間。

  他告訴莎夏海盜出現的消息後,因為顧慮到房間主人而把採光弄得較陰暗的房間,頓時陷入一陣詭異的沉默。

  「——幫我叫侍女長過來,請她幫我更衣。」

  黑髮戰姬開口說道,與其以打破沉默來形容,說成是靜靜地消除沉默會更貼切。

  「無論派出多少人都沒關係,向沿岸的所有港口都市通知這件事,還要派人去王都一趟。另外,把軍艦集中在利普諾,負責划槳的人和士兵也都帶上。因為發生了海龍事件,他們應該也正好聚集在一起了吧。」

  她的聲音充滿了活力。侍從忍不住瞪大了眼睛。他已經多久沒聽到莎夏以這種聲音說話了呢?

  「兩天的時間能準備多少船隻?」

  莎夏之所以這麼問,是因為從公宮到利普諾需要兩天的路程。侍從以嚴肅的口氣回答:

  「依照我的推測,應該是三十到四十之間吧。」

  「我想也差不多就這麼多了吧。替我傳令到路伯修,讓他們召集能立刻出發的軍艦。這件事應該比海龍更讓她無法置身事外吧。」

  「我們如此頻繁地傳令,他們應該會對我們嘲諷個幾句吧。」

  看到侍從嘆氣的模樣,莎夏便露出安慰他的微笑。

  「發生火災或暴風雨的時候,就算彼此討厭,也會互相合作不是嗎?你就這麼解讀這件事吧。」

  侍從苦笑著說了句「我明白了」,卻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平常莎夏在下達這些命令之前,都會先傳喚指派為總帥的人才對。

  但是她遲遲沒有說出那句話。侍從小心翼翼地問道:

  「那麼……要由誰來指揮呢?」

  「由我指揮。」

  莎夏理所當然地答道,侍從的面孔像是快哭出來似地變得扭曲,抱住了自己的頭。

  「——亞莉莎德拉大人!」

  黑髮戰姬毫不閃躲地與斥責她的侍從四目相對,開口說道:

  「沒錯,我是戰姬,是守護萊格尼察、守護吉斯塔特的戰姬。所以我希望你能讓我走這一趟。」

  放在大腿上的雙劍仿佛在歡迎她的戰意似地,浮現金色的光芒。

  莎夏的語氣並未充滿激情,而是相當穩重冷靜,不過自她雙眼中散發出來的強烈意志卻讓人無法閃避。

  但是,老侍從仍舊不死心地往前走了一步。即使會遭受一時的怒罵,他也絕不讓莎夏上戰場。

  「您這副身子,就算去了又能做什麼呢?」

  「至少我還能待在戰場上。」

  「您的病……」

  「我遲早會死的。」

  莎夏打斷侍從的話,露出了微笑。如果世上真有完全不含雜質、澄澈透明的微笑,那一定就是她現在臉上的表情了。侍從差點就想往後退,但他隔著衣服拍了拍發抖的膝蓋,凝視著自己的主人。

  「你覺得戰姬該做的事情是什麼呢?」

  莎夏冷不防地問道。聽到這個出乎意料的問題,侍從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黑髮戰姬溫柔地看著手上的雙劍,繼續往下說。

  戰姬是龍具選擇的。不像王公貴族是以血緣繼承。

  萊格尼察與領民,是她成為戰姬時,國王委託她治理的。

  難道上一任的戰姬

  沒有留下任何能繼承的東西嗎?

  沒有任何東西能傳給下一任戰姬嗎?

  「這只是我個人的想法罷了。我最後要做的事,並不是躺在床上在睡夢中斷氣,而是展現給下一個揮舞這對煌炎的人——讓她知道戰姬是什麼、上一任戰姬做了什麼,以及有沒有貫徹自己的使命。」

  顏色不同的兩把短劍發出了光芒,仿佛在呼應主人的意志。明明莎夏臉上的微笑和方才並無不同,侍從卻被她的氣勢震懾住,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

  「所以——我要戰鬥。」

  侍從痛苦地咬緊牙關,拼命思索能說服她的理由。但是,他隱約覺得現在的莎夏不會因為他所說的任何理由而回到床上。

  他甚至考慮讓強壯的士兵堅守在房門外,不讓她出去,但他馬上就知道這麼做是徒勞無功。因為士兵們的主人是莎夏,而不是他這個侍從。

  而且那些士兵說不定還很樂意在她的指揮下戰鬥。他知道有很多人都是這麼想的,而且也曾也因為某種原因而調查過這些人。

  最後,侍從妥協了。但他提出了一項條件。

  「必須請路伯修的戰姬大人也一起負責指揮。」

  為了不讓士兵們的士氣下降,就某方面來說,這是個很理所當然的措施。

  既然敵人是擁有八十艘船的海盜,那就已經不是討伐行動,而是發動戰爭了。若是莎夏在中途有什麼不測,將會動搖士兵們的軍心,甚至可能導致落敗。

  不過,如果伊莉莎維塔也在戰場上的話,就能避免這種慘事吧。無論她與莎夏之間有什麼過節,伊莉莎維塔終究是一位戰姬。

  莎夏仿佛覺得這個要求很簡單似地,微笑著點點頭。

  「我明白了。因為她的個性很一板一眼,就算不拜託她應該也會主動現身,不過為了以防萬一,還是拜託她一下好了。」

  聽到這句話後,侍從一臉訝異地望著主人。待收到命令的文官帶著興奮的表情退下後,侍從便直接了當地詢問他所想的事情。

  「您是在稱讚路伯修的戰姬大人嗎?」

  「她也有屬於她自己的優缺點喔,該承認的地方還是得承認。」

  說完之後,莎夏又以惡作劇般的口吻補充道:「不可以告訴她喔。」

  片刻之後,侍女長便抱著替換的衣服走過來,侍從向莎夏行了一禮後便退下了。

  「把自己能做的事情做好……嗎……」

  莎夏一邊穿上黑底的軍裝,一邊低聲自言自語。她對一臉訝異的侍女長露出笑容,搖搖頭表示沒什麼。

  方才,黑髮戰姬想起了堤格爾。她很希望能再跟他多聊聊。

  莎夏來到公宮的中庭後,已經有五十位騎士排好隊伍等著她了。所有人身上都穿著皮甲,頭上戴著以鐵片補強的帽子,手持長槍,腰間插著短劍。這是適合在海上交戰的裝備。因為到了海上之後,沉重的鎧甲和長劍都會變成累贅。

  站在他們前方的人是方才的侍從。他對吃了一驚的莎夏行禮,然後開始說明。

  「這些是我希望戰姬大人務必帶上戰場的人們。」

  「你真是能幹。」

  莎夏輕笑了起來。距離她宣布要上戰場為止,只過了大約一刻鐘.考慮到還要篩選士兵,如果沒有事先決定的話,他們不可能臨時整好裝備站在這裡待命。

  「因為戰姬大人還年輕啊。」

  侍從滿是皺紋的臉勉強擠出一個笑容。

  「我夢想著戰姬大人有一天能率領這支部隊上戰場,便與騎士隊長們立下協議,每隔一年就會重新選拔成員。」

  這次莎夏真的被嚇到了。她完全沒有察覺到這件事。她抬起頭來一一審視這五十名男人,每個人的臉看起來都是精明又強悍。

  「真的要讓我來指揮嗎?」

  莎夏不自覺地以非公務的口氣說話。其中一名騎士的眼裡浮現期待的神情。

  「我們知道戰姬是龍具選擇的,但是我們追隨的是人。」

  就某種意義來說,站在這裡的騎士正是戰姬亞莉莎德拉·阿爾夏芬的象徵。

  這是她即使身染疾病,卻仍絞盡腦汁、費盡心力統治萊格尼察所得到的回報。

  一陣風吹亂了莎夏的瀏海,掀起了她的軍裝。黑髮戰姬低下頭來,裝出梳理瀏海的動作,迅速地抹了抹臉。

  (插圖268)

  當她再次抬起臉時,笑容已自她臉上褪去。她的雙眼充滿了不遜於與騎士們的昂然氣勢,以無法想像是從那纖細身體發出的宏亮聲音喊道:

  「我們現在便啟程討伐海盜!為了保護這片土地、保護人民,我期待諸位的奮戰能帶來勝利!」

  五十人的歡呼聲回答了戰姬的吶喊。

  莎夏與騎士們一同離開公宮,策馬前往利普諾。

  ◎

  至於這時的艾蓮,只能以頹喪兩字來形容。

  原本在陽光照射下閃閃發光的銀髮失去光澤,變成了暗沉的灰色,髮絲有如用舊了的掃帚般凌亂,表情更是陰沉至極。

  一開始出現變化是在五天前,但是當時還沒有如此嚴重。

  三天前,她的情況突然急速惡化,再來是昨天和今天,隨著日子一天天經過,銀髮戰姬的外表變化,讓長年跟隨她的騎士和侍女也不禁倒抽一口氣。那對令人聯想到最上等的紅玉的雙眸喪失了神采,變成如乾涸血跡般的暗紅色,眼皮下方還有淡淡的黑眼圈。

  她向士兵跟侍女打招呼時的聲音依然開朗如昔,外表卻是一點也不從容。

  在接待王都來的使者或前來陳情的領民時,她會整理好儀容、抬頭挺胸並換上正經的表情,以符合戰姬身分的態度應對。但是,當她身邊只剩下知道內情的人時,就會立刻變得像是一隻疲憊不堪的老貓。

  在公宮任職的人們都向艾蓮的副官莉姆亞莉夏詢問原因,但是莉姆的答案並未滿足他們的疑惑。

  「艾蕾歐諾拉大人在治理公宮時遇到了棘手的情況,不過問題並不會持續太多天,請各位一如往常地專心處理自己的職務即可。這也是艾蕾歐諾拉大人的希望。」

  雖然莉姆對於自己只能說出這種敷衍回答的自己感到相當憤慨,但她也的確是無計可施。

  就連服侍堤格爾的侍女蒂塔也很擔心艾蓮,只好盡她所能地做了一些點心交給莉姆,說要給艾蓮吃。雖然莉姆的內心懷抱著複雜的苦惱,還是向她道謝並收下那些點心。

  這一切要從五天前說起。王都席雷吉亞和南方的奧爾米茲各自派來了使者。他們訴說的內容基本上相差無幾,都是要艾蓮注意南方動靜,作好隨時出兵的準備。

  吉斯塔特南方有一個名為墨吉涅的國家,他們的人民擁有褐色的肌膚,而且在鄰近諸國中,只有他們至今還維持奴隸制度。現在的國王登基後,墨吉涅變成一個十分好戰的國家,吉斯塔特和墨吉涅之間已經發生過數次戰爭。

  根據使者所言,現在墨吉涅派出了十萬大軍,在兩國的國境附近活動。吉斯塔特立刻派遣使者詢問他們的目的,但是只派出使者還不夠,必須在南方設置兵力警戒,避免敵人突然發動襲擊。

  領地位于吉斯塔特南方的戰姬有兩人,分別是治理奧爾米茲的琉德米拉·露利葉以及治理波利西亞的蘇菲亞·歐貝達斯。但是蘇菲目前正從萊格尼察前往王都席雷吉亞。

  所以萊德梅里茲的艾蓮就收到了國王的要求——如果十萬大軍越過國境展開侵略的話,將由米拉和艾蓮先後進行迎擊。

  艾蓮雖然一臉不悅,還是命令莉姆和騎士們作好隨時能出兵的準備。老實說她根本不想答應這個要求。叫她和關係水火不容的米拉並肩作戰,實在是讓她一肚子悶氣。

  但是面對敵人的十萬大軍,她當然無法說這麼任性的話。這點程度的常識艾蓮還是懂的。

  接著是三天前,從萊格尼察寄來了一封莎夏寫的信。

  收到這封慎重地用封蠟密封的信件時,艾蓮只覺得莎夏也未免太小題大作了。她在只有她跟莉姆兩人的辦公室里拆開信封,讀起裡面的信。

  銀髮戰姬頓時臉色大變。

  「艾蕾歐諾拉大人……?」

  莉姆察覺到艾蓮的變化,便開口關心她。艾蓮一句話也沒說,只把讀完的信塞給她。莉姆雖然一頭霧水,還是接過了信。

  這次換成她驚愕不已了。

  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在從亞斯瓦爾返國的途中落海失蹤。

  莎夏在信中安慰、勉勵艾蓮,並告訴她事情還有希望,但是銀髮戰姬光是要阻止自己激動大喊就已經用盡全力。

  「這是怎麼一回事……!」

  艾蓮用力地握緊拳頭,指甲深深埋入掌中,幾乎要滲出血來,她在心裡不斷地痛罵著大約一個月前的自己——讓堤格爾前

  往亞斯瓦爾的自己。

  讓她冷靜下來的,是莉姆拼命勸說她的聲音。

  「艾蕾歐諾拉大人,雖然我並不是對亞莉莎德拉大人的信件內容有什麼意見,但是只靠一封信實在是難以作出判斷。而且,說不定現在情況又出現新的變化了。」

  堤格爾對莉姆而言,就像是個期待他成長的弟子,聽到這項消息時,她也受到了相當大的打擊,但是艾蓮情緒失控的情況比她還誇張,反而讓她能夠保持冷靜。

  最後,當艾蓮終於冷靜下來,稍微恢復思考能力後,她拜託莉姆替她拿飲料過來。

  「幫我拿烈酒來。」

  「現在還是白天。」

  莉姆簡潔地反駁艾蓮的聲音相當冷淡,因為她的內心也和艾蓮有同樣想法。但是公宮之主與其副官若在大白天喝得爛醉,即使用成何體統也不足以形容。

  莉姆替艾蓮準備了稀釋葡萄汁並加入蜂蜜的飲料。艾蓮喝了一口便嘆了一口氣,露出前所未有的憂愁表情對莉姆說道:

  「這件事……該怎麼告訴蒂塔才好?」

  一聽到這句話,正在替自己準備飲料的莉姆便張口結舌呆站在原地,雖然不至於讓手裡的蜂蜜瓶掉到地上,卻不小心倒了太多蜂蜜,結果作出一杯甜得要命的飲料。

  蒂塔不是一位普通的侍女。她和堤格爾一起度過童年生活,在年輕人成為領主之後,蒂塔便以侍女的身分服侍他,當堤格爾決定搬到萊德梅里茲時,她也毫不猶豫地跟了過來,是負責照顧他生活起居的少女。

  艾蓮和莉姆都知道她對堤格爾懷有超越主從關係的情感。自從堤格爾前往亞斯瓦爾後,每次蒂塔因為擔心主人而胸口隱隱作痛時,艾蓮和莉姆都會安慰、鼓勵她。

  所以她們不知道該如何開口。艾蓮和莉姆絕非優柔寡斷的庸才,思考的層面也很廣泛,但她們就是想不出具體的方案。

  「……要不要先暫時靜觀其變呢?」

  最後莉姆提出了一個不符合她的作風、只能暫時拖延時間的建議。艾蓮也一臉苦澀地答應了。看過莎夏寄來的信的人只有她們兩個,因為擔心走漏消息,她們不能告訴任何人。

  「也好,不過亞斯瓦爾的內亂已經結束這件事,遲早會被大家知道吧……」

  「沒錯。總而言之,在那之前,都對外宣稱堤格爾維爾穆德卿還沒結束旅途……」

  兩人暫且達成了共識,但是當天根本無法專心工作,就算手裡拿著文件也無心閱讀,還不時會走錯地方。命人準備食物卻沒胃口吃,等到回過神來時,湯和其他食物都已經涼了。

  結果今天她們又收到了信,這次是服侍莎夏的侍從寄來的。

  ——會是與堤格爾有關的後續報告嗎?

  雖然心裡這麼想,但若是真是如此,為什麼莎夏沒有親筆寫信,而是由侍從代筆呢?艾蓮雖然感到有些疑惑,仍拆開了信封。

  艾蓮便是在此時,得知了海盜率領規模八十艘的大船團朝吉斯塔特而來,還有莎夏親上戰場迎戰的消息。

  ——這是怎麼一回事?我可沒聽說莎夏的病情好轉了。

  侍從在信中表示自己是瞞著莎夏寄出這封信的。而且還告訴艾蓮,雖然是他個人的請求,但還是希望艾蓮能到戰場上見證莎夏戰鬥。

  『亞莉莎德拉大人似乎打算在戰場上就此長眠,我們雖然是她的臣子,卻不是她的友人。我想在此請求身為她友人的艾蕾歐諾拉大人,能否勞駕您走一趟利普諾呢?』

  侍從應該是懷著悲痛欲絕的心情寫下這封信的吧。信件最後的文字扭曲得很厲害。

  不是希望她去幫助莎夏,而是去見證這場戰爭。

  「艾蕾歐諾拉大人。」

  繼艾蓮之後看完這封信的莉姆,以艾蓮聽慣了的冷淡嗓音說道:

  「請您去利普諾吧。」

  「莉姆,你在說什麼——」

  艾蓮正欲反駁,但看到莉姆的一對藍眼,便不禁把接下來的話咽了回去。

  「請您允許我的僭越,讓我代替您到南方去處理警戒工作吧。因為沒有人比艾蕾歐諾拉大人更適合在這時趕往亞莉莎德拉大人身邊。」

  聽到莉姆用比平常更果決的口氣這麼說,艾蓮頓時不知所措。她當然想立刻趕到莎夏身邊,但是,如果墨吉涅在艾蓮離開的期間展開行動,將會影響吉斯塔特這個國家的命運。

  艾蓮那雙總是明朗無比的紅眼,此時因為躊躇和不安而出現動搖。莉姆便繼續鼓吹她:

  「您若一直待在這裡沒有行動,然後收到了亞莉莎德拉大人的訃報,屆時會如何呢?您現在光是聽到堤格爾維爾穆德卿生死不明的消息,就已經如此心慌意亂了,到了那時,您還有辦法作出冷靜的判斷嗎?」

  「……你有資格說這句話嗎?」

  這下子就連艾蓮也忍不住動怒,狠狠地瞪了既是好友又比自己年長的副官一眼,但隨即放鬆地垂下肩膀,露出了傻氣的笑容。

  「——那我走了。」

  只要斬斷迷惘,很快就能作出決定。聽到這個回答,莉姆滿足地點了點頭。

  「請您多加小心。」

  艾蓮當天就策馬離開公宮,往北前進了。她專注忘我地在街道上奔馳,不斷地祈禱自己能趕上莎夏的戰鬥。

  ◎

  從萊格尼察沿著街道往北前進,搭船渡過寬廣的維塔大河後,就會進入路伯修境內,也就是戰姬伊莉莎維塔·法米那統治的領地。目前萊格尼察境內還充滿了秋天的氣息,相較之下,冬天的腳步則早已來到路伯修。

  在莎夏出發前往利普諾後數天,伊莉莎維塔將重臣召集到公宮的會議室里,對他們宣布出兵的命令。

  設置在牆壁一角、以紅磚堆砌的壁爐里燃燒著熊熊火焰。為了避免熱氣散去,每扇窗戶都緊緊關閉著,所以室內實在稱不上明亮。伊莉莎維塔和近十名部下齊聚一室,圍坐著巨大的胡桃木桌進行討論。

  「您要答應萊格尼察的要求嗎?」

  部下大感意外地說道,伊莉莎維塔一臉理所當然地點了點頭。

  「領地內的某個港口都市,不也傳來目擊到海盜大軍的報告了嗎?我們當然要在人民受害之前先擊潰海盜。」

  路伯修的領主晃了晃長度及腰的紅髮,微笑了一下。她今年將滿十八歲,和其他戰姬一樣,她也擁有『雷渦的閃姬』、『鞭之舞姬』等別名,但也常有人用另一個別名稱呼她。

  那就是『異彩虹瞳』。住在吉斯塔特的人都會如此稱呼雙眼顏色相異的人。

  伊莉莎維塔的右眼是金色,左眼則是藍色。無論是她那豐滿的身材,還是使用了多層布料並繡滿荷葉邊和蕾絲的華麗禮服,在那雙眼睛面前都會顯得極不起眼。

  關於數天前收到的海龍現身的消息,伊莉莎維塔只交代領地內的港口都市要提高警覺,但如果對手是海盜大軍,情況就截然不同了。

  海龍出現在港口都市附近一事可以置之不理,海盜卻會襲擊港口都市,威脅人民安全。無論是基於路伯修領主還是基於戰姬的立場,伊莉莎維塔都必須擊退海盜。

  ——而且,還有一件令我在意的事。

  伊莉莎維塔再次閱讀莎夏寄來的信,信中確實寫到莎夏將親自率兵搭船出征。

  信件內容帶給伊莉莎維塔的震驚絕對不小。因為那個疾病纏身、無法離開房間的亞莉莎德拉·阿爾夏芬竟然會親自出戰。

  ——我根本沒聽說她恢復健康的消息。如果她的身體狀況已經好轉到足以在戰場上指揮,應該會有類似的謠言傳進我耳中才對。

  伊莉莎維塔認為,親眼確認莎夏的狀況是眼下的當務之急。

  「但是總不能毫無條件地同意他們的要求吧?」

  其中一名部下不滿地說道,將沉浸在思緒中的伊莉莎維塔拉回現實。路伯修的人民也對萊格尼察的民眾沒什麼好感,還有不少人在背地裡批評莎夏,認為她這個病人竟敢以戰姬自居。

  「既然萊格尼察的戰姬大人都親自出戰了,就讓他們苦戰個一兩天吧。」

  「我也贊同,雖說戰爭是騎士的榮耀,但是我們沒必要給自己增添負擔。」

  當部下們打算順勢繼續說服主人時,先是傳來一道劃破空氣的聲音,接著便是某種硬物猛烈拍打石磚地板的刺耳聲響。暖爐里的火焰也隨之晃動。

  部下們立刻明白這是伊莉莎維塔揮動手中長鞭的聲音。

  紅髮戰姬不知何時已自椅子上站起,居高臨下地睥睨著部下們。她手中的漆黑長鞭冷冷地散發出金色光芒,散發著生人勿觸的危險氣息。

  那正是讓伊莉莎維塔成為戰姬的龍具。這條名為雷渦的長鞭只會對敵人揮舞,但是所有部下都深知其恐怖之處。

  方才的熱烈氣氛有如一場幻覺,會議

  室瞬間變得鴉雀無聲。伊莉莎維塔以她的雙色眼瞳掃視幾乎同時沉默不語的部下們,露出滿意的微笑。

  「我最喜歡把麻煩事推給討厭的人了。不過——我也最討厭看到病人無法好好休息。」

  伊莉莎維塔這番話的後半段其實說出了她毫無虛假的真正心聲,只是在場的所有人都未能察覺。部下們被她聲音中那如雷般的威嚴所震懾,紛紛站起身子朝她屈膝跪下。伊莉莎維塔大方地點頭原諒了他們。

  「既然是亞莉莎德拉親自出戰,萊格尼察的士兵們想必是士氣高昂。我們也該展現一下路伯修的軍威才對吧?至少我是這麼打算的。」

  (插圖279)

  這段話激起了部下們的競爭意識,點燃了他們的戰意。伊莉莎維塔從部下的表情看出這一點,便下令在一刻鐘後出兵。

  部下們慌慌張張地退下後,會議室里只剩下伊莉莎維塔一個人。她看著壁爐中的火焰,冷不防地說出了浮上心頭的疑問。

  「……如果亞莉莎德拉親自出戰,艾蕾歐諾拉會採取什麼行動呢?」

  複雜的情感在伊莉莎維塔的雙色眼瞳中交錯閃爍。每當她想到艾蓮,總會不由自主地回憶起往事。回想起八年前兩人在貧困鄉村初次相遇的那天,回想起兩人都還不是戰姬時的遙遠過去,以及兩年前發生的那些事情。

  當伊莉莎維塔回過神來時,雖然她知道會議室里只有自己一人,仍舉目環視四周,然後露出嚴肅銳利的神情。她搖了搖頭,甩去內心的疑問和鄉愁。

  因為她很清楚,自己只要一沉浸在回憶里,就會露出有如孩子找不到母親般的無助表情。

  ◎

  萊格尼察擁有的軍艦可分為兩種。兩種都是槳帆船,但是大小不同。

  其中一種是名為「槍」的細長形槳帆船。船上只有一根桅杆,可以容納一百二十名划船手和八十名士兵。總之是以行動靈活為長處的船種。

  另一種則是被稱為「弩」的大型槳帆船。船身共有三層,船上有兩根或三根桅杆。這種槳帆船可以容納兩百八十名划船手和一百五十名士兵。雖然船身體積龐大,行動相當緩慢,卻能裝載投石機等武器。

  不過「槍」和「弩」這種稱呼只有騎士或道地的水手才會使用。一般人在談論時大多是隨口以「大的」、「細長的」來代稱。

  順便一提,萊格尼察的軍艦里沒有帆船。因為以風向來決定前進方向的帆船不適合海戰。

  不僅是萊格尼察,路伯修和布琉努、亞斯瓦爾等王國的軍艦也是以類似的基準來分類。雖然有製造出各種構造的船隻和武器的工匠,但他們製造出的東西都沒有在戰場上大放異彩。

  當莎夏抵達利普諾時,港口已有超過三十艘軍艦正在等待出航。看到身穿軍裝的莎夏,利普諾市長的臉上難掩訝異,但他立刻恢復鎮定,恭敬地向莎夏行禮。

  黑髮的戰姬以微笑回禮,接著便發現利普諾市長身邊站著一個熟悉的臉孔。他留著一頭短髮,皮膚被陽光曬成紅銅色,頭上戴著黑色絹帽,高大的身體穿著大紅色的上衣。不過最引人注目的,還是那張只要看一眼就能讓小孩子嚇得大哭的臉龐。

  「戰姬大人,我並非士兵,只是一名前水手,若您不嫌棄的話,能否允許我也加入戰鬥的行列呢?」

  這名誇張地行禮的男人正是馬特維。莎夏走到他身旁聳了聳肩,開口問道:

  「你不是才剛結束長途旅行嗎?應該已經很疲倦了吧?」

  「您說的沒錯,但是總覺得有股還不夠盡興的感覺啊。」

  「……還有呢?」

  莎夏察覺到馬特維幽默的語氣裡帶有一絲正經,便簡短地問了一句。這時馬特維收起了笑容,靜靜地補充道:

  「在成功討伐海盜後,我想向您借一艘船,還有糧食及水。」

  馬特維是想去找尋堤格爾吧。或許他其實現在就想立刻出海,但終究是無法隨意靠近有多達八十艘海盜船徘徊的海域。在莎夏的軍隊裡戰鬥應該是最有效率的辦法。

  「我明白了。那就破例讓你在這場戰爭中擔任我的隨從吧。」

  雖然莎夏爽快地答應了,但不僅是身為當事人的馬特維,連站在一旁的利普諾市長也大吃一驚。莎夏對兩人微微一笑後,隨即換上嚴肅的表情,確認起重要事項來。例如船隻數量、划船手人數、士兵人數、糧食與水、今後的天候及風向預測,以及最後發現敵人的海域。在戰爭開始前有許多情報必須掌握清楚。

  半刻鐘後,萊格尼察的海軍正式啟航。此次的軍隊陣容有三十一艘『槍』和三艘『弩』,狀況最好的『弩』則是莎夏的旗艦。

  雖然船隻數量不及報告中的海盜船數量的一半,但是莎夏對此並未特別介意。

  「首先沿著大陸北上,和伊莉莎維塔的海軍會合吧。雖說海戰比陸戰更強調軍隊數量,但是要等待萊格尼察湊齊八十艘以上軍艦,只會讓人民受害情況更加嚴重。」

  莎夏站在旗艦的甲板上,一邊吹著海風一邊對部下們說明。除此之外,若是沿著大陸北上,她相信萊格尼察軍會比海盜們更熟悉岩礁位置與潮水流向。

  三十四艘軍艦組成的船團在碧藍的海面上朝著北方破浪前進。

  莎夏命人在甲板上備好椅子,她便坐在椅子上指揮軍隊。雖說是指揮,但只要行軍情況順利,她也不會多說什麼,只要靜靜地坐著,讓船上的人見識總帥的的英姿即可。

  蔚藍的天空晴朗無雲,直射而下的陽光相當刺眼毒辣,莎夏卻絲毫沒有進入船艙的意思,始終坐在甲板上。

  雖然她會像這樣儘可能地展現戰姬的尊嚴是基於幾項考量,不過待在陰暗的船艙會讓她想起公宮的房間,她自己也喜歡迎著海風遠眺大海。而且自從離開公宮之後,她的身體狀況並沒有出現明顯的惡化。

  由戰姬擔任總帥讓士兵和划船手的士氣相當高昂,萊格尼察軍在海面上順利地前進著。

  萊格尼察海軍出港後過了三天,前往偵察的船隻傳來回報,表示發現了類似海盜船的集團。海盜船的數量約有十艘,對方發現萊格尼察軍船隻的身影后,就立刻拉開距離了。

  莎夏聽到報告時,雖然表現得還算平靜,表情卻變得凝重。

  「接下來的這幾天,我方和海盜應該都會互相探查彼此的兵力吧。」

  萊格尼察軍預定明天與伊莉莎維塔率領的路伯修海軍會合。雖然無法大肆宣揚,但是知道伊莉莎維塔答應出兵,還是讓莎夏相當高興。

  ——路伯修海軍也會派出約三十艘軍艦吧。若加上我軍的話約是六十艘。和海盜船的數量相差近二十艘,我和伊莉莎維塔有辦法彌補這個的差距嗎……

  到了日落時分,軍艦便降下船錨停止前進。雖然部下勸莎夏返回船艙,但她仍披上厚外衣留在甲板上,表示想再待一陣子。

  除了莎夏之外,目前留在甲板上的人只有幾個負責巡邏的士兵。灑下金色光輝的月亮高掛空中,和群星一同隱隱照亮海面。雖然海上的空氣變得相當冷冽,但莎夏腰間的兩把短劍主動散發熱度溫暖主人,所以她並不覺得相當寒冷。

  「雖然早就知道你們的脾氣,不過你們兩個還真的是完全不肯聽我的話呢。」

  莎夏苦笑著看向金色和朱色的短劍。

  若說得好聽一點,這兩把短劍就像火焰一樣活潑,但它們也經常任性地行動(儘管都是出自善意),幾乎不把主人的要求放在眼裡。像現在這樣還留在莎夏身邊,就是最好的證明了。

  「艾蓮的艾利菲爾和米拉的拉斐亞斯比你們聽話多了……將來你們可好好聽從下一位戰姬的指示——」

  莎夏說到這裡便突然噤聲不語。當她拋下外套從椅子上站起來時,雙手早已緊握著腰間的雙劍。她察覺到一股詭異的氣息。

  她手中兩把短劍的劍身也各自凝聚起赤紅與金色的火焰,發出明顯的警告,表示某種超乎想像的危險物體正在接近。

  ——是在船首嗎……

  確定過手腳沒有變得僵硬後,莎夏朝船首走去。雖然是在搖晃的船上,但她平穩的步伐卻是如履平地。

  她果然在船頭看到了一個影子,在月光照耀下隱約浮現出人類的輪廓。雖然無法確定其年齡,但從渾圓的頭部可推測出他應該沒有頭髮,體格則屬於中等身材。

  讓人覺得不太對勁的,是那個人影正散發出一股黏稠的敵意,明顯不屬於人類,但也並非野獸。莎夏頓時有種自己迷失在不屬於這世間的某處的錯覺。

  滴滴答答的細小聲音以不規則的節奏傳進莎夏耳中。仔細一看,那名男人全身上下都濕透了。那奇妙的聲音便是來自男子的衣擺和指尖滴下的水珠。

  ——他是游上船的嗎?游過這片深夜的大海?

  「……你是誰?」

  莎夏猛

  然以尖銳的語氣質問他的身分,對方卻沒有回答,於是莎夏又拋出另一個問題。

  「在這裡的男人到哪裡去了?」

  基本上船首一定會有一個人負責巡邏,如果發現可疑人物,不可能不出聲警告。那個人影聽了,似乎露出了笑容。

  「與其擔心死人,你還是先擔心你自己吧——雙劍。」

  聽到這奇怪的稱呼,莎夏忍不住皺起眉頭,但她隨即想起一件事,迅速地舉起雙劍擺出迎戰姿勢。她瞪著人影問道:

  「——你是托爾巴蘭嗎?」

  奧爾嘉曾經說過,托爾巴蘭稱呼她為斧,稱呼堤格爾為弓。

  迎面吹來的海風混雜著與其不同的溫熱空氣。莎夏與人影之前還有十幾步的距離,卻感受到仿佛與野獸對峙的緊張與沉重壓力。

  「是斧還是錫杖告訴你的嗎?不過這樣就不用多費唇舌了。」

  男人手無寸鐵,也沒有穿戴鎧甲,帶著愉快的笑容從容地拉近兩人之間的距離。男子踩著強而有力的腳步,碰地一聲踏上甲板。這時莎夏也壓低重心,在甲板上跑了起來。

  「雖然與我的喜好相距甚遠……不過戰姬啊!你就乖乖地變成填飽我肚子的祭品吧!」

  男人在大喊的同時也釋放出驚人的瘴氣。他的雙眼射出滿是殺氣的紅光,身上穿的麻布衣無法承受他膨脹的身軀,被撕裂成無數的碎片。

  男人的身軀在轉瞬間膨脹成莎夏的兩倍大。在月光照耀下,他的肌膚蒼白得讓人作嘔。男人身上沒有體毛,額頭上長著三根螺旋狀的角,右半邊的臉有著醜陋的燒傷,還有一道仿佛被某物刨開的傷痕,自右肩延伸至右胸。

  ——這就是魔物……!

  莎夏驚訝地瞪大雙眼,但是她佇立原地的時間僅維持了不到一瞬間。男人對準莎夏揮下蒼白的巨臂,但是只將甲板粉碎,打破一個大洞。在隨著巨大聲響四處飛散的木片中,只看得到零星飛散的火花。

  莎夏將雙劍交叉擋在胸前,站在距離托爾巴蘭只有數步遠的地方。甲板下的人們發出了慘叫聲,但黑髮戰姬對此充耳不聞。在這種狀況下,無論對他們說什麼,都只會讓混亂的局勢惡化。

  雙方有如在甲板上滑動般緩緩拉近距離。莎夏冷不防地用力蹬地,一瞬之後,怪物的全身便釋放出人眼無法辨識的衝擊波。

  為了不破壞自身腳邊的立足點而調整過力道的衝擊波,無情地擊碎船首和船緣,木桶和可容納數人的小船也被打得灰飛煙滅。就連莎夏雙劍上的殘火也被吹散,融入黑暗之中。

  托爾巴蘭臉上寫滿了疑惑,他的攻擊似乎沒有命中目標。

  「——在上面嗎!」

  怪物舉起巨臂朝頭上揮去。有個人影在閃過攻擊後,輕盈地落在甲板上。那個人影正是莎夏。黑髮戰姬打算利用落地時的反作用力一口氣拉開距離,托爾巴蘭則間不容髮地再次釋放出衝擊波。

  但是,莎夏的速度在他之上。

  她以舞蹈般的輕巧動作避開衝擊波,在距離魔物十步之處重新舉起雙劍。包圍劍身的火焰在空中劃出發光的線條,稍稍驅散了黑暗。

  托爾巴蘭不禁發出了讚嘆聲。只要從莎夏所站的位置再往前一步,就會進入衝擊波的範圍。換句話說,她在第一次攻擊時就掌握了衝擊波的攻擊距離。

  即使她已經事先聽奧爾嘉等人敘述過他能釋放衝擊波,但是要在漆黑又不斷搖晃的船上估算出衝擊波的範圍,而且在最近的距離閃避,就必須具備非比尋常的戰鬥技巧。

  「看來我專程來到這裡是對的。真是一場愉快的——」

  這時,托爾巴蘭的右手出現了異狀。

  只見魔物手臂的手肘附近好像斷了開來,旋即便聽到重物落地的聲音,他的前臂應聲斷落,掉在甲板上。被砍斷的地方燒得焦黑,連一滴血都沒濺出來。

  莎夏手上的雙劍猛烈地燃燒著兩道不同顏色的火焰,仿佛在展現主人心中的熊熊戰意。

  「——下一次落地的,將是你那令人作嘔的頭。」

  刃之舞姬手持籠罩著雙色火焰的雙劍,冷冷地向他宣告。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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