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四章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

  上午的課堂結束,來到了快樂的午餐時間。

  打從白天要在這棟校舍里度過以來,已經過了三天。雷文伸了個顒腰,出聲叫了卡蜜莉亞。,

  「喲,午餐。」

  「嗯……好。」

  卡蜜莉亞似乎很想睡覺似地揉著眼睛,正要從書包中拿出午餐盒。從第一天雷文的午餐被砸爛開始,尤做的兩份午餐都由卡蜜莉亞帶著。就算是利夫爾也不會去砸爛卡蜜莉亞的東西。

  卡蜜莉亞看起來很想睡覺是常有的事。雷文每天晚上直到很晚都還聽得見從店面傳來的腳步聲,她大概是熬夜做餅乾吧。黃昏街每個月都會舉辦名為新作發表會的新作試吃派對。據露菲娜所言,每個月都推出兩三樣新商品的餅乾商店根本腦袋不正常。

  「…………」

  看著書包的卡蜜莉亞忽然睜大眼睛。

  「……沒有。沒有午餐盒。」

  卡蜜莉亞用悲壯的表情看著雷文。

  「被偷了嗎?」

  雖然雷文這麼問,卡蜜莉亞卻搖頭。

  「不……」

  「你為什麼會知道。」

  「因為……我根本沒有放進去的記憶。」

  「…………」

  雷文無言地注視卡蜜莉亞的臉,接著他用手指彈起桌上的筆記本。

  「嗚。」

  筆記本從下方直接命中卡蜜莉亞的臉。

  「你做什麼啦!」

  「你只是單純忘了吧。」

  雷文嘖了一聲。他原本還擔心是不是對方又做了什麼好事。

  「只能去販賣部了。動作快點,不然會賣光喔。」

  「等、等我一下啦。」

  雷文站起來往教室門口走去。當了三天學生,他也很習慣了。

  「……什麼,你——」

  可是,一打開門有女僕站在面前還是第一次遇到。

  「雷文先生,我拿午餐來了。」

  尤在女僕服外套著大衣,就站在那裡。

  「為什麼……」

  「是。因為沒有人要幫我轉達,我只好等兩位走出來。」

  雷文不是要問這個,但是通過走廊的學生們的視線令人難受,他帶著尤趕緊離開了教室。

  在陽光普照的中庭里,三人圍著餐籃。穿著學生服的雷文和卡蜜莉亞,還有穿著女僕服的尤。

  「剛好有送貨的馬車要過來,我就請他們順道載我一程。」

  王立高等學園離市區很遠。卡蜜莉亞問尤是怎麼過來的,尤從容地回答。

  「回程我也打算請他們載我。」

  「這……雖然你幫了大忙,不過也不用來到這麼遠的地方。」

  卡蜜莉亞困擾地說道。

  「請別在意。而且我也有件事想跟您討論。」

  「咦?」

  尤從餐籃里拿出幾個包裝,一邊排列,一邊看著卡蜜莉亞。

  「提姆·比巴先生有來過。他說會讓比巴農場重新和我們交易。」

  卡蜜莉亞聽完尤的這句話,眼睛隨之一亮。

  「這樣啊!提姆他是不輸給父親的天才呢!」

  「我想,是否請他別這麼做比較好。」

  尤維持一貫的表情說。

  「咦?」

  「因為很危險。可能連提姆先生都會惹來殺身之禍。」

  「……你說的對,可是。」

  卡蜜莉亞雖然一瞬間說不下去,但她搖了搖頭後繼續道。

  「大家都一樣面臨危險。而且我們不能在此止步。」

  「大小姐……」

  尤聽到卡蜜莉亞這麼說,困擾地停下手邊的動作。

  「那是指比巴並不是隨機被殺掉,而是受到狙擊嗎?」

  雷文從卡蜜莉亞的後方問尤,卡蜜莉亞這時才驚訝地看著尤。

  「不,我並沒有肯定到那種地步……」

  尤沒有正面回應。

  「……他被盯上了嗎?」

  卡蜜莉亞不安地看著雷文。

  「不,我也試著想了一下……可能性很低呢。」

  雷文搖頭做出否定。

  殺了比巴的人並不是因為恨黃昏街,比巴種植的國產小麥才是對方想要擊潰的目標。雷文聽完小麥的事情是這麼想的。

  但是這個想法有一個決定性的問題。

  「雖然我不能說得很詳細,不過值得信賴的情報商人並沒有把你跟比巴的關係摸透徹。雖然知道你們認識,卻沒有提到國產小麥和交易的事。」

  「當然啊。這麼棒的驚喜,直到在派對上盛大公開之前,我決定不要跟任何人說。」

  卡蜜莉亞得意地斷言。

  「……你自己都那麼說了,反而沒發現嗎?」

  「咦?什麼?」

  雖然卡蜜莉亞還在困惑,尤已經輕輕地點頭。

  「犯人不可能知道這件事。」

  「啊!」

  尤一說,卡蜜莉亞總算用理解的表情看著雷文。

  「有誰知道國產小麥的事?在比巴被殺之前。」

  「只有我跟尤……吧。尤有跟誰說過嗎?」

  「不,我沒跟別人說過。」

  卡蜜莉亞和尤看著對方。

  「嗯,總之也有比巴本人泄漏出去的可能性。」

  「我想不會有那種事。連提姆在我跟他提到之前,他也不知道喔。」

  連跟親生兒子都沒說過的話,大概也不會從那邊泄漏。

  「之前你說過,比巴是參加完黃昏街的活動,回程途中遭到襲擊對吧?」

  「是。在他來參加親睦會的回程途中。」

  尤回答雷文的問題。

  「會不會在活動中有人偷聽到小麥的事?」

  「我看起來像那麼大意的人嗎?」

  「嗯。」

  「什麼!」

  儘管雷文立刻回答了,但要是沒在活動中討論過的話,根本不可能泄漏。

  「那果然該視為對象是不管是誰都可以。」

  「我想,對方看到比巴先生跟大小姐歡談,知道雙方有朋友關係。一定只要是獨自一人從親睦會離開,回到郊外,不管是誰都好。」

  尤自然地做出補充。雷文很在意這點,注視著尤。

  「喂,說提姆有危險的人是你喔。」

  如果知道這麼多,就不會只提到提姆有危險。

  尤短暫地注視著雷文,接著她點頭。

  「不,我也沒有對這是隨機的犯行感到懷疑。」

  尤打開放著炸角的箱子,將箱子推到了雷文面前。

  「只是我覺得對方很容易會盯上他。比巴先生在同一條路上被殺害,提姆先生要一個人經過會不會很危險呢?」

  「……原來是這樣啊。」

  雷文邊拿起叉子邊注視著尤。

  「提姆先生他今天也是一個人經過人煙稀少的郊外前來的。」

  尤說的很有道理。

  但是總覺得有漏掉些什麼。

  「的確,我也說不出危險性為零這種話。卡蜜莉亞,就看你要怎麼處理了。」

  「我就是為此雇用雷文的喔。」

  卡蜜莉亞用笑容來回答雷文。接著她看向尤,用堅定的語氣說道。

  「替提姆找護衛。不過我不會停止交易!」

  「……大小姐。」

  「我和提姆有必須做的事……重要的事。」

  卡蜜莉亞握起拳頭說。

  「……遵命。我會吩咐下去。」

  這句話讓尤屈服了。

  「你跟比巴父子關係很好嗎?你很在意他呢。」

  雷文想起每天都去獻花這件事,他這麼一問,尤悲傷地低下頭。

  「他是很溫柔的人。他會跟每個店員一一親切地打招呼,也跟我說隨時可以去他家玩。」

  「這樣啊……」

  「我們店裡比任何人都還悲傷的就是尤喔。她知道比巴去世的時候,還大喊『做得太過頭了』。我還是第一次聽見尤發出那種聲音。」

  「那時我失態了。沒有考慮到大小姐的心情就情緒激動起來。」

  尤困擾地低頭。

  黃昏街的經營實際上是尤一手包辦,所以和比巴之間的交易,雙方的交涉都是以尤為主在進行。她會擔心提姆或許也是正常的。

  中庭里有很多學生正打開餐盒在享用午餐。吃完飯的男學生揮著板球的棒子正在練習球技,女學生們邊用剪刀修剪玫瑰園裡的玫瑰,邊開心地談笑。

  「啊,彼多。」

  卡蜜莉亞發出聲音,所以雷文也沒有繼續問下去。

  一轉過頭,彼多雷特拿著從販賣部買來的麵包。

  「這樣很風雅呢。就像是在野餐。」

  彼多雷特看著餐籃說道。

  「彼多要不要一起吃?」

  「……可以嗎?」

  彼多雷特看向雷文。

  「當然。我也算是得到允許才加入的。」

  「那麼我就打擾了。」

  彼多雷特坐到草地上,用手拿起叉子。

  雷文也咬著炸魚。香料很夠味,非常好吃。

  「雷文先生,在那之後還有發生騷擾嗎。」

  雷文想,彼多雷特是不是有聽見剛才那段對話,皺起眉頭。但他馬上發覺是指利夫爾的事,就點了點頭。

  「啊,是說對我的騷擾嗎?班上似乎都無視我。比起毫無意義的找碴,這樣輕鬆多了。」

  「這樣啊。如果有什麼困擾請跟我說。」

  彼多雷特隨意地拋出這句話。不管怎樣他都是很照顧人的傢伙。

  「啊,沒有人能教我代數學倒是很困擾……」

  「唔……」

  雷文說出這句話的瞬間,卡蜜莉亞別開視線。

  「一直出現些莫名其妙的記號。這傢伙完全都不教我。」

  雷文把代數學的教科書拿出來,輕輕地敲了一下卡蜜莉亞的肩膀,另一隻手用叉子挖焗烤來吃。這道的香料也很夠味。

  「對不起,我很不擅長代數。」

  卡蜜莉亞可能是因為忘了帶午餐,她今天很聽話。

  「…………」

  至於彼多雷特也一樣慢慢別開視線。

  「你也一樣嗎……」

  「代、代數學我也很不擅長,我也是很懊悔。」

  彼多雷特也用老實的表情這麼說。

  「積分符號和無限大……廣義積分嗎。這不是才剛被提出的論文的領域嗎。學校教的東西還真是先進。」

  尤打開代數學的教科書,一派輕鬆地說。

  「你看得懂嗎!?」

  「某種程度內的話。您帶著題目嗎?請借我看看。」

  尤接下雷文從書包內拿出的筆記本,點了兩、三次頭。

  「因為都是能從解析的方向來解開的題目……比如說……這樣就會變這樣。這邊……用部分分式來展開的話……就會這樣。」

  束手無策的題目,尤全都輕而易舉地解開了。

  「你……究竟是什麼人。」

  「呵呵,尤很厲害吧。她是數字的魔法使喔。」

  「不,數學的世界並沒有魔法。一切都是基於公理的理論體系。」

  尤表情認真地否定卡蜜莉亞說的話。雖然面無表情,但總感覺她有點得意。

  雷文邊感到佩服邊吃著燉蔬菜。香料很夠味……太辣了。

  「嘎啊!這個放太多胡椒了吧,應該說全部都是!到底用了多少香料啊。」

  「多拉凡家是貿易商,能夠拿到便宜的香料。」

  尤也是有點得意地說出這句話。看來她對數學很拿手,卻沒有料理的天份。

  世上有比想像中更多彩多姿的女僕。

  「真是,也該有個限度吧。」

  「習慣之後就很好吃喔。」

  仔細一看,卡蜜莉亞正巧妙地把胡椒粒挑到盤子的邊邊。

  「習慣是說習慣避開胡椒的意思嗎……彼多雷特,你沒事吧。」

  彼多雷特從剛才起就以比雷文還快的速度吃著超辣的蔬菜,雷文戰戰兢兢地問他。

  「…………」

  雷文說完之後,彼多雷特交互看著雷文和蔬菜。

  「……嗯,好辣呢。非常辣。」

  彼多雷特慌張地放下叉子。

  「這個辣度應該不用說就會感覺出來吧………」

  彼多雷特是舌頭很強韌的男人。

  ◆

  雷文一回到教室,利夫爾就帶著跟班擋在他面前。

  「有什麼事嗎?」

  利夫爾聽見雷文這麼問,愉快地笑了。

  「我想你對明天的武術課程應該不太熟悉,所以想幫你上課。課堂教學還可以說你蠢就好,但是武術你要是表現得跟平常一樣蠢,恐怕會有人受傷呢。」

  「你還真是親切。」

  雷文聽到武術課程,便皺起眉毛。不管是外語還是代數,都跟自己平常使用的言詞或計算沒什麼不同。明明是如此,卻拘泥於形式,把一堆道理塞在裡面。雷文覺得那簡直像從頭依序教呼吸的方法,因而不太擅長。

  更何況武術是更接近呼吸的東西。等到要學近距離格鬥訓練的日子,他可能會不耐煩到無法忍受。

  「你有用過英式步槍嗎?」

  「步槍?嗯,多少有些心得。」

  雷文聽到步槍,打從心底鬆了一口氣。

  槍是傑伊的拿手領域。雷文也有像上課一樣跟傑伊學過,然而這個項目他也不是很擅長。

  就算自然地上課,大概也會是八成左右的成績吧。技術太好遭到懷疑,雷文也會困擾;技術太差,別人會覺得留學生的身分很可疑,這是剛好的程度。

  「那就太好了。」

  利夫爾邊淺笑邊點頭。那表情就像想到什麼惡作劇的頑皮小鬼。

  「做為歡迎,我想跟你比試射擊。就我跟你。不過這是我拿手的項目,也是歡迎你的餘興節目,所以我不會說要公平比賽。我會讓你一些,可以吧?」

  「餘興節目……?」

  雷文不懂利夫爾到底在說什麼。射擊的勝敗能當成餘興節目嗎。

  「你會死喔?」

  「啊?」

  雷文一說,利夫爾就驚訝地瞪大眼睛。

  「……啊哈哈哈!你在說什麼?打靶啦,射靶,誰要拿槍互射啊?你還真會做夢……啊啊,我笑到都流淚了。」

  利夫爾笑了一會,然後擦去眼淚。

  「滿分一百分,所以我讓你二十分吧?如果你怕死,也可以叫卡蜜莉亞小姐代替你。」

  「不要為難雷文。雷文,你也沒必要接受。」

  卡蜜莉亞從旁擋在兩人中央。利夫爾看到卡蜜莉亞擋在他和雷文之間,露出了陰險的笑容。以他的價值觀來說,讓女性保護是很丟臉的事情。貴族很注重面子這點,不管是大人還是小孩都不變。

  「……不,我就比吧。」

  雷文點頭。他覺得自己來總比讓卡蜜莉亞來好,如果打中八成就能算是平手,那也不是說毫無勝算。

  「哼,我就認可你的氣概。那麼我們要賭什麼呢?輸的一方根據輸的分靈距,得聽方的命令,如何?」

  雷文聽到利夫爾又追加條件,理解到這才是他的目的。

  「沒關係,什麼都可以嗎?」

  利夫爾是伯爵公子。對貴族的行動想必瞭若指掌。

  黃昏街毒物混入未遂事件的隔天,他還故意來說你立了大功呢,藉機損了雷文一番。雷文制伏暴徒這件事沒有登在報紙上,利夫爾卻知道。

  雖然很想逼問他,可是對方是伯爵公子,不能隨便出手。雷文原本是這麼想的。

  對不喜歡雷文的利夫爾來說,他肯定認為雷文掉進了陷阱里。可是這對雷文來說也是好機會。

  「你怕了嗎?」

  「不,正好相反。如果我贏了,我要問你各種關於貴族文化的事情,這樣可以吧?比如說騷擾別人的方法之類。」

  雷文說著,用視線指向卡蜜莉亞;利夫爾則露出挑釁的笑容。

  「你以為自己會贏呢。真是很不錯的志氣。當然我對勝敗不會有怨言,我會如實地說出一切……如果我輸了。」

  聽完利夫爾說的話,雷文點了點頭。這下只要贏了就能得到情報,雖然輸了事情就會很麻煩,不過只要能打中八成就不會輸,總會有辦法的。

  ◆

  隔天下午。

  武術的課程在靶場進行。學生全員都換上運動用的輕便服裝,手上抱著安全帽和耳罩,集合在由柵欄和土堆所包圍,飄散著淡淡以太揮發味道的靶場。

  兩個靶道上個各自放著步槍和步槍用的彈藥十發,還有工作檯。六十碼外立著同心圓形狀的靶。

  外表光鮮到宛如新品的槍。

  「靶從內側依序是十分、五分、三分、一分。子彈有十發,滿分一百分。時間限制為三分鐘,兩位準備好了嗎?」

  教師問雷文和利夫爾。

  利夫爾一派輕鬆地點頭。雷文也跟著點頭。

  傑伊可以輕易進行三百或四百碼的狙擊。比起那種狀況,六十碼的靶看起來非常巨大。這樣

  的話,就算以雷文的技術大概也能全彈命中。十發子彈三分鐘也是個謎。將槍閂往後拉來裝填子彈的步槍,只要有十秒就能把十發全部打完。對不會動的靶要仔細瞄準再打也很蠢。

  「我們正正噹噹地決勝負吧。」

  利夫爾笑著伸出右手。

  「好啊。」

  雷文雖然有些困惑,還是去握了他的手。

  和接下來要競爭的對手彼此握手,對雷文來說是首次的經驗。

  雷文的臉頰也浮出笑容。這不是互相殘殺,是競爭。單純地比較雙方的技術,輸了也不會死。那就照著規則正正堂堂地戰鬥吧。

  「那麼,開始!」

  雷文聽從教師的指揮戴上耳罩,擺好姿勢,射出第一發子彈。槍聲和利夫爾的射擊幾乎是同時,但是音色卻完全不同。

  真是慘烈的后座力。

  雷文從射擊瞬間的反作用力,理解到自己的步槍簡直是完全沒有保養的破銅爛鐵。甚至光是沒有膛炸就該感謝上天了。新品般的光鮮亮麗只限於外表。

  「那把槍是怎樣……被動過什麼手腳嗎?」

  觀眾席上的彼多雷特大喊。

  「別開玩笑了!作弊根本不有趣!快中止!現在立刻中止!」

  「目前正在比賽。安靜點。」

  教師大喊。

  「可是!這樣實在太不公平了!」

  雖然彼多雷特堅持主張重來,前方戴著耳罩又面對著靶的雷文什麼都沒聽見。

  雷文集中精神在自己的槍上。

  「原來如此……」

  雷文看著槍小聲地呢喃。

  他搞懂旁邊的工作檯有什麼意義了。給予光以射擊來說太長的競賽時間有著什麼含意,他也明白了。

  換句話說,這是包含分解保養的競技。因此故意使用狀態不好的零件。

  傑伊所教導的技術,伴隨懷念的聲音在腦中徘徊。

  雷文從工作檯上拿來起子,把槍管跟膛室分離。就像從中間折斷,他讓槍管露出圓筒部分。戰場上要能立刻完成這些動作,這是他聽到耳朵會痛,做到手會痛的動作。

  「那傢伙在做什麼……他在分解步槍嗎?」

  觀眾看到雷文的舉動,吵鬧起來。可是也都進不到雷文的耳里。

  到能夠取下槍管還需要兩、三個步驟。他拿起槍管往天空看去。

  「鉛的碳化物呢。」

  只有槍管是用舊的零件組裝。內部的狀態很不好。融化的鉛黏在槍管上,槍管內部原本因為膛線看起來會是正圓形的齒輪形狀。從內部往天空看去,有一部分稍微歪斜和缺角了。這麼嚴重的歪斜不可能對彈道沒有影響。

  雷文取下槍管後,用布沾了剝離劑,包住清槍棒推進槍管中,來回擦拭兩三次後,再度查看槍管。

  「好。」

  去除了彈道歪掉的主要原因。剩下的就是儘可能地靠研磨來弄掉。不過,這麼一來瞄準就無法信賴。必須靠射擊來確認。

  旁邊持續傳來輕快的槍聲。利夫爾的槍狀況似乎很好。雷文覺得自己運氣真差。

  只是……在戰場上把自己的命運怪罪於武器也沒意義。況且人生本來就不公平。有生為貧民,連雙親都沒見過的小孩;那也會有生於伯爵家,得到手工裝飾用步槍的小孩。

  如何使用得到的槍來戰鬥。這就是這場打靶比試的意義。

  這不是很有趣嗎。

  雷文臉上浮出笑容,重新保養並組裝好自己的步槍。他花了兩分鐘,如果是傑伊,應該能在一半以下的時間就完成吧。

  三分鐘的競技時間就是為了整備的時間吧。很嚴苛的時間。話說如此,比起課堂教學那種令人無法招架的等級差距,這還算雷文能跟上的範圍。

  固定姿勢,發射。配合瞄準的子彈往右下偏……但是有打中。一分。彈道很安定,保養有發揮效果。

  「那、那是怎樣……」

  雷文的行動使得學生們面面相觀。

  靠目測來修正瞄準,射擊……五分,還是會偏。

  射擊……五分。這次是相反方向。不過這下就修正完畢了。

  「到底怎麼了?」

  「喂,那不是打不準的槍嗎?」

  「為什麼能在那種時間內完成分解保養?」

  學生們開始吵鬧。他們即使會進行射擊,在保養方面都是依靠別人。

  雷文稍微瞧了利夫爾一眼,利夫爾正目瞪口呆地看著雷文的靶。

  「剩下五秒。」

  雷文做了個深呼吸,然後睜開眼睛。接下來只要扣下扳機,重複裝填就好。

  「四、三、二、一……」

  十分、十分、十分、十分、十分……雖然不能說保養得很周全,原本似乎是把好槍。

  「到此為止!」

  最後一發射擊也漂亮地吸進靶心,這也是十分。

  「呼。」

  雷文吐出暫時停止的呼吸,把槍擱到一旁。他看向隔壁的靶,全部的洞都開在十分的部分。

  「……我是七十一分,沒能追上。」

  雷文拿下耳罩,舉起雙手。雖然對方讓了他二十分,但是加上去也只有九十一分,輸了九分。

  「不過很有趣呢。」

  實際上雷文也沒想過自己能做到這種地步。

  他產生傑伊說過的話和傑伊的聲音浮現在腦中的錯覺。並不是在臨死關頭聽見亡靈的聲音,他發現在不用賭上性命的競爭中,傑伊的教導尚存於他的心中。

  雷文忘記了工作的事,沉迷在那種快樂之中。

  「不,雷文……」

  卡蜜莉亞驚訝地看著雷文。

  「你贏了喔。」

  卡蜜莉亞指著利夫爾的靶。

  「他看到你的成績,把最後一發打偏了。」

  「我的?啊啊,因為是保養得很差的槍,所以他讓更多嗎?」

  仔細一看,的確靶上的洞是九個。九十分。

  「你那根本是不必要的手下留情。我已經打算接受結果。」

  雷文笑著表達不滿。堂堂正正的戰鬥對他來說就是有趣到這種地步。

  但是利夫爾笑不出來。

  「……不可能。」

  利夫爾兩眼無神地搖頭。

  「居然在那麼短的時間做分解保養……那種事根本不可能吧!」

  利夫爾臉色蒼白地經過雷文身旁。

  「我不承認,我不會承認的……」

  然後他腳步不穩地走出靶場。

  「你好厲害喔!」

  「我覺得心情有點舒暢呢。」

  「那是什麼技巧,快教教我。」

  等到利夫爾離開,學生們就聚集到雷文的周圍。一、兩個人一起頭,接著全員立刻都聚集過來。

  看來做了很引人注目的事。雷文用眼神向卡蜜莉亞道歉,但卡蜜莉亞似乎打從心底感到很愉快,她握拳就像在表示幹得好。

  在稍微遠一點的地方,彼多雷特並未混在人群之中,靜靜注視著雷文。

  ◆

  利夫爾非常生氣。

  他不認為肩負著伯爵家而不斷進修的自己,會輸給那個不懂禮節,又不知羞恥地向別人詢問答案,令人討厭的留學生。

  雷文一向從容不迫。在各種事情上,不管輸在哪方面,不管遇到什麼事。

  「可惡,可惡……!」

  利夫爾認為自己沒有輸給雷文。利夫爾可以認同雷文保養步槍的技術,但就僅只於此,在各種方面他都沒有輸給雷文。

  然而自己心中卻產生動搖,讓他很生氣。明明必須保持從容的。

  利夫爾思考得太過專心,他穿過校舍,來到王立高等學園校地的角落。柵欄的另一邊是廣闊的山丘。遠方能看見王都的街景,前方則有恬靜的田園風景。

  「……奇怪?」

  和城市連結的泥土道路,途中有一個人影。利夫爾眯起眼睛細看,因為那個人影感覺有點怪異。

  人影……不對,那個輪廓並不是人。人的手腳沒有那麼粗。

  「是異形。」

  利夫爾馬上想要叫人來。但是當他看到自己的手上有步槍,想法隨之改變。從異形手中保護家人的少年,他想起自己以那種身分登上報紙的那天。沒錯,打靶只不過是射擊停止的物品,那是初學者的競技。

  「好,就由我……」

  利夫爾把步槍朝向佇立在路中央的異形,扣下扳機。

  槍聲在學校的白色校舍中迴蕩。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子彈射穿了異形的肩膀。異形大吼,

  然後那火紅燃燒的瞳孔看向利夫爾。

  「咦……」

  接著那隻異形一躍而起。

  利夫爾射出第二發子彈。但是異形己經不在他瞄準的地方。雙方相隔大約百碼的距離,異形每跳躍一次就感覺減少了十碼。簡直像是在看反過來利用遠近法的視覺陷阱畫。

  「……什麼啊,為什麼啊。」

  利夫爾射出第三發子彈。他的雙手已經顫抖到無法瞄準。第四發和第五發可說根本是浪費子彈。

  「為什麼打不中啊!明明打得中靶!」

  利夫爾並不知道。雖然都說是異形,但也有動作迅速和動作緩慢的個體。而他在庭院中解決的個體是特別緩慢的一匹。

  彷佛根本無視柵欄的存在,異形在利夫爾的眼前著地,接著就順勢朝利夫爾揮下手臂。

  「嗚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比利夫爾的手臂還要粗上三倍的手臂沒有打中他而揮空,那真的是純粹的偶然。然而,光只是稍微抓到,利夫爾從肩膀到手臂的皮膚就跟著衣服一起破裂,鮮血噴了出來。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聽見利夫爾發出慘叫的時候,雷文他們這些男學生為了收拾課程的用具,正在離打靶場稍微有點距離的倉庫里。

  「……唔!」

  悲鳴是從靶場的方向傳來的。正在整理東西的學生們面面相覷。在那之中只有兩名學生立刻沖了出去。是雷文和彼多雷特。

  一繞過山丘,就見利夫爾正從靶場外奔跑過來。他的手流著血。後方跟著比人類大上一倍的巨大身影。

  「……居然是異形化?」

  巨大怪物的臉是人類的臉。雷文邊跑邊咂舌。異形化本身並不稀奇,雷文會驚訝,是因為他不認為整修完善的學校會有陶醉藥成癮者。

  陶醉藥已經流通到連這種郊外都會出現成癮者了。

  利夫爾邊回頭邊奔跑,接著跌倒了。

  「別過來,別過來啊!」

  他拿起手上的步槍,扣下扳機,但不知道是他忘記要裝填子彈,還是已經沒有子彈了,槍聲並沒有響起。

  操場上,女學生們正發出尖叫,到處亂竄。在那之中,卡蜜莉亞看到利夫爾摔倒了,立刻掉頭朝異形逼近的方向衝去。她打算把利夫爾拉起來。

  「那個蠢蛋!」

  雷文邊全力奔跑,邊咒罵著卡蜜莉亞。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異形發出咆嘯。那是和人的聲音迥異,巨大野獸的聲音。

  離利夫爾應該還有一大段距離的異形,看起來就像輕輕踏向地面。而在那瞬間,異形和利夫爾之間就沒有了距離。異形光是一跳就拉近十步的距離,正要用肩膀撞向利夫爾。

  大小有如一頭熊的異形,用兩隻腳以人類的動作跳躍的光景,真的只有異常可以形容。

  「危……!」

  被擊中的話就會變成絞肉的那一記攻擊,因為卡蜜莉亞在打中之前用身體撞向利夫爾,所以沒命中,兩人都勉強得救了。

  不過,那只是讓變成絞肉的時間延長數秒而已。

  「嗚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異形轉身看向倒在地上的兩人。直到雷文趕到還需要數秒的時間,內心特別冰冷的部分已經預期到卡蜜莉亞的死亡。

  事到如今那又如何。候鳥商會解體的時候也一樣,僱主比雷文先死,這種事很常見。

  ……不過,再也吃不到卡蜜莉亞做的香甜餅乾。

  以漂亮的意志做為目標的國產小麥制餅乾,還沒能實現,就要從世界上消失。

  「渾……蛋!別開玩笑了!我在這邊啊啊啊!快看我這邊!你這怪物!」

  雷文用渾身力氣大喊。

  「嘎……」

  異形的視線只有一瞬間停在雷文身上。

  就在那瞬間,後方傳來槍聲。

  同時,異形朝著卡蜜莉亞和利夫爾揮下的手臂灑出鮮血。不是卡蜜莉亞的血,是異形的手臂本身像爆開似地噴著血。

  「那傢伙……!技術真好!」

  開槍的人是彼多雷特。

  剛才和雷文同時朝異形奔跑的彼多雷特,先衝進靶場去拿步槍並擺出射擊姿勢。只要射偏就可能打到卡蜜莉亞的射擊,彼多雷特精采地命中了異形那迅速晃動的手臂。

  「咕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異形的動作沒有出現變化。因為手臂受到強烈衝擊所以重心不穩。看起來就只有那樣,沒有感到疼痛的樣子,也沒有要逃跑的樣子。即使挨了步槍子彈,粗如樹幹的手臂沒有斷掉,拳頭也依然握得很緊。

  不過雷文趕上了。也成功沒讓異形殺掉卡蜜莉亞。

  「喝!」

  雷文從插在皮帶的刀鞘中反手拔出克爾塔納。

  他對滿是破綻的異形揮出一擊。目標是身體。可是傷口太淺,沒有到達內臟。

  他的視線和保護利夫爾的卡蜜莉亞對上。

  「雷文……」

  卡蜜莉亞在異形和雷文之間反覆來回。她的眼神中沒有恐怖,也沒有安心。彷佛是在訴說某種東西、放棄某種東西、憐憫某種東西的眼神。

  雷文光靠這樣就知道卡蜜莉亞沒說出口的話是什麼。

  卡蜜莉亞要雷文別殺掉試圖把毒物混入餅乾的傢伙,對闖入別人家庭院的異形還說該幫忙叫醫生,她就是這種笨蛋……而雷文正被那個笨蛋,以「別殺任何人的條件」給雇用。

  「蠢蛋……」

  異形用另一隻沒中彈的手揮拳。因為那太像普通人揮拳的方式,雷文用習慣的腳步來迴避。就像是跟別人進行一對一的單挑。

  只是這種大小做出那種行動本來就很異常。揮著長型棍棒,動作自然會變緩慢。把有常人三倍大小的手臂和常人用一樣的方法揮舞,那股力氣令人無法想像。

  要是被打中了,絕不只有飛到空中那麼簡單。

  「順序根本亂七八糟。你先擔心你自己吧。」

  不管是一步的步幅還是跳躍力,都是對手較強。就算想逃也逃不了。對方的拳頭動作很大,所以現在還能閃過,但如果異形不會感覺到累,雷文會先耗盡體力。這樣的話,不久拳頭就會捕捉到雷文。

  「這就叫做不可抗力。」

  和以前交戰過的異形不同,這次的對手連脖子的肌肉都很厚。朝心臟突刺——大概只有這個方法了。雷文不認為有醫生能夠治好發生異形化的成癮者。就算現在要同情對方也沒有意義。該殺了他,雷文這麼想。

  不過……真的沒有不殺的方法嗎?

  當他陷入迷惘的瞬間,肘擊往他身上招呼。

  「嗚啊!」

  想得太多了。雷文欠缺集中力,身體沒有反應。在傑伊死後才接下的工作中,雷文從沒有出現過這種醜態。

  雖說不是致命傷,緊要關頭用來保護自己的右手因為疼痛而使不上力。

  摔到地上的瞬間,雷文馬上往旁邊滾。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異形在雷文前一秒所在的地方著地。他差點就要被踩扁了。

  「可惡!」

  雷文嘴上咒罵。如果不擺脫迷惘,就沒有下次了。

  殺人是徹底的現場效率主義。那樣做最快,所以雷文一向那麼做。

  反過來說,別殺任何人的這個指示呢?那是沒考慮到現場的委託人,她意氣用事的愚蠢堅持。

  該捨棄的是哪邊……當然不用說。

  雷文跳了起來,朝轉過頭來的異形衝去。他飛奔到異形因為自己的手臂而成為死角的位置,將克爾塔納朝膝蓋的內側刺進去。

  那裡有牽動整隻腳的肌腱。

  該捨棄的是殺人這個選項。

  殺人是手段。因為那樣做最快,所以雷文都那麼做。迷惘的結果導致失敗,那反而是本末倒置。不符合目的的手段比任何東西都還糟糕。

  切斷肌腱,封住肌肉本身的行動。

  要不殺而停止對方的動作,這是唯一的方法。即使是肌肉膨脹成三倍以上的身體,肌肉本身並沒有變硬。小刀刺進了肌腱里。

  「嘎啊啊啊……」

  異形失去膝蓋的支撐而倒下。異形用手臂支撐著上半身以免身體垮下,無神的雙眼看著雷文。雷文往後跳到手臂無法碰到的地方。

  【P144】

  「…………」

  異形無神的雙眼在下一瞬間連同頭整個炸飛。

  「什麼……」

  只有聲音的速度比較慢到達,槍聲在耳朵中迴蕩。

  異形連支撐身體的手

  臂也失去力氣,整個像垮掉般當場倒地。

  子彈打碎異形的頭蓋骨,讓內部炸開。

  「……請離遠一點。我要破壞腦幹。」

  開槍的是彼多雷特。他以毫無感情的聲音說出這句話,重新裝好子彈,筆直地舉槍,又再開了一槍。這發子彈轟飛了殘存下半部的頭。

  「確認已破壞腦幹。」

  「彼多!不用做到那種地步吧!」

  卡蜜莉亞瞪向彼多雷特。

  彼多雷特的眼睛和異形最後顯露出來的一樣,呈現空虛的色彩。

  ◆

  身受重傷的利夫爾被送到醫院,雷文他們則由王都親衛騎士團進行問話。彼多雷特只說出異形是由他解決的,隻字未提雷文用一把小刀面對異形還能毫髮無傷地活下來這件事。

  三人馬上就得到能回家的許可,他們和平常一樣搭著車回到黃昏街。途中沒人開口說話,但在車子前進不久後,彼多雷特開口道。

  「我是侍奉子爵閣下的騎士,必須最優先排除逼近大小姐的危險。就算……就算那違背了大小姐的意志。」

  卡蜜莉亞明明沒有對他說什麼,他卻像是在辯解。

  「……我了解。」

  卡蜜莉亞用很微弱的聲音說。

  「我了解,謝謝你保護我,彼多。」

  和嘴上說的完全相反,卡蜜莉亞的表情很悲傷。

  接著卡蜜莉亞慢慢地閉起眼睛,整個身體靠到雷文的身上。

  「……餵?」

  「呼——呼——」

  卡蜜莉亞沒有回答,只發出了安穩的呼吸聲。

  「……她似乎睡著了。」

  彼多雷特透過照後鏡擔心地看著,雷文簡短地告訴他。

  在第一天搭車時要雷文別太靠近卡蜜莉亞的彼多雷特,今天什麼都沒說。

  即使抵達黃昏街之後,卡蜜莉亞也沒有要醒來的跡象。雷文叫了尤,尤從二樓的房間走下來。

  「她睡著了嗎?」

  「嗯。」

  尤看著睡著的卡蜜莉亞,臉上露出平靜的笑容。

  「偶爾會有這種事。最近她每天晚上都工作到凌晨四點……發生了什麼事嗎?」

  尤看到雷文表情沉悶,開口發問。

  「沒有,總之稍微發生了一點狀況。」

  在把卡蜜莉亞送到房間的途中,雷文對尤說明。中午過後在學校發生的事,還來不及刊登在晚報上。尤並不知道異形發動襲擊這件事。

  「……這樣啊。雷文先生,感謝您救了大小姐。」

  雷文一解釋完,尤這麼說,對他一鞠躬。

  雷文在房間內換好衣服後,走到客廳的暖爐前方。彼多雷特沒有換衣服,就坐在客廳的長沙發上。

  雷文坐到沙發另一頭。

  尤進到客廳,無言地替雷文和彼多雷特倒紅茶,翰了一躬之後便離開了。雷文和彼多雷特都不發一語。

  本來雷文也有訓練這些必須做的事情,彼多雷特也有工作。但是兩人都看著暖爐的火焰,坐在沙發上,一動也不動。

  只有暖爐的火焰和紅茶的蒸氣在搖晃著。

  「雷文,你……到底是什麼人?」

  彼多雷特突然開口。對主人的客人那種恭敬的語氣已經消失,那種尖銳的語氣簡直像在逼問嫌疑犯。

  「在打靶的競技中你所展現的技術,並不會輸騎士團。受過專門的訓練才會有那種表現。和異形對抗時,使用小刀的方式,甚至說你是王都親衛騎士團的精銳都不奇怪。」

  「…………」

  雷文用夾雜著放棄和覺悟的眼神注視著火焰。為了救卡蜜莉亞只能那樣做,會受到懷疑也是正常。

  「你站在大小姐這邊嗎?」

  彼多雷特說話的語氣沒有很堅定,不像是在尋求答案。

  「你這是毫無意義的問題。我說『是』的話,你就能夠相信我嗎。」

  「……你說得對,口說無憑。」

  彼多雷特低聲道。

  「只是……我看見你挺身保護大小姐。還有你順從大小姐的意志,試著要活捉那隻異形。如果你說你站在大小姐這邊,我能夠相信你。」

  雷文聽到彼多雷特又繼續說下去,轉過頭去看他。

  「我再問你一次。你站在大小姐這邊嗎?」

  彼多雷特筆直地看著雷文。

  「嗯……沒錯。」

  雷文點頭,彼多雷特緩緩地對他鞠躬。

  「感謝你。要是沒有你,我就救不了大小姐。」

  「啊、啊啊……嗯。」

  雷文還以為接下來會開始逼問他,出乎意料的發展讓他只能隨口回答。

  對彼多雷特而言,雷文的真實身份完全不重要嗎。不可能會是那樣。彼多雷特邊道謝邊露出苦澀的表情。他不可能會不想揭穿雷文的謊言。

  即使如此,彼多雷特還是什麼都沒問。

  「對了,你為什麼要開槍?」

  疑問忽然從雷文嘴裡吐露出來。

  如果那麼重視卡蜜莉亞,別殺了對方,而是把對方抓起來也好。彼多雷特知道卡蜜莉亞不喜歡殺人,也看出雷文想要活捉對方。

  「…………」

  彼多雷特用激動的表情看著雷文。不過與其說是沖著雷文來的憤怒,那種表情不如說是硬壓下無法割捨的情感。

  「第八護海騎士團是為了消滅陶醉藥而成立的騎士團。排除陶醉藥與異形是子爵閣下所下達,神聖不可侵犯的任務。」

  「第八護海騎士團……脫穀機嗎。」

  雷文一說,彼多雷特驚訝地用側眼看他。

  「我在報紙上有看到。那是多拉凡子爵新成立的騎士團對吧。你們不是瓦解了叫做候鳥商會的黑手黨嗎?」

  如果遭到懷疑也很麻煩,雷文就先提出留學生知道也很正常的事情。彼多雷特點頭,苦澀地嘆了一口氣。

  「雖然立下功績讓人們記得是可喜之事。」

  對雷文來說,騎士團是破壞資金來源的麻煩份子,而對騎士團來說這是功績。

  「我也聽到一些不好的傳聞。」

  雷文說到這裡,彼多雷特用鼻子哼笑。

  「哼,男人賣身……嗎。」

  現在的騎士並不是像中古世紀那樣可以由貴族自由指揮,也不是宣誓效忠貴族。說起來就是公務員,即使如此,要加入王都親衛騎士團仍需要足夠的實力和禮儀。騎士也對所屬的騎士團和任務感到榮譽。

  第八護海騎士團並沒有那種東西。隨便聚集來的集團毫無統一感,集結他們的不是名譽,而是金錢。據說薪俸比王都親衛騎士團還高。因此自願加入第八護海騎士團的騎士,外界視他們是為了金錢而賣掉名譽。

  ……男人賣身。

  工業革命使得人們捨棄農村前來都市尋找工作,但在貧民街有很多無法順利求得一職而失業的人。聽說這些連混口飯吃都有問題的男人們大量加入第八護海騎士團,成為了船員。人們將這種行為用「把自己的身體賣給騎士團」一語來表現。

  「確實有很多人為了錢加入我們第八護海騎士團。通常那種人都不會致力於展現出騎士該有的舉止。真是令人遺憾。」

  雷文聽完彼多雷特那種誇張的說法,聳了聳肩。

  「反而是你才感覺走錯地方呢。如果你都有那樣的程度了,乾脆轉職到別的騎士團如何?你的本領高強,禮儀也上得了台面。家世方面利夫爾不是也說不錯嗎?」

  雷文一說,彼多雷特閉起眼睛搖頭。

  「因為薪俸和待遇條件改變侍奉的對象,對騎士而言是可恥的行為。」

  彼多雷特拿起杯子,喝了口紅茶。

  「是為了卡蜜莉亞嗎?」

  「為了整個多拉凡家。」

  「你真是重情重義的傢伙。」

  雷文也拿起杯子。他喝下散發香味的紅茶,臉頰浮出笑意。

  「對了,彼多雷特,我有件事忘記感謝你了。」

  雷文拿起杯子,彷佛像要乾杯似地舉到彼多雷特身旁。

  「要是你沒有射出第一發子彈,卡蜜莉亞和利夫爾早就不在世上了。」

  「…………」

  彼多雷特有點困擾地稍微笑了起來,做為回答,他以自己的杯子輕輕碰了一下雷文的杯子。清脆的微弱聲音響起。

  就像雷文有背後的苦衷,這名騎士也有他的苦衷。只是在那時,兩人確實抱持相同的目的在面對異形。

  騎士團是該避開的對象,無論何時他們都是敵人。可是雷文當下就正和騎士一同歡笑,一同飮用紅茶。

  ◆

  半夜的聲響吵醒了

  雷文。

  雷文環顧著客房中的黑暗。雖然是重物掉落的聲音,但是距離不近。大概是隔著地板的一樓吧。

  半夜會傳來聲響並不是稀奇的事情。卡蜜莉亞完全就是夜貓族,很常等到別人睡覺的時候她才開始做些什麼。不過今天卡蜜莉亞在黃昏時分睡著之後,就沒再爬起來過。雷文姑且為了防範入侵者而起身。

  走到一樓的店面,深處的廚房燈還亮著。

  「有誰在那裡嗎?」

  「呀!」

  雷文往廚房看去,卡蜜莉亞正站在裡面。

  「喂,你……」

  雷文說不出話來。不是因為卡蜜莉亞站在那裡,而是她全身沾滿了粉末和果醬,並且還只穿著內衣褲。

  「你別看!」

  「你、你在做什麼啊?」

  雷文連忙轉過身去,他背對著卡蜜莉亞問道。

  「我……不小心把小麥粉的木箱打翻,衣服整個都是粉。」

  卡蜜莉亞說著話的同時,也傳來東西滴到地板的聲音。

  「想著要去浴室,可是穿著沾滿粉的禮服走過去會弄髒店裡,現在也沒有人,我乾脆就這樣脫掉衣服再走過去好了……你、你別看我喔?」

  卡蜜莉亞警告正要走出房間的雷文。

  「雖然你把我說得像變態偷窺狂,但不管怎麼想,在廚房脫衣服的人才比較變態喔?」

  「沒辦法啊!我沒想到會有人還沒睡。你絕對不要看我這邊喔?」

  雷文笑了出來。卡蜜莉亞並未具備那種穿著內衣會引發別人情慾的身體,上面還沾著果醬跟小麥粉就更不用說了。

  「要幫你叫女僕嗎?」

  「不用,我想尤不會起來,我自己來就好。」

  「咦……一個人嗎?你打算裸體生火?」

  雷文在這間店首次看到家庭用的鍋爐。之前只看過大眾浴場那種巨大的鍋爐和洗澡桶,很像小型暖爐的鍋爐對他來說很稀奇。

  但是,就算是最新的小型鍋爐,必須生火這點還是一樣。泡澡的人要自己燒水很困難。

  「唔……麻、麻煩你了。」

  卡蜜莉亞似乎很難以啟齒地拜託雷文。

  和洗澡桶相連的鍋爐中,火焰正緩緩地燃燒。冒著蒸氣的房間,由洗澡盆和沐浴室的石材建築部分,以及下面鋪著土的鍋爐所構成。之間沒有任何阻隔的東西。不管是鍋爐前的雷文站起來,還是泡在洗澡盆的人站起來,彼此都會看到對方。

  「你絕對不可以看這邊喔?如果你看了我會用水潑你。」

  「蠢蛋。結局會是火熄了,然後你感冒。」

  從旁邊的房間傳來衣服摩擦的聲音,以及光腳踏在石頭上的聲音。

  「唔,好緊張……我要先沖身體,你可別看喔。」

  熱水衝到地面的聲音響起,雷文想像得到,卡蜜莉亞正在沐浴室把熱水兜頭淋下。

  「……我也很緊張呢。就算對象是你,陪女性洗澡居然會這麼緊張。」

  明明沒有必要去想像,每陣聲音卻都讓雷文鮮明地感受到卡蜜莉亞的動作。

  「就算是我,那是什麼意思啊!適度的緊張不是很好嗎!」

  「……不是,因為。」

  第一次見到卡蜜莉亞的時候,雷文以為她是十二或十三歲。至今也仍不小心就會認為她是那個年紀的少女。因為那以十七歲來說壓倒性矮的身高和壓倒性平坦的胸部。

  胸部——雷文正要這麼說的時候,卡蜜莉亞先大吼了。

  「好!夠了!我不想再聽下去!」

  雷文聽到隨便沖沖的水聲,卡蜜莉亞放下了桶子。

  「……你有好好吃飯嗎?」

  「那跟說出來沒兩樣!」

  水滴潑了過來,雷文閉著眼睛皺起臉。

  泡進水裡的聲音傳來,雷文知道卡蜜莉亞的裸體先把腳伸進洗澡盆,再把腰也泡進去了。

  「水溫呢?」

  「很溫暖……呼。」

  「我能張開眼睛嗎?」

  「可以喔。」

  雷文一張開眼睛,卡蜜莉亞靠在洗澡盆上的後頭部和白皙的肩膀就映入眼帘。

  「那個……謝謝你。」

  卡蜜莉亞隔著肩看往雷文的方向。沾濕而不再捲曲的金髮比想像中還長,從肩膀上柔順地滑落。那不服氣的臉龐,嘟起來的臉頰,在蒸氣中看起來都很美。

  「燒洗澡水只是小事啦。」

  雷文一面把木柴放進鍋爐,一面這麼說著,卡蜜莉亞卻搖了搖頭。

  「不,當然洗澡也是一點,謝謝你救了我。」

  「那件事你更不用在意。你也有救過我一次,保護委託人也是我的工作內容……要是沒有彼多雷特,我就無法趕上。」

  雷文想起彼多雷特那苦澀的表情。

  「你不要太欺負彼多雷特。他剛剛在鬧彆扭喔。」

  卡蜜莉亞的視線移向水面。

  「我才沒欺負他!我還有跟他道謝呢。」

  「你是有道謝,雖然非常不服氣。」

  雷文嘆了口氣,雙眼注視著鍋爐的火焰。

  「那不是可以不殺就了結的對手。彼多雷特的判斷沒有錯。」

  「我知道!」

  水濺起來的聲音傳來。

  「……我的腦袋很清楚地知道。」

  卡蜜莉亞低頭看著水面。

  「我想,要是能沒人死掉就太好了……雖然雷文你一定會說我太天真了。」

  「沒錯。」

  雷文把一根柴丟進鍋爐里。

  「我是為了讓大家變得幸福才做餅乾的。」

  「嗯。」

  「死掉的話,不就再也吃不到美味的餅乾了嗎。」

  「…………」

  雷文正在進行作業的手停住了。

  「那還真是很厲害的理論啊。」

  雷文自然地笑了出來。不是因為那句話太蠢,而是因為很像卡蜜莉亞的作風。

  「你在取笑我吧。」

  卡蜜莉亞轉過頭來。

  「不……我在想,你維持著那份天真也很好。」

  「……你看,你在取笑我。」

  卡蜜莉亞鬧彆扭似地嘟起嘴巴。

  「我……」

  看著卡蜜莉亞那白皙的脖子,雷文說。

  「認為有些人是必須殺掉。」

  「……我知道喔。你是因為工作才配合我吧?」

  卡蜜莉亞無奈地看著天花板。

  「事到如今那又怎麼樣?」

  卡蜜莉亞並沒有生氣的感覺,而是用帶著悲傷的聲音詢問他。

  「如果找到是誰殺了比巴,你會怎麼做?不會想殺了他嗎?」

  卡蜜莉亞聽到雷文這麼說,緩緩地轉過頭來。

  「不會。我不是說了嗎?我會把他交給騎士團,讓他去贖罪。」

  「交給騎士團會被判死刑。幾乎確定會是如此。那跟命令我去殺了他有什麼不同?」

  卡蜜莉亞別開視線,陷入思考。

  「……你問了很壞心眼的問題呢。」

  卡蜜莉亞慢慢地又背對雷文,接著她突然高舉握緊的拳頭。

  「揍他一下,我絕對會那麼做。還有要他下跪!再來……讓他吃用比巴的小麥做出來的餅乾。吃了那個之後,他絕對、絕對會對自己所做的事情感到後悔。因為那就是那麼厲害的東西。我一定會讓他哭著後悔!」

  卡蜜莉亞轉過來瞪著雷文。

  「之後就看提姆和比巴太太要怎麼做。要是提姆提出減刑要求,應該就不會判死刑吧?我是這麼聽說的。」

  「……嗯,原來如此。」

  雷文笑著低下頭去。

  「我了解了。」

  卡蜜莉亞的白皙裸體耀眼到他無法直視。

  和她在一起,就會覺得自己站的位置染成黑色。

  「新作不太順利嗎?」

  「咦?你說什麼?」

  雷文有些強硬地改變話題。

  「彌每晚都在熬夜吧。」

  「咦,只是今天睡了一陣子,所以要追上進度而已喔?」

  「別想騙我。」

  發出這麼大的聲音,今天還是第一次,可是聲音本身每天都有。

  「一有聲音我就會醒來,爐灶一點火我就會從味道得知。」

  「…………」

  卡蜜莉亞把臉面向熱水。

  「對,不太順利。新作的點子,就算捏著麵團,想不到的時候就是想不到。但是不捏麵團就絕對想不到。只能每天都進行挑戰。」

  卡蜜

  莉亞以聽不太清楚的聲音說著。

  「不用每個月都這麼做吧?這個月發生了很多事,就算休息一次也是沒辦法的事吧。」

  「別開玩笑了。發表新作的同時會包下多蘭斯廣場進行露天派對喔?我已經得到廣場的使用許可,也發邀請函給庫拉斯帕爾公爵了。都到了這種時候,沒時間原地踏步了。」

  「餅乾呆……餅乾的天才也有煩惱呢。」

  雷文才這麼說,卡蜜莉亞就瞪了他一眼。

  「你剛才是想說什麼?」

  「抱歉,我差點就說出餅乾呆子了。」

  「你起碼矇混一下啊!」

  卡蜜莉亞嘟起嘴巴,但她看起來不是真的在生氣。

  「……我有很多煩惱。」

  卡蜜莉亞說著,臉上露出苦笑。

  「不過這種煩惱是絕對不可以泄漏出去的。天才餅乾設計師所做的餅乾,必須是那樣才行。」

  「是嗎?我認為是努力做出來的就好呢。」

  「我想讓大家看到魔法,想靠餅乾讓大家幸福。」

  卡蜜莉亞沒有否定雷文說的話,不過她微笑著這麼說。

  「餅乾的魔法很重視氣氛。就像優雅的天鵝絕不會讓人看到在水面下拚命划水的樣子一樣。既可愛、頭腦又好,天份和技術都很好的卡蜜莉亞,她的餅乾品牌是沒有煩惱的。」

  「自己說自己可愛嗎。」

  一受到雷文的取笑,卡蜜莉亞的臉就紅了起來。

  「……我清楚自己外表並不是很出眾。」

  卡蜜莉亞嘟起嘴。

  雷文覺得那因為蒸氣而稍微染紅的臉頰,曲線看起來很美。如果重新正視就會冷靜不下來的工整五官。這種東西,自己恐怕無法給出客觀的評價吧。

  「所以我才會把頭髮捲起來,穿著最顯眼又美麗的禮服,讓大家的視線不要集中在臉上。裝成可愛的天才也沒那麼簡單喔。」

  「……你很努力呢。」

  「那當然。」

  雷文佩服地抬頭望著卡蜜莉亞。家境富裕的大小姐這種外部形象,都是卡蜜莉亞為了餅乾而自己塑造出來的。

  「……雖然我對由外看起來是不是這麼一回事沒有自信就是了。」

  卡蜜莉亞說完,害羞地微笑著。

  「就是你說的那樣喔。」

  雷文低頭看向木柴,口中呢喃。

  「咦?」

  「…………」

  雖然卡蜜莉亞有追問,但雷文沒有繼續回答。

  「……你剛剛說什麼?」

  卡蜜莉亞似乎也不是完全沒聽見,她的臉頰泛紅。

  「別泡太久,要是泡到頭昏會睡不著的。」

  「啊、啊哈哈……」

  卡蜜莉亞聽到雷文這麼說,露出了害羞的笑容。

  ◆

  雷文在走廊上等待卡蜜莉亞換衣服時,店面的方向傳來鈴聲。

  「是英信,這種時間打來……雷文,你可以去幫我接嗎?」

  英氣通信裝置,英信機上面的呼叫鈴所發出的聲音。

  雷文拿起放在會計桌深處的英信機聽筒,把耳朵靠上去。

  「您好,這裡是黃昏街。」

  『佛羅倫斯醫院打來。我幫您接上。』

  聽筒的另一頭,接線生講完話之後,就聽到熟悉的聲音。

  『我是利夫爾,是卡蜜莉亞嗎?』

  「利夫爾……」

  打來的人是因為手受傷而被送到醫院的利夫爾。

  「是我,雷文。你找卡蜜莉亞有事嗎?」

  半夜不可能會有閒聊的英信。雷文訝異地仔細聽著聽筒。

  『啊,不,那個,留學生……不,雷文。我想我得向你道謝。』

  「道謝?」

  『因為你救了我的命。』

  「什麼嘛。原來是這樣。你跟卡蜜莉亞道謝吧。要是沒有她,我也趕不上。你只想說這件事嗎?我以為你有急事。」

  雷文一說完,利夫爾原本有點猶豫,但還是繼續說了下去。

  『不,那個……抱歉,我把你的步槍換成不良品。』

  「喔……」

  雷文的嘴角浮出笑容。

  從別的學生做出的反應,雷文早就有點察覺事態會不會是這樣了,沒想到本人居然老實招認。

  「沒關係啦。不過,下次我希望在沒動手腳也沒讓步的情況下和你比試。」

  『雷文……』

  「你的技術是真貨。可是我以前曾受過槍械專家的指導。不會那麼輕易就輸給你。」

  『呼……』

  英信那頭的利夫爾吐出一口氣。

  『當然,我隨時可以當你的對手。』

  「快點把傷治好。我很期待喔。」

  『嗯。』

  利夫爾笑了出來,接著他像是要稍微做出覺悟似地,隔了一會才又繼續說。

  『啊……那麼,輸了就是輸了。柯魯洛特家的人沒有第二句話。你想問的事,我必須告訴你答案。我是為此才接通英信的。』

  「…………」

  雖然不知道利夫爾的心境有了什麼轉變,不管是有什麼契機,他願意像這樣實現約定,他的本性或許不壞。

  原先正要說話而打算開口的雷文,因利夫爾的下一句話變得啞口無言。

  『將花束配上恐嚇信送給卡蜜莉亞小姐的人,是我。』

  「什麼……」

  雷文一下子聽不懂利夫爾在說什麼。

  『關於其他的騷擾,並不是我們家做的。雖然我隱約大概知道是誰做的,但也沒有證據。』

  「等等,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雷文對著聽筒表達憤怒。

  『事情好像變得很嚴重,我原本只是稍微期待她的反應而已,我真的覺得很對不起她。』

  「你說期待……」

  雷文用力握著聽筒。

  『等、等一下等一下,你別發出那麼可怕的聲音啦。我不是道歉了嗎?而且我沒有做出多過份的事。』

  利夫爾發出懼怕的聲音。

  「殺了人你還說不過份……?別胡說八道了!」

  『咦……?』

  雷文想起那張臉孔,利夫爾自豪地說出他擊斃異形的臉孔。

  『等、等等。你是在說什麼?我是在講恐嚇信的事。』

  「所以就是那個恐嚇……」

  雷文差點要一股腦全部說出來了,但他突然驚覺。

  「利夫爾。你認識威爾·比巴嗎?」

  『咦?……呃,那是誰?』

  他困惑的聲音道出了一切。

  「……可惡,原來是這麼回事嗎!」

  發出恐嚇信的人,和殺了比巴的人,根本不同。

  雷文到目前為止都沒發覺這種可能性。

  這樣一來……一切都會顛倒。

  想像中的犯人形象會完全逆轉。

  「……謝謝,我會找時間去探病的。」

  『啊,等…………』

  雷文粗魯地掛回聽筒,拔腿跑了起來。

  「英信是誰打來的?」

  換好衣服的卡蜜莉亞剛好從浴室走出來。她用掛在睡衣肩膀上的毛巾擦著那頭長髮。

  「呀!」

  雷文把手放到她的肩膀上,雙眼注視著她。

  「知道恐嚇信存在的人有誰!」

  「咦、咦咦?等一下……很痛啦。」

  「快告訴我!」

  卡蜜莉亞表情驚恐地看著雷文。

  「我、尤、父親大人和騎士團成員……至於比巴死後,有很多人都知道……」

  「…………」

  雷文更用力地抓著卡蜜莉亞的肩膀。

  從這些話中顯現出來的事實,對卡蜜莉亞來說會不會太過痛苦呢。

  「雷文?……是誰打來的英信?發生什麼事?」

  卡蜜莉亞的聲音讓雷文回過神來,他連忙放開抓住她肩膀的手。

  「……不,跟英信無關。只是打錯了。」

  雷文笑著搖頭。

  「恐嚇信的部分也是,抱歉,是我弄錯了……你也別太勞累。晚安。」

  「……雷文?」

  雷文朝著自己的房間走去,卡蜜莉亞擔心地目送著他。

  ◆

  即使敲了尤的房門,也沒有任何回應。

  「尤,是我。你還醒著嗎?」

  雷文出聲叫她,也沒有反應。

  「你還沒睡吧?卡蜜莉亞不在這裡,只有我一個人。」

  雷文說到這裡,房間裡出現某種東西在動的跡象。

  「有什麼事嗎?」

  房內傳出聲音。

  「沒有,我睡不著。你可以陪我聊一下天嗎。」

  不久之後,門鎖就打開了。

  「……請進。」

  穿著睡衣的尤把門打開。她的表情完全不像有睡著過。

  雷文一進到昏暗的房間內,尤就窺探走廊,接著關起門,並將之鎖上。

  「請把燈光熄滅。因為從外面看得見……請到這裡。」

  雷文照著指示把手上的提燈吹熄。

  雖然很暗,但窗簾是拉開的。路燈的亮光照入,沒到會看不清楚對方的程度。窗邊的桌上有幾本帳簿和機械式的計算機、打字機。

  尤靜靜地往柜子的方向靠,並請雷文坐到椅子上。尤的舉動根本是在暗示柜子里有武器。從一開始她就有所防備。

  「我並沒有做這種事的經驗,不太懂如何撫慰男性,請問我能幫上什麼忙嗎?」

  嘴上雖然這麼說,尤的視線帶有著近似敵意的戒心。

  「撫慰男性,真是誇張的說法。放心,我不是來夜襲你。」

  雷文聳了聳肩,解開誤會。

  他心中想著,比起夜襲,根據事態發展,他可能會變成更糟的訪客。

  「做得太過頭了——我是來問你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您想說什麼?」

  尤雖然不自然地沉默了一段時間,但是並沒有做出激烈的反應。

  「我不知道我該回答什麼。」

  雷文看見尤裝作不知情的態度,嘆了口氣,又聳了聳肩。

  「沒關係。到你想說為止,我會單方面地一直講,你就聽我說吧。」

  雷文照著尤的意思坐到椅子上,翹起腳來。

  「我並不是想要評斷壞事。我也沒有那種資格。不過,認為是夥伴的人吐出來的謊言,令我在意得夜不成眠。」

  雷文的視線持續瞪著尤。

  「特別是委託人絕對不會懷疑的人所說出的謊言。」

  尤的表情變得僵硬,不過她沒有回應。

  「一開始我會感到奇怪,是你來阻止和提姆進行交易的時候。你害怕提姆會被殺。可是你卻說,比巴是隨機被殺掉這件事無庸置疑。」

  「當時我也說過,我是認為即使是隨機,只要眾多條件符合,就容易被盯上。」

  「你那時說什麼去了?一個人在郊外移動所以很危險?」

  「比巴先生實際上就是在途中被開槍的。有什麼奇怪之處嗎?」

  「你一個人通過了那條路,來到王立高等學園吧?」

  尤一瞬間瞪大雙眼。

  「卡蜜莉亞說她跟你是一心同體…………還不止這些,這裡的帳簿是你在管理吧?」

  雷文注視著放在房間角落的打字機。

  「卡蜜莉亞最不希望被殺的人就是你。你卻沒有帶任何護衛,一個人走在很可能中槍,危險度很高的郊外。這就是我一開始覺得奇怪的地方。」

  「……我當時沒考慮到這點。」

  「如果只有你一個人,那個勉強的理由或許能成立。但是今天傍晚,你看見沉睡的卡蜜莉亞的時候說了什麼?【她睡著了嗎】。我如果是你,會先擔心卡蜜莉亞是不是中槍了。」

  「…………」

  尤咬著嘴唇,注視雷文。

  「你自己都說了郊外很危險,卻不認為卡蜜莉亞會中槍。嘴巴上說隨機,你採取的行動卻是一般認為讓比巴受到狙擊的那些行為。你早就知道比巴以外的人沒有被盯上的危險,我說的沒錯吧?」

  「…………」

  尤的表情雖然不變,呼吸卻變得急促,微微顫抖。

  雷文正要繼續說,卻又停了下來。他注意到房門的隙縫透出提燈的亮光。

  ……是卡蜜莉亞。

  這不可能是偶然。這裡離卡蜜莉亞的房間有段距離。她為什麼會在這裡?

  答案很簡單。卡蜜莉亞她也發覺了些什麼。

  雷文的聲音從房門外應該也聽得見。即使現在停下來,雷文也無法隱瞞他在尤的房間裡說了些什麼的事實。

  尤看起來沒注意到房門外有人。雷文把視線從門上移回來,繼續說下去。

  ……也只能繼續下去。

  「我原本不知道你為什麼一直堅持隨機這點。不過我也疏忽了一件事。」

  雷文露出苦笑。

  「你果然很擅長說明呢,難怪卡蜜莉亞會給你很高的評價。事情的開端是恐嚇信,如果聽到這樣的說明,就認為進行恐嚇的傢伙和殺人犯是同一人。」

  雷文看著尤的眼睛。那不是害怕或感到絕望的眼睛,而是在絕境之中仍要戰鬥下去的眼睛。

  「有個傢伙想要解決在國內種植小麥的比巴。恐嚇信寄來的時候,那個蠢蛋覺得機不可失,就出手解決掉了比巴,並把罪名全部推給寄恐嚇信的人。而你在包庇那個蠢蛋。」

  雷文把上半身靠到沙發上。

  「這就是我得到的答案。有什麼要訂正的地方嗎?」

  「……那種事……」

  尤用顫抖的聲音想要做出否定。

  「我不認為你是自願這麼做的。『做得太過頭了』——你會那樣大喊,也是這種意思吧。你雖然認識那個蠢蛋,卻不希望他殺了比巴……你似乎每天都會去獻花呢。」

  「……唔。」

  尤摟著自己的身體。

  「首先,我做出對黃昏街不利的行為是會得到什麼好處……」

  「那個……我就是想問這點才會出現在這裡。」

  雷文嘆了口氣。

  「從這裡開始僅是我的想像……這個嘛。」

  雷文用手托著下巴,不經意地看著房間的角落。

  「一開始我認為是進口小麥換成國產小麥會感到困擾的傢伙:在國內進行小麥的生產卻被捷足先登的傢伙、賣別種麥子過活的傢伙、從外國進口麥子的傢伙。雖然有些傢伙會受到微小的損害,但遭到的打擊並不會嚴重到需要背負殺人的風險。要殺害一個人,牽動的金額還不夠大。那麼其他會因為比巴而改變的事情是什麼?」

  房間的角落放著帳簿。由尤全權管理的帳簿。

  「和比巴交易,那從利傑森進口的小麥就會減少。利傑森前來我國的貨船變少……說不定還會通通消失。」

  雷文筆直注視著尤。

  「如果假設貨船比人命的價值還寶貴,那就很好理解了。國產小麥根本不是問題,問題在貨船無法送達貨物,對吧?」

  「!」

  尤緊緊握住自己的手。

  這種走私的方法,雷文在候鳥商會看過太多了。

  「走私陶醉藥,對吧?」

  尤雖然想說些什麼而吸了口氣,卻半句話都說不出來。

  「你掌握著黃昏街的帳簿。關於進口也是全部由你包辦吧?或者是某個人要你全部包辦……」

  「……什麼。」

  尤硬擠出這句話。

  「您想要什麼?」

  「嗯?」

  「恕我失禮,雷文先生說的事情都是胡亂猜測。我想要聊些別的話題,為此有我能做的事情嗎?」

  尤露出笑容,做好覺悟的笑容。

  「如果有什麼我能做到的事情,不管什麼事我都會去做。所以能不要再繼續說下去了嗎?」

  尤那美麗的鞠躬讓雷文一瞬間忘記呼吸。

  「……你真厲害呢。」

  尤的發言表示她已屈服於威脅。可是雷文從沒看過這麼高潔的屈服方式。

  「是呢,這樣的話。」

  雷文並沒打算讓她做什麼。雷文的工作是掌握事實,阻止提姆的死亡。

  「我那胡亂猜測就由你繼續……」

  當雷文正要說下去時,敲門聲響起。在只有河川的流水聲和遠處貓頭鷹叫聲的黑暗中,輕輕的敲門聲,音量大到令人感到毛骨悚然。

  「啊……」

  即使在黑暗之中,雷文也清楚尤的臉上失去血色。

  「尤?你還醒著嗎?我也能進去嗎?」

  卡蜜莉亞的聲音接在敲門聲之後傳來。

  雷文走過去把門鎖打開,卡蜜莉亞進到了房內。

  「啊,雷文也在啊。尤,我聽到談話聲,想說能不能讓我也一起聊天……啊,雖然說是談話聲,但我沒聽清楚到底在講什麼。」

  卡蜜莉亞的聲音音調不太正常。

  「啊,都聽到談話聲了,你當然還醒著呢。啊哈哈,我到底在問什麼。」

  卡蜜莉亞手上的提燈照亮了雷文

  和尤。尤臉色蒼白。她那茫然地注視著卡蜜莉亞的眼睛,靜靜地流下淚水。

  「尤?沒問題喔?我什麼都沒聽到喔?」

  卡蜜莉亞慌張地對尤這麼說。接著她看向雷文。

  「雷文,尤必須要睡了。今天你就先離開吧?好嗎?」

  卡蜜莉亞試著露出笑容,但她的聲音在顫抖。

  「……………」

  尤無言地從柜子的抽屜拿出小刀。雷文反射性地把左手按到皮套中的克爾塔納上。但是只要尤不是隱藏實力的小刀專家,慢一步拔出來也來得及應付。雷文是這麼想的。

  他的認知太過天真了。

  尤拿著小刀的那隻手開始使力。刀刃不是朝向雷文,而是對著尤自己。

  「對不起。」

  【P179】

  「蠢蛋!」

  發現這個行為代表什麼憲的雷文,立刻伸出拳頭往踏出一步。

  脖子還是心臟,就這兩個選項。

  雷文賭是脖子,他把拳頭對準尤的脖子側揮去。拳頭沒打中,而是擦過脖子的側面,然後小刀對著拳頭刺了下去。如果沒有雷文的行動,尤就會輕易地砍斷自己的頸動脈,那是毫無猶豫的刀路。

  「……嗚。」

  「雷文!」

  右拳噴出鮮血。雷文接著直接用左手搶下小刀。

  「給我張嘴!」

  雷文抓住尤的下顎,把她整個人壓到床上。雷文用拇指硬掰開她的嘴巴,再把克爾塔納的刀柄塞進去。如果不把堅硬的東西塞到牙齒之間,恐怕她會咬舌自盡。

  「卡蜜莉亞!把她的手綁起來!」

  「咦?咦,可、可是……」

  「要是放著不管這傢伙會再做一次!」

  卡蜜莉亞在猶豫之後點頭,跑去拿了掛在衣架上馬甲用的束帶。

  「嗚!」

  尤雖然掙扎了一會,在知道沒有意義之後馬上安靜下來。

  「雷文……我無法原諒你。」

  卡蜜莉亞瞪著雷文的眼睛充滿淚水。

  摯友差點就要自殺,這也難怪。

  「我的做法不好,這點我會反省。不過現在首先得想出讓這傢伙不會再想要自殺的方法。」

  雷文邊說邊把卡蜜莉亞撕開的床單纏在自己的右拳上止血。雖然很痛,可是似乎沒傷到肌腱。每根手指都還能動,傷口也僅止於拳頭的骨頭。

  「如果你自殺………我就再也不會給你餅乾吃。」

  卡蜜莉亞用微弱的聲音對尤說。

  「蠢蛋,這是那種程度的事情嗎。」

  「因為我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啊!」

  卡蜜莉亞像在尋求依靠似地仰望著雷文。

  「……那麼,這樣如何?」

  雷文注視著倒在床上的尤。

  「你就追加一件委託……尤死去的那瞬間,卡蜜莉亞,我會殺了你。如何?」

  「……嗚。」

  雷文這麼一說,尤倒抽了口氣。

  從她的反應看來,雷文覺得卡蜜莉亞足以當成人質。尤雖然騙了卡蜜莉亞,但她仰慕卡蜜莉亞這件事看來不是說謊。

  「……好。就那麼做。如果尤死了,你就殺了我。」

  「抱歉我真的會那麼做,不然算不上威脅。」

  語畢,雷文把用來代替刀柄,塞進尤嘴裡的布拿掉。

  「不用做那種事我也不會再逃避。抱歉給您添麻煩了。」

  尤提出道歉。,

  卡蜜莉亞自己也坐到床上,從正面看著尤的臉。

  「告訴我,你做了什麼。不要有所隱瞞,全部告訴我。」

  尤似乎已經放棄,她點了點頭。

  「說來話長。全都是些背叛大小姐的內容。請在我全部都說完之後讓我去死。」

  「那可不行。因為我也會死。」

  卡蜜莉亞立刻回答,笑了起來。

  「我不是說我們是一心同體嗎。快跟我說,一切就等你講完再說。」

  尤閉起眼睛嘆了口氣,接著開始陳述。

  ◆

  尤·納貝爾的家族是從北方來到王都的移民。母親在多拉凡家當傭人,尤也是從小就在多拉凡家的宅邸內長大。窗戶另一頭的美麗女孩——她從小就對卡蜜莉亞抱持這種印象。

  當她成為隨侍卡蜜莉亞的侍女,那種印象稍微有了改變。

  「欸,你。你看得懂這個嗎?」

  尤正在打掃房間時,卡蜜莉亞拿了數學的題目給她看。

  尤原先完全看不懂,但借了書回去讀了兩天之後,她就懂了。尤戰戰兢兢地告訴卡蜜莉亞這件事,卡蜜莉亞就露出微笑,她用手指著尤手上那件需要修補的衣服。

  「那個讓我來,你就做我的功課吧。」

  卡蜜莉亞完全不管不知所措的尤,硬是把脫線的衣服拿走。然後她把衣服漂亮地修補好。

  另一方面,尤也一下子就解開一開始完全看不懂的數學題目,不知不覺間她變得比卡蜜莉亞還更拿手。

  「呵呵,禮服、杯子還有窗簾的扣子,其他的女僕都要用手指著算,你卻不用,可是數量也會正確。我就想,你絕對很擅長這種東西。」

  尤那時已經察覺卡蜜莉亞有個無與倫比的才能。不是會算數學,擅長修補衣物那種層次的才能,她那無與倫比的才能是能夠看出別人擅長之處,讓人適才適所的才能。

  卡蜜莉亞不久後就沉迷於製作甜點,想要擁有自己的店面、進而獨立,她開始對還沒成為子爵的父親亞丹·多拉凡這麼說。

  不過亞丹不允許。

  「請給卡蜜莉亞大小姐機會。如果有什麼我能做到的事情,不管什麼事我都會去做。」

  尤深知卡蜜莉亞的才能,她直接和亞丹談判,開始說服亞丹。亞丹一開始責備尤不知天高地厚,但當知道尤會寫帳簿,他的想法就改變了。

  「哼,不管什麼事……嗎。」

  從那之後過了不久,亞丹告訴尤,他買了餅乾商店給卡蜜莉亞。但那有個條件。

  那就是尤必須掌管帳簿,並幫忙走私陶醉藥。

  「騙人……怎麼會,父親大人他!」

  卡蜜莉亞臉色蒼白地呢喃。

  「父親大人是了不起的商人!雖然會說些嚴厲的話,但他認可了我的夢想……為了讓我實現夢想還給了我建議!」

  卡蜜莉亞悲痛地大喊。

  「因為,那樣………簡直像是一開始就是為了販賣不好的藥才成立黃昏街。那是騙人的吧?不是那樣吧?」

  「…………對不起。」

  尤僅能低頭道歉。

  「騙人……」

  卡蜜莉亞坐到床上,雙手抱頭。

  「我愈是賣愈多餅乾出去,透過黃昏街,讓人不幸的藥物也會跟著流通出去?那是騙人的吧!」

  卡蜜莉亞低著頭,她的聲音混雜著哭聲。

  「我的餅乾打從一開始就是騙人的嗎?」

  「一切都是我的罪孽。不管什麼懲罰我都願意接受。」

  尤緩緩地抬起頭來。那是她平常那種沉著的表情。

  「我很想看到大小姐做生意。要是讓這個人自由地在世界闖蕩,會留下多麼棒的成就,我的眼光到底有多准,我想要親眼看看。」

  尤微笑著,她的眼神中點亮了放棄和覺悟的光芒。她從一開始就不打算得到原諒。

  「我知道這是我死不足惜的任性。」

  「……」

  卡蜜莉亞舉起巴掌。

  尤連眼睛都沒閉就把臉頰靠上去。

  「…………嗚。」

  啪,清脆的聲響。

  卡蜜莉亞打了她自己臉頰的聲音。

  「大……大小姐!?」

  尤還以為會臉頰會挨巴掌,這幅景象讓她驚慌失措。

  「……尤,你沒有看人的眼光。」

  「大、小姐……」

  卡蜜莉亞悔恨地咬牙。

  「我還以為自己的能力受到認可了。可是如果尤沒有背負那麼痛苦的責任,我連起跑線都還沒站上吧?」

  卡蜜莉亞緊緊握住拳頭,像在忍耐什麼似地低下頭。淚珠滴到她的腳邊。

  「對不起……對不起,你一直都很痛苦……我卻沒有發現,還說什麼能讓人幸福的餅乾。你沒有看人的眼光,真的。」

  「不……不。我的眼光是準確的。」

  尤流著淚水搖頭。

  「而且,我很幸福。您讓我做了一場好夢。不管要受到什麼懲罰作為代價,我都不會後悔。」

  「笨蛋……!」

  卡蜜莉亞往尤靠過去,

  伸手抱住她。

  「…………」

  在她的懷裡,尤無聲地持續哭泣。

  卡蜜莉亞把視線移到雷文身上。

  「雷文……請讓我收回剛說的話。」

  卡蜜莉亞的表情和剛才不同,相當平靜。

  「雷文你救了尤,我卻說我無法原諒你。」

  卡蜜莉亞說出這句話的表情,就像是吞下很難吞的東西,接著她搖了搖頭。

  「我無法原諒的是我自己。」

  「這樣啊。」

  雷文點頭。

  「你的手……還好嗎?」

  雷文聽她這麼問,看向自己的拳頭。纏在拳頭的床單碎布染上了血,不過血已經止住了。

  「沒問題。這是很常有的事。」

  卡蜜莉亞牽起雷文的手輕輕撫摸。

  「謝謝你救了我的尤。我會代替你這隻手。你隨時都可以使喚我喔。」

  「嗯。」

  「我一直都受到雷文的幫助呢。」

  卡蜜莉亞對著雷文微笑。她的眼眶湧出淚水。

  「我只是在做我的工作。」

  雷文笑著這麼說。

  如果說雷文的行動救了尤,那都多虧卡蜜莉亞的委託。

  「不過,再來要怎麼做?一切要看你如何決定囉。」

  「……也是呢,是這樣沒錯。」

  卡蜜莉亞的表情蒙上陰影。

  追著比巴殺人事件,挖掘出異常巨大的陰謀。這不是光跟亞丹·多拉凡說「我們要退出」就能解決的問題。只要一展開行動,亞丹為了保護自己的地位和財產,肯定會徹底抵抗。

  「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是一種處世技巧喔?」

  「別開玩笑了!這是我的商店、我的家族的問題。我必須想辦法處理!」

  雖然雷文這樣探問她,不過卡蜜莉亞立刻加以否定了。雷文感到很意外,不自覺地聳了聳肩。

  「而且,在這種背後有骯髒企圖的地方無法做出最棒的餅乾。」

  卡蜜莉亞瞪向窗外。

  「別繼續下去!我會跟父親大人說。如果沒用,我就直接跟國王陛下告狀。」

  「這個……」

  我想你最好別那麼做。雷文正想這麼說,尤把他想說的話接了下去。

  「請住手。就算要犧牲生命,我也會請您別那麼做。」

  尤抱住了卡蜜莉亞。

  「這家店會無法再經營下去。而且大小姐也會無法全身而退。」

  「你在說什麼?」

  卡蜜莉亞用激動的眼神看向尤。身材矮小的她抬頭望著尤。

  「讓我的尤站在這麼痛苦的立場時,我就已經不是毫髮無傷了。」

  尤的眼睛又流下一行淚水。

  「如果你相信我的才能,你就看著吧。不管我被誰放棄,就算變得只剩你跟我,我也會讓黃昏街成為阿古利亞最棒的餅乾商店!」

  「大小姐……」

  尤緊閉著雙眼,對卡蜜莉亞鞠躬。

  「即使變成這樣,您還願意說我是您的尤嗎?」

  尤握著拳哭了出來。

  「那麼起碼……起碼要不要等找到什麼對抗子爵大人的手段再行動?」

  「我贊成。從正面衝突跟自殺沒兩樣。」

  如果不是打算同歸於盡,像這樣毫無計畫去跟亞丹見面,也只會變成【失蹤人口】而已。

  「而且,告上法庭也不是好方法。我之所以會全權掌握帳簿,是子爵大人想要像蜥蜴斷尾一樣,把所有的罪名推給我和黃昏街。況且……」

  可是尤不經意說出的一句話,讓雷文整個腦袋為之凍結。

  「子爵大人的十字軍計畫十分周到。就算我們以同歸於盡的覺悟告發子爵大人,他或許還有迴避這件事的保險措施。」

  「什……」

  ……十字軍計畫。

  「你剛……說什麼?十字軍計畫?」

  心臟猛烈地跳了一下。

  雷文忘我地抓住尤的肩膀。

  「好痛……那、那個,雷文先生?」

  「快回答我!十字軍計畫是什麼!?」

  「啊、嗯、嗯嗯。子爵大人這麼稱呼這一連串的走私計畫。」

  「子爵……亞丹·多拉凡他這麼說嗎?」

  ……找到了。

  傑伊留下來的訊息,遍尋不著的仇人之鑰,這下終於抓到了一絲線索。

  雷文閉上眼,用力深呼吸。

  亞丹·多拉凡。有可能會知道一切的男人,這是一鼓作氣突破到他面前的好機會。不管犧牲什麼都得要抓住機會。

  不管,犧牲什麼。

  「改變方針吧。明天一早我們就突擊。」

  「咦……」

  聽見雷文這麼說,卡蜜莉亞和尤都瞪大眼睛。

  雷文不知不覺間握緊拳頭。

  已經止住的血又從裂開的傷口中流出。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