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卷 1.思念沈於火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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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布洛斯洛平原位於萊格尼察公國的東北方。

  這場雪是在戰爭開打之後才開始下的。此時距離被雲層隱沒的太陽升上頂端,還有約一刻鐘的時間。

  在此地開戰的兩軍,皆是吉斯塔特王國的軍隊。一方是由『銀閃的風姬』艾蕾歐諾拉·維爾塔利亞率領的萊德梅里茲軍,另一方則是由『煌炎的朧姬』菲尼莉雅·阿爾夏芬所率領的萊格尼察軍。兩軍揮下長劍、刺出長槍,產生了激烈的碰撞。

  迎風飄揚的是吉斯塔特王國的黑龍旗。

  除此之外,也看得到在黑底上畫上傾斜銀劍的萊德梅里茲公國軍旗,以及在黃底上畫著交叉雙劍的萊格尼察公國軍旗。

  兩軍的士兵數量都約在四千上下。他們憑藉吼聲和熱氣驅散了冬季的寒意,對著眼前的敵人砸下手斧,或是使出盾擊。雪花點點落下,降在層層埋入地面的屍體上頭,無聲地凍住了流出的血液。

  他們之所以不惜沾滿泥濘和血沬也要站上戰場,為的都是自己的主君。

  無論是艾蓮還是菲尼莉雅,當然都在戰爭開打前對士兵們講述過己軍的正義。然而,其中認真相信了那番言論,並為了這份正義而決心一戰的士兵,恐怕僅占了極小部分。

  想為自己的主君獻上勝利——這份心思才是他們出戰的理由。為此,雙方的戰意都極為高漲,持續上演著一進一退的攻防。

  至於在戰場的中央,則是畫出了一個有些歪曲的圓形空間。其中站著兩名戰姬和一名騎士,分別是艾蓮、菲尼莉雅,以及擔任艾蓮副官的莉姆。

  兩名戰姬手持龍具,持續進行著激烈的交鋒。

  每當刀刃相交,就會濺起點點火花,在雪花的反射下綻放出七彩光芒。隨著狂風怒吼和火星飛散,焦灼大氣的氣味也隨之竄入兩人的鼻腔。

  若是一般的戰事,基本上不可能放任兩軍的總指揮官上演單挑,然而,一旦兩軍皆是由戰姬率領,那狀況就不一樣了。若是放任身為敵將的戰姬不管,肯定會對士兵造成莫大的損失。除了極為少數的例外之外,能與戰姬正面相抗的,就只有戰姬而已。

  此外,艾蓮和菲尼莉雅之間有著一段淵源——撫養了艾蓮的養父韋沙隆,便是死於菲尼莉雅的刀下。基於這些原因,兩人才會爆發這場戰鬥。

  艾蓮今年十八歲,長及腰際的銀髮已被泥土弄髒,左側腹也受了一道嚴重的刀傷。從傷口中流出的鮮血,將藍色的軍裙染上了紅黑色。雖說身體各處也留下了許多傷口,但她紅寶石般的眸子依舊充斥戰意,直直地盯著敵方將領。

  菲尼莉雅比艾蓮大上七歲,今年二十五歲。她有著長長的黑髮和閃爍著沉靜光芒的黑眼,身上穿著縫有老鷹紋樣的黑衣。艾蓮此時的目光之凌厲,只怕就連膽大之人都會撇開視線,但菲尼莉雅卻不動聲色地接了下來。

  至於莉姆則是站在離兩人有數步之遠的位置。她今年二十一歲,將淡金色的長髮在左側綁成馬尾,身穿藍色的軍服,手中緊握長劍。她凝視著菲尼莉雅的藍色眼瞳,看得出帶著些許緊張。

  在這場戰爭里,莉姆原本代替了艾蓮,一肩扛起己軍的指揮。不過,她在戰爭開始的前一刻將這份職務交到了盧里克手中,並迅速趕到了艾蓮身邊。若沒有莉姆這段出人意表的行動,這場戰姬之間的對決,恐怕已經由菲尼莉雅的勝利劃下句點了吧。

  在不知道第幾回的交手後,艾蓮和菲尼莉雅向後飛退拉開了距離。她們調整著呼吸,觀察對手的狀況。

  「並肩而行,共享勝利的果實……是嗎?」

  菲尼莉雅輕聲低喃。這是艾蓮先前說過的話語。帶著冷漠光芒的黑色眼瞳,將注視的對象從面前的艾蓮移向了莉姆。

  對於莉姆身為一個戰士的能耐,菲尼莉雅的評價是「相當不錯」。莉姆絕對不是弱者,但還不及自己。就算她和艾蓮聯手進攻,菲尼莉雅也有把握打贏她們。

  ——不對,太過自信可不是好事。

  菲尼莉雅曾聽說過,有一名技壓對手的戰士,僅僅因為一點點的不幸降臨——一粒雨滴掉進眼裡的關係,就這麼丟了性命。她自己也曾多次在好運的眷顧下撿回一命,因此現在不能大意。

  ——先按順序一個個解決掉吧。

  菲尼莉雅將視線挪回艾蓮身上。握在她雙手上的兩把短劍,感受到了使用者的鬥志,讓刀刃帶上了一層火焰。『討鬼之雙刃』巴爾格雷——這是擁有操控火焰的力量,金紅成對的兩把短劍,同時也是她的龍具。

  艾蓮也讓手中握持的長劍包覆住一團疾風。『降魔之斬輝』艾利菲爾——它具備著操控風的力量,也是艾蓮的搭檔。

  艾蓮和菲尼莉雅同時猛力蹬出。隨著刃器相交的聲響響起,兩名戰姬面對著彼此激烈過招。艾利菲爾揚起的旋風捲起了兩人的頭髮,巴爾格雷釋放的火焰則是染紅了兩人的臉龐。風與火像是要吞噬彼此似地交互呼嘯。

  在交手了一個又一個回合後,菲尼莉雅察覺艾蓮的打法變得和剛才不一樣了。

  原本劍招里蘊含著就算粉身碎骨也想打倒對手的猛烈氣魄,但如今已經沉靜許多,取而代之地,艾蓮變得會出虛招引誘菲尼莉雅的動作,在發動攻勢時,也變得穩紮穩打地攻向她的手腳。

  ——我還以為她會儘量保護側腹的傷勢呢。

  事實並非如此。黑髮戰姬瞥了位於視線角落的莉姆一眼。

  艾蓮已經打定主意,讓自己專注在令菲尼莉雅露出破綻的任務上。就算身為戰姬,也無法改變她們是人類之身的事實。一旦受到刀砍或是槍刺,依然是會死的。

  ——確實,依莉姆的個性來看,她肯定會毫不畏懼地朝我衝過來吧。

  在營救艾蓮的時候,雖然莉姆是騎馬而來,但她當時也同樣抱著會挨上菲尼莉雅一刀的覺悟闖入戰局。半調子的威嚇對她恐怕起不了作用吧。

  招架和閃躲彼此的龍具一會兒後,兩名戰姬同時抽開了身。菲尼莉雅以看似自然的動作,悄悄向右側挪了幾步。

  艾蓮則是握好長劍,向前踏出了一步。菲尼莉雅也重新握緊左右手的短劍,與她展開對峙。兩人謹慎地拉近彼此的距離,並在某個瞬間蹬地衝出。

  菲尼莉雅手持雙劍擺出架式,直線朝對手進逼,而艾蓮則高高跳起,藉助艾利菲爾的力量,讓自己一躍來到黑髮戰姬的正上方。

  隨著一聲大喝,艾蓮從空中發動了斬擊。菲尼莉雅冷靜地令雙劍釋出放射狀的火焰——但她不認為對手會就此遭到逼退,這只是在牽制罷了。

  下一瞬間,一道旋風在兩人之間捲起。在紅蓮之火燒至艾蓮之前,風之刃便將之撕成了碎屑,徒留無數的火星落至菲尼莉雅的身邊。

  菲尼莉雅以左臂護臉,並握好了右手的短劍,準備迎擊可能會就這麼撲上前來的艾蓮。豈料,她的視線前方卻沒有艾蓮的身影。

  ——在後面。

  憑藉臉頰和耳朵的感觸,菲尼莉雅捕捉到了風在流動時的些許變化。左手的短劍斜斜地劈過空間,在灼燒周遭空間的同時,她扭轉身子望向後方。

  只見一道尖銳的白銀光芒擦過菲尼莉雅的脖子,在左盾上淺淺地劃了一刀。如果菲尼莉雅沒以左臂護住臉部,或是動作再慢上一瞬,長劍的劍鋒恐怕就會送進她的嘴巴,並從後腦勺穿出吧。

  在菲尼莉雅採取反擊前,旋風便快上一步,將一道影子從她的頭上送了過去。艾蓮在黑髮戰姬的攻擊距離外降落在地。

  「真是不錯的一擊。」

  菲尼莉雅直率地稱讚了艾蓮。

  艾蓮利用旋風吹散火焰,在誘使菲尼莉雅以為她會直接展開突擊之餘,又以間不容髮的速度在空中轉換方向,繞到了菲尼莉雅的背後。接著,她在閃過菲尼莉雅的斬擊和火焰的同時祭出一擊,並迅速抽離開來。

  「這是在說反話嗎?」

  艾蓮露出兇狠的笑容,短短地撂下一句。這是為了掩飾左側腹的疼痛所露出的表情。她在內心咒罵了起來。

  ——她事先察覺到我的目的了嗎?

  在爆發衝突之前,菲尼莉雅橫移了幾步。她刻意調整位置,好讓自己、艾蓮和莉姆位於同一條線上。如此一來,莉姆就等於是站在艾蓮的正後方,若打算攻擊菲尼莉雅的話,她就得繞向左右才能揮劍斬擊。

  對上尋常的對手也就罷了,但如今的對手是菲尼莉雅,要是多花上這點功夫,肯定就會讓她反應過來。因此莉姆才會沒有採取行動。

  ——不過,她會特地預先提防,也代表她正在警戒莉姆。

  一旦注意力分散在自己和莉姆身上,露出破綻想必是遲早的事。艾蓮做了一次深呼吸,將意識調適過來。她以手中長劍畫出了一道和緩的弧線,令風兒沿著這道軌跡吹拂。

  「——風影。」

  艾蓮的全身被疾風包覆,銀髮浮至半

  空,軍服的下襬也激烈地震盪著。銀閃的風姬用近似蹬地而起——卻更像是滑步一般的動作,欺近煌炎的朧姬。

  「——陽炎。」

  菲尼莉雅並沒有挪動身形,而是將金紅雙刀交錯在自己的胸前。短劍上纏繞的火焰加熱了周遭的大氣,讓菲尼莉雅的身影不自然地產生扭曲,接著變得模糊。

  艾蓮跳了起來,對著菲尼莉雅的腳邊轟出一記強烈的風擊。隨著一陣悶響,地面被刨出一個坑洞,碎石和土塊也隨之四濺。艾蓮觀察這些土沙的動向,隨即掌握了菲尼莉雅真正的位置。

  劍光一閃,艾蓮朝著菲尼莉雅縱身一斬。菲尼莉雅以右手握持的黃金短刃滑開了這一記斬擊。

  艾蓮並沒有繼續追擊,而是迅速抽身——這回她繞向菲尼莉雅的左側,放低姿勢揮出了長劍。

  菲尼莉雅以短劍噴出火焰進行牽制,而艾蓮則是跳過火舌,從空中拉近距離。在她看似會就這麼出劍劈砍的瞬間,竟然猛力扔出了握在左手的土塊。這是艾蓮在放低姿勢的時候,從地面上挖到手裡的。

  菲尼莉雅以左臂護臉擋下這片飛沙,並向著身側用力一跳,躲過了追擊而來的斬擊。

  「像只蒼蠅一樣,煩死人了。」

  「至少也該用蜜蜂來形容吧?我這裡可是有刺的。」

  以挑釁回應對手的諷刺之後,艾蓮用長劍敲了敲自己的肩膀。她的雙眼毫不鬆懈地關注著菲尼莉雅的一舉一動,並思考著該怎麼攻擊,以及該如何製造出破綻。

  唐突地,菲尼莉雅向前邁出腳步。她雙臂大開地握著雙劍,從正面沖向艾蓮。她的動作迅捷而凌厲,讓人聯想起縫在黑衣上的老鷹。艾蓮皺起臉龐,迎擊黑髮戰姬。

  首先是兩者的戰意相互激盪,接著三柄刀刃同時迸出火花。菲尼莉雅高舉雙手,將兩把短劍同時劈向艾蓮,而艾蓮則是水平舉起艾利菲爾,接下了充滿激烈殺意的刀刃。

  菲尼莉雅的打法以猛攻來形容也不為過。她踏入了比自己的攻擊距離更為接近的位置,間不容髮地以兩把短劍或刺或砍。這是完全不在乎防禦的魯莽攻勢,而且她完全沒有用上火焰。

  艾蓮也同樣沒有利用疾風,而是靠著劍技和體術接下葬尼莉雅的攻擊。她以長劍接下或彈開短劍,儘可能扭起身子以躲避致命傷,瞄準一瞬間的破綻揮出刀刃。刀劍交擊的聲響連連響起,軍裝的下襬遭到撕裂,手臂和腿上也劃出傷痕。

  每經過一個瞬間,兩名戰姬的身子就會增添新的小傷。

  艾蓮知道,菲尼莉雅之所以不依賴火焰,是因為在提防自己的風。在這麼貼近的距離放出火焰,一旦遭到風的吹拂而扭曲,就會遮掩住她的視野,同時也會有被燒傷的可能性。就算是菲尼莉雅自己釋放的火焰,也是會受到風力影響的。

  ——不過,她的目的是什麼?是為了封住莉姆的行動嗎?

  一旦雙方貼身肉搏,就算菲尼莉雅露出破綻,莉姆也無法隨意出劍。除了有誤傷艾蓮的風險之外,處於對打狀態的兩人也可能隨時會對調彼此的位置。

  「還記得戰場上的鐵則嗎?」

  憑藉蠻力推出雙劍的同時,黑髮戰姬開了口。艾蓮拚了命地以長劍抵擋著雙色刀刃,同時以訝異的神情望向菲尼莉雅的臉孔。過去被稱為「亂劍菲尼莉雅」的黑衣戰士繼續說道:

  「要優先從較弱的對手開始打倒。」

  話聲甫落,菲尼莉雅便撤回雙劍向後飛退。失去了平衡的艾蓮勉強掃出長劍,卻只削過一片虛空。

  與銀髮戰姬拉開距離後,菲尼莉雅將黑衣一甩,朝著莉姆沖了上去。艾蓮瞠大雙眼,血色從臉上褪去,化為鐵青。

  菲尼莉雅之所以果斷地向艾蓮發起猛攻,是為了掩飾真正的目的。非戰姬之人,是絕對無法在面對面的戰鬥中打贏戰姬的。就算能擋下幾回刀刃,也沒辦法對抗釋出的火焰。

  「莉姆!」

  在吶喊的同時,艾蓮已經讓風包覆全身沖了出去。她以驚人的速度追上菲尼莉雅,舉起了手中的銀閃。

  菲尼莉雅看似要蹬地而出——卻停下腳步回過身子。在這一瞬間,她的眼神就像是看著獵物落入陷阱的獵人。

  艾蓮猛力砸落長劍,菲尼莉雅以左手短劍彈回這一擊後,便傾著身子猛力抬起右腳,向艾蓮祭出了一踢。

  艾蓮將身子一扭,企圖躲過菲尼莉雅的踢擊。然而,乘著一股勢頭衝上前來的她,終究沒辦法完全避開這一擊。菲尼莉雅的鞋尖擦過艾蓮的左側腹,銀髮戰姬發出了痛苦的呻吟聲,並徹底失去平衡。

  「——突火槍列。」

  菲尼莉雅將右手的短劍自下而上地一揮,黃金的刀刃隨之發出光芒。只見地面竄起一道道兇猛的火柱,包覆了艾蓮的身子。

  「艾蕾歐諾拉大人!」

  莉姆發出了悲痛的吶喊。然而,就在她準備奔出腳步的那個瞬間,菲尼莉雅的眼睛瞪向了她,迫使她停下動作。雖然一想到艾蓮就讓她方寸大亂,但就算魯莽地衝上去揮下刀劍,顯然也只會落得被對方砍倒在地的下場。她得先想好計策才行。

  在火柱消失後,艾蓮背朝著地摔了下來。

  銀髮戰姬的全身上下都遭到灼傷。不過,即使身體各處都被火焰所噬,這仍未成為致命傷,想必是因為艾利菲爾用風之力保護她的關係吧。

  艾蓮雖然沒將銀閃脫手,但她痛苦地喘著氣,以失去光彩的雙眼愣愣地仰望天空。全身上下都傳來的疼痛的訊號,左側腹的痛楚尤其嚴重.

  艾蓮已經連站起身子的體力都沒了。

  「所謂較弱的敵人,指的是你啊。」

  從遠處傳來了菲尼莉雅冰冷的說話聲。

  打從一開始,黑髮戰姬的目標就放在艾蓮身上。她刻意誤導艾蓮的思考,令其失去冷靜並露出破綻。艾蓮完全上了她的當。

  ——輸了。

  無論是身為戰士,還是身為戰姬,她都被打得體無完膚。

  意識的角落傳來了斥責自己的聲音——難道你要捨棄那些相信你、跟隨你的士兵嗎?你要對同甘共苦的摯友見死不救嗎?剛剛不是才大言不慚地誇下海口嗎?說要並肩而行、共享勝利果實的不就是你嗎?

  就算讓身在遠處的戰友和情人感到悲傷也沒關係嗎?讓夢想在此凋謝也沒關係嗎?對於那些先走一步的人們,你要用什麼臉去見他們?

  這我都明白——她這麼回應那道聲音,但身體還是使不上力。

  那道聲音的口吻更顯嚴厲——你難道不打算報仇了?

  養育自己的父親身影,朦朧地在腦海中浮現。

  韋沙隆。他是傭兵團『白銀疾風』的團長,同時也是收養自己培育成人的男子。在五年前的戰場上,他死於菲尼莉雅的刀下。

  ——對不起,韋沙隆。

  建國的夢想要就此結束了。她沒辦法實現養父的夢想,也無法為他報仇。就算是一點小事

  也好,真希望能帶些讓他開心的話題給他。

  ——不對……

  艾蓮繼續回想著。關於韋沙隆希望她去做的事情,她應該確實是有達成的。

  她感到羞愧。怎麼會想不起這麼重要的部分呢?

  和韋沙隆最後的對話內容是什麼來著?

  即使知道現在不是慢慢思索的時候,艾蓮的思考總是無法跳離這個話題。

  在那一天的戰場上,由於敵軍士氣高漲,因此從一開打就忙碌不已,除了必要的話語之

  外,他們再無閒話家常的心思。那是一場撤退戰,負責指揮『白銀疾風』的韋沙隆一直忙到了最後一刻。

  在他與菲尼莉雅交手——然後中劍倒地的時候也是如此。菲尼莉雅離去後,艾蓮和莉姆雖然抱起了倒臥在地的韋沙隆,但當時的他已經斷氣了。

  艾蓮的腦海里浮現出當時的情景。背對著她們離去的菲尼莉雅,不知為何左右兩手握持的武器變成了煌炎。她的記憶混亂了。

  ——巴爾格雷啊,為什麼在莎夏之後,你偏偏找了她成為新的主人?

  她對並非自己搭檔的龍具報以怨言。

  莎夏——亞莉莎德拉·阿爾夏芬。她是艾蓮的好友,同時也是因病殯命的前任煌炎的朧姬。即使到了現在,她那對深蘊著沉靜和強大的黑色眸子,以及脆弱而美麗的微笑,對艾蓮來說依然是歷歷在目。

  她將悄悄藏在心底的夢想託付給艾蓮。

  你真的已經站不起來了嗎——有聲音這麼說道。

  你應該還沒有用盡全力吧——有聲音這麼呼喚。

  在意識的深處,莎夏和韋沙隆正並肩凝視著自己。兩人的臉上都露出了充滿信任的溫柔笑容。

  此時,逐漸接近的腳步聲,突然將艾蓮拉回了現實。

  是菲尼莉雅。她是來給予自己

  最後一擊的吧。在還沒斷氣之前,都不要認為對手死了——這是她過去曾經教導自己的戰場鐵則之一。她走得很慢,似乎是邊縮短距離邊觀察自己的狀況。

  一道影子從頭上落了下來,腳步聲隨之止歇。艾蓮勉強撐開眼皮,看見菲尼莉雅正俯視著自己。她所握持的短劍刀刃纏上了金色火焰。

  就在她要釋放的火焰的那一瞬間——艾蓮一鼓作氣地起身,將銀閃刺向菲尼莉雅。長劍劍尖所揚起的旋風,激烈地吹偏菲尼莉雅的火焰,並削弱了火勢。黑髮戰姬迅速地向後飛退。

  「咕、嗚……啊……」

  艾蓮發出痛苦的呻吟聲,當場屈膝跪地。她一邊為折磨全身的痛楚皺起臉龐,一邊為自己採取的行動感到訝異。

  ——還能動……?

  一直到剛剛為止,她是真的陷入了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的狀態。也許是瀕臨死亡之際的求生本能,促使她的身體動了起來吧。

  還是說,這是莎夏和韋沙隆在告訴她「現在還不是你過來的時候」呢?

  她拚了命地抬起臉,隨即看見菲尼莉雅的黑眼透出幾許驚愕,並對自己保持著警戒。莉姆則是露出了喜極而泣的表情。

  ——還好她是朝我走過來。

  要是菲尼莉雅放著艾蓮不管,為了打倒莉姆而調轉方向,那就可能會帶來無可挽回的結果。她打從心底感謝戰場的鐵則。

  ——不過,真想不到會看到那兩個人並肩站在我面前。

  大概是因為頭腦還不夠清醒的關係吧,艾蓮順其自然地沉浸在與戰鬥無關的無益思考之中。莎夏與韋沙隆——他們雖然都是艾蓮看重的人們,但除此之外並無任何關連,也沒有任何共通點。

  思及於此,艾蓮終於想起來了——她想起了韋沙隆曾希望自己去做的事。

  紅寶石般的眸子,在這時恢復了些許光芒,嘴角也稍稍彎了起來。落在肩膀和手上的小小雪花所傳來的冰涼感,也在這時重新感受到了。

  她一邊想著「至今怎麼都把這種事情忘了呢」,卻也同時想著「會忘掉也是理所當然的吧」。因為在那段時間裡,韋沙隆幾乎天天都會那麼對她說,以致於她後來都習慣當作耳邊風了。

  除此之外,一旦回想起韋沙隆,總是會先想到他喪命時的光景。除非在特定的狀況下,不然艾蓮是不會讓自己想起他的。

  艾蓮用力咬緊了唇角,喚醒渾濁的意識,抓住地面。

  ——應該還能再打下去吧。

  握著銀閃的右手,將每一根手指都注入了力量。緊緊握住後,艾利菲爾像是在為她打氣似地,捲起了一道徐風包住了艾蓮的身子。

  「不好意思啊,讓你看到我窩囊的一面了……」

  她擠出沙啞的聲音向龍具致歉。自己直到剛才的表現都太丟人了。

  不過是稍微被對手痛打了一陣,居然就陷入了顧影自憐的情境之中。

  我還活著,手腳也還在,即使會感到疼痛,身體也還能動。更重要的是,自己還沒出盡全力。

  在這種狀態下,她當然沒臉去見韋沙隆和莎夏。

  艾蓮藉助環繞身子的風之力,讓自己站起身子。

  她凝視菲尼莉雅,慢慢地呼吸。要是稍有分神,恐怕就會因全身上下的劇痛而倒地不起。她不想讓對方見到這般醜態。

  「真虧你還能站起來。」

  菲尼莉雅以像是感到佩服的口吻這麼說道。艾蓮吊起嘴角,試著露出豪邁的笑容。

  「因為我想起了韋沙隆啊。」

  菲尼莉雅輕輕皺了一下眉。接著,黑髮戰姬以冷淡的口吻挑釁道:

  「是因為沒成功報仇的話,就沒臉在那個世界見他的關係嗎?」

  「不,你錯了。」艾蓮搖了搖頭。

  「要是沒能完成韋沙隆的心愿,哪天在那個世界和他相會了,我就不知道該怎麼向他開口了——想到這一點,我除了起身之外別無選擇。」

  「……你是指建國的夢想嗎?」

  「不是喔。」

  艾蓮明快地否定著,並露出不滿的神情瞪視菲尼莉雅。

  「雖然現在說這個有點太遲了,但關於這個夢想的部分,我一直都很羨慕你。因為韋沙隆會主動提起那個話題的對象,就只有你而已。雖說我或莉姆只要纏著他問,他也會告訴我們,但終究不像對你那樣會主動提起。」

  聽到艾蓮的這番話語,菲尼莉雅像是大感意外似地眯細了雙眼。

  不過,仔細想想,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在韋沙隆喪命的時候,艾蓮才十三歲,而莉姆也年僅十六歲。韋沙隆肯定重視著兩名少女,也相當疼愛她們,但無論她倆再怎麼深究此事,韋沙隆還是沒打算把兩人當成能真心暢談夢想,並與之商量的對象。

  艾蓮並沒有從韋沙隆手中接過他的夢想。她是憑藉自身的意志,決定將之繼承下來的。但這和韋沙隆期望艾蓮能做到的心愿又是另一回事了。

  「好像扯遠了,說回正題吧。」艾蓮調整著呼吸,繼續開口。

  她是著眼於「若是提到韋沙隆的名字,菲尼莉雅或許會有所反應」才開口的,目前看來確實是在她的預料之中。之所以就連微不足道的嫉妒心一類的回憶都全盤托出,是為了爭取時間。不管是握著長劍的手,還是緊踏著大地的雙腳,都還需要時間積蓄力量,哪怕只有一點點也好。

  「韋沙隆的心愿啊——」

  艾蓮裝模作樣地停頓了一次呼吸的時間,才再次開口:

  「是要我和莉姆找個好男人,順利地結婚,生個健康的小寶寶。他大概很在意這件事吧,幾乎每天都會嘮叨一番。那一天的早上也一樣。」

  一道僵硬的沉默橫亘在兩名戰姬之間。最後打破沉默的,是菲尼莉雅的一聲輕笑。

  「還真是有他的風格。」

  若是具備為人父母的親情,就肯定不會希望子女繼續走在傭兵這種不見得能活到明天的道路上吧。『白銀疾風』之中也有幾名負責打雜的女性,其中也不乏交到了男朋友,並在結婚後脫離傭兵團的女子。

  「除此之外,我還從重要的摯友身上繼承了一個心愿。」

  我想生個孩子——莎夏留下這句話後與世長辭。

  她所託付的這個心愿,讓艾蓮想起了自己最後和韋沙隆交談過的話語。

  「我想實現韋沙隆的願望和摯友的心愿。所以,我絕對不能在這種地方被你奪去性命。」

  雪依舊灑在戰場上頭。

  兩名戰姬慎重地縮短距離,窺伺著使出必殺龍技的時機。

  「話說回來,我還沒聽見答案呢。」

  菲尼莉雅像是驀然想起似地開了口。

  「你實現韋沙隆的夢想了嗎?」

  艾蓮眨了眨眼,訝異地凝視菲尼莉雅。那不是該在這種以血洗血的死斗中提出的問題,然而,不管是菲尼莉雅的黑眼還是說話聲,都感覺不到絲毫的敵意,也看不出她隱藏著別的企圖。

  ——想起來了,她在公宮也問過我呢。

  那是在冬季到來之前——艾蓮等人藉由海路從布琉努回到吉斯塔特時所發生的事。在借道造訪的萊格尼察公宮裡,艾蓮和菲尼莉雅不期而過。當時,菲尼莉雅也曾問過她這個問題。

  若考量到此處是戰場,以及兩人過往的恩怨,那麼艾蓮應該以斬擊作為回應才對。實際上在公宮相遇那時,她正是這麼打算的。

  然而,艾蓮稍稍思考之後,以真摯的表情望向了菲尼莉雅。

  「韋沙隆的夢想,如今已經包含在我的夢想之中了。」

  銀髮戰姬讓紅寶石般的眸子充斥著威風凜凜的光彩,並繼續開口說道:

  「和當時相比,我的想法已經大大地不同了。這固然是因為我過去的想法太過粗糙而幼稚,但也並非全然如此。主要還是因為,與許多人的相識,令我對建國的想法變得愈來愈正面而進步。」

  像是萊德梅里茲的人民和士兵、莎夏和蘇菲等戰姬,以及教導自己和莉姆禮數的尤金·舍巴林。

  此外,還有即使身為異國的低階貴族,還是踏實地繼承了父親的遺志治理亞爾薩斯的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每一名結識的對象,都讓她在統治者的路上獲益良多。

  「無人挨餓,無須擔心盜賊和野獸,能熬過寒冷的日子,人們熙來攘往,每個人都能笑著度日……韋沙隆所描繪的藍圖,確實在我夢想的核心位置扎了根,然而,我沒辦法完全實現韋沙隆的夢想。我的夢想,是屬於我的東西——就算最終抵達的目標和韋沙隆的夢想相同,這樣的事實也不會改變。」

  所謂的夢想,會一天天隨著懷抱者而改變。有時會順應現實,有時會灌注新獲得的知識或智慧,也可能會因為新的邂逅或是發現而變化形狀。

  「我並沒有忘記韋沙

  隆,也沒忘記從他身上繼承而來的諸多考量與心思。不過,這其中也加進了我的想望。」

  艾蓮筆直地高舉艾利菲爾。劍身迸發出藍白色的光芒,旋風層層包覆刀刃,化為風之漩渦。白雪也隨之被漩渦吸入,在虛空之中飄浮著白色的螺旋。

  「那就是你的夢想嗎——我明白了。」

  菲尼莉雅也架起巴爾格雷,在臉孔前方交錯。黃金之刃迸出金色火焰,紅色之刃則是釋出

  了紅蓮之火,兩道火焰在空中畫出弧線,每過一個瞬間,刀刃的閃光就更顯耀眼,火勢也隨之增強。

  我也有自己的夢想——菲尼莉雅不出聲地呢喃道。她要藉由不斷侵略他國領土以鍛鍊士兵,奪取敵國的財富,並擴張領地藉以富庶民生。她不會給予諸國反擊的餘力。

  無論自己會在何時死去,都已經沒臉面對韋沙隆了。然而,若是連這份夢想都無法貫徹,那就連能對他靈魂訴說的話語都絲毫不剩了。

  「為了成就我的夢想,我要將你的夢想焚燒殆盡。」

  兩股強大的力量,震盪起周遭的大氣。艾蓮的銀閃上所纏繞的旋風劇烈地扭曲,化為將接觸到的所有物體全數破壞的風暴團塊。菲尼莉雅的煌炎也不落人後,形成了兩道焚毀一切的火輪。

  「——橫掃大氣!」

  「——雙焰旋。」

  由旋風化為形體的猙獰怪物,和交錯的炎之光輪展開衝突。大地被刨了開來,大氣被撕扯破碎,衝擊的餘波讓周遭吹起強烈的熱風。就連在遠處關注戰姬決鬥的兩軍士兵們都受到熱浪的波及,他們的全身灼傷,紛紛倒了下來。

  風之怪物噬咬著炎之光輪,意圖將對方咬成碎片;炎之光輪則試圖撕裂風之怪物,將之轟得飛散。兩股強大的力量團塊在迸散出光能與熱能的同時,也消磨著彼此的能量。

  兩名戰姬緊盯著敵手,沒有移動位置半步。艾蓮的身上接連浮現出新的灼傷,軍裝上頭的焦痕也不斷擴大。另一方面,菲尼莉雅的身子則是迸出了像是被細小刀刃划過的裂傷,黑衣也被撕裂得留下無數坑洞。

  瞬間,一道讓視野為之灼燒的強烈光芒包覆了風與火。近乎雷鳴般的猛烈轟鳴同時搖撼著大地與大氣,將艾蓮、菲尼莉雅和莉姆的身體稍稍震離了地面。

  在強光無聲地消散的那一刻,一道巨大的碗狀坑洞便出現在艾蓮與菲尼莉雅之間。若是有人靠近該處的話,應該就能察覺這碗狀的坑洞正散發著驚人的熱氣吧。兩招龍技在一陣相互拉鋸之後,竟然同時消滅了。

  艾蓮重重地吁了一口氣。銀髮戰姬雖然險些就此倒地,但勉強撐著銀閃免於摔倒。

  菲尼莉雅則是重新握好雙劍,準備收拾艾蓮。

  就在黑髮戰姬打算迂迴繞過坑洞之際,察覺到一股懾人的氣息,於是將視線轉向背後。

  只見莉姆將長劍架在腰間,直盯著菲尼莉雅展開突擊。

  莉姆拚命忍耐著介入兩人對決的衝動,無論艾蓮受了多重的傷,她都咬緊牙關、握緊拳頭,目不轉睛地遠遠觀望。

  這全都是為了不錯過眼前的這個瞬間。

  菲尼莉雅微微轉動視線,揮下左手的短劍,紅色刀刃隨即釋放出紅蓮之火。就算是老練的戰士,看到眼前的這團猛火,肯定也會嚇得收住腳步吧。

  然而,莉姆卻沒有一絲猶豫,反而像是要跳入火中似地往前踏步。火焰燒灼她的頭髮、臉龐和身體。莉姆耐著折磨全身的疼痛,拚命睜開眼睛揮動長劍。

  兩道金屬敲擊聲合而為一,形成一聲巨響。莉姆所握持的長劍從中斷折,無數碎片閃爍著淺灰色的光芒散落地面。

  同時,紅色刀刃離開了菲尼莉雅的手邊,拖曳著紅色火光飛上半空。最後,短劍落在離黑髮戰姬約十餘步遠的地面上。

  菲尼莉雅沒讓內心的驚嘆浮現在臉上半分,而她的冷靜也並未因此稍有缺損。她轉向莉姆,揮下右手的短劍,莉姆則是對著菲尼莉雅的臉孔,扔出了手中的斷劍。

  打落斷劍的同時,黑髮戰姬劈出了短劍。金色刀刃所釋出的火焰一邊貪婪地蠶食大氣,一邊襲向莉姆。莉姆像是撲向地面似地,朝著身側用力一躍。火焰燒焦了她的鞋尖後,只灼燒到空無一物的空間。

  菲尼莉雅雖然想對倒地的莉姆展開追擊,但在察覺到一股強勁的氣流後,瞬間轉換了思路,將視線投向身側。

  「菲尼莉雅!你的對手是我!」

  纏繞著疾風的艾蓮高聲吶喊,一鼓作氣地跳過了碗狀坑洞。她高舉銀閃,朝著菲尼莉雅的頭頂重重劈下。

  兩道刀鋒迸散出白銀和黃金色的閃光。艾蓮旋風般的一擊,被菲尼莉雅的煌炎之刃擋了下來。燃燒著熊熊戰意的深紅雙眸,對上了冰冷通透的漆黑雙眼。

  ——幹得好啊,莉姆。

  艾蓮在內心對著摯友大呼感謝。不具戰姬身分、不像艾蓮有疾風守護的她,絞盡勇氣之後完成了自己的任務。這一回,該輪到艾蓮回應她的行動了。

  艾蓮迅速抽回長劍,橫掃出手中的銀閃——她的目標是菲尼莉雅的左手。黑髮戰姬立刻扭身,企圖躲過這兇猛的刀刃。

  風裡混雜了少量的鮮血——菲尼莉雅的左手腕留下了一道血痕。雖然只是擦傷,但她終究沒能完全躲過艾蓮的劍。

  ——那傢伙的左手沒斷啊,看來是麻掉了?

  應該是在莉姆的劍打飛紅色短劍時麻痹的吧。若非如此,菲尼莉雅肯定會在瞬間將紅色短劍叫回手邊,接下艾蓮的長劍。戰姬能做到此事。

  艾蓮淺淺地做著呼吸,改變了自己的姿勢。她看似魯莽地拉近距離,朝著菲尼莉雅揮出了猛烈的斬擊。莉姆所創造出來的機會和這極為短暫的寶貴時間,是絕對不能輕易浪費的。

  狂風呼嘯,猛火上沖。風之刃與炎之礫混亂地交雜,而其中的縫隙則是被交擊的斬擊所填滿。壓向菲尼莉雅的風刃被火焰吞噬而消滅,襲向艾蓮的炎礫則是被強風吹散。

  在激烈的交戰之中,菲尼莉雅不得不承認局勢對自己不利。

  雙劍必須成對使用,才能發揮出真正的本領。然而,就算將落在地面的短劍叫回手邊,發麻的左手也只會令其再次被彈飛罷了。

  就算試圖用火焰牽制對方以爭取時間,火焰也會遭到艾利菲爾產生的風吹散,幾乎沒有任何效用。

  該怎麼辦——有那麼一瞬間,菲尼莉雅陷入了迷惘。

  而就在這段期間,莉姆採取了新的行動。

  她起身之後,立刻撲向依舊掉在地上的紅刃短劍,以雙手緊緊握住了劍柄——像是絕不讓其離手似地。

  判斷莉姆的行動帶有惡意後,巴爾格雷讓刀身纏繞起火焰。火焰有如生物一般扭動昂首,灼燒莉姆握住劍柄的雙手。

  莉姆的嘴裡發出痛苦的呻吟,即使如此,她還是沒將短劍脫手。下一瞬間,火焰勢不可擋地從她的雙手爬上雙臂,並迅速擴大範圍,將莉姆的全身都包覆在火焰之中。

  「莉姆……!」

  這駭然的光景讓艾蓮忍不住停下動作。菲尼莉雅沒放過這個機會,抄起短劍殺了上來。火焰捲起漩渦,旋風瘋狂肆虐。在熱風的席捲下,兩人的頭髮都飄了起來。

  菲尼莉雅的短劍劍尖擦過艾蓮的手臂,艾蓮的長劍則削去菲尼莉雅的發梢。兩人同時向後飛退——她們都猛喘著氣。

  「要是放著不管,莉姆可是會被燒死的啊。」

  菲尼莉雅刻意用冷漠的口吻這麼說道。雖然對她來說,莉姆的行動確實是出乎意料,但自己沒有不加以利用的理由。

  艾蓮用力咬緊了下唇。菲尼莉雅正在誘使自己陷入焦慮。即使明白這一點,她還是得藉由咬傷自己,才能讓自己維持冷靜。

  驚人的是,即使全身都被火焰灼燒,莉姆仍然沒有放開巴爾格雷——不僅如此,她還將身子前傾,企圖用自己的體重將短劍壓在地上。

  她喊不出聲,也沒有多餘的精力出聲,因此,她在心中發出吶喊——對著企圖將自己燒毀殆盡的龍具,拚了命地傾訴。

  ——亞莉莎德拉大人——你的前主人曾這麼對我說過。

  希望你能夠守護艾蓮。

  當時的自己是這麼回答的——在下必會用盡微薄之力。

  那句委託和誓言,並不局限於那個當下。只要艾蓮依舊是原本的艾蓮,她就有實踐誓言的必要。莉姆一直是這麼認為的。

  ——龍具啊,你應該有必須克盡的義務吧?

  而自己也是一樣的。

  ——我會持續握著你,直到此身被燒到連一片骨頭也不剩為止。

  即使熾烈的高溫和呼吸困難的痛楚造成意識模糊,莉姆緊握住巴爾格雷的手也不曾放鬆分毫。

  ◎

  在兩名戰姬和一名騎士的戰鬥範圍之外,兩軍合計約莫八千的士

  兵,正在籠罩戰場的狂熱和恐懼之中彼此傷害,流出鮮血,將死期推給對手。

  萊德梅里茲軍在中央配置了兩千步兵,左右兩翼則是以八百士兵固守。這兩翼的配置同樣是五百步兵和三百騎兵,而後方則有四百騎兵待機,作為預備兵力。

  萊格尼察軍雖然也在中央配置了兩干步兵,但和萊德梅里茲軍不同的是,他們在右翼配置了五百騎兵,左翼則是一千步兵。以預備兵力在後方待命的,是五百名的步兵。

  不過,這說起來也只是開戰當下的數字,現在兩軍都出現了接近兩百名死者,在這場戰事落幕之前,這個數字還會不斷提升。

  盧里克在黑龍旗和銀劍軍旗底下,代替莉姆指揮萊德梅里茲軍。到目前為止,他還沒犯下明顯的失誤,與萊格尼察軍持續角力著。由於沒戴上頭盔,他那註冊商標般的光頭也得以精確地感受到雪花的寒意。

  「代理指揮官閣下,您是否該戴上頭盔呢?」

  被任命為副官的騎士以擔心的神情向盧里克這麼進言,然而,二十三歲的代理指揮官卻是笑著搖了搖頭。

  「這樣比較好。我的腦袋容易發熱,這恰好可以助我冷卻下來。」

  盧里克雖然嘴上說笑,並且露出了強勢的笑容,但他的左手總是會定期地按上自己的胃部一帶。他以只有自己才聽得到的微小音量,悄悄地抱怨起來:

  「真是的。如果知道會演變成這種狀況,那我就不該只向堤格爾維爾穆德卿請教弓術,也該學些領兵指揮的技巧才對。」

  身為騎士的盧里克,一直憧憬著能指揮數干名士兵的情景。然而,實際上陣之後,在感到喜悅之前,反倒是沉重的責任先壓上了全身。更何況在這次的戰場上,有兩名戰姬還正在戰場中央進行對決。

  萬一己方支撐不住,讓戰線徹底崩潰的話,艾蓮就會在戰場上遭到孤立了。他絕對不能讓事情走到這一步。

  而另一方面,高舉黑龍旗和交叉雙劍軍旗的則是萊格尼察軍。指揮這支軍隊的,是名為由琵德的騎士。他今年四十五歲,在公宮累積了相當多年的資歷,並侍奉過前前任戰姬、前任戰姬莎夏以及這一任的菲尼莉雅等三名戰姬。

  菲尼莉雅之所以會命令史琵德指揮全軍,是因為看過這名騎士的戰事經歷和在公宮做事的態度後,認定他是一名會隨著年紀累積經驗的踏實男子。

  雖然她看人的眼光是正確的,但對於自己在史琵德眼中是什麼樣子,菲尼莉雅就沒有多去注意了。

  對於黑髮戰姬暗藏在心底的那個夢想,史琵德其實已經默默地有所察覺。與其說是菲尼莉雅的掩飾技巧不夠高明,不如說侍奉過三名戰姬,以自己的雙眼見識過她們的史琵德觀察力更勝一籌。

  當然,關於菲尼莉雅具體會怎麼去實踐自己的計畫,史琵德終究還是無法得知。然而,在公宮聽到她宣布要和萊德梅里茲對決的時候,史琵德便看出菲尼莉雅打算放手一搏。

  以史琵德的年齡和立場來看,或許他應該要出聲制止自己的主君才對。

  然而,他卻選擇了遵從菲尼莉雅的命令。因為史琵德也一樣——他想跳脫迄今踏實的生活方式,在這位新主君身上賭一把。

  「比起庸庸碌碌地過完一生,孤注一擲也是一種選擇吧。」

  抱持著這般心境的史琵德,在指揮上顯得異常積極。

  「如果無法前進的話,至少要死守住目前的位置!拉開你們的嗓門!用力揮舞軍旗!別給對手提升士氣的機會!」

  在開戰之初,史琵德位於軍隊的後方,但曾幾何時,他已經策馬來到了接近軍隊中央的位置。深知他平時為人者,在為史琵德的熱情感到訝異之餘,也因此受到了感召,漸漸轉以強硬的姿態攻向萊德梅里茲軍。

  構成萊格尼察軍右翼的部隊之中,有個名為菲柏爾特的男子。他是在奧爾席納海戰之中壯烈戰死的騎士薩烏魯之子。

  菲柏爾特雖然只是率領一百名騎兵的部隊長,但他的武器並非長槍,而是能以兩手握持的長柄劍,而劍身也比尋常的長劍長上許多。

  菲柏爾特揮舞著這般大劍,身先士卒地策馬向前,以近乎無謀般的勇猛氣勢殺進了萊德梅里茲軍。他的劍將敵兵的腦袋連人帶盔一同劈碎,對於想以盾牌防禦者,則是以突擊將之撂倒,將來犯的敵兵以劍尖穿腸破肚。被他擊倒的士兵會遭到馬蹄踏碎,至於刺向自己的長劍和槍尖,則會被他的大橫劈悉數彈退。

  他的盔甲被敵兵的鮮血染紅,並咆哮著向前挺進。底下的騎兵們也像是被隊長的奮戰鼓舞般,隨之展開了突擊。

  最後,就連左右的部隊部受到菲柏爾特隊的士氣牽引,開始擊垮萊德梅里茲的軍隊。

  收到自軍的左翼遭到壓制的消息後,盧里克的臉抽搐了起來。

  ——我記得敵方的右翼數量應該比我軍的左翼數量還少才對啊……

  這是來自斥侯的匯報,而這樣的評估也是正確的。萊格尼察軍的右翼編制為五百騎兵,而與之相對的萊德梅里茲左翼則是以五百騎兵和三百步兵所編成。

  在布洛斯洛這種地勢平緩的地方展開衝突,若雙方的數量沒有差距太多,那就是士氣較高的一方會取勝了。就現在的狀況來看,萊格尼察軍的右翼不僅克服了兵力上的差異,甚至還抱持著足以占得上風的氣勢。

  盧里克被迫做出選擇。是該下令左翼死守不退?還是讓他們一邊後退一邊重振旗鼓,並等待敵軍變得疲憊?或是說,是否該讓在後方待命的四百騎兵以援軍身分送往左翼?

  ——要是下令他們死守,最後卻失守造成戰線崩潰,那可就大事不妙了。

  胃部傳來一陣抽痛。一想到戰況在猶豫的這段期間也漸趨不利,焦慮的心情就讓呼吸變得困難。若是換作艾蓮或莉姆,還有堤格爾在場指揮的話,他們究竟會怎麼做——盧里克的心思飄移到這些毫無建樹的念頭上面,白白浪費了寶貴的時間。

  ——若是要派出援軍的話,該派多少才好?全部嗎?可是,一旦用盡了後方的預備兵力,若是有其他地方出現崩潰的危機時,恐怕就無力援救了。

  他咬緊牙關,將來回按著胃部一帶的左手用力握緊,下定決心發布了命令:

  「將後方的騎兵全數送往左翼!用全力協助他們擋下攻勢!」

  收到光頭代理指揮官的命令後,傳令兵短短敬了一禮後,便快步奔了出去。盧里克看著傳令兵的背影,重重地吁了一口氣。

  「……等這場戰爭結束後,就去請教堤格爾維爾穆德卿吧。」

  在盧里克的判斷下,萊德梅里茲的左翼總算是撐了下來。

  有些士兵們將盾牌並排在一起,推回了敵軍的猛擊;有些士兵則是拾起化為屍骸的同伴們的武器,擊退了步步進逼的敵人。

  以援軍身分趕到的騎兵部隊,與萊格尼察的右翼部隊展開了正面衝突。馬匹們彼此激烈地衝撞,士兵們則在馬上朝著敵兵砸出槍劍。

  在怒吼聲、慘叫聲和馬匹的嘶鳴聲中,血沫與汗沫飛濺。不管是屬於哪一方的士兵,都在落馬之後遭受馬蹄風暴的蹂躪,再也站不起來了——這些士兵連頭帶盔遭到粉碎,骨頭也連著盔甲凹折斷裂。有些人掉在摔倒的馬匹底下,就這麼被壓斃;也有人被興奮的馬匹咬傷,甚至被咬斷手掌或是手臂。

  收到亞拉姆戰死的報告時,盧里克的臉色絲毫未變,僅短短地回了一句「我知道了」後,便讓傳令退下了。

  亞拉姆率領著左翼的其中一支步兵隊,並為了擋下菲柏爾特的部隊而挺身迎戰。雖然成功地絆住了菲柏爾特的腳步,但亞拉姆本人也倒在血水與泥濘之中,他所率領的部隊也折損了將近一半。

  在被狂奔和破壞所支配的戰場一隅,人類與馬匹層層埋入大地之中。萊格尼察軍隊的士氣依舊高昂,萊德梅里茲軍左翼的損傷也沒有縮小的跡象。就算在投入預備兵力之後,盧里克還是接連收到了狀況危急的報告。

  左翼目前還撐得住,但他已經沒有預備兵力了。要從中央或右翼調派部隊過去協助不是不行,但如此一來,這回或許會輪到那些地方萌生危機。

  ——是我誤判戰況了嗎?

  後悔和絕望令盧里克的臉上流下了幾道汗水。戰況不斷傾向萊格尼察軍。

  ——都賠上亞拉姆的命了,結果還是要輸嗎?

  全身開始顫抖,盧里克已經無法明白這是因為憤怒,還是基於悲傷?他開始思考,是不是該從右翼的後方抽調部隊。

  而就在這個時候,戰場上出現了新的變化。

  將萊德梅里茲軍左翼逐漸逼入絕境的史琵德,驀地回頭看向背後。

  在這個時候,他從萊格尼察軍的中央部分又往前走了一些。為此,映在他視野裡面的,就只有被緊張和激昂感包覆的萊格尼察軍,以及描有交錯的金紅兩刃的萊格尼察軍

  軍旗。

  ——怎麼回事……?

  史琵德的視線略過己軍的士兵,投向更遠的彼方。這四十五年來所累積的經驗,讓他察覺了空氣的變化。不會吧——在他閃過這個念頭的瞬間,一名士兵猛喘著氣現身了。他湊到史琵德身旁,壓低聲音報告:

  「在我軍右後方出現了路伯修軍,距此約一貝魯斯塔。」

  史琵德瞠大了雙眼。豈有此理——這般呻吟險些要從嘴邊鑽了出來。

  他早已透過斥侯的報告,得知路伯修軍正朝著此地前進。然而,當時這支軍隊還遠在距離

  己軍十五貝魯斯塔(約十五公里)之外。在路伯修軍抵達此地之前,萊格尼察軍肯定已經將勝利收於掌中了吧。

  ——他們是在什麼時候這麼接近的!?不,不對,為什麼會出現在右後方?

  史琵德的腦海里攤開了包含戰場在內的周遭地圖。布洛斯洛是一處地勢平緩的草原,其中雖有一處山丘,也有河川流經,但都離戰場有一段距離。

  「路伯修軍的數量是?」

  「就軍旗的數量判斷,約在三千上下。」

  剛才雖然勉強忍住,但這回實在是沒辦法了——史琵德咬牙切齒的聲音傳了出來。他已經看穿路伯修是透過何種手段接近到這麼近的。

  「他們用了雪橇嗎……!」

  己軍所發現的敵兵肯定只是幌子。路伯修軍在吸引己方的注意力後,便讓本隊利用雪橇在凍結的河川上移動,一路趕往此地。河川確實離戰場有一段不短的距離,但若是花上四分之一刻鐘的時間,就算是步兵也足以來到此處。

  路伯修公國位于吉斯塔特的西北部,冬季的嚴寒程度和萊格尼察相同——或可說是略勝一籌。他們早已習於利用雪橇在結凍的河川上移動,而要在公國境內的城鎮或都市湊足雪橇一類的器具,想必也不是難事。

  史琵德之所以沒料到這一步,是因為從斥侯口中聽取報告時,路伯修軍距離河川還有一段距離的關係。

  衝擊和焦慮令史琵德的臉色變得鐵青。他感覺到即將到手的勝利就這麼飛了——就宛如落地融化的雪花一般。

  在萊格尼察軍的右後方,有三千步兵昂然而立。

  他們沒穿盔甲,而是在羊毛製成的布衣上頭罩著皮甲,並披著厚重的毛皮外套。雖然戴著頭盔,但仍在會與耳朵接觸的部位上墊了毛皮。

  他們是『雷渦的閃姬』伊莉莎維塔·法米那率領的路伯修士兵。與黑龍旗並排著高舉的軍旗乃是紫色,並在上頭描繪了帶著美麗弧度的金色長帶。

  站在士兵們前方的莉莎並沒有披上毛衣一類的物事,僅用深紫色的禮服包覆著身子。是握在她右手的漆黑長鞭守護了她,使其免於受寒。

  史琵德的推測是對的——莉莎找來了雪橇和用以拖曳的大量犬只,在凍結的河川上疾行而來。

  「看來是趕上了呢。」

  看到在數百阿爾昔遠的前方進行的戰鬥,莉莎輕輕嘆了口安心的氣。因為也可能在他們趕,至戰場的時候,戰爭卻已經結束了。畢竟將此地訂為戰場的,乃是萊格尼察軍和萊德梅里茲軍。

  「根據斥侯的說法,萊德梅里茲軍雖然屈居下風,但似乎還支撐得住。」

  在莉莎身旁待命的騎士向她報告。騎士名為納姆,莉莎沒轉頭看向他,輕輕地頷首。

  「這應該已經算得上是大好消息了吧。」

  對莉莎來說,最糟糕的狀況是萊格尼察軍不但已經獲勝,而且菲尼莉雅和萊格尼察兵也都還有一戰的體力。在那種狀況下,路伯修軍有可能會束手無策地遭到各個擊破。

  ——看來艾蓮與菲尼莉雅的戰鬥尚未落幕呢。

  莉莎當然沒有透視整座戰場的能力,不過身為戰姬的她看得出其中差異——若是兩名戰姬的戰鬥結束的話,敗北一方的軍隊肯定已經兵敗如山倒了。

  莉莎凝視著萊格尼察軍。她金色的右眼帶著怒氣,藍色的左眼則是蘊藏著戰意,這兩道情緒在她的雙眼裡搖曳著,等待爆發的瞬間。納姆看著主君,等待從她的口中發布突擊的命令。

  對於異彩虹瞳的戰姬來說,此戰的目的是為了雪恥。況且,己軍不僅搶到了敵軍的背後,敵軍還忙於應付萊德梅里茲軍,無從應對己方。這時應是展開突擊,徹底蹂躪對方的大好時機。

  然而,從莉莎口中發出的命令,卻與納姆預測的大相逕庭。

  「維持隊形前進。在交戰之後,只要給予對方一次打擊,就迅速向後退開。」

  「……這樣就可以了嗎?」

  「夠了。若是陷入混戰的話,我可是敬謝不敏呢。」

  莉莎搖了搖頭。對於路伯修軍現身此地一事,萊德梅里茲軍事先毫不知情。畢竟莉莎完全沒有與艾蓮聯繫的空檔。

  說起來,莉莎之所以會和奧爾嘉一同返迴路伯修,主要是基於兩個理由。理由之一,是波魯斯伯爵卡薩柯夫舉止有異,要提前加以警戒;理由之二,則是為了提防從王宮逃脫、回到萊格尼察的菲尼莉雅。

  莉莎之所以會領兵入侵萊格尼察,主要是為了打探菲尼莉雅的動向——至少也能達成牽制對手的目的,一直到了昨天,他們才得知萊德梅里茲軍的動向。要是在這個節骨眼上衝進戰場,很可能會被他們當成敵兵對付。

  納姆正確掌握了莉莎這句話背後的意思,不僅如此,他還為防萬一問了一句:

  「不過,若只是給予一次打擊,是否會有攻擊力不足的疑慮?」

  莉莎稍稍傾首望向了納姆——並驀地笑了出來。

  「我再說一次,這樣就夠了。」

  在王都的戰鬥里敗給菲尼莉雅的憤怒與不甘,目前還盤據在莉莎的心底,然而,她迄今已經多次體驗過敗北的滋味,也很明白順從這股情緒行事會有多麼危險。

  她若是在過去和菲尼莉雅結過梁子的話,說不定還會感到一陣掙扎,但兩人就只是經歷過一場戰鬥的贏家和輸家罷了。紅髮戰姬是能夠切割這份心思的。

  漆黑之鞭呼應了使用者的鬥志,纏繞起亮白色的雷光。黑鞭的名字是『碎禍之閃霆』沃利茲夫,莉莎握緊自己的龍具,高舉向天。

  鞭子在空中畫出了一道流利的弧線,從末端迸出了金色的光芒—光芒像是一道利爪般穿透大氣,連結了天與地,並發出比戰場的喧囂更為驚人的雷鳴。而路伯修士兵所吹響的號角聲也隨之響起。

  雖然不曉得艾蓮位於戰場的何處,但應該能藉由此舉向她傳達自己和路伯修軍身在此地的消息吧。當然,這同時也是給菲尼莉雅的訊息。

  在降雪之中,莉莎傲然提步。路伯修的士兵們則是握緊了長劍或手斧,踏響了凍結的地面跟在身後。

  在敵我的距離縮短到不到一百阿爾昔(約一百公尺)的時候,萊格尼察軍灑出了大量的箭矢。莉莎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只是甩了一下黑鞭。沃利茲夫呼應她的想法,將自己的長度延伸為超過原本的兩倍,在空中自在地舞動著,將傾注的箭雨悉數粉碎。路伯修士兵們看著電光的殘渣四下飛散,齊聲發出了歡呼。

  「要來了呢……」

  莉莎再次舉起雷渦。在她的視線前方,萊格尼察的士兵們展開了行動。就紅髮戰姬的觀察,對方是為了阻擋己軍,而將在後方待命的士兵們投入了戰線。

  「跟著我上!」

  莉莎蹬地沖了出去,路伯修兵則是高吼著跟了上去。萊格尼察兵也握緊武器,以勇猛的氣勢邁步奔出。雙方視線相交,殺氣乍現,血液也隨著劍刃和槍尖的反光映入眼帘變得沸騰。

  兩軍爆發衝突。莉莎舉起黑鞭,甩出了一記橫掃。五名萊格尼察兵的盾牌同時碎裂,連頭帶盔遭到粉碎,紛紛倒向地面。就算是僥倖保住了小命的人,意識也削去大半,就連想起身都無法如願。

  但就算目睹了如此壯烈的光景,後方的萊格尼察兵還是毫不畏懼。對手可是戰姬,若是害怕犧牲的話,那就算花上一百年也無法拉近距離。他們踩著同伴的屍體,準備對莉莎發起攻擊。

  雷渦的閃姬保持著冷靜而冷淡的心情,朝著這批敵兵瞥了一眼後,她便翻起了深紫色的禮服下襬甩出黑鞭。在響起宛若敲碎大氣的震天價響後,萊格尼察的士兵們隨即噴出鮮血,一一癱倒在地。

  莉莎撥了一下紅髮,讓身子纏繞著雷光,睥睨著萊格尼察的士兵。她的這副身姿,著實與戰場公主之名極為匹配。

  「別勞駕戰姬大人出手!以自己的雙手抓住功勳吧!」

  在莉莎身旁待命的納姆對士兵們這麼暍道。路伯修的士兵們登時氣勢高昂地殺向了萊格尼察兵。

  莉莎一邊以黑鞭將從前方攻來的敵兵拽倒在地,一邊皺起眉頭瞪向了納姆。

  「我記得我有說過不准追得太深,可別把他們煽動得太過頭呀。」

  「非常抱歉。不過,戰姬大人,這些傢伙個個都很生氣——而且氣得非同小可。還請您諒解這點。」

  莉莎哼了一聲,沒有多加回應。

  在路伯修軍的進攻下,萊格尼察軍原本在戰場上所掌握的優勢登時分崩離析了。指揮萊格尼察軍的史琵德,雖然下令在後方待命、作為預備兵力之用的五百步兵前去迎擊,但不出片刻,便傳來了這支隊伍潰敗的回報。

  路伯修軍把五百步兵打得落荒而逃後,並沒有進一步殺進敵陣,而是井然有序地向後退開。不過,與其說萊格尼察軍為此感到鬆一口氣,不如說實際狀況完全相反。畢竟這代表路伯修軍這個威脅,現在依舊占據了他們的後背。

  勢如破竹地攻向萊德梅里茲軍的萊格尼察右翼,這時失去了原有的沖勢。得知路伯修軍的存在後,他們暫時停止前進,打算在整頓隊形後,為可能會來自後方的攻勢做足準備。

  但就結果來說,這一步是壞棋——因為這給了讓萊德梅里茲軍重振旗鼓的時間。原先硬是撐住了對手猛攻的萊德梅里茲軍在反守為攻後,萊格尼察軍便被逼得節節敗退。

  史琵德雖然拚命地調兵遺將,令軍隊改採守勢,但就在這個時候,他收到了位於右翼的菲柏爾特戰死,以及其麾下的部隊隨之敗退的報告。

  ◎

  在戰場中央,艾蓮和菲尼莉雅的交戰還在持續。

  兩人的身體各處都多了幾道新傷。艾蓮不顧全身劇痛的一輪猛攻,加上武器長度的差異,讓她的刀刃成功遞到了黑髮戰姬的身上。莉姆受到巴爾格雷之火燒灼的光景似乎激發了艾蓮的戰意,讓她的斬擊變得更為凌厲。

  這時,兩人看到萊格尼察軍的後方迸出一道雷光,也聽到了號角的聲響。兩人都正確地明白髮生了什麼事。

  「真沒想到會在這裡受到那傢伙的協助。」

  艾蓮忍不住咕噥了一聲。莉莎在此地現身一事,確實超出了銀髮戰姬的預期。她以為莉莎應該會持續警戒卡薩柯夫和菲尼莉雅,並在路伯修按兵不動。

  艾蓮以嚴肅的表情再次望向菲尼莉雅。

  「你打算怎麼辦?」

  她短短地問了一句。戰場的趨勢逐漸走向了萊格尼察軍的敗北,對於久歷戰陣的兩人來說,要精確地判讀這股流向並非難事。

  就算菲尼莉雅在此擊斃了艾蓮,並讓萊德梅里茲軍敗退,她也得立刻與路伯修軍一戰。而菲尼莉雅想必也得和莉莎打上一場吧。雖說在王都的戰鬥是她占盡上風,但第二次交手就難說了。菲尼莉雅如今已是傷痕累累,而且疲憊不已,而莉莎已經見識過黑髮戰姬的戰鬥方式了。

  「這個嘛。」

  菲尼莉雅沒有立刻回話,而是將視線落到左手上頭。如今麻痹感已然消退,但她依舊沒將煌炎喚回手邊。紅刃短劍現在仍持續地灼燒著莉姆的身子。

  莉姆之所以還沒斷氣,是因為菲尼莉雅故意要煌炎這麼做的。她認為讓莉姆活下去,反而  才能引誘艾蓮失去冷靜。

  ——雖然最後得用雙劍了結你的性命,但還是比火焰好些吧……

  菲尼莉雅在內心呼喚起煌炎。

  灼燒著莉姆身體的紅蓮之火,在這時無聲地消失了。接著,菲尼莉雅的左手被一道淡淡的光芒包覆。在光芒消散之際,她的左手已經握著一把閃耀著紅色光芒的短劍。

  莉姆維持著跪倒在地的姿勢,一動也不動。看來是失去了意識。

  艾蓮雖然想立刻衝到她的身邊,但架好雙劍的黑髮戰姬卻擋在她的面前。

  「你還打算打下去啊。」

  艾蓮低吟了一聲——她原本還微微期待著其他的可能性。菲尼莉雅浮現微笑,這麼回答道:

  「士兵們還在戰鬥著。」

  為何要和萊德梅里茲一戰?

  在決定這場戰事之際,菲尼莉雅是這麼向重臣們說明理由的。

  「帕耳圖伯爵尤金·舍巴林企圖篡奪王位,而萊德梅里茲、路伯修和波利西亞的戰姬們則打算站在伯爵這一邊。我之所以會和路伯修的戰姬交戰並受到禁足處分,也是他們所設的局。首先,我要打垮萊德梅里茲。」

  想必有人對這樣的說訶抱有疑心吧。此外,肯定也有人對於要和萊德梅里茲開戰的決定感到掙扎。由於艾蓮和萊格尼察的前任戰姬——亞莉莎德拉·阿爾夏芬的交情甚篤,因此萊德梅里茲和萊格尼察一直維持著良好的關係。和刀刃相向的次數相比,反倒是並肩作戰的次數要來得高上許多。

  儘管如此,無論是重臣們還是士兵們,都決定遵從她的決定。這都是為了菲尼莉雅一個人。

  她不能在這個緊要關頭上捨棄這場戰事。

  兩把短劍的刀刃釋出了帶狀的火焰,逐漸包覆菲尼莉雅的全身。

  「我要打倒你,而接下來,我也會打倒路伯修的戰姬。」

  煌炎的朧姬所發出的宣言,讓艾蓮戰慄地咬緊了臼齒。憑菲尼莉雅的能耐,說不定真能力挽狂瀾——她的說話聲里充滿了讓人不自覺這麼相信的魄力。

  ——不過,真想不到她還留有能施展龍技的體力。

  艾利菲爾揚起了風,向艾蓮發布警報。艾蓮的嘴角浮現笑容。

  這一擊想必是逃不了,也避不過吧。

  ——若是如此的話,我該做的就只有一件事。

  艾蓮將銀閃的劍尖直指菲尼莉雅。龍具呼應艾蓮的意志,在她的周遭吹起了一陣烈風。土塊化為沙塵揚起,螺旋狀的狂風層層交疊,化作酷似龍捲風的空氣漩渦。

  包覆菲尼莉雅全身的帶狀火焰,也在這時起了新的變化。每過一瞬,周遭的地面就會發出金色的光芒——或是被染上紅色,而火焰也劇烈地膨脹起來,形成兩根巨大的火柱,矗立於她的兩旁。

  兩柄短劍送來了源源不絕的火焰,讓火柱扭曲、搖曳,灑落著足以稱為火雨的火星的同時增強火勢。火柱朝著周遭吐出熱浪,並增添了亮度,成長到似乎要直入雲霄的高度。

  關注著兩名戰姬對決的士兵們僅剩下寥寥無幾,但他們都從一開始的觀戰位置向後退了將近二十步。而就算已經退了這段距離,風與熱浪還是吹過了他們的臉頰,告訴他們此地依然不安全。

  ——堤格爾。

  在讓銀閃的劍身匯聚風之力的同時,艾蓮的腦海里浮現堤格爾的身影。那是接納了她身為一個女人的身分,也接納了她身為戰姬身分的心愛情人。也是她接下來會與她並肩而行的——將來的另一半。若是他現在就在面前,艾蓮肯定會立刻撲抱上去。對艾蓮來說,堤格爾的存在幾乎可以說是她活在這世上的理由了。

  ——為了要和你再次見面,我要克服這場戰事,並存活下來。

  堤格爾肯定也是同樣為自己著想的吧。

  ——讓我們一起締造很多很多美好的回憶吧。然後……

  到了與韋沙隆相見的那天,她要得意洋洋地誇耀道:「就算翻遍全大陸,也找不到這麼好的男人喔!」當然,她也要對莎夏大肆炫耀一番。

  紅寶石般的眸子充斥了活力和鬥志。

  菲尼莉雅的黑眼眼底,也同樣搖曳著激烈的猛火。

  雙方都已經站到了理想的距離。菲尼莉雅蹬地一衝。

  「——雙焰旋!」

  煌炎的朧姬的龍技至此大成。黃金和紅蓮的參天火柱,像是在畫出弧線似地滑向地面。光是自表面發出的駭人熱浪,肯定就能輕易將人類體內的液體蒸發殆盡。

  兩道火柱交錯融合,化為一道包覆了黃金和紅蓮的粗大火柱,撲向了艾蓮。在艾蓮施展龍技之前,火柱便吞噬了銀髮戰姬。

  菲尼莉雅詫異地瞪大雙眼。都到了最後關頭,她不認為艾蓮還會做出錯誤的判斷。然而,自己釋放的火柱確實吞噬了艾蓮。

  握在左右兩手的龍具,告知她火柱裡頭所出現的狀況。

  有東西正在蠢動——

  菲尼莉雅仰望火柱,擺好了架勢。而就在這一瞬之後——

  「——橫掃大氣!」

  火柱的一部分從內側被開了個洞,從中釋出的風暴漩渦直直地撲向菲尼莉雅。黑髮戰姬交錯龍具,承受著這股力量。

  在破壞火柱時所爆發的激盪似乎消耗了不少能量,風暴漩渦的威力並不若想像中恐怖。但即使如此,只要稍有分心,暴風的亂拳依然有可能將黑髮戰姬一舉轟飛,而這也足以封住她的動作了。

  接著,菲尼莉雅看見了——在火柱之中,一名少女纏著風,朝著自己急速下降。風之屏障的防禦力似乎終究有極限,只見她的身體周遭纏繞著幾許火星,而有著金紅兩色的髮飾,也在受到烈火的焚燒後炭化碎裂了。

  艾蓮喊了些話,菲尼莉雅也瞪視著她吼了回去。也許她們是在喊對方的名字,也可能是聚精會神的一聲大喝。就

  連喊叫的兩名當事人,在那之後也想不起自己究竟喊了什麼。

  艾蓮從空中劈出長劍,菲尼莉雅則是將右手的短劍向上刺去。

  長劍撕裂了菲尼莉雅的左肩、砍斷鎖骨,一路劈至胸口一帶。短劍的劍尖則是刺中了艾蓮的額頭,使其流下鮮血——但傷口實在太淺了。血液飛濺而出,無聲地砸落在被火與風烘乾的大地上頭。

  艾蓮在空中失去平衡,摔倒在地面上。

  而菲尼莉雅則是任由黑色軍裝被染上紅色,就這麼呆立在地。

  在左肩受到衝擊的瞬間,菲尼莉雅的腦海里鮮明地浮現出一幅光景。

  那是在某間旅館的一間房內。菲尼莉雅與一名男子並肩坐在床邊。男子的年紀大約三十五歲,有著中等身材,左頰上的白色傷疤相當醒目。

  他是韋沙隆。既是『白銀疾風』的團長,也是自己少數願意敞開心房的男子。

  菲尼莉雅正和韋沙隆在床邊並肩而坐。兩人都只穿著薄薄的衣服,靠近床鋪的小桌上放了酒瓶和兩隻陶杯。

  「那就是你想建造的國度嗎?」

  韋沙隆看著菲尼莉雅,笑了出來。

  「雖然有些地方教人擔心,但也很有你的風格啊。」

  「你沒打算阻止我嗎?」

  菲尼莉雅的這句話蘊含的不只是意外,也帶了少許的挑釁。

  「我和你想的國度不一樣。」

  總是積極地對外征戰,將戰爭的主導權置在手邊。

  菲尼莉雅所想出來的國度便是這種風貌。雖然很可能招致鄰近諸國的敵意與反感,但所謂的國家,是不會因為這點理由就出兵的。

  「就因為是這樣,所以才好啊。」韋沙隆笑著繼續說道:

  「吉斯塔特、布琉努、亞斯瓦爾、墨吉涅——這些國家都有國王,有貴族,也有平民,但呈現的風貌都不一樣吧?能有各不相同的國度是一件好事,雖說其中應該也會過上不少難題,不過解決這些難題就是國王的本分了。」

  真想看看你所構思出來的國度啊——在聽到這句話的時候,菲尼莉雅以佯裝自然的動作垂下頭,露出了嬌憨的笑容。

  毫無前兆地,映在視野里的光景切成了不同的樣貌。

  自己正站在一處荒野之中。她聽不見聲音,也嗅不到味道,只站在略遠之處發著呆。不過,她很快就明白這裡是一座戰場。

  腳邊倒著一名男子。他是韋沙隆。

  他的左肩到胸口一帶多了一道嚴重的刀傷。那已經是致命傷了。若要問他為什麼身上會有這道傷痕,答案也很簡單——那是她自己下的手。

  「為什麼……」

  從嘴裡流漏出來的,是連自己都為之訝異的細微之聲。她沒想過狀況會變成如此。

  那是一場追擊戰。菲尼莉雅所屬的那方以勝利作收,而韋沙隆則是為了保護逃得慢的同伴,留下來殿後。因為這層理由,兩人展開了對峙。而艾蓮和莉姆則是在韋沙隆的身邊。

  不戰的選項——是存在的。菲尼莉雅若是不對其拔劍,而是默不作聲地放過他們,那韋沙隆應該有辦法帶著艾蓮和莉姆脫離戰場吧。

  然而,菲尼莉雅並沒有這麼做。

  若是在戰場上發現知交位於敵方陣營,就該以不會受苦的方式了結對方。

  這是她所學過的戰場鐵則。要是被情分影響而放過對方,也許會留下後患,害得自己或同伴遭受襲擊。此外,這也可以看做是她背叛了自己的陣營才會放過敵方一馬。無論理由為何,這種會放跑敵側熟面孔的傭兵最終都會受到排擠,並失去容身之處。

  在某處戰場並肩作戰的戰友,卻在另一處戰場以敵人身分死於她刀下的體驗,菲尼莉雅已經經歷過無數次了。所謂的傭兵就是這種生物。

  所以,菲尼莉雅拔劍對準了韋沙隆——就像她過去在眾多戰場上所做過的那般。韋沙隆並沒有作勢逃跑,而是架好長劍相對。

  自己恐怕會死在這裡吧。雖說雙方身上都明顯帶傷,但就打鬥方面的本領來說,韋沙隆還在菲尼莉雅之上。

  這樣倒也不錯——菲尼莉雅是這麼想的。

  她的人生幾乎都是以傭兵的身分耗在戰場上頭,也沒想過要選擇除此之外的生存方式。幸運的是,無論是身為戰士還是身為女人,她迄今都沒遭遇過悲慘的經驗。

  若是能夠選擇的話,她希望在死亡的時候能走得不留痛苦,但她也很清楚這是相當奢侈的願望。

  如今她才發現,當時的自己實在是抱持了太多的心思踏上戰場。她既想和韋沙隆在技術方面一較高下,也想以戰士的身分死於沙場。

  她能肯定,若對手是韋沙隆的話,就算他砍倒了自己,也不會對自己做出過分的事情。而自己就算是敗在這名男子的劍下,也是無可奈何的結果。

  而這名男子肯定會把自己記在心底吧——菲尼莉雅是這麼想的。

  簡單來說,她完全被想撒嬌的想法沖昏頭了。

  劍與劍相互交擊,視線交錯而過。在逐漸迎向終幕的戰場一隅,兩人以落日作為背景,磨耗著彼此的生命。

  然後,結局以菲尼莉雅從未預期的形式降臨了。她鑽過了韋沙隆的劍刃,給了他致命的一擊。

  在韋沙隆倒下之際,菲尼莉雅才察覺到,他的腰際插了半截折斷的劍刃。就算沒與菲尼莉雅一戰,能否獲救也是個未知數。

  菲尼莉雅雖然驚愕不已,卻沒在臉上表現出來。大概是衝擊過大,讓她的情緒暫時凍結住了。

  菲尼莉雅單膝跪地,握住了韋沙隆的手。

  不過,她的嘴巴並沒有吐出隻字片語。想說的話語實在是太多太多,反倒全都梗在喉嚨深處了。

  韋沙隆抬眼望著菲尼莉雅,嘴角稍稍吊了起來。他似乎在笑。隨著這個動作,他的嘴角冒出了小小的血泡。

  傳進菲尼莉雅耳里的,就只有一句短短的話語。她認為,韋沙隆那時說的應該是「夢想」兩字。而在她試圖開口詢問之前,男子的目光已經變得渙散了。

  夢想。韋沙隆有個建國的夢想。

  是為自己壯志未酬感到哀嘆?還是對於奪走他夢想的自己感到怨恨?但若真是如此,他應當不會露出如此沉穩的笑容才是。

  她抬起了頭,與艾蓮四目相接。那對紅寶石般的眸子,正因純粹的怒意而熊熊燃燒著。

  突然間,艾蓮的臉孔朦朧起來,看起來像是有兩張臉孔交疊在一起。

  原本模糊不清的意識在這時清醒過來。

  站在菲尼莉雅面前的,是有著『銀閃的風姬』別名的艾蕾歐諾拉·維爾塔利亞,而非隸屬『白銀疾風』的傭兵艾蕾歐諾拉。

  菲尼莉雅至此才察覺自己中了艾蓮的一劍。之所以沒有感受到痛楚,是因為自己已經沉入了死亡深淵的關係吧。雖然感覺上花了不少時間在回想自己的記憶,但實際上似乎只過了短短的一個瞬間。

  菲尼莉雅按著自左肩劈至胸口的傷勢,露出了微笑。這片傷口的位置,居然和自己過去在韋沙隆身上留下的致命傷相同,這令她忍不住感到好笑。

  「——艾蓮。」

  菲尼莉雅以昔日的口吻輕喚銀髮少女。艾蓮雖然依舊架著銀閃,但似乎也察覺了菲尼莉雅的變化,臉上的表情轉為困惑。

  「你不打算砍下我的首級嗎?」

  艾蓮搖了搖頭。菲尼莉雅固然是殺死韋沙隆的仇人,但艾蓮很清楚她的傷勢已經過重,也不覺得自己還有必要多做些什麼事。

  「這樣啊。」

  菲尼莉雅垂下脖子,思索了起來。她在想是不是該把韋沙隆最後說出的話語轉達給他的女兒艾蓮知悉。

  沉默偕同風兒徘徊了起來。菲尼莉雅吐了口氣,輕輕吹散了這片沉默。

  菲尼莉雅決定不說出口。艾蓮已經說過,她懷抱著自己的夢想,既是如此,那大概就不會是她所需要的東西了。就讓自己帶著上路吧。

  從菲尼莉雅身上不斷流出的鮮血染紅了她身穿的黑衣,並在腳下匯聚成一灘血塘。即使如此,黑髮戰姬依舊昂然而立,沒有絲毫動搖的模樣。而她也沒有鬆手放掉巴爾格雷。

  「既然不打算砍下首級,那就用我的作法落幕吧。原諒我擅作主張,但萊格尼察就拜託你了。」

  這是她以戰姬身分說出的話語。看到艾蓮點頭同意後,菲尼莉雅將視線落到了手中的雙劍上頭。

  「要讓你幫我最後一個忙了。」

  這份交情說起來還不到一年啊——她在內心苦笑著。不過,這對雙劍對於身為戰士的她來說,已經是名副其實的摯友,也是無可取代的搭檔。事情會走到這一步,都是自己不爭氣惹的禍。

  金紅雙刀發出了黯淡的光芒。那既像是在責怪她,也像是在安慰她——說不定兩種意思都有

  吧。菲尼莉雅這麼思忖著。

  她在胸前交錯雙劍,兩柄刀刃隨即噴出了火焰。火焰像是活物似地爬上菲尼莉雅的雙臂,在轉瞬間包覆了她的全身,化為一根火柱。艾蓮睜大了雙眼,在遠處觀望的萊格尼察士兵們也發出了驚呼或是哀嘆聲。

  在灼熱的火焰之中,化為黑影的菲尼莉雅一動也不動,也沒喊出絲毫聲響。

  艾蓮屏住了氣,凝望著這幅光景。傳進她耳里的,就只有火焰燃燒的聲響而已。

  在火柱之中,黑影像是沉入火中似地逐漸變得稀薄。在還沒經過數到十的時間內,那道影子便徹底消失了。

  而看似愈發膨脹的火柱,卻在這時搖曳著逐漸縮小—它先是變得和營火大小相仿,又縮得微弱如油燈火光,最後則是連一點火星也不剩,徹底熄滅了。地面上徒留雙劍綻放著金色與紅色的光芒。

  艾蓮走了過去,撿起雙劍。明明直到剛才都還裹在火焰之中,艾蓮的雙手卻從雙劍上感受到金屬特有的冰冷觸感。艾蓮像是在對待貴重物品似地,輕輕將雙劍擁在胸前。

  ——韋沙隆,菲尼莉雅就麻煩你照顧了。

  她沒向神明祈禱,而是向養父祈求菲尼莉雅的靈魂得以安眠。她認為自己應該這麼做。

  沉浸在感傷的時間僅有短短一瞬,艾蓮露出了戰姬應有的嚴肅神情,高舉長劍竭力高喊:

  「菲尼莉雅·阿爾夏芬已經自絕性命了!萊格尼察的人們啊,放下武器投降吧!我艾蕾歐諾拉·維爾塔利亞可以保證,會待你們如榮譽的戰士!」

  士兵們紛紛發出了嘈雜聲。

  菲尼莉雅的死訊,迅速地在萊格尼察軍里傳了開來。

  隨著號角聲響起,雖然少數的士兵戰意尚存,但絕大部分的士兵都聽從了艾蓮的話語,拋下武器投降——或是逃跑了。與其說是他們察覺己軍再無勝算,不如說是他們失去了戰鬥的理由。

  擔任萊格尼察軍代理指揮官的史琵德,做出了投降的決定。在向士兵們宣布此事時,他的臉孔因疲勞和打擊而失去血色,看起來宛如石像。隔了些許空檔後,他的嘴裡泄出了感到後悔的嗚咽聲。

  至於負責指揮萊德梅里茲軍的盧里克,則是沒怎麼品嘗到勝利的滋味,而是被解放感、疲憊感和失去戰友的痛楚包覆,臉上的表情沉痛依舊。聽到艾蓮和莉姆大致平安後,他才嘆了口安心的氣息作為回應。

  「布洛斯洛之役」就此劃下句點。

  萊德梅里茲軍的死者接近四百,萊格尼察軍的死者則是超過了八百。而兩軍的負傷人數都是死者數量的好幾倍。

  菲尼莉雅最後所站的位置,連一小撮灰燼都沒留下。只有烙印在艾蓮和士兵們眼裡的那幅光景,見證了她的最後一刻。

  ◎

  在意識清醒之際,莉姆亞莉夏發現自己躺在營帳之中。

  從蓬頂垂掛而下的油燈火光明明甚是微弱,在她看來卻顯得頗為刺眼。不管是臉部還是全身上下,都充斥著一股奇妙的感覺。她試著扭動身體,隨即傳來像是被人掐住般的劇痛,令她忍不住發出呻吟。也許是聽到了她的聲音,只見有人從旁探頭過來。

  「你醒了啊。」

  那人有著白銀的髮絲和紅寶石般的眸子——對莉姆來說既是重要主君,同時也是摯友的那名少女就在眼前。莉姆雖然想開口說句「艾蕾歐諾拉大人」,但發出的卻只有沙啞的聲音。

  「給我乖乖躺好。你全身上下都是灼傷啊。」

  溫柔的說話聲中,帶著些許像是在責備她的口吻。

  艾蓮穿的並非軍裝,而是一件寬鬆的麻衣,並披了一件毛線外套。她的頭上沒戴髮飾,額上包著繃帶,臉頰也貼著布,莉姆猜想,那件麻衣底下大概也裹滿了繃帶吧。她的鼻子嗅到了藥膏的味道。

  莉姆仰望著蓬頂,慢慢想起了失去意識前所發生的事。

  在艾蓮與菲尼莉雅交戰之際,她按住了雙劍的其中之一,為的是不讓這把劍回到菲尼莉雅手邊。當時的她,滿腦子都在思考自己究竟能幫上什麼忙,然後巴爾格雷的火焰就這麼燒灼起全身。

  「戰爭……」

  「結束了。菲尼莉雅死了。」

  艾蓮以平淡的口吻回答道。莉姆輕輕側首,像是在表示不解似地。因為她從銀髮戰姬的說話聲中,並沒有感受到對於菲尼莉雅的強烈情緒。

  「莉姆,眼睛看得見嗎?耳朵聽得到嗎?鼻子如何?能喝水嗎?」

  艾蓮手持裝滿水的銀杯,湊到了莉姆的臉前。被這麼一說,她才發現自己的喉嚨相當乾渴。莉姆輕輕點了點頭。

  艾蓮將左手環過莉姆的背部,溫柔地將她抱了起來。在這個時候,莉姆才發現自己的全身上下都纏滿了繃帶。那股奇妙的觸感原來是來自這個部分。而她也看出這裡是總指揮官專用的營帳。

  讓莉姆喝下少許的水後,艾蓮談起了戰爭的事。

  「多虧有莉莎率軍來援,我們可以說是因此獲勝的。」

  「伊莉莎維塔大人她……」

  莉姆愣愣地呢喃道。她感到有些不可思議——到去年為止都還勢不兩立的她,卻成了這次致勝的關鍵人物。

  「得向她好好道謝才行呢。」

  「是啊。總之我會先去道謝,你等傷好再說也不遲。」

  艾蓮沒提及兵員方面的折損,而是聊著盧里克作為代理指揮官的奮鬥內容等等軼事。但一提到菲尼莉雅,艾蓮的臉色就變得極為複雜。對於艾蓮來說,與她的這場戰鬥有著重大的意義,想不沉浸在感傷之中實在是太難了。

  「——艾蓮。」這時,莉姆以暱稱喚了摯友。

  「打倒菲尼莉雅的,是我們兩個——是這樣沒錯吧?」

  她不打算讓艾蓮獨自扛起一切——也許是這番心情傳了過去吧,只見艾蓮在嘴角綻起微笑,說了句「好好休息吧」。

  「對了,莉姆,我有件事要拜託你。」

  不曉得是想起了什麼,艾蓮忽然露出嚴肅的神情說道。莉姆輕輕頷首,要摯友繼續說下去——但她馬上就後悔了。

  「我問你,你喜歡堤格爾對吧?」

  聽到這完全出乎意料的問題,莉姆明顯地動搖了。

  「為、為什麼,話題會突然跳到堤格爾維爾穆德卿……」

  「當然是因為要談的事情和他有關啊。所以說,怎麼樣?」

  莉姆的臉一路紅到了耳根,將視線從艾蓮身上撇開。灼傷的疼痛也在同時傳了過來,令她險些暈了過去。但話又說回來,這其實也不是多令人害臊,或是多殘酷的話題。畢竟她的主君正是那名青年的情人。

  「我、我不否認……」

  莉姆話聲顫抖,好不容易才吐出了這幾個字。不過,艾蓮並未就此滿足。

  「再講得詳細些……不,是我問的方式不對吧。我會問得露骨一些,不好意思啊。我想知道的是,你有沒有喜歡他到想為他生小孩的地步。」

  「小孩……!?」

  莉姆睜圓了眼睛,由於太過吃驚而喊出了聲。隨著她扭動身子的動作,全身上下再次發出了悲鳴。在耐著這股疼痛直到消退之後,她才發現凝視著自己的艾蓮神色相當嚴肅,也因此稍稍冷靜下來。

  「您要說的,難道是韋沙隆對於我們的期望嗎?」

  順帶一提,莉姆也不記得這件事了。當時隨著韋沙隆的死,『白銀疾風』的傭兵們也隨之各奔東西,還沒等到敗戰的後事處理完畢,整座傭兵團就徹底消滅了。當時實在是沒有去想這些事情的心力。

  「不只是如此而已。」

  艾蓮這麼回應莉姆的質問,並提起關於她和莎夏的約定。

  「莎夏在彌留之際,將那份沒能實現的心愿託付給我了。對莎夏來說,這就是如此重要的大事。」

  為病魔所苦,最後以像是將生命燃燒殆盡的方式結束這一生的戰姬——一想到莎夏,莉姆也露出了沉痛的神情。艾蓮繼續說道:

  「好在,我的身邊有堤格爾了。就算沒和莎夏做過約定,我也想為他生個孩子。但說老實話,我還是有一點不安。你還記得奧可沙娜嗎?」

  莉姆點了點頭。奧可沙娜是負責『白銀疾風』雜務的女性之一。她的個性開朗,也很疼艾蓮和莉姆。

  奧可沙娜和隸屬於團里的一名傭兵成為情侶,並順利結婚了。包含韋沙隆在內的團員們都給予兩人祝福。

  然而,兩人的幸福並不長久——奧可沙娜在分娩之際喪命。而原本成功生下來的孩子,也就這麼夭折了。丈夫在埋葬兩人後,向韋沙隆申請退團,就此不知去向。若是待在處處留有奧可沙娜回憶的傭兵團里,想必只會徒增感傷吧。

  孕婦在分娩時喪命,並不算是太稀奇的案例。

  「我不強求一定要由我生下他的孩子,所以,只要莉姆

  和我一樣成為那傢伙的小妾,並生下他的孩子的話,我就能放下心中的大石了。當然,你就算比我早生下小孩也沒關係喔,畢竟這也是韋沙隆的心愿嘛。」

  「若是這樣的話,還有蒂塔這個人選在吧?」

  兩人都知道蒂塔受到堤格爾告白,成了他的情人。而艾蓮也願意接納蒂塔的存在。

  堤格爾和蒂塔所締結的羈絆,就連艾蓮也無法從中干涉。畢竟兩人從懂事起就一同相處,那是隨著日積月累所交織出來的深厚情感。

  「我想拜託的對象是你。」

  艾蓮那對紅寶石般的眸子發出光彩,並這麼說道:

  「莎夏的心愿繼承到了我的手上。而我則是想將自己的心愿繼承給你。你覺得如何?」

  莉姆露出了苦笑。對於艾蓮的體貼,她半是感到困惑,半是心生感激。

  艾蓮說這些話的態度肯定是認真的,但儘管如此,她也是在刻意做球,企圖讓莉姆有機會表白自己的心意。而若是沒有艾蓮推這一把,莉姆想必不會主動去改變自己和堤格爾目前的關係吧。

  此外,她也隱約察覺了艾蓮之所以沒頭沒腦地搬出這個話題的原因。

  ——艾蕾歐諾拉大人是想為我打氣,並給予我生存下去的理由吧。

  『白銀疾風』有個規定,對於受到重傷的同伴,團內會詢問是否有想要的東西,或是向他們說好會給予職務或是報酬,藉以加強這些人的生存意志。其中最看重這項規則的就是韋沙隆——只要有人受到一定程度的傷勢,那他就一定會實行。

  起初,莉姆對這樣的機制感到不明所以,但不久便明白了。

  因為在當時,有很多人都是看起來活蹦亂跳、和死亡沾不上一點邊的樣子,卻在隔天早上成了一具冰冷的屍體。艾蓮也在明白這一點後,開始模仿起韋沙隆的作為。

  「這樣吧。我會在與堤格爾維爾穆德卿商量後,再決定該怎麼做。不過——」

  莉姆露出了相當罕見的淘氣笑容,繼續說道:

  「就我個人而言,倒是很想看看艾雷歐諾拉大人的小寶寶呢。」

  這一記反擊的成效超乎了莉姆的預期。明明是自己先開口的,艾蓮的臉龐卻整個紅了起來。她雖然有些害臊,但還是看似開心地笑著點點頭。

  「好啊。等到了那個時候,就讓你抱抱看吧——差不多該休息了吧。」

  「好的。」莉姆這麼回應後,艾蓮便輕輕站起身子。

  「說起來,我也很想抱抱你的小孩啊。」

  艾蓮笑著這麼說完後,便步出了營帳。

  莉姆讓意識慢慢屈服襲擊而來的睡意,同時思考了起來。自己為什麼會活下來?明明都被  火焰燒灼過那麼長一段時間了。

  她忍著疼痛,試著慎重地動起手腳。手指全部都還在,手臂和腿也都還能動,加上視野寬敞依舊,代表雙眼也沒事。

  ——是巴爾格雷手下留情了嗎?

  不過,若要說是巴爾格雷出於自願,那它顯然沒有這麼做的理由,恐怕是菲尼莉雅這麼下令的吧。若是為了延長折磨自己的時間,藉以誘使艾蓮失去冷靜、露出破綻的話,那就說得通了。

  莉姆又想到了另一個可能性——菲尼莉雅偶爾會用彆扭的方式展露自己的溫柔。說不定菲尼莉雅表面上是要讓艾蓮失去冷靜,要龍具讓烈焰燒得極為盛大,實則讓火力控制到最小限度,以免立刻奪去莉姆的性命。

  ——就算想破頭,也得不到結論呢……

  她閉上了眼皮。雖然總覺得好像在視線的角落看到了巴爾格雷,但睡魔實在是太過強悍,

  壓制了想要確認的心思。接著,莉姆便再次被帶入夢鄉之中。

  ◎

  離開莉姆就寢的營帳之後,艾蓮走入了另一座營帳。她忍著身體的疼痛,套上了新的軍裝。正如摯友的推測,她的衣服底下也纏滿了繃帶。

  布洛斯洛之役落幕後,萊德梅里茲軍回收死者和傷員,成功與路伯修軍會合,並在布洛斯洛北端的大平原上紮營。路伯修軍也在這附近紮起了營地。

  現在差不多是再過一刻鐘左右,太陽就會下山的時間。天空雖然依舊被灰色的雲層覆蓋,但雪已經停了。艾蓮將管理營地的權限交給盧里克後,只帶了一名身穿輕裝的部下,前往路伯修軍的營帳。

  「只帶一員真的不要緊嗎?」

  盧里克會露出不安的神情這麼提問也是無可厚非。畢竟艾蓮和莉莎是直到最近才終於對彼此敞開心房,盡釋前嫌。在那之前,萊德梅里茲和路伯修之間的關係一直都是「若非陌生人就是敵人」的狀況。

  盧里克雖然也從艾蓮那兒聽說過「我和路伯修已經和解了」,但並不清楚詳細的內情。

  「沒問題的。我雖然沒打算去太久,但就麻煩你看守了。」

  艾蓮這麼向盧里克回答。之所以只帶一名部下前去,是為了不去刺激路伯修的士兵。莉莎肯定也向底下的士兵們說明過她和艾蓮的關係有所改善,所以艾蓮也得身體力行,以看得見的方式做出宣示。

  過了不久,路伯修的士兵們雖然懷有戒心,但還是迎接了艾蓮入營,並帶到莉莎的營帳。至於艾蓮的部下則是在莉莎的指示下,被招待到訪客用的營帳之中。艾蓮很感激她的用心,畢竟能有地方抵禦寒風確實是相當要緊的事。

  然後,艾蓮就這麼在總指揮官用的營帳里和莉莎重逢了。

  營帳裡頭鋪設了熊和巨鹿的毛皮,完全阻絕了地面的寒氣。營帳的角落堆疊了塞滿棉絮的枕頭,也看得到並排擱放的葡萄酒、伏特加和布琉努產的蘋果酒。除此之外,地上也擺放了收納地圖、文件和筆等物事的箱子。

  「伊莉莎維塔……不對,莉莎,承蒙你的搭救,非常感謝。」

  營帳里就只有艾蓮和莉莎兩人。艾蓮改以暱稱稱呼異彩虹瞳的戰姬後,簡潔地表明了謝意。

  莉莎所率領的路伯修軍,將在萊格尼察軍後方待命的預備兵力悉數擊破,並使之敗走,可謂大功一件。畢竟單就艾蓮擊敗菲尼莉雅一事,或許還不足以摧毀史琵德的戰意。

  「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呢。我只是從後方稍稍耍弄了一下萊格尼察兵罷了,根本算不上什麼像樣的功績呢。」

  順帶一提,路伯修軍的死者人數為零。雖說終究還是有人受傷,但在毛皮的保護下,頂多就只是受了點輕傷。

  「對了,你的副官呢?」

  莉莎訝異地詢問道。她也很清楚,若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莉姆是不會離開艾蓮的身邊的。

  「她在這場戰役受了滿重的傷,所以我讓她去休息了。」

  艾蓮雖然保持著冷靜的態度,但卻沒辦法隱藏起話聲里的顫抖。莉莎並沒有多加深究,邀艾蓮在毛皮上頭就座後,便拿出了葡萄酒和銀杯。

  兩名戰姬在毛皮上就座,攤開了幾張周遭地區的地圖,說明起自身的行軍概況。至此,兩人才總算掌握了彼此的動向。

  「你招募了一大批民兵,刻意讓萊格尼察軍的斥候發現嗎?真有一手啊。」

  聽到艾蓮坦率的讚嘆,莉莎毫不掩飾得意之情,笑著說道:

  「我是想起堤格爾在兩年前擊退墨吉涅軍的手法,並用我的方式加以活用呢。若是一開始就無意交戰,就能和敵方保持充分的距離;而雖說要張羅防寒用品,但我也省下了為全員準備武器的功夫呢。」

  ——如果她說的是阿尼亞斯之役,那想到這個戰術的其實是琉德米拉啊。

  艾蓮雖然這麼想著,但看到莉莎喜孜孜的模樣,決定還是按下不表。畢竟採納這個戰術,並說服民眾加以實行的確實是堤格爾,因此也不能算是有誤。

  「萊格尼察軍好像在布洛斯洛的南端紮營了。」

  接受史琵德投降的艾蓮,說好不會將萊格尼察兵視為敗兵處置,也嚴格禁止自軍的士兵搜刮萊格尼察的武器或是軍旗。

  「菲尼莉雅有對我說過『萊格尼察就交給你了』,除此之外,前任戰姬亞莉莎德拉·阿爾夏芬也是我的摯友。雖然短期之內還有困難,但待雙方的傷口癒合之後,我希望兩公國之間能以平等的立場往來。」

  史琵德感激艾蓮的寬宏大量,並告知了萊格尼察軍今後的所有動向,並承諾會在之後協助萊德梅里茲和艾蓮。由於沒有戰姬,無法出兵相助,但至少還能提供武器和糧食。

  艾蓮在答謝過後,原欲交出巴爾格雷,但侍奉過三任戰姬的騎士卻搖了搖頭。

  「還請您帶在身邊,作為萊格尼察身為您的盟友的證明。待有朝一日,敝公國誕生新的戰姬大人後,在下便會向您索回此物。」

  基於這些原因,有著黃金和紼紅刀身的雙劍,現在正被保管在萊德梅里茲的總指揮官營帳裡頭。

  聽完艾蓮的說明,莉莎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這麼一來,你們應該會暫時留在這裡囉?」

  「是啊,我預計待個五、六天。關於這些天裡所需的糧食和燃料,我會讓萊格尼察幫忙張羅。但我沒打算白白受惠就是了。」

  艾蓮全身上下也都還纏著繃帶,距離萬全的狀態相去甚遠。要是勉強動身卻加劇傷勢惡化,可就因小失大了。

  在聽到菲尼莉雅的死訊後,莉莎露出了複雜的神情。由於在王都險些死於菲尼莉雅的刀下,她確實是將黑髮戰姬視為敵人,但艾蓮還是看出了她對此懷有不同層面的感慨。

  察覺莉莎的神情變化後,艾蓮遞出了喝空的銀杯,藉由要求第二杯葡萄酒稍作止歇,並在這之後以若無其事的口吻開口:

  「話說回來,奧爾嘉怎麼了?」

  年紀最小的戰姬奧爾嘉·塔姆,目前人在路伯修。艾蓮原本以為她會暫代莉莎保護公宮,但這樣的猜測落空了。雷渦的閃姬讓不同顏色的雙瞳綻放光彩,並這麼回答道:

  「我讓她率領了大約兩千士兵,前往卡薩柯夫的領地了。」

  「是打算讓卡薩柯夫閉嘴嗎?」

  察覺到莉莎的意圖後,艾蓮感佩地笑了起來。

  對於目前的當家艾戈爾·卡薩柯夫,艾蓮抱持的全都是負面的觀感。

  他藉由告密,促使了戰姬們爆發內鬥,還寫信投書王都,要求將尤金流放國外。雖說他肯定是受人教唆才會這麼做,但艾蓮對他一點都同情不起來。

  「要是由我或艾蓮出面,恐怕會讓人認為是打算發起私戰,但換作奧爾嘉就沒有這層問題了呢。卡薩柯夫治理的波魯斯和我的路伯修接壤,我也派了不少熟知地貌的人員跟隨,所以也沒有迷路之虞呢。」

  艾戈爾的父親奧格爾特·卡薩柯夫,過去曾因敵視莉莎發起私戰,最後倒在艾蓮的劍下。

  艾戈爾也因此仇視起莉莎和艾蓮。然而,若是由奧爾嘉出面,艾戈爾就不能有效利用這股恨意了。

  「我並沒有將奧爾嘉人在路伯修一事對外公開,但這也是因為她的名聲和長相在這一帶的知名度不高,所以也沒費我多少功夫呢。」

  「卡薩柯夫大概會嚇一大跳吧。他會乖乖收手嗎?」

  「這就要看奧爾嘉的手腕囉。我是有給她一點建議就是了。」

  對於艾蓮的疑問,莉莎靈巧地在以杯就口的同時聳了聳肩。

  「我打算在明天中午開拔,前去追逐奧爾嘉的腳步。艾蓮,你打算怎麼做?在這裡休息幾天後,接下來的動向呢?」

  「關於這方面,我想聽聽你的意見。」

  艾蓮像是嘴裡含著苦澀的東西似地,皺起了臉龐。

  「你覺得菲尼莉雅的死,會對未來帶來什麼樣的影響?」

  雖然覺得這樣的問法有些不著邊際,但莉莎隨即掌握了銀髮戰姬的思路。

  「若是將範圍設定在我們身上的話,主要的影響有二。」

  異彩虹瞳的戰姬豎起食指,繼續說了下去:

  「其一,對於明顯有所圖謀的凡倫蒂娜,我們會變得壓倒性地有利。一旦明白我們戰姬對立的局面形成了五比一,會協助她的人應當也會減少吧。今後只需警戒凡倫蒂娜一人的動向即可。」

  艾蓮無言地點點頭,贊同了莉莎的說法。

  「至於其二……大概是萊格尼察的內外都會爆發混亂吧。」

  他們打了敗仗,還失去了戰姬——而他們的前任戰姬還是在去年喪命的。

  由於新任戰姬是龍具遴選的,所以不會像貴族諸侯那般爆發繼承問題,但在沒有戰姬的這段期間,已經足以讓派系之間產生鬥爭了。除此之外,萊格尼察的人民也會感到忐忑不安吧。

  另外,對於在萊格尼察周遭擁有領地的貴族來說,也許有人會趁虛而入。而王都深陷混亂,更是助長了這樣的可能性。

  「雖說不用去擔憂亞斯瓦爾和布琉努的介入固然輕鬆不少,但我和你這下都得幫忙守護萊格尼察了呢。」

  亞斯瓦爾和布琉努若是想在這時展開介入的話,就得先通過冬季冰冷而洶湧的大海。這兩國大概都不會冒這層風險吧。

  「寫信寄給萊格尼察周遭的有力貴族,應該能達成嚇阻的作用吧。信上就寫『若是敢對萊格尼察動歪腦筋,就等著與兩名戰姬為敵』吧。」

  艾蓮和莉莎馬上就想到了幾個貴族的名字。這是因為在萊格尼察南側擁有領地者也接近萊德梅里茲,而在北側擁有領地之人也與路伯修相當接近的關係。兩人決定以聯名的形式,向這些貴族寄出信件。

  在不知不覺間,葡萄酒已經只剩下半瓶的量了。莉莎接著取出了蘋果酒。

  「話說回來,關於嘉奴隆公爵的來歷,有什麼進展嗎?」

  「沒有。」艾蓮搖了搖頭。

  「在你和奧爾嘉從王都動身的那天,我們也離開王都了。而在回到萊德梅里茲的時候,我也沒有多餘的時間啊。」

  當時的艾蓮必須緊追菲尼莉雅。光是召集士兵出征就花費了所有的時間,不管是艾蓮還是莉姆,都沒有做其他事情的餘力。

  「我這裡也是一籌莫展呢。路伯修各處也傳出了有人憑空消失,或是有怪物出沒一類的詭異案件,甚至還有村子和城鎮受害了……若是能掌握嘉奴隆的所在之處,我就可以動身處理了呢。」

  看著一臉不甘地握緊銀杯的莉莎,艾蓮拿起了蘋果酒瓶勸杯。

  「等查清楚了,我會陪你去的,所以現在先冷靜以對吧。」

  喝空銀杯,並讓艾蓮為自己斟了一杯新的蘋果酒後,莉莎露出笑容,輕輕嘆了口氣。

  「有朋友真是好呢。」

  感到害臊的艾蓮搔了搔銀髮,換了個話題。

  「和奧爾嘉會合之後,你有什麼打算?」

  「當然是率兵朝著王都前進囉。」

  莉莎的回應相當明快。此舉不僅能牽制凡倫蒂娜的動作,也能威嚇那些在各地匯集士兵的領主。一旦有什麼狀況,還可以動用武力直接鎮壓。

  「要是凡倫蒂娜占領了王都怎麼辦?這是有可能的吧?」

  如果凡倫蒂娜預謀已久,那很有可能在她逃離王都的當下,就已經出動奧斯特羅德軍了。

  「屆時就只能先和蘇菲亞與琉德米拉會合,再想想有什麼好辦法了。」

  「我知道了。那在我能夠自由行動的時候,也會率軍前往王都。」

  聽到艾蓮這麼說,莉莎隨即露出了不安的神色呢喃道:

  「不曉得堤格爾是否平安。」

  「……憑那傢伙的能耐,就算遇到麻煩事也能迎刃而解的,畢竟每次都是這樣嘛。」

  艾蓮這句話一半是為了讓莉莎安心,一半則是說給自己聽的。兩人都還不知道堤格爾正朝著嘉奴隆的所在地前進——畢竟她們也無從得知。

  「以堤格爾的個性來說,說不定反而在擔心我們的狀況呢。得儘快露個臉,讓他安心下來啊。」

  「是啊。『我們』得儘快露臉呢。」

  莉莎燃起了少許的對抗心理。艾蓮雖然有點儍眼,但僅僅說了句「也對」,並聳了聳肩便罷。由於知道莉莎對堤格爾的感情是認真的,艾蓮覺得以自己的立場而言不需多說什麼。

  和莉莎握過手後,艾蓮便離開了營帳。

  豈料,在隔天接近中午的時候,莉莎卻不得不變更自己的計畫。這是因為一名騎馬的少女造訪了路伯修軍營地的關係。

  少女以寬鬆的白衣包覆了嬌小的身子,披著一件以紅色為基調的外套,並圍著以狐裘製成的披肩。她頭戴一頂掛有串珠的紅色帽子,脖子上戴著色彩繽紛的圓珠首飾。少女的衣服和帽子上都繡有獨特的花紋,而綁在腰上的腰巾上頭,則是插了一把有著淡紅色刀刃的小小斧頭。

  光是看上一眼,就能明白這身打扮顯然不是這一帶的居民。若是對吉斯塔特東部略有研究的話,應該就能聯想到在那一帶生活的騎馬民族吧。在微弱的冬季陽光下,少女的淡紅色頭髮依然生輝,只是已被汗水溽濕。她的眼睛讓人聯想到黑珍珠。

  在路伯修兵的引路下,少女走進了總指揮官用的營帳。而一看到對方,莉莎登時睜圓了眼睛,發出驚呼聲。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那名少女——奧爾嘉·塔姆聞言,則是不解地歪起脖子。

  奧爾嘉的年紀是現存戰姬之中最為年少的十五歲,有著『羅轟的月姬』的別名。插在腰間的斧頭是她的龍具姆瑪,亦被稱之為羅轟。

  莉莎讓奧爾嘉坐在毛皮上頭後,隨即準備了添加了蜂蜜的蘋果酒。

  「要是有馬奶酒或是山羊奶的話,我想喝那個。」

  「我還是第一次聽過這種飲料呢。」

  對於她厚著臉皮提出的要求,莉莎搖了

  搖頭。奧爾嘉接過銀杯後,一口氣喝乾了蘋果酒,接著說了句「謝謝你」。

  莉莎一邊為她準備第二杯酒,一邊叫來士兵,下達了兩道命令。分別是要士兵們先待命到中午,以及派遣使者前往萊德梅里茲軍。

  奧爾嘉很快喝空了第二杯,像是感到滿足似地嘆了口氣。

  「下次我想喝沒加蜂蜜的。」

  說完,她便說明起自己抵達此地為止的來龍去脈。

  十天前,莉莎率領了三千步兵自路伯修的公宮出發,朝著萊格尼察南下;奧爾嘉則是率領兩千步兵,朝著卡薩柯夫治理的波魯斯前進。

  就結論來說,奧爾嘉侵入波魯斯領內,打倒了艾戈爾·卡薩柯夫,並在承諾將軍隊帶往王都後,穿越路伯修來到了這裡。

  「你是怎麼做到的……?」

  莉莎會皺眉這麼詢問也是無可厚非。因為她不管怎麼想方設法,都認為這是一起不可能的任務。儘管莉莎也同樣不知道布洛斯洛化為戰場,但奧爾嘉應當更對此一無所知才對。若是將這點納入考量,至少也該再花上五六天才能抵達才對。

  「我用了狗和雪橇。」

  奧爾嘉毫不在意地說道。

  這名最年少的戰姬向莉莎借來兩千兵力後,隨即分成了兩支一千人的部隊,並讓其中一支部隊留下來收集犬只和雪橇,另一支隊伍先行出發。

  關於犬橇的使用方式和張羅方式,她已經事先聽莉莎說明過了。不過,奧爾嘉所準備的犬只和雪橇的數量,多到足以輕鬆地運輸兩千名的步兵。

  淡紅色頭髮的戰姬讓一半的犬只拉空橇,藉以減少體力的消耗,並定期交換拖拉空橇的犬只。藉由這樣的方式,她得以用驚人的速度趕至波魯斯之地。

  「這是我們部族在出遠門打獵時常用的手法——讓一個人帶上三至四匹馬,每隔一刻便換乘一匹前行。原理是相同的。」

  「真希望你能稍微明白客氣兩個字要怎麼寫呢……」

  莉莎色彩迥異的雙眼分別浮現出儍眼和焦慮的神色,並這麼抱怨道。無論是犬只還是雪橇,都是路伯修名下的財產,而不是奧爾嘉治理的布雷斯特。若是將士兵或人民操得太過火,最後他們憤怒的視線終究會集中到莉莎身上。

  即使知道這是必要的支出,莉莎還是忍不住抱怨幾句。

  「花錢似水的女性,可是不會受歡迎的喔。」

  「若是堤格爾的話,就會笑著原諒我。」

  奧爾嘉一臉滿不在乎地答道。莉莎雖然想嘆氣,但因為話題還沒結束,因此她催促奧爾嘉繼續說下去。

  踏入波魯斯的奧爾嘉和一千名步兵,並沒有就此殺進波魯斯的領內。因為他們有糧食和燃料方面的問題。

  換作是在路伯修,奧爾嘉固然可以用全部推給莉莎善後的形式恣意取用,但若在波魯斯如法炮製,那就與掠奪無異了。她只剩下花錢添購這個選擇,但光是想買到充足的數量就不是一件易事了,而且莉莎提供的資金也沒有那麼闊綽。

  於是,奧爾嘉沿著路伯修和波魯斯的領地邊界前進,一旦找到了波魯斯領內的城鎮或是村落,他們就走上一趟,並散播這段謠言:

  「卡薩柯夫家的當家,正對身為下一任國王的帕耳圖伯爵散播空穴來風的謠言,無禮地中傷著他的聲譽。再過不久,王都席雷吉亞想必就會派討伐軍席捲此地吧。若想躲避這場戰火,就最好趕快逃往路伯修。」

  在盧斯蘭王子清醒後,尤金就失去了下一任國王的身分。奧爾嘉雖然明白這一點,但為了讓不諳王都情勢的民眾也能明白,她刻意用了這樣的說法。

  這個方法並不是奧爾嘉一個人想出來的。莉莎在路伯修的公宮撥給她兩千兵力時,曾這麼提出建言:

  「卡薩柯夫曾告過密,主張帕耳圖伯爵有篡奪王位之嫌,並為此拉攏了我、艾蓮和蘇菲亞。在這四人之中,艾蓮、蘇菲亞和帕耳圖伯爵的公國或領地都離波魯斯太過遙遠,就算我們這方打算報復,也得花上一段時間處理。不過,對上我的話,就不是這麼一回事了。」

  將這點納入考量的話,就能推測卡薩柯夫會對莉莎採取什麼樣的對策了。

  首先,他會將大量的斥侯和傳令安排在路伯修和波魯斯的領地邊界一帶,鉅細靡遺地掌握著路伯修軍的動態。另一方面,卡薩柯夫本人則是會持續逃避與路伯修軍開戰,等待菲尼莉雅等幫手出面威脅路伯修。

  「雖說比不上前任當家奧格爾特,但艾戈爾·卡薩柯夫似乎也武勇過人。不過,他大概是不會與我們正面開戰吧。所以說,我們要散播對卡薩柯夫不利的謠言,逼他親上火線。」

  卡薩柯夫若是專注搜集著己方的動向,那這些謠言想必很快就會傳進他的耳里。

  奧爾嘉也散播了其他的謠言。

  「聽說卡薩柯夫為了迎戰王都派來的討伐軍,打算徵收臨時稅。他好像要你們交出所有的糧食和燃料。」

  「卡薩柯夫似乎知道自己不敵戰姬,所以砍下了與自己長相相仿的男子首級,送到戰姬身邊示好。除此之外,他好像也交出了一部分的領地和財寶。」

  「之所以前任當家奧格爾特一死,卡薩柯夫家的支持者便隨之離去,好像就是因為他們看出艾戈爾只是個草包。再這樣下去,波魯斯之地會沒有未來可言的。」

  這些流言的可怕之處,都在於其中包含了「因為艾戈爾的恣意妄為,領民都要受到池魚之殃」這樣的主旨。

  而正如莉莎的推斷,艾戈爾正拚命地打探著領地周遭的風吹草動。

  他被逼入了必須儘早將入侵領地的路伯修軍驅逐出去的局面。不僅如此,他還得親自在城鎮或是村莊裡露臉,讓領民安心,並證明這些謠言不過是無稽之談。就算能趕跑路伯修軍,若看不到領主的身影,就會讓領民們的心中留有疑慮。

  而就在奧爾嘉抵達波魯斯領內後的第三天早晨,艾戈爾率領了兩千步兵,在位于波魯斯西端的諾比特之地現身了。他之所以會親自率兵,也是因為掌握了伊莉莎維塔·法米那率兵南下的關係。

  這時的艾戈爾,仍舊以為路伯修僅僅派了一千兵馬攻打此地。

  諾比特呈現周遭被群山環繞的地形,也有幾道河流從山上流向低洼地帶。不過,由於這段期間有著從山頂吹下的寒風,所有的河川皆因而受凍,使得此地看起來與平原無異。

  奧爾嘉所率領的一千路伯修兵,並沒有在低洼地帶等著敵軍上門。他們背靠著名為葛林那的一座山,在山腳下嚴陣以待。

  偵察之後,從士兵口中獲取報告的艾戈爾,找來了幾名得力部屬問道:

  「你們覺得那些傢伙在想什麼?」

  艾戈爾今年十七歲。他有著遺傳自父親的褐色短髮和魁梧體格,他有把握只要長劍在手,同世代的劍士就通通不會是他的對手。

  他的父親基於對伊爾達,克魯提斯的自卑感,選擇了槌矛作為愛用的武器;但他的兒子在這方面就不受限了。

  艾戈爾一旦穿上盔甲,戴上頭盔,握起長劍,看起來就會像是一名威風凜凜的戰士楷模。他的這身英姿,同時也扮演著凝聚人心的角色。

  「要是我方發動攻勢的話,他們應該就會走上山道退入山中吧。」

  其中一名部下闡述了意見。另一名部下也開口:

  「他們若是一邊後撤一邊入山,就能從高處攻擊我軍。況且,我方在人數上的優勢也會因此蕩然無存。」

  「那麼,你們覺得這樣的戰術如何?」

  艾戈爾以收在鞘中的長劍在地上描出圖形,向部下提出自己的考量。

  「首先,讓我軍從正面攻向那些傢伙,待那些傢伙退到山裡,我們就在各個交通要道布置兵力,孤立他們不讓其下山。等到他們的糧食和水耗盡後,就會向我方投降了吧。」

  「在下認為此乃上策。除了三條山路和一條河川之外,那座山的各處都充斥著陡峭的岩壁,就連野獸都難以攀爬。因此,只要能拿下這四處所在,應當就勝券在握了。」

  對這一帶山勢瞭若指掌的部下喜孜孜地連聲叫好,戰術就這麼定下來了。

  波魯斯軍在諾比特之地前進,與在葛林那山腳的路伯修軍展開了對峙。

  天空染上了在這個季節不算罕見的灰色色調。

  太陽雖然懸掛在剛過中天的位置,但看起來就像一枚陳舊的銀幣般,閃耀的光芒顯得黯淡。這天幾乎沒有起風,不管是黑龍旗,還是在紫底上畫著彎曲金帶的路伯修軍旗,都顯得軟弱無力地垂了下來。

  路伯修兵的裝備,是在羊毛衣服上頭套上皮甲,並披上厚重的毛皮組成的。一千名士兵之中,約有接近半數是手持劍盾,其他士兵大都是使用長槍或是以手斧搭配盾牌,又或是裝備弓箭。他們排列成方形的隊形,擺出了要迎戰對手的態勢。

  波魯斯軍則是穿上盔甲,在上頭披上毛皮的裝備。至於武器方面則是和路伯修軍大同小異。他們讓兩千名士兵在維持厚度的同時,排開呈一列長陣,看得出試圖用武器和盔甲所構成的牆壁壓垮對手。

  艾戈爾站在士兵前方,對路伯修軍高聲呼籲:

  「侍奉有著不祥雙瞳的戰姬的人們啊!為何要用這等兒戲的心態入侵我領!」

  「不祥雙瞳的戰姬」這個稱呼,乃是對莉莎最嚴重的侮辱。雖說她的異彩虹瞳在某些地方是帶來好運的象徵,但也有些地方認為那會招來厄運。氣急敗壞的路伯修士兵們,以吼聲和咒罵聲回應起艾戈爾。

  「我在此認定你們乃是賊匪!」

  艾戈爾放聲高喊,並揮動手勢向士兵們下令。波魯斯的士兵們舉起了劍與槍,以不輸敵軍的氣勢朝著虛空發出咆哮。由於人數是對方的兩倍之多,這吶喊的聲響比起路伯修軍更顯震撼。在陽光的反射下,長劍和盔甲閃爍著銀灰色的光芒。

  號角聲響起,軍旗隨之揮舞,兩軍的士兵們開始前進。艾戈爾退至後方,開始向士兵發號施令。

  合計三千人的兩軍拔腿奔出,在搖撼大地的同時接近敵兵。

  路伯修士兵們帶著怒氣的斬擊和刺擊,紛紛襲向了波魯斯兵。站在最前線的士兵們皮膚遭到刨穿,鮮血噴濺,接連倒了下來。

  當然,波魯斯的士兵們也不落人後。帶著侮辱和殺意的刀刃對著路伯修的士兵們或砍或刺,打碎了他們的肩頭,貫穿了他們的腹部,令其倒地不起。在讓人頭暈的金屬交擊聲之中,每經過一個瞬間,倒在地上的屍體就會增加。他們的頭上飛過了雙方弓兵所射出的箭矢,化為危險的大雨傾注而下。

  過不多時,路伯修兵便開始後退了。他們對上人數更多、氣勢高昂的波魯斯兵,似乎被打得節節敗退。

  路伯修兵拚命地舉著盾牌抵擋槍劍,並防禦著箭矢,以潰散的隊形逃往山路。由於沒穿戴盔甲,他們逃跑的速度也格外迅捷。

  「果然和預測的一樣,真是一群膽小鬼。」

  艾戈爾嘲笑著,禁止士兵們展開追擊,並重新整頓隊伍。路伯修兵紛紛消失在山路的深處,只看得到少數幾人在遠處觀察著這方的動態。

  艾戈爾下令,將兩千兵力分成四隊,包圍起葛林那山。他準備了大量的傳令兵,要他們在四支部隊來回巡邏,保持聯繫。就算有一個地方遭到敵兵襲擊,只要能撐住攻勢一會兒,己方就會立刻現身救援。

  這天夜裡什麼事都沒有發生。波魯斯兵為了躲避寒氣,也為了便於發現敵兵,於是便升起了大量的火堆。

  在收到「就連山腹一帶都看得到無數火堆燃燒起舞的光景」的報告後,艾戈爾笑著對士兵們說了句:「只要再忍耐兩、三天就沒事了。」

  襲擊是在天色剛亮的時候發生的。被路伯修兵當成目標的,是在唯一一條河川上駐守的部隊。

  在冬季寒風的吹拂下,有著近十阿爾昔(約十公尺)寬的河川完全凍住了。波魯斯軍在這條河川的周遭架起了許多柵欄,防止敵軍進行突擊。這些柵欄並不是排成一列,而是採用層層交疊的排法,讓對手難以進攻,可謂設想周到。

  然而,第一波展開攻擊的並不是全副武裝的士兵。

  而是大量的雪橇。

  雪橇載滿了在山裡撿舍的大小石頭,沿著凍結的河川以驚人之勢滑了下來,對波魯斯軍展開攻擊。撞上了柵欄的雪橇雖然變得支離破碎,但柵欄也因此受損變得歪斜。接著,其他的雪橇也接連撞了上來。

  在柵欄旁站崗的波魯斯兵們,全都愕然地呆立在地。隨著似乎要將大地震裂的轟隆聲響起,撞上柵欄的雪橇紛紛彈飛,堆在上頭的石頭也朝著士兵們傾注而下,波魯斯兵們以盾牌或手臂護著頭部,忍不住面面相覷。

  這種東西,到底該怎麼讓它停下來?要是想憑肉身去阻擋雪橇,肯定只會落得遭到撞飛或是被壓成肉醬的下場。

  就在他們驚慌失措,不知該如何是好的當下,終於有一座柵欄遭到破壞了。

  聽到驚人的破壞聲響,原本還在睡覺的士兵們雖然趕了過來,但他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在這段期間,第二、第三座柵欄也遭到破壞,波魯斯兵們只能哇哇大叫,狼狽不堪地逃離現場。

  這時,原本潛伏在山中的路伯修士兵們沖了下來。領在他們最前方的,是一名看起來和戰場格格不入的嬌小少女,而她的手上握著斧頭。

  下一瞬間,波魯斯兵們全都瞠目結舌——他們先是看到少女手上的斧頭被淡淡的磷光包覆,隨即變化成比持有者更為巨大的模樣。斧頭的握柄伸長了將近一倍,半月狀的刀刃則是巨大得超過原本的兩倍。少女即為奧爾嘉,手中的斧頭則是羅轟姆瑪。

  隨著骨頭和肉塊被敲碎的悶響響起,血沫噴向了地面。奧爾嘉隨性地揮舞巨斧,將鄰近的波魯斯兵的腦袋結結實實地轟飛出去。變得破破爛爛的頭盔掉落在地,而原本位於頭顱的部分則是向內凹陷了一大半。

  在那之後,就形成單方面的進攻了。每當奧爾嘉向前踏步,朝左右掃出羅轟,波魯斯兵就會化為肉塊,以屍體堆疊成山,在大地留下血塘。

  跟著她衝下山的路伯修士兵們當然也揮舞著長劍或長槍,但羅轟的月姬的活躍模樣,在敵我眼中都顯得格外亮眼,就連路伯修兵的奮戰模樣都顯得黯然失色。

  沒發現奧爾嘉其實是戰姬的波魯斯士兵們,誤以為眼前發生的是恐怖的神秘現象,紛紛陷入了恐慌狀態。這名少女理應比己方的年紀更小,但每當她揮舞著與那嬌小身軀極不相稱的巨斧,己軍的人數就會隨之減少,這簡直是只能用惡夢來形容的光景。

  就在守備河川的部隊崩潰竄逃的時候,前來救援的艾戈爾本隊現身了。

  他們先是為之一愣,接著陷入了驚愕的狀態。理應守在此地的己軍不見蹤影,地面則是被鮮血和屍體所淹沒。在他們沒能理解實際狀況的這段期間,淡紅色頭髮的戰姬已經揮起豪斧,殺向了他們的部隊。

  奧爾嘉劈開道路,而路伯修兵則是將之拓展開來,在轉眼間,艾戈爾的本隊就被打得落花流水。面對奧爾嘉的驍勇,波魯斯兵們甚至沒能爭取到讓其他同伴前來救援的時間。曾幾何時,扛著斧頭的少女已經站到了艾戈爾的面前。

  和魁梧的艾戈爾相比,奧爾嘉根本就只是個小不點。但即使如此,在卡薩柯夫家的年輕當家看來,眼前這個全身布滿血與汗的少女,簡直是個難以形容的怪物。

  在這個波魯斯之地,也充斥著怪物或妖精出沒的流言。

  他認真地懷疑眼前的少女和那些存在是同類。

  隨著一聲大喝,艾戈爾揮劍劈出,而奧爾嘉則是隨性地舉起了姆瑪。

  尖銳的鏗鏘聲響起,艾戈爾的長劍劍身斷折碎裂,而他的手臂也被震得彎折。

  奧爾嘉看著失去平衡坐倒在地的艾戈爾,將斧頭直指他的面孔。汗水在艾戈爾的臉上如瀑布般不斷湧出。

  在逐漸變得白亮的天空底下,奧爾嘉以毫不在乎的口吻問了一句:「要投降還是要死?」

  「投降!我投降!」

  艾戈爾放聲慘叫。過不多時,這場戰爭便落幕了。

  「——在那之後,我只幫自己準備了大量的馬匹,在一路上不斷換乘,回到了路伯修。至於你的士兵,我全權交給部隊長處理了。」

  奧爾嘉一邊要莉莎為空掉的銀杯注入新的蘋果酒,一邊結束了話題。奧爾嘉向負責張羅犬只和雪橇的一千士兵下達指示,要他們追蹤著莉莎率領的路伯修軍的下落。從他們口中打聽過情報後,她再次靠著換乘馬匹的手段趕赴到此地。

  「換乘馬匹……這可不是嘴上說說就能辦得到的絕活呢。」

  看到莉莎露出傻眼的神情嘆了口氣,奧爾嘉露出了很符合她當下年紀的得意笑容。

  「騎馬之民從小就在生活中累積這方面的訓練。因為馬就是我們的生命。」

  話說回來——奧爾嘉喝著蘋果酒,拋出了另一個問題。

  「戰爭呢?和萊格尼察的戰姬打得怎樣?」

  「已經在昨天結束囉。艾蓮擊斃了她。」

  「這樣啊。」奧爾嘉點點頭後,將視線落在銀杯上頭,接著便一口氣喝乾了剩餘的酒。她身子一斜,在地毯上躺了下來。

  「我睡一下。」

  閉上眼睛後,只過了數到二的時間,她便發出了鼾息。

  奧爾嘉這種無拘無束的行動方式,讓莉莎愣愣地低頭看了她一會兒,但她隨即改變想法,露出了微笑。

  「她是拚命趕過來幫忙的呢。」

  為了成為艾蓮或莉莎的助力——

  在抵達此地後,她甚至連帽子都沒脫,就這麼耗盡氣力呼呼大睡了。

  這時,營帳的外頭傳來了艾蓮的

  聲音。她似乎剛好來了。莉莎出聲要她進來後,銀髮戰姬便撥開了營帳的一角現身了。艾蓮先是看了莉莎一眼,接著將視線投向躺在地毯上入睡的奧爾嘉。

  「這傢伙什麼時候來的?」

  「剛剛才到呢。」

  莉莎準備了艾蓮的銀杯,像昨天那樣邀她在地毯上就座。接著,她說明起從奧爾嘉那兒聽來的前因後果。

  「這可真是……」

  艾蓮露出了介於感佩和傻眼之間的神情俯視奧爾嘉。

  「還真是個可怕的丫頭。我可沒把握能辦到一樣的事。」

  「我也沒有呢。話說回來——」

  莉莎的神情轉為嚴肅。隨著艾戈爾投降,凡倫蒂娜的陰謀肯定又多了一道破綻。在這樣的情況下,是不是該從明天起慢慢朝著王都前進?至於要寄給貴族諸侯的信件,只需在行軍的空檔執筆即可。

  「也是啊。我們離開王都已經有二十天……有點在意那邊目前的情勢啊。」

  艾蓮點了點頭。不只是凡倫蒂娜而已,她也很在意起兵滋事的朱利安.克魯堤斯的動態,也掛懷著米拉和蘇菲等人是否成功打退了墨吉涅軍。

  「這樣一來,我們就變成得放慢腳步行軍了,你可以接受嗎?」

  「我會配合你的步調。要是散得太開而遭到各個擊破,我可是敬謝不敏呀。」

  「我知道了,那就麻煩你了。」

  在討論過細節後,艾蓮便與莉莎道別,走出了營帳。

  抬頭一看,太陽才剛通過中天不久,大概算是午後時分吧。

  微風輕輕吹起了她的銀髮——就在這時,掛在腰間的銀閃對艾蓮吹起風,向她送出警告。

  艾蓮也在同一時間產生了類似寒意的緊張感,伸手握住了長劍。

  她在擺出架勢的同時,察覺天空好像突然變暗了。將視線往上看去後,艾蓮不禁為之屏息。

  映在視野裡頭的天空,居然被染成了劇毒般的紫色。在一瞬間前,天空明明還是藍色的。

  ——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

  艾蓮拚命壓抑著想發出驚呼聲的衝動抬頭望天,接著將視線掃向左右。這若是魔物干下的好事,那它們說不定已經來到附近了。

  在過了大約數到一的時間後,艾蓮再次被驚愕之情所衝擊。

  只見天空變回了原本的模樣。與此同時,艾利菲爾的警告也停了。原本覆蓋全身上下的詭異緊張感,也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似地徹底消散了。

  「是怎麼搞的?」

  原本以為是自己看到了幻覺,但路伯修士兵們的嘈雜聲隨之傳來,讓她明白並不是自己看走眼了。士兵們也看到了紫色的天空。

  她擦了一下額頭,發現滲出了汗水。這時,莉莎從營帳裡頭現身了。她看到艾蓮的身影后,便筆直地走了過來。

  「剛剛發生了什麼事?」

  莉莎的手握著掛在腰間的沃利茲夫。她和龍具似乎也察覺了狀況有異。艾蓮將自己看到的光景簡潔地做了描述。

  「紫色的天空……」

  「這大概是和蒂爾·納·法有關的異變吧。但這規模還真大。」

  「我看到奧爾嘉的龍具也有反應,應該就是這麼回事吧。難道說,蒂爾·納·法一旦降臨,天空就一直會是那個顏色嗎?」

  莉莎以不悅的神情抬頭望天。這時,兩人的對話被像是嚅囁聲般的雜音打斷了。為了不讓士兵們對此抱持不安,這個話題可不能被士兵們聽見。

  「莉莎,你挑兩、三個有能力統御軍隊的人出來吧。」

  艾蓮板著臉這麼說道。她認為在前往王都之前,說不定就得和嘉奴隆交手。這不是不可能發生的事——而若真的遇上這種狀況,最好還是不要帶著軍隊交戰。如果恐懼和混亂在團體之中擴散開來,那就算是艾蓮和莉莎出面,也會沒辦法控制住士兵。

  ——希望堤格爾不會有事……

  艾蓮在心中祈禱情人平安。

  隔天,路伯修軍出現近一百名身體狀況不佳的士兵。

  雖然讓軍醫為這些士兵看了病,但卻查不出病因。莉莎將出發的時間延後半天,觀察著他們的狀況。然而,就算過了半天,他們的身體狀況還是沒有好轉。無可奈何的莉莎,只好放棄在這天開拔行軍的計畫。

  萊德梅里茲軍的營地里也發生了相同的狀況。這裡也有超過一百名的士兵表示,他們都難過得無法動彈,甚至還有人出現了嘔吐的症狀,於是艾蓮隔離了他們的營帳。直到過了整整三天,這些士兵才能夠靠著自己的力量行走,但對於為何會突然衰弱至此,就連這些當事人也都是摸不著頭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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