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2回 在殷進行第一次封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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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殷王國,是世界上坐擁最大面積的國家。

  東西南北的四大諸侯國各自管理著百餘個小國,而君臨其頂點的便是殷國之王。那是個空前絶後的大國,特別是殷的首都朝歌更是花天錦地。

  但是,這個大國卻突然產生了劇烈震盪。

  原因便是某個女人,以君主——紂王其中一名妻子的身分進入了後宮。

  她名為蘇妲己。身為某小國國主蘇護的女兒,進入後宮取得了一席之位。不過也有傳言這只是表面說法,真相是不想讓女兒進入後宮的蘇護,找了個來路不明的女人來代替。雖然萬一事情敗露恐怕會遭到嚴懲,但王已經迷戀上了那名女子,所以沒有任何問題。

  紂王很快地便迷失在妲己的美貌之中,不再好好掌管政務。

  城主一旦亂了心智,當然城裡的紀律也跟著混亂了。

  很快地,王城內便充斥了頹廢的氛圍。賄賂橫行,清廉之士卻被加諸莫須有的罪名。

  這種氣氛蔓延到了近郊的城鎮中,幾乎每晚反覆持續著酒池肉林的鬧劇,另一方面殺人及強盜事件也不斷地在發生。

  和城鎮的喧鬧相比,王城還算寧靜。而位於王城深處的後宮自然不用說,氛圍更為靜謐。

  今天紂王也沒有處理政務,在後宮的妲己房間中沉睡著。

  而坐在紂王身旁的便是妲己。

  她有著一對狐狸耳朵,那根以狐狸來說過於龐大的尾巴蓬軟地擺動著。尾巴代替了枕頭,讓紂王靠在上面熟睡。妲己知道這條尾巴睡起來非常舒適,因為她自己在睡覺時,也是把尾巴當作枕頭。

  妲己拍動扇子,溫柔地替王掮著風。那副模樣,就像充満慈愛的母親一般。

  不過,她要說是一位母親實在過於妖艷,妲己的臉彷佛一顆染著淡淡朱紅的白桃。

  然後,她用那美麗的聲音唱著歌。不是搖籃曲,而是一首音調高亢、不像這世界會有的曲子。

  在後宮中即使有像妲己一般美麗的女子,唱歌也不會像她如此動聽。

  「姊姊。」

  一名少女忽然出現在房間中。她身上披著好幾件薄紗,就像外國的占卜師一様。她的臉籠罩在薄紗之中,讓人無法看清。

  若妲己是妖媚的代名詞,那麼她則是帶有一股聖潔的氣質。

  「怎麼了,胡喜媚?」

  她嬌柔的聲音,譲男人聽了都會忍不住抽搐。

  「我帶了禮物來。」

  被稱作胡喜媚的少女如此說道,接著一個擺滿了油豆腐的盤子便出現在房內。

  「哎呀,這是相當高級的佳肴呢,從油光的細緻度就看得出來。」

  妲己滿足地享用著油豆腐,並將尾巴放到胡喜媚頭上,像是在撫摸她。薄紗差點掉了下來,於是胡喜媚伸手壓住。

  「姊姊,你今天也毛蓬蓬的呢。」

  「是呀,要讓我用尾巴疼愛你一下嗎?」

  「不了,我今天是有事要報告才來的。」

  和妲己相比,胡喜媚個性比較正經。

  不知何時,一顆藍色透明的玉出現在她手中。

  「我剛剛進行了占卜,卻出現了十分可怕的結果。在有棵巨大楓樹的庭院中,一隻好妒的灰色野獣在搖曳的山丘上成為了俘虜,戴上了罪與罰的假面——」

  「你講得太抽象我聽不懂,簡單解釋一下。」

  胡喜媚很擅長占卜未來,但是就算聽了結果,也沒有人能懂其中代表的含意。因此只需要請她公布結果就好了,但胡喜媚還是敘述了完整的占卜內容。

  「也就是說,崑崙似乎派刺客來了,姊姊。」

  「哎呀、哎呀,真傷腦筋〜」

  「事到如今你還說什麼呢,你早就預料到歷史管理者會來了不是嗎?」

  胡喜媚拿起立在房間一隅的石琵琶,戲耍撥弄了起來。樂器低沉的聲音撼動了房內的空氣。

  「是否到了該讓這位琵琶妹妹復活的時刻了?我們也重新展開正式的行動吧。」

  「唔〜嗯……不過,我還想讓這孩子好好蓄集更多力量呢……」

  「姊姊的高亢歌聲,和讓妹妹的心騒動起來的吉他聲都好令人懷念呢。」

  「說得也是,久違地合音一下也不錯呢。」

  「我們『三姊妹』果然必須演奏音樂才行。否則,我們又為何被稱作三姊妹呢?」

  胡喜媚嬌媚地舔著琵琶。薄紗似乎快從臉上滑落,而她的臉也依然若隱若現地藏在後面。

  「哎呀,天子大人又在睡了呀。」

  琵琶的旋律微微改變了,她似乎總算注意到紂王的存在。

  「他遭到姊姊如此欺騙,真是個可憐的人啊。」

  「可憐?才沒有這種事呢。」

  妲己有些意外地說:

  「這個人毫無疑問是個天才,他看穿了百年後的國家未來,並往那個方向治理。但是,庸俗的家臣們卻無法理解他的偉大。他一定很想撒嬌吧?向某個能理解他的人撒撒嬌。」

  「所以,你就讓他對你撒嬌?」

  「沒錯。但最重要的,是這個人擁有天生的旋律感,他擁有能奏響宇宙的資質。當然,他是否能成為有用之物,那是以後才知道的事了。」

  「這意思是……難不成……」

  胡喜媚的嘴角微微扭曲。剛才的這句話,意味著妲己把紂王的地位從餌食升格成了同伴。

  「我沒想到你會選擇人類,而不是仙人同行。」

  「這位王是真的擁有那麼強大的力量,他足夠和我們一起對抗宇宙。」

  然後,她帶著自傲的口吻補充了一句——

  「而最能讓這個人感到幸福的就是我。」

  胡喜媚什麼也沒說,只是苦笑著。接著她停止演奏琵琶,靜靜地將它靠回原來的地方。

  「那麼崑崙的仙人那邊,我就隨便送個刺客過去。用實驗鼠來探探情況吧。」

  「嗯,因為你的腦筋比較好嘛。啊,對了,胡喜媚。」

  「什麼事,姊姊?還需要我幫你占卜什麼嗎?」

  「不,我對你的占卜沒——」

  「根據占卜的結果……四角的圓形旋轉著,五個月亮重疊的夜晚,賽璐珞制的吸血鬼邊笑邊舉著小刀。來吧,終焉即將揭幕……也就是說,今天的天氣是晴天。」

  「啊,對啊。也是,現在是中午十二點嘛。這個時間點是晴天,的確是如此。」

  這個占卜的敘述方式雖然誇張,但結論卻相當單純。偶爾一、兩次就算了,但每次見面都要占卜實在很煩人。說實話,她根本沒興趣。

  「順帶一提,我想說的不是這件事。你啊,也讓姊姊好好看看你的臉嘛。」

  胡喜媚的臉掩在薄紗後面若隱若現的,總讓人有種莫名壓力。

  「這點就算是姊姊的命令我也辦不到,容我失陪了。」

  「我可以疼愛你一下唷?」

  「我沒興趣。」

  胡喜媚瞬間消失了蹤影。

  只留下一枝鳥的羽毛飄落在地板上。

  「你偶爾也讓我疼愛一下嘛。」

  ◊ ◊ ◊

  「毛還真是蓬呢。」

  這是太公望乘上四不像(靈獸型態)的第一個感想。

  「嗯,這麼柔軟,看來長時間乘坐也不會累。」

  「謝謝你如此稱讚我!」

  「但既然都這樣了,要是外表是貓就更好了。」

  「我的存在瞬間被全盤否定了……」

  「不過,喜歡貓是個人興趣的問題,這也沒辦法。你看嘛,如果配合對方勉強說些違心之論,遲早會曝光的。」

  白鶴曾經如此評論太公望——「你說的話也許沒錯,但卻會把場面弄得很尷尬」。她指的應該就是這一類的話吧。

  真理有時也會讓人陷入不幸啊。

  「那麼,出發前往殷所在的世界吧!」

  崑崙的艙門打開了,前方正是時空之海的中央。穿過那裡,便能進入殷所在的世界。

  在空中飛翔與穿越時空之間,移動的原理並不相同。因為滿溢於世界與世界縫隙之間的時空,與一般的大氣不同,充斥著另一股陰陽之氣。

  除了一部分的仙人與靈獸之外,其他人是無法踏入時空之海的。如果太公望一人獨自前往,恐怕會遇難吧。

  四不像從崑崙起飛,跨越時空,朝殷所在的世界前進。因為世界的數量實在太多,因此目的地沒有特定的名稱。雖然那世界應該有被標註一個十五位的數字代號,但暫且稱之為殷所在的世界就行了。

  從時空之海進入殷之後,他們在空中飛翔

  著。對靈獸來說,在時空翱翔和在空中飛翔(大致上)是一樣的。

  「搭乘時間換算成體感時間的話,大概要多久?」

  「大約七小時。」

  「那抵達之前我要來睡個覺。」

  「要睡是無所謂啦,但睡著掉下去的話就麻煩了唷?」

  「沒問題,我在學生時代就已經把坐著睡覺的技巧修煉到極致了。」

  四不像在時空之中順利地前進著。

  「嗚嘔……嗚惡……」

  一降落在殷的土地上,太公望立刻劇烈嘔吐了起來。乘坐時雖然忍了下來,但到達的瞬間因為鬆了一口氣,結果又逆流出來。

  「搭乘靈獸原來會暈成這樣……」

  「真是對不起……我以後會好好努力,保證讓學長能享受舒適的時空之旅……」

  「不,吐出來以後舒服多了……啊,小四,你這副樣子太引人注目了,先變成人型吧。這個世界的動物恐怕不會飛。」

  「瞭解!」

  一陣煙才噴了出來,四不像便化成了少女的樣貌。雖然耳朵有點顯眼,但比維持靈獸的外觀要好得多。

  「話說回來,我們要去殷的什麼地方呢?我暫時先降落到了不會有什麼人的平原。」

  周圍確實是一片荒涼的原野。只有一個遠看像是城牆的地方,那應該就是這附近的城鎮了吧。

  「其實我沒認真想過要先去哪裡。老實說,要說我根本什麼都沒想也不過分。」

  「妲己在朝歌吧?要坐去朝歌看看嗎?」

  「朝歌是什麼?」

  「呃,是殷的首都啊。聞仲大人離開之後,朝歌似乎就變得很混亂。」

  「咦?聞仲?那個金鱉的幹部?他可是連我都知道的大人物啊!」

  「他以不使用仙人之力作為條件,過去在殷擔任帶領文官的太師,監督著殷的政治。話說,這些情報有寫在發下來的資料里吧……?」

  「啊啊〜的確有個不知道放了什麼東西的檔案夾送過來。我沒打開,所以不知道裡面裝什麼。」

  「咦……?你啟程之前,完全沒有事先確認情報嗎……?」

  四不像似乎受到了輕微的打撃,表情顯得有些僵硬。

  「我是玩遊戲時不看說明書的類型。人生船到橋頭自然直,萬一撞到橋,就到時候再說吧。」

  某種意義上是很符合仙人的生活態度,但身為組織的一員,問題就大了。

  「學長,你對工作沒什麼熱情呢。」

  「我討厭走在被決定好的軌道上。」

  連說出這句話的自己,都覺得這句話很可悲。

  「既然那裡有個像是城鎮的地方,就到那裡問問看吧。」

  ──抵達城鎮後過了三天。

  「嗯哼〜花都朝歌現在十分混亂,甚至連諸侯都在國家邊境引起叛亂。但是,紂王卻不管朝政,大家都非常煩惱。希望由西伯侯姬昌統率天下的聲音也愈來愈多──嗯嗯,我大概瞭解情況了。」

  藉著白天進入城鎮收集情報,太公望也掌握了殷的現況。晚上他則離開城鎮,在平原搭設帳篷睡覺,食物則暫時用崑崙帶來的乾糧解決。

  「再來,軍事方面的翹楚黃飛虎和太師聞仲兩位大官相當努力,但聞仲現在不在,只有黃飛虎一個人撐著局面。雖然不是沒有其他忠臣在朝,但也沒辦法阻止徹底墮落的紂王──……嗯,真是滅亡前夕國家的典型呢。此時西伯侯的行動,似乎就成了歴史的轉捩點。同時間,在一旁觀望局勢的諸侯們也像牆頭草一樣,參與了叛亂。」

  「學長真的秉持船到橋頭自然直的精神,但卻確實地掌握情勢了呢……」

  意外地,太公望一行動便進展快速。雖說如此,他做的也只有收集情報而已。

  「因為現在能做的只有這件事,在執行計畫的成員増加之前只能先待命了。」

  「學長,我對你刮目相看了!學長果然是很厲害的!」

  「你的想法太樂觀了,稱讚我你可是會後悔的喔。」

  ——又過了三天。

  鏗鏘────!嘰鏘──!鏘!咻──!

  「啊!只有你自己回復狀態了!李誕,為什麼你會知道隱藏道具的位置啊!」

  「走遍地圖以後發現的。」

  「這個遊戲明明是我的,你為什麼比我還要熟悉啊!」

  太公望和三天前來訪的太上老君沒日沒夜打著電玩。

  太上老君從太公望的房裡,把一整套遊戲連同螢幕全部帶了過來。

  「話說回來,李誕。」

  「什麼事,太公望?」

  「我沒鎖房間的門嗎?真虧你能把遊戲帶過來耶。」

  「我有備用的鑰匙唷。」

  「這樣啊,你可別拿太多人的房間鑰匙去備份喔,除我以外的人會告你的。」

  「我只有打你一個人的備用鑰匙,沒問題的。」

  或許就是因為不會對這種事發怒,太公望才會活得如此溫吞吧。

  「然後,我也幫你打掃過了。我沒有亂丟你的書和遊戲,所以放心吧。」

  「這樣啊,謝啦。我房間有霉味嗎?」

  「我並不討厭太公望的味道唷。」

  果然有霉味啊,有點打撃。

  「學長,點心……」

  四不像拿出了攜帶糧食中的餅乾。有很多仙人討厭動物性蛋白質,因此餅乾里連奶油也沒有加。但另一方面,也有喜歡吃人、像妖怪一樣的仙人存在。

  四不像當然知道太上老君這位偉大的仙人是什麼來頭,因此必須好好接待她才行。在雜誌上的「偉大仙人排行榜」中,大致上都是元始天尊、通天教主、太上老君這幾個人獨占前幾名。太上老君以外的仙人都擁有各自領導的組織。

  「嗯,放在那裡吧。」

  「謝謝你唷,小四。」

  四不像心想,不是道謝的時候了吧。

  「那個,是不是差不多該訂定作戰計畫了……?」

  「我們要進行圍城戰(圍在帳篷之中的意思)。」

  雖然成為搭檔不過一星期的時間,四不像卻開始覺得這位學長實在是個很糟的人。不過他肯定會說「反正我不是人,是個仙人嘛〜」這種話。他一定會說。

  然後,讓他人格更加惡化的就是這位太上老君。

  只要有個美少女和他一起關在房間裡打電動,他就會覺得自己踏上了勝利的人生,最後會變得更拿不出幹勁,簡直是史上最糟的縱容方式。

  「今天天氣真好呢!」

  「反正我不出帳篷,天氣好不好都無所謂。」

  「在這種好天氣里,出去散散步感覺會很舒服呢!」

  「打電動比較舒服。」

  四不像是這麼想的——長時間勞動確實很辛苦,但是整天無所事事不工作的日子,也很難受。何況,她做的這些事能稱得上是勞動嗎?根本只是負責拿點心出來而已。她想做更有創造性的工作,她不是為了做這種事才接受坐騎考試的。

  待不住的四不像,走出了帳蓬。

  「還有啊,李誕。我想問問你一件事,感覺你會知道。」

  「嗯,什麼事?」

  「這次我們打算要毀滅的殷,是那個聞仲出生的國家對吧?那不是應該由金鰲來負責才對嗎?」

  金鱉和崑崙一樣是歷史管理者的組織。金鱉和船形的崑崙不同,是由巨大的氣團,與好幾個飄浮其中的居住用星球所構成的。

  「這種事,你應該直接去問金鰲。」

  「才不要。金鰲有很多妖怪仙人,以人類仙人為主的崑崙和他們是水火不容啊。像你這種沒有隸屬組織的仙人可能不介意,但我們可是對立關係根深柢固的同業。既然不得不工作,我至少想工作得輕鬆些。」

  「就算這樣,你也別想從我這裡探聽情報。」

  「你這方面還真頑固呢。」

  「不可以耍詐,太公望你必須要好好展現實力才行。」

  太上老君對太公望很溫柔,但並非寵溺。以外人的角度來看似乎相同,其實大不相同。若非如此,太公望應該會比現在更懶惰吧。

  「有什麼關係嘛,我又不是想和那些傢伙打仗才想要情報的。我只是在想,要是他們打算自己來消滅殷,我就可以不用工作了,這不是很幸運嗎?」

  太公望狡辯似地說出這句話後,他有點後悔了。

  也許是說話分了心,太公望操作的遊戲角色(也是太公望)受到了傷害。看樣子太上老君又得獨自單挑第三關的魔王楊戩了,身為遊戲的擁有者實在是很丟臉。

  「我不是在欺負你,是真的不知

  道金鰲的情報。畢竟我也沒去過金鰲幾次。」

  太上老君邊說邊進行著遊戲,速度比太公望流暢許多。最後甚至把手把放下,開始只用右手操控,簡直就像熟練的鋼琴家一樣。

  「但是,妲己的事我倒知道一點。」她似乎要說很重要的事,於是太公望讓她繼續說下去。

  「妲己這個人啊,似乎正在把這個世界的人變成仙人。雖然不知道她為什麼如此想要得到仙人,也許是因為她背後沒有一個像樣的組織吧?雖然那些改造仙人只是群烏合之眾。」

  「嗯哼,妲己大概也想要自己的護衛吧,她應該也有自覺自己會被歷史管理者盯上。仙人增加對仙人界來說可不是什麼好事。」

  「她似乎不只是想要護衛那麼單純的理由。」

  太上老君的畫面突然停止了。

  「好像來了呢。」

  「是啊,邊打電動邊等看來是有價值了。」

  太公望話聲剛落,帳篷外的四不像慌慌張張地跑了進來喊道:

  「學長,一回過神我們已經被包圍了!」

  一到外面,土石製成的人像已經團團包圍住帳篷了。太公望心想——它們看起來簡直就像半乾的土偶。

  「為什麼呢?我明明沒有做任何可疑的事啊。難道是想和我們一起玩電動嗎?抱歉,這款遊戲是兩人玩的喔。」

  他迅速地確認異形們的數量及特徵,它們大約有一百隻。手上似乎拿著醜陋的劍,仔細一看卻只是從手部延伸出來的土石。

  真是粗糙的石人偶和土人偶。

  沒有人類可以做到這種事,肯定與仙人有關。

  「我想和你們談談,帶頭的仙人在哪裡?」

  接著,兩名中年男性出現在眼前,從服裝可得知他們是國家的高官。

  「啊哈哈哈哈哈哈!我的名字是費仲,持有的法寶是妲己大人賜予的【酸切土梗】。」

  「我是尤渾,持有的法寶是妲己大人賞賜的【誅人石】。」

  男人們輪流報上了名號,這兩個名字太公望有聽說過。

  「我聽過你們,你們都是殷的臣子對吧。為什麼要仿冒仙人做這種事?」

  「呵呵呵呵呵呵,我們聽說有個想要為害殷的仙人。」

  「我們是為了懲治你才來的,你這個企圖毀滅國家的可惡仙人!」

  太公望心想,那個叫費仲的傢伙還真吵。真虧這種傢伙能當上高官,如果自己是王的話一定會把他眨職。

  太上老君從帳篷中探出頭來說:「如果陷入危機,我可以幫你唷?」

  「我沒有陷入危機,你去把遊戲存檔。」

  「你要為了保護我而戰嗎?」

  「等你弱化到需要我保護再說吧,今天我可要來場難得的戰鬥。」

  太公望手中握著一支稱不上是杖,又有些像棒子的東西。

  「我想試用看看【打神鞭】,對付這種對手應該不用顧忌吧?」

  「學長,我該怎麼辦才好……?怎麼辦才好……?」

  驚慌失措的四不像從背後緊緊抱著太公望。我不是說熱死人了嗎!?

  「小四你退下吧,站上前很危險的。」

  太公望站上前,將四不像護在身後。

  「稍微信賴自己的主人,在一旁看著就好。戰鬥重要的是質不是量。」

  雖然戰鬥不需要美術設計的天分,但這些石與土的士兵作工如此粗糙,表示他們無法熟練地使用力量。法寶的功效是否能被發揮,全看使用者的實力。

  「呀哈哈哈哈哈!好,土士兵,上吧!」

  「石士兵,你們也上吧!蹂躪他!」

  人偶們接收到兩名指揮者的聲音,隨即動了起來。

  不過,太公望卻十分冷靜地——

  「喝啊!!」

  直直揮下【打神鞭】。

  轟隆隆隆隆隆!

  烈風吹起,幾乎要震破耳膜的爆裂聲不絕於耳。【打神鞭】前方所產生的與其說是風,更像是一道看不見的牆壁引發的沖撃波。

  敵方的士兵們瞬間被震飛到平原的另一頭,那兩個菜鳥仙人似乎也飛走了。

  那股威力的反作用力,甚至差點吹垮太公望的帳蓬。要不是太上老君在裡面,恐怕帳篷早就被刮到遠處去了。

  「快被吹走了!是颱風啊!」四不像驚叫著。這也難怪,畢竟人類姿態的四不像個子很嬌小,被吹走也不奇怪。

  「元始天尊大人給的東西果然不一樣,不知道風速有多少啊?」

  太公望左手抵著額頭,看著轉瞬之間就變得空蕩蕩的原野。

  「再來,照這樣子把剩下的也收拾掉吧。」

  他再度站到帳篷後方的士兵面前,並揮舞【打神鞭】。士兵們也一口氣飛走了,其中也有一些是因掉落的衝擊而遭到毀壞,畢竟它們不過是一堆鬆散的土石罷了。

  「仙人果然要有法寶才能獨當一面啊,不過工作量維持新手的量就可以了。」

  短短數秒內,包圍帳篷的無數士兵全被一掃而空。【打神鞭】用起來很順手,是典型的大範圍攻撃用法寶。

  但是,太公望連喘口氣的時間也沒有,新的人偶再度從地面誕生。

  「呵呵呵呵呵!雖然被吹飛了,但勝負還沒有揭曉!這些士兵會永無止盡地出現!」

  被風颳走的費仲從遠方大叫著。

  「說得也是,不想辦法對付你們的法寶,這場鬧劇就不會結束。所以,你們就快點把法寶交出來投降吧。」

  太公望再次用風吹毀從土裡出現的士兵們。

  「老實說,你們像是小孩在玩的戰鬥方式,不可能贏得了真正的仙人。」

  他輕嘆一口氣,心想這些人背後的勢力實在太過巨大。

  擁有仙骨的人類比例,大約是一千萬分之一。而且這還只是擁有仙骨的比率,其中無法成為仙人,或是不曾察覺自己有仙骨就死去的人更是占了大多數。

  然而,國家的高官竟然就有兩人擁有仙骨——這不合理。而且,兩人都還是仙骨擁有率比女性低的男人。

  因此,用常識來思考的話,就出現了以下幾種可怕的可能性──

  假設——妲己擁有製作仙骨的能力。

  又或者——妲己從幾十年前就已經在干渉這個世界,並設計讓擁有仙骨的人成為高官,好讓他們在身邊輔佐自己。

  不論是哪種原因,都非常難以達成。對只圖享樂的仙人來說,這計畫太過遠大了。

  「我再重複一遍,立刻把法寶交出來,滾回你們老家去。不用擔心,我對你們沒興趣,不會去追殺你們。」

  「很可惜,這點辦不到。我們可不打算把法寶交給你。」

  這次則換尤渾起身說道:

  「因為,我們的法寶就是這片土地的土與石!我們花了一天,把這塊地的普通土石換成法寶的土石了。」

  小型人偶再次蜂湧而出。雖然可以馬上用風把它們吹走,但這數量簡直讓人頭暈目眩。人偶幾近無限地源源不絕冒出,真是相當厲害的法寶啊。

  「沒想到規模會這麼大……」

  這樣看來,要不是這兩個新手仙人的素質出類抜萃,不然就是他們背後的妲己厲害得猶如怪物般——

  「應該是後者吧,畢竟土石士兵的素質這麼低。」

  太公望冷冷地說。

  這不是遊戲,而是現實。

  所以,總是無聊得要命。

  「連腳下的土地都成了敵人,這種狀況下你們已經沒有機會取勝了!」

  「可是,不管你們召喚出多少這種雑兵,我都不會輪。」

  「哼!我們的力量可不只有這樣!把一切都給破壊掉吧!」

  地面劇烈搖晃,一個石頭構成的巨人現身了。它的身長大約有三十公尺左右吧。

  「呀──!這種敵人是打不贏的!會被它踩扁的!」

  四不像因敵人那過於巨大的身軀而驚慌失措地四處奔竄,無法冷靜。這反應或許也和她的個性有關吧?因為她是個現充,可能一輩子從未遭遇過太大的困境。

  「小四,會怕的話就變回靈獸飛到天空去啊。」

  四不像砰地變回了狀似河馬的靈獸。

  「可是,學長你沒問題嗎……?一起逃走比較好吧……?」

  「一直窩在帳篷里,我的身體都變遲鈍了,來跑跑步也不錯吧。」

  太公望說出與他形象完全不符的話,並衝刺出去。巨人當然也跟著追了上去。

  「我雖然討厭運動,但腳程可不慢喔!」

  「呵呵呵呵呵!能夠創造巨人的可不是只有尤渾!土巨人預備!」

  這回出現的是比石巨人

  小一號的土巨人,看來比起石頭,泥土比較難固定。不過為了彌補差距,他製造了十隻土巨人出來。

  就算巨人數量增加,它們的攻擊模式還是一模一樣。太公望一面東逃西竄,一面提防著巨人的腳步。

  太公望並沒有使出全力奔跑,但巨人還是追不太上他。

  仙人的身體能力是人類所比不上的。即使如此,巨人還是不斷追趕著他,土石甚至不具備疲累時要休息的概念。

  「我想問你們一件事——你們沒有想過國家是因為妲己而陷入混亂之中嗎?」

  太公望邊跑邊大喊,他和那兩人之間隔著好一段距離。

  「哈哈哈哈哈!那又怎樣?多虧了她,我們也嘗到了很多甜頭,簡直是太美好了。更何況,我們還獲得了這股力量!沒有人比我們更幸福的了!不論國家混不混亂,我們都很幸福!」

  「而且,妲己大人也不打算剝奪我們的權利,所以我們能相安無事地並肩作戰!」

  「嗯,看來你們的心沒有被操控,而是打一開始就腐敗了。不,這麼說你們實在有點過分,果然還是勞動的錯。人們一邊工作,就會逐漸忘記最初的志向,開始強求賄賂,拚死保有權力。可以說這一切都是工作帶來的副產品。」

  太公望邊說著令人難以接受的歪理,邊自顧自地點著頭。反正他只是在自言自語。

  他逐漸地將逃跑的路線移往費仲他們的方向。

  「我再問你們一個問題。她叫你們來打倒我,你們不害怕嗎?」

  「哇哈哈哈哈哈!你以為你是誰啊!只會逃的仙人有什麼好怕的?」

  「沒錯,只會吹吹風能有什麼用?」

  真可憐。他們連被當作棄子都不曉得,還以為自己在和妲己並肩作戰。

  無知可能也是一種幸福。不過這兩個人不是無知,應該形容為厚顏無恥比較合適。

  「接下來……既然一樣是仙人,打倒他們也無所謂吧?」

  太公望邊跑邊確認【打神鞭】的性能,有幾個小小的字刻在握柄上。

  風量 弱 中 強

  種類 吹走 切裂 捲起 自動

  看來可以用風來斬切東西,但似乎會讓場面很血腫,這次還是先算了吧,他可不想做得太過火。有些努力的人會把錯怪罪到別人身上,認為不努力的人就該死,但沒有這種事,不夠努力的人也有活下去的必要。畢竟努力的人燃燒殆盡後,也有可能變得什麼也做不了。

  更何況,因為不知名的原因使那份努力化為對金錢與權力的執著,而變成像這些人一樣的話,那實在是太不幸了。

  「差不多,可以了吧。」

  太公望突然一個轉身,將風量從「中」調成了「強」。

  「喝!喝!喝!」

  緊接著一陣風撞擊到了看似較輕的土巨人臉上。

  「呀哈哈哈哈哈!就算被幹掉,巨人也會不斷復活!」

  「嗯,我知道。我最討厭白費功夫。」

  土巨人被風給吹倒了。

  「哼!不管你擊倒它們幾次,它們都會重生!」

  尤渾氣焰正旺,但太公望根本不打算聽他說的話。

  後方的巨人被倒下的巨人撞擊,跟著倒了下來。

  再倒了一隻、一隻,又一隻。

  就像推倒骨牌一樣,絲毫沒有要停止的樣子。反而氣勢増強,逐漸加速隨著土巨人倒下的那股沖撃,連石巨人都倒下了。

  而費仲與尤渾,剛好在那個石巨人腳下。

  「啊!」、「啊……」

  那悲慘的驚叫聲,是兩人最後的遺言。

  兩個像魂魄一樣的東西,從那裡飛了出來。

  那便是所謂的封神,魂魄就這樣飛向了封神界。

  因為術者消失,巨人便跟著消滅了。剩下的只有石頭與土塊的殘屑而己。

  「要說是頭腦戰——也不太算呢。不習慣使用法寶的話,也只是暴殄天物而己。」

  「成功了!你太帥了,學長!」

  四不像從空中急速下降,緊抱住太公望。因為以靈獸的姿態沒辦法抱抱,因此還特地在前一瞬間變回了人形。

  「是嗎?很帥嗎?我只是用別人給我的法寶刮颳風而已喔。」

  雖然他不習慣和別人有身體接觸,但勝利的時候抱一下感覺還不錯。一陣清爽的柑橘香氣刺激著鼻腔,似乎是四不像身上噴的香水味。雖然她是體育系的,但這方面意外地有女孩子氣。

  「第一件工作,真是辛苦你了。」

  太上老君坐著【風火蒲毯】飛到了太公望身旁,那也太像魔毯了吧!

  「太公望你果然很強呢。」

  「那種對手誰都打得贏好嗎?算了,就照這個樣子悠哉地工作下去吧。」

  「嗯,太公望你就照自己的歩調工作最好,畢竟我可是宇宙中最瞭解你的人。」

  「意思是你比我本人還瞭解我?」

  「那當然呀。」

  她毫不猶豫、斬釘截鐵地回答。畢竟人類連自己的背都看不見,因此也不能斷言她是錯的。如果可以客觀評斷自己的實力,剛才那兩個人也就不會輸了吧。

  「那麼,我差不多該走了,我已經玩膩那款遊戲了。在太公望你戰鬥的期間,我已經打贏最終魔王了。」

  「真的假的!我明明沒花多少時間啊!」

  「順帶一提,那款遊戲的最後魔王不是元始天尊,有另一個真正的魔王存在。」

  「嗚嗚……竟然突然爆我雷……順便問一下最終魔王是誰?」

  「我不告訴你,誰叫太公望你都不陪我玩。做鬼瞼〜」

  太上老君就這樣乘著毛毯,輕飄飄地往天上飛去。

  「那麼,再見了。」

  「掰掰。」

  身影與太陽重疊的太上老君揮著手,而那隻手也逐漸與陽光融為一體,消失了蹤影。

  「暫時是贏了第一回合了呢。」

  「學長,就照這股氣勢把敵人一個個打倒吧!妲己也很從容唷!」

  四不像對主人的觀感經過這一戰大大提升了。不過說實話,這位主人很難適應她期待的視線。

  「不過待了一星期,我也得到了些不樂觀的消息。雖然我事先已預料到了,所以不至於感到失落。正所謂不抱希望,就不會失望。」

  「怎麼又說這種消極的處世理論……順帶一問,不樂觀的消息是什麼?」

  「仙人襲撃我們,這件事代表了什麼?」

  「很可怕?」

  某種意義上是正確答案,不過這並非太公望想聽到的回答——

  「代表我們已經被妲己注意到了。」

  ◊ ◊ ◊

  「呼哇哇〜啊,抱歉……」

  在會議報告中,呂岳終於忍不住打了個哈欠。雖然她就是正在報告的人,但身體卻已被睡意所侵襲。不禁令她懷疑自己研發的病毒是不是漏出來在空氣中飄散,奪取自己的體力。

  因為沒有什麼特別的議案,所以金鰲的幹部會讓在預定時間之前便結束了。最高指揮官通天教主宣布解散後,幹部們便接連離開了。

  身為歷史管理者之一的金鰲,現在也幾乎沒有介入別的世界。

  說到最近的事件,就只有某個世界中被稱為殷的國家改變註定滅亡的結局而已。但崑崙已經插手那件事了,因此金鱉只在一旁観望。

  要是和平的日子可以就這樣持續幾十年就好了——呂岳一面如此想著,並搭著「船」,返回自己房間所在的「星」。「船」是自動行駛的,因此想事情的時間自然也會變長。

  金鰲並沒有陸地,仙人們各自居住於飄浮於其中的「星」之上。在店舗之「星」購物,在職場之「星」工作。

  他們利用「船」在「星」之間移動。只不過,「船」的外型和「星」相似,都是球體,因此很難分辨「船」和小型「星」的差異。金鰲的設計者似乎很喜歡球體的造型。

  呂岳茫然地眺望著「船」窗外的景色,彷佛有好幾個肥皂泡泡正飄浮在金鰲半空中。

  她其實也不想再穿這件白袍了。把引發傳染病的人聚集起來一併殺棹,這種工作簡直就像死神。

  不過,呂岳已經差不多死心了。她的運氣非常差,反正一定又會遇上不幸的事——她這樣想著時,「船」停止了。她已經抵達自己居住的「星」前方。

  呂岳走下「船」來到「星」的正面,接著自動門便打開了,展現在眼前的是一台巨大的電腦及蛋幕。這裡同樣也是她的研究室,裝設著最新型的宇宙演算裝置。

  有位仙人正不停地用那台電脳輸入著資料。

  「聞仲,你連會議都蹺掉了,還沒結束嗎?」

  正在忙的那名仙人頭上長著像鹿一樣的角,頭髮和呂岳一樣長,但頭上的角卻更引人注目。雖然那名仙人生來是人類,那對怪異的角卻是天生的。或許正是因為這樣,她才會被金鰲招攬。

  「請再給我五分鐘,五分鐘後結果就會出來了。」

  「那句台詞我昨天就聽過了。你說五分鐘,最後卻過了十個小時左右呢。」

  即使如此,聞仲依然專心地看著螢幕,持續輸入資料。到這地歩,她已聽不進任何話了。她為什麼會如此專注呢?

  聞仲的頭上真的冒出了蒸氣。雖然有個詞叫做「智慧熱」,但這也太誇張了。

  呂岳倒了一杯果汁,放在聞仲旁邊。

  「至少休息一下比較好吧。還有,蒸氣變多了。小心當機喔。」

  「馬上就要結束了,真的。」

  「……你從昨天開始就沒睡吧?你到底醒著幾個小時了啊?」

  「熬夜兩天對我來說無所謂。」

  「我有所謂。」

  再怎麼熱衷工作也要有個限度吧!呂岳很擔心她。

  「我說啊,關於現存國家的命運計算不可能出錯的吧?殷會被周毀滅,這是不可改變的事實。雖然很讓人沮喪,但你得認清現實。當上仙人的話,每個人都會經歷一次母國毀滅——」

  聞仲轉身面向呂岳—

  「不會太久的,請讓我再叨擾你一下吧。」

  她深深地低下頭,低到令人害伯。

  「只有呂岳小姐的房間裡設有可以再次計算命運的設備,我無論如何都無法相信……殷會就此毀滅!」

  「我、我知道了啦,快把頭抬起來!你也是個幹部,不要隨便向人低頭啊!」

  呂岳慌張地想扶起聞仲。

  「非常謝謝你,呂岳小——啊……」

  但在聞仲抬起頭前,她倒下了。她的身體就這樣倒向呂岳的方向,而呂岳馬上撐住了聞仲。

  聞仲痛苦地用力咳嗽著,甚至咳出了血絲。

  「看吧!你真的會被封神的!過勞封神可是前所未聞的事情喔!」

  「不,這點程度沒問……」

  「不對、不對、不對!問題可大了!你都快死了!我什麼都沒做的話,你就會走向封神之路了啊!好了,我來替你保養,把衣服脫了!」

  呂岳讓聞仲原地趴下,將她背部的衣服敞開。

  聞仲的腰際,有一塊質感不像皮膚的金屬和塑膠部分。

  「真是的……都已經失去一半的身體了,還把自己弄到差點死掉是怎樣啊……」

  呂岳一面抱怨,一面從房間角落的工具櫃裡把螺絲起子拿過來。她立刻開始調整幾個零件。首先是將快耗盡的電池換新,然後再將碳粉和碳粉匣也都換成新的。

  「為什麼會消耗這麼快……更換的頻率也很高……啊啊,真是的!你已經不是可以一直熬夜的身體了啦!」

  「總是給你添麻煩,真是十分抱歉。」

  「如果你有自覺的話,就該更注意自己的身體……這下子我不像是醫療人員,反倒像是機器人開發人員了。好了,後面已經可以了,把腹部轉向我吧。」

  聞仲緩緩地翻身仰躺。她的身前有一塊比皮膚還要白的部分,仔細一看是機械製成的。呂岳依照印象,找到按鈕的位置按下。接著蓋子打開,一個精細的機械盒呈現在眼前,這裡便是聞仲的心臟部位。

  若要問金鰲中最認真的仙人是誰,大部分的人應該都會回答聞仲吧。

  經常有人這麼說:「她不但在金鰲工作,還同時照看著母國殷。不知道她到底什麼時候睡覺呢。」

  答案很簡單,因為她真的沒有睡。她不眠不休地過度工作,曾在五十多年前倒下過一次。當時她被參與同樣計畫的同伴呂岳所救,撿回一條命。

  過度工作並不會傷害到魂魄。

  但肉體就不一樣了,過度勞動使聞仲的肉體瀕臨死亡。

  呂岳將聞仲肉體的一部分替換成機械,救了聞仲的命。維修工作永遠不會結束,因此呂岳從此必須待在聞仲的身邊。

  「就是拚命工作成這樣,才會這麼年輕就當上幹部啊……」

  聞仲如果可以普通地工作,她也就不需要這麼頻繁地進行維修作業了。因為不知道她何時會倒下,因此呂岳也老是得替她操心。

  呂岳拿出布,替聞仲擦拭她的角,一股蘭花香氣隨之撲鼻而來。她也許是噴了香水,可以聞到些許香味。有閒工夫做這種事不如去睡覺。

  「要是出問題的地方再增加,就需要做腦部手術了。這樣的話,就得在額頭加上第三隻眼,連這對漂亮的角也得拿掉了唷。」

  「那倒是有些可惜呢……」

  「既然這樣,請你更珍惜自己一點。好,熱氣也開始消散了。」

  之所以會產生熱氣,也是因為機械過熱。為了不讓衣服阻擋熱氣,於是改讓蒸氣從頭上排出。但因為外觀的關係,這件事的嚴重性也因此看起來比較低。

  ——這明明是攸關性命的事。

  「聞仲,你最好休息個三天。畢竟你機械的部分也比以前更多了……」

  「我知道了。那麼殷的事解決之後,我會請假的。」

  「所以說,你不偶爾請個假,身體會崩潰——咦,真的嗎?」

  呂岳半信半疑地問,她甚至懷疑是自己的耳朵有問題。

  「是的,守護殷就如同我的生存意義。這件事告一段落之後,我也想休息一下。」

  「你啊,實在太愛自己出生的國家了。沒有不會滅亡的國家,你得放寬心。不過我說了你也不會聽……」

  「是的,只有這件事我是絕對不會退讓的。我可是太師啊,好歹也是地位僅次於國王的人呢。」

  呂岳心想——如果她如此喜愛殷,當初就不應該成為仙人。

  「呂岳小姐,如果有時間的話,要不要一起去旅行呢?」

  「你不用顧慮我,和別人去也可以唷。」

  「可是,我在中途故障的話就糟了。」

  呂岳嘆了一口氣,心想「什麼嘛,原來是這種理由」——她忍不住嘆氣。

  「我知道了,就輕鬆一下吧。」

  呂岳用手帕替聞仲拭去從嘴角流下的一些血。她還會流出紅色的血,従某種意義上來說算是好事,證明這副身體還活著。

  「呂岳小姐,有你在真是太好了。」

  「要是你別在我面前倒下,我會更輕鬆的。同伴不能動的話,就只能讓有醫療知識的仙人來看了,不是嗎?唉〜真傷腦筋。」

  「殷的事件解決之後,我真的會好好放鬆的。另外,也得想辦法報答呂岳小姐……」

  救了她好幾次性命的恩情,可不是輕易就能回報的呢。

  呂岳也是抱著不求回報的心情救她的。

  雖然對聞仲很抱歉,但呂岳倒是希望殷快點迎向滅亡。她心裡抱著這近似詛咒的想法,並闔上了機械盒的蓋子,聞仲也穿回了衣服。

  嗶嗶!

  螢幕響起了一聲電子音。聞仲搖搖晃晃地起身,望向螢幕畫面。

  螢幕顯示著「分析完成」的字樣。

  聞仲戰戰兢兢地按下確認鍵──

  BC‧一〇四六年西岐(周)姬昌的叛亂,被殷所鎮壓。

  聞仲呆愣地盯著顯示出的結果,然後大聲叫了出來……

  「你看,殷不會毀滅……殷會繼續存在!」

  「讓我看一下!」

  呂岳立刻推開聞仲,調查電腦。

  有沒有漏掉輸入什麼不確定要素?

  有沒有故意輸入了會影響結果的因子?

  「一切……正常……保險起見再計算了一次,結果還是一樣……」

  呂岳愕然地望著螢幕上的結果。

  「成功了、成功了!殷得救了!」

  聞仲剛剛還不能動,現在卻又像個小孩子一樣喧鬧,讓呂岳擔心她會不會再次倒下。這還真是個吃力不討好的工作。

  「可是,金鰲正式公布的消息中說殷會毀滅,崑崙公布的報告也一樣……」

  「這麼說也是……」

  聞仲的語調突然變得冰冷。

  這陣沉默,感覺上似乎持續了很久。

  呂岳心想——事情糟糕了。

  在她們不知道的時候發生了什麼,以及,一本正經的聞仲得出了什麼結論,呂岳大致上想像得到。

  「為什麼兩個以上的歷史管理者之間,會同時得出殷會毀滅這種錯誤結論呢?崑崙和金鰲的幹部串通好了——實際上是這麼回事吧。」

  聞

  仲變回了工作時那般誠摯的眼神。

  然後,正是那份誠摯,使聞仲深感憤怒。

  「我從一開始就覺得很奇怪了。殷是十分安定的治世,就算王推動一些革新,照理說也不至於會引發滅國的叛亂。是仙人界的高層……想讓不會滅亡的國家滅亡吧。」

  「但是,為什麼殷非得要毀滅不可呢……?」

  「是因為一位名為妲己的仙人。他們想把成為殷皇后的她,連同殷一起毀減。」

  聞仲的語調相當平靜,因此讓呂岳感到格外恐懼。

  「怎麼會……他們會為了一個流浪仙人做到這種地歩……?」

  「或許還有別的理由也說不定。只不過,不論有什麼理由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不應該毀滅的國家正因為仙人的一己之私而迎向毀滅。像這種顛倒是非的惡人行徑,我絕對不能置之不理。」

  呂岳完全無法反駁。

  聞仲話中的邏輯實在太過正確,毫無漏洞。

  沒錯,聞仲總是活在理想主義中,並用實力將理想化為現實。有時甚至會過度勉強,導致自己的身體崩潰。

  「我們是為了糾正歪曲歷史的歷史管理者,然而仙人卻為了自己變動歷史……要是允許這種事發生,正義將亡。」

  呂岳再次凝視聞仲的雙眼。

  她內心已經做好覺悟了。

  「抱歉,看來旅行得延期了呢。」

  聞仲綻開了一個笑容說:

  「我要戰鬥。賭上仙人的尊嚴,和金鰲、和崑崙戰鬥。即使這副身軀腐朽,即使受盡恥辱也不停歇。」

  聞仲將右手抵住胸口,高昂地宣誓。

  「這句話的意思是,你打算叛亂嗎?」

  身為金鰲幹部的一員,呂岳不能無視她這句話。

  「你人太好了,為什麼要在我面前說這種話?何況,把身體一半由機械構成的你給報廢,對我來說是很簡單——」

  聞仲毫不猶豫地向呂岳伸出了手。

  「向我伸手是什麼意思?」

  「我故障的時候,可以請你替我維修嗎?」

  「我會假裝替你維修,趁機殺掉你。」

  「醫術是仁義之術。也就是說,呂岳小姐是高尚的人。身為你患者的我,是絕不會判斷錯誤的。」

  聞仲從以前開始就是這樣。不擬定詳細計畫,總是橫衝直撞。

  要她懷疑過去曾幫助自己的前輩,對她來說更是不可能的。

  呂岳反省了一下──造就她這種個性,自己也有一部分責任。當她貫徹信念、身體差點崩毀的時候,是呂岳替她成就了未來。

  多虧如此,聞仲不懂真正的挫折。她認為只要行為端正,一切就能導向美好的方向。

  呂岳將視線從聞仲的手,移向她的臉龐。她竟然能露出如此開朗的神情。

  「明明不做多餘的事的話,你就能安穩地活下去了。」

  「我想將生命運用在自身以外的事物上。但是,這是呂岳小姐替我延續下來的生命……如果你不能放著我不管——那麼在維修時取我性命也沒關係。」

  呂岳是這麼想的──

  看吧,我的運氣真的很差。

  因為我誕生在無法悠閒生活的星星之下啊。

  「我可受不了眼睜睜看著……自己救過的人死去。」

  然後,呂岳握住了那隻手。聞仲的臉閃爍著光輝,彷佛看到飼主回家的狗狗一般。

  這種說法不見得是錯的。

  問題是——這隻寵物實在太大,大到將飼主拉了過去。

  「我會幫助你的,所以你一定要贏喔!」

  「是的!我一定會糾正錯誤的歷史給你看!」

  正因為這名仙人的眼神如此清澈,她才無法維持身體完好吧。

  「然後,再怎麼說人數也不夠呢。」

  聞仲和呂岳身為幹部,兩人都擁有不少部下,但要是發生什麼事還是令人不放心。還有,幹部階層中能確實跟隨自己的人——

  呂岳按了一下電腦按鍵。畫面啪地切換了,一位仙人的身影映在螢幕上。

  『哎呀,姊姊主動聯絡我,還真是稀奇呢。』

  那是一名氣質穩重的少女。用動物來比喻的話,就像是只狸貓吧。

  這位仙人和呂岳是同郷,呂岳從以前就時常照顧她。也許是因為這樣,她總是黏著呂岳。

  「趙公明,你喜歡我嗎?」

  『是的,我十分仰慕你,姊姊。』

  「那麼,你能為了我去死嗎?」

  呂岳直接了當地問了她。

  『我能。』

  趙公明毫不猶豫地笑著回答。

  『好不容易在仙人中得到了這麼高的地位,要是不來一次精彩的決戰就太可惜了。而且如果能和姊姊一起戰鬥,就沒有什麼好怕的了。讓我們一起創造瞬間的榮耀吧!』

  「我的學妹們怎麼都是這種人啊?」

  呂岳嘆了一口氣後,望向聞仲說:

  「我找到一個適合的人選了。」

  「我不打算讓同伴去死。」

  從聞仲的角,冒出了些許蒸氣。

  那是代表叛亂的狼煙。

  「你又冒出蒸氣了,喝點水比較好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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