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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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英氣汽車劃破早晨的寒冷空氣。雷文開得很快又粗暴,但是乘客們沒有人在意。受到車子的速度所驚嚇,拉著馬車的馬步伐慌亂,連忙安撫馬匹的馬車夫在擦身而過的時候大聲叫罵。

  雷文把克爾塔納插在腳部皮套上,兩袖和懷裡藏了很多把小刀,腰間插著煙霧彈,皮帶的背後插著英式手槍。這是在街上被騎士團叫住也根本無法找藉口的全副武裝。

  在副駕駛座,卡蜜莉亞正認真地翻著由打字機所打出來的帳簿複本。尤拿出來的秘密帳簿,裡面詳細記載著陶醉藥的交易。

  后座則是雙手合十在禱告的尤,以及穿著騎士團制服的彼多雷特。

  「你大可以不用跟來喔。」

  雷文透過照後鏡對彼多雷特說,彼多雷特瞪著雷文,臉上掛著毫不掩飾的不快表情。

  剛才卡蜜莉亞對前來黃昏街的彼多雷特說明了來龍去脈。彼多雷特一直都保持苦澀的表情在聽著。

  彼多雷特把亞丹叫做主公,以騎士的生存方式為榮。知道主公進行走私,他的心情旁人實在無法想像。

  他說,即使如此他還是要保護卡蜜莉亞,就上了車。

  「這句話還給你。這是我們的問題,應該和你無關。」

  「倒也不是如此。」

  雷文自嘲地笑著,雙眼看向前方。

  「……倒也、不是如此。」

  雷文在口中呢喃著。

  多拉凡宅邸的門敞開著。守門人一看到卡蜜莉亞的臉,就鞠躬讓出路來。

  雷文沒有關掉引擎,就把車停在正面的庭院裡。

  一進到宅邸的大廳,穿著睡袍的亞丹從一樓深處的書齋探出頭來。

  「是卡蜜莉亞嗎。怎麼了,這麼一大早的。」

  如果不是穿著那件閃閃發光、活像在搞笑的金色衣服,亞丹那整齊的鬍鬚和自大的眼光,帶有一種不輸給黑手黨頭目的威嚴。

  「一切我都聽尤說了。我有事情想要跟父親大人說。」

  「尤……哼,原來如此。」

  亞丹瞧了尤一眼就懂了,他似乎覺得很無趣而嗤之以鼻。

  「到我房間裡說吧。那種事不該在這裡談。」

  「不!在這裡說就好。」

  卡蜜莉亞直接拒絕轉過身去的父親。

  「我要您坦白說出走私陶醉藥是您的指示!」

  卡蜜莉亞把秘密帳簿的複本拿出來給亞丹看。

  亞丹轉過頭來瞪著卡蜜莉亞,接著抓起附近的裝飾用銀制杯子往地上丟。

  「……!」

  金屬撞擊地面的激烈聲響在客廳中迴蕩。聲音把卡蜜莉亞嚇麗法動彈。彼多雷特也注視著掉到地上的銀杯,倒抽了一口氣。

  「閣下………」

  彼多雷特貌似想說些什麼,但亞丹視若無睹地開口。

  「果然你是一無是處的蠢女兒。連自己的行動會帶來什麼影響都沒有列入考量。」

  伴隨毫無感情的聲音,亞丹緩緩地轉過身來。

  「那種傻話不該在這種場合講出來。如果有人聽見後當真了要怎麼辦?」

  亞丹的態度不是宴會上那種豪氣商人的感覺。那時他對卡蜜莉亞的態度也是很蠻橫。看來這才是他的本性。

  「我不知道你找到了什麼,但你大概是想來跟我抱怨,連基本的確認都沒有就跑來了吧。」

  亞丹用鼻子哼了一聲。

  「你到底懂不懂,這不是我一個人在做的生意。你正要讓很多交易對象,還有大量的員工失業。你如果也算是商人的一份子,先思考一下如何?」

  亞丹用冷靜但不允許反駁的聲音說,彷佛是在對年幼的孩子訓話。

  雷文觀察著宅邸周圍的情形。發出那麼大的聲音,卻沒有僕人驚訝地前來確認。

  「……這個……」

  卡蜜莉亞受到亞丹的言論鎖震懾,往後退了一步。她的側臉沒了一開始的氣勢,而是浮出汗水

  「我說過很多次。我討厭笨蛋,特別是像你這種不知變通的笨蛋。」

  卡蜜莉亞的表情立刻變得蒼白。她這一方完全就像正在被罵的小孩。

  雷文用力地嘖了一聲。

  「那是你的事。在我看來,這裡是敵陣,你就是敵人。我根本沒有替你著想的道理。」

  雷文瞧了卡蜜莉亞一眼。卡蜜莉亞驚訝地望著雷文。

  「而且……讓什麼都不知道的女兒參與違法的生意,如果你說那樣叫做聰明,那相較之下,笨蛋要來得像樣多了。」

  亞丹眯起眼睛盯著雷文。

  「只不過是個留學生,在發表什麼意見。卡蜜莉亞,叫他退下。」

  卡蜜莉亞側眼看向雷文。

  「他是我重要的夥伴,也是他讓我發現我跟尤的過錯。就算是父親大人的吩咐,我也不會照辦。」

  卡蜜莉亞輕輕笑了。

  「發現過錯嗎………哼,果然是某處的老鼠吧。真礙眼。」

  亞丹想必從一開始就覺得雷文的存在很可疑吧。雷文也不認為他從沒注意到自己。

  「……沒錯,沒錯呢。謝謝你,雷文。」

  卡蜜莉亞再度表情毅然地手叉著腰。

  「我從尤那裡得知了一切。您似乎是為了走私毒品才成立黃昏街。」

  語氣帶著激烈的憤怒。

  「還不只如此!為了毒品,您還將比巴……」

  卡蜜莉亞的眼眶泛淚。

  「我希望您說出真相。然後好好贖罪!不然我會拿著這份帳簿的複本去見國王陛下!」

  亞丹的眼中終於浮現少許焦慮之情。

  「卡蜜莉亞,你說這些話是認真的嗎?你該不會以為尤不會跟著被問罪吧?你的店也會被勒令停業。」

  卡蜜莉亞一驚,猛然看向尤。但是尤緩緩地點頭。

  「我早就做好覺悟了。對不起,子爵大人。」

  亞丹的眉毛抽動了兩下。

  「……喔,原來如此。我或許該對女兒的成長感到高興。」

  亞丹一說完,露出放棄的笑容,還聳了聳肩。

  「好吧。我跟你約好我會停止走私,可是無法立刻停止。我不是為了我自己才進口那種東西。不管甚麼買賣都有對象,要完成這件事需要時間。」

  亞丹承認了走私。但是他語帶保留,沒有明確地說出來。

  「關於農場的主人,那是溝通不良。我並沒有下命令,是一場不幸的事故。不過這件事如果公諸於世,我的信用會下跌,和我有關的眾多人員都會失業。」

  「所以您是說……要我保持沉默嗎?有人喪命了呢?毒品讓很多人痛苦!我絕對不允許利用我的餅乾商店做出那種事!」

  亞丹依然保持著狡猾又高傲的態度。

  「這個嗎……我知道了。不過這種事情不能說給外人聽。事情需要慎重進行,雖然都是些困難的問題,不過我加以說明的話,你應該就會了解。我們兩個人私下談吧,就我跟你。」

  亞丹的視線對著雷文。不想讓雷文知道,其中有一半是真心話吧。另一半是……如果只有卡蜜莉亞一個人,他就能加以操控,他有這種企圖。

  「雷文,對不起………請在這裡稍等一下。」

  卡蜜莉亞對雷文低頭。

  「……蠢蛋。這裡是敵陣,那傢伙是敵人。我不是這麼說了嗎。」

  雷文冷笑一聲。

  「雷文……?」

  全員者看著雷文。然而下一瞬間發生的事,只有彼多雷特的眼睛能夠追上。

  「什麼……!」

  「唔……你!」

  雷文瞬間消失,下一瞬間,亞丹感覺到自己的脖子有壓迫感而發出呻吟。

  「別動。」

  雷文把和亞丹之間數步的距離化為零,用克爾塔納抵著他的脖子。

  「雷文!你做得太過火了!身為騎士,我必須對你拔劍!」

  彼多雷特把手按到軍刀上。

  「如果你和他都不做多餘的事,我不會殺了他。」

  「唔……」

  彼多雷特正要拔刀的手變得僵硬。

  「而且,我是想問清楚。這傢伙做了什麼,十字軍計畫又是什麼……你不是也想聽嗎,彼多雷特?」

  「…………」

  彼多雷特沉默地注視雷文。他沒有點頭,卻也沒有否定。

  雷文慢慢地繞到亞丹的背後。克爾塔納仍壓在頸動脈上。

  「無法立刻停止交易?有很簡單的方法喔,就是你對待比巴的方法。」

  「……」

  亞丹咬緊牙,斜眼看向雷文。

  「雷文…

  …拜託住手……」

  卡蜜莉亞手足無措地發出微弱的聲音。

  「如果不想變成那樣,就全部招出來……我說全部。」

  「殺了我的話,你也別想……嗚!」

  克爾塔納像是意圖阻止他說下去般刺向脖子。亞丹的脖子流下一道鮮血。

  「我、我知道了……沒錯,就是那樣,走私是我下的指示。」

  亞丹聲音顫抖地說。

  「黃昏街一開始就是做為走私的接收地點而成立。卡蜜莉亞說她想要店面的時候我很困擾,不過多虧她讓生意那麼興榮,走私相當容易。這一點我很感謝她。」

  「怎麼這樣……」

  卡蜜莉亞對此忍不住出聲。

  「十字軍計畫是什麼?」

  雷文用毫無感情的聲音問道。

  「……騎士的革命。」

  亞丹稍微看了彼多雷特一眼。彼多雷特的手放在軍刀的刀柄上,認真地聽著。

  「你知道異形化嗎……我想你知道吧,你應該有看過。」

  雷文眯起眼睛。異形襲擊學校那件事,想必也有進到這名男人耳里。

  「為了錢什麼事都會去做的人,其實並沒有那麼多。不過,毒品快要用完的成癮者,為了毒品真的什麼都會去做。」

  「……沒錯。」

  在貧民街里生活,想沒看過黑手黨亮出陶醉藥來操控成癮者還比較難。

  「食髓知味而過度濫用的結果,從順的奴隸發生異形化,雙方一起下地獄,這種笨蛋我看過很多。」

  「正是如此,想要用那種不完全的藥來控制別人,根本是愚蠢之人的行為。」

  亞當笑著點頭同意雷文說的話。

  「十字軍計畫,就是要製作能控制異形化的新型陶醉藥。」

  亞丹彷佛忘記小刀還對著他,得意地闡述著。

  「身體能力提升,可是又不會失去理性。光是給藥就會聽話工作,也不會感覺到疼痛和恐怖。那就是新時代的騎士,超越者<十字軍>……你不覺得能夠奪下國家嗎。不只是國家,連世界都能掌握。」

  力氣集中到雷文的左手。

  「傑伊<那傢伙>會被殺掉……就是因為那種底層黑手黨才會去想的蠢話嗎。」

  雷文拚命制止一不小心就會讓刀刃割下去的左手,吐出一口氣。還有事情得問他。

  「我以為父親大人是支持我的餅乾……我的夢想。」

  「我當然支持。不然那種小麥粉製成的塊狀物報酬率那麼低,我怎麼可能投下資金。」

  這個回答讓卡蜜莉亞驚訝地瞪大眼睛。她的眼眶流下一行淚水。

  「報酬率……小麥粉製成的塊狀物……您果然什麼……什麼都不了解呢。」

  亞丹拋出這句話讓卡蜜莉亞咬著牙。卡蜜莉亞低著頭,那嬌小的肩膀正在顫抖。

  「我不要……」

  卡蜜莉亞哭著搖頭。

  「居然把我的店,把尤用在那種地方……」

  「大小姐……」

  尤支撐著卡蜜莉亞的肩膀。

  「我可是發過誓了喔?要做出讓任何人都幸福,最棒的餅乾!您踐踏了我的……」

  「剛好是從夢中醒來面對現實的大好機會吧。你要成為大人。」

  看也不看正在大喊的卡蜜莉亞,亞丹這麼說。

  彼多雷特只靜靜地看著亞丹。他的眼睛裡沒有光芒,表情像是放棄了一切。

  「亞丹,你對叫做傑伊的男人有印象嗎?」

  「沒有呢?」

  原本有一半在笑的亞丹,因為克爾塔納壓迫喉矓而感到焦慮。

  「快想起來!你應該知道!」

  雷文的聲音帶著不滿,亞丹的喉嚨發出聲響。

  「兩年前的十一月八日,在威普維特港的倉庫街,一名二十歲的男人遭到殺害。傑伊·馬爾方克。右手的手背上有刺青,把金色長髮綁在身後,背著工具箱的男人。」

  「那個男人怎麼了嗎!拿了你的錢然後跑了嗎?不知道就是不知道!真的!」

  亞丹快嘴說完的瞬間,雷文的克爾塔納刺進亞丹的肩膀。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

  亞丹發出苦悶的聲音。

  「你如果不知道,我會一直逼問到你說出知情的人,你就陪陪我吧。」

  雷文用冰冷的視線看著亞丹。

  「唔!雷文!」

  卡蜜莉亞本來想衝上前。但她在途中停下腳步,不得不停下。

  「咦……」

  雷文的右手拔出英式手槍。槍口朝著卡蜜莉亞。

  「雷文……?」

  「你別靠近。」

  「唔……」

  卡蜜莉亞用害怕的表情交互看著雷文和手槍。

  「卡蜜莉亞。我和你的契約就到此為止。你的委託我要毀約。」

  「你在……說什麼……」

  卡蜜莉亞像在拒絕理解似地搖頭。

  卡蜜莉亞所給予的工作,一開始雖然因為含意不清而感到困惑,但絕不是什麼壞工作。雷文自己也並非不喜歡卡蜜莉亞和她的夥伴那種耀眼的樂觀進取。

  殺手也是種買賣。在等同沒有信用這種東西的世界中,因為自己的緣故而違反契約的殺手,絕對不會再受任何人信賴。雷文會因為這件事失去他身為殺手的生命。

  不過,這一切都比不上能知道傑伊之死的真相。

  「這傢伙是我一直在尋找,殺了我搭檔的仇人。要怎麼處置這傢伙由我來決定。」

  「可是,怎麼會……雷文。」

  當卡蜜莉亞正想再前進一步,砰,冰冷的槍聲響起。

  「!」

  腳邊的地板爆開,卡蜜莉亞嚇得發抖。雷文的手槍緩緩升起煙硝。

  「如果要妨礙我,你也會是我的敵人。」

  「……為什麼?」

  卡蜜莉亞雖然發出哀求的聲音,但她沒有繼續前進。

  「再見……」

  你讓我做了一個美麗的夢。以這種形式結束當然會感到悔恨。但是,雷文沒有說出口,只留下道別的話語。

  「喂,彼多雷特。亞丹沒有讓你侍奉的價值。沒錯吧?」

  雷文看著彼多雷特。

  「卡蜜莉亞就拜託你了。你要好好保護她。」

  聲音溫柔得連雷文自己都感到驚訝。

  「…………」

  彼多雷特不發一語地注視雷文。

  「……!」

  雷文感到背後有人,轉過頭去。

  突然傳來好幾個人的腳步聲,人群從客廳深處的門和一、二樓的夾層中出現。十名左右舉著手槍的男人,全員都跟彼多雷特一樣穿著騎士的制服。

  雷文的注意力放到背後的那一瞬間,彼多雷特往雷文的方向踏出一步。雷文沒能看見彼多雷特拔出軍刀的瞬間。

  「!」

  最先是右手拿著的手槍被軍刀彈開,離開雷文的右手。

  「你瘋了嗎!彼多雷特!」

  雷文用克爾塔納接下彼多雷特揮出的下一擊,把距離更拉進一步。

  只要進入小刀的攻擊範圍,軍刀就沒有勝算。彼多雷特當然也知道這件事,但他卻沒有後退,而是挺身保護亞丹。

  「明明只要你沒有出現在大小姐面前,就沒有人會受到傷害。」

  彼多雷特的表情很冷酷。

  「你……知道整件事?你從一開始就是那傢伙養的狗嗎!」

  不只是彼多雷特,應當看作整個第八護海騎士團都在亞丹的控制之下。亞丹把裝飾銀杯摔倒地上,是為了要招集部下。亞丹這個人從一開始就預測到會有緊急狀況,事先做好了準備。

  「不能讓你再繼續踐踏我們的安寧。」

  「所以你幫忙走私嗎?哈!什麼騎士道啊。」

  「你懂什麼!」

  趁彼多雷特拿著軍刀的手因用力而僵硬的瞬間,雷文架開刀尖,膝蓋往彼多雷特的腹部撞過去。接著又踢了軀幹失去平衡的彼多雷特一腳。

  「我才不想懂!」

  「嘎啊!」

  彼多雷特往後彈飛,手上的軍刀掉到地上,整個人倒了下去。雷文朝他丟出用以追擊的投擲小刀。這樣就結束了……應該要結束的。

  「嘖……」

  雷文用右手從袖子中抽出來投擲的小刀,差了數英吋,沒射中彼多雷特的右手。

  右手的傷……

  右手拳頭的疼痛讓雷文回想起來,不過已經太遲了。彼多雷特邊按著腹部邊拔出手槍,槍口對準雷文的心臟。

  「住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卡蜜莉亞像在保護雷文似地張開雙手。

  「大小姐……!」

  彼多雷特勉強阻止了正要扣下扳機的手指。

  所有的事都在一瞬間發生。即使如此,時間也足夠亞丹逃跑了。

  亞丹從雷文的手中逃跑,躲到站在客廳深處的騎士們身後。

  「準備!」

  騎士們為了保護亞丹,把槍口指向雷文。

  「住手!快把槍放下!已經夠了吧!」

  卡蜜莉亞像是要從騎士們的槍口中保護雷文,整個人靠到雷文身上。

  「你,為什麼……」

  雷文背叛了卡蜜莉亞。來到這裡很危險,雷文即使很清楚,還是把她帶來了。變更方針也是為了以自己的復仇為優先。

  雷文完全不知道卡蜜莉亞有什麼理由要保護這樣的他。對卡蜜莉亞來說,現在的雷文應當是背叛者。

  「大小姐,不可以。」

  彼多雷特站起來,往卡蜜莉亞靠近。

  「快離開那個男人……」

  這次是尤擋在朝卡蜜莉亞伸手的彼多雷特面前。

  【P209】

  「…………」

  尤撿起彼多雷特掉落的軍刀,奮力地舉起來。

  「雷文先生。請帶著大小姐逃跑。」

  尤對身後的雷文說。她的雙腳正在顫抖。

  彼多雷特依然舉著手槍。在有可能波及卡蜜莉亞的這個狀況下,尤或許篤定他不會射擊,但她自己的性命沒有任何保障。

  「快退下。你想死嗎?」

  雖然雷文這麼說,但尤並沒打算照做。

  面對一步也不退讓的卡蜜莉亞,騎士們一臉慌張地看向亞丹。

  「……閣下。」

  「請問該怎麼做?」

  騎士們尋求亞丹的指示。

  「……蠢女兒。」

  亞丹眯起眼睛。

  「雷文先生。先撤退再重新來過比較好吧。」

  尤拿著軍刀對雷文說。

  「事情已經跟你無關。」

  「您的目的,光是這樣蠻幹可以達成嗎?」

  尤不知為何說出這種話。雷文完全無法理解,但是他心中冷靜的那部分做出和尤相同的結論。

  ……右手派不上用場。

  並不是不能動。只是想丟小刀的話,因為體感有些偏差,會射不中。

  「哪能那麼做!我終於找到的傢伙就在眼前了!」

  雷文憤怒地說,尤反手把文件從背後遞到他面前。

  「這是黃昏街秘密帳簿的複本。請您拿著這個帶大小姐逃跑。」

  「……契約已經解除。我剛剛應該這麼說過了。對我來說,餅乾商店和違法的秘密販賣都不重要,我只想要情報和亞丹的人頭。」

  「所以我再度委託您。如果您讓大小姐成功脫逃,這份複本就當作代價和報酬送給您。這是子爵的醜聞,賣給能賣出去的地方應該會有好價錢。」

  「尤,你……」

  委託,尤她這麼說。都到這種時候,還把曾經背叛過一次的雷文當作交易對象來信任。她打從骨子裡就是個商人。

  「如果您把大小姐留在這裡,她的夢想將會破滅。光只把她帶到外面去也可以。我也不會要您在之後幫助我們。請您務必接受這個委託。」

  尤已經放棄揭穿黃昏街和亞丹的非法行為。她只想著要如何讓卡蜜莉亞從這裡逃走。

  「拜託不要開槍……他是我重要的夥伴……拜託您,父親大人!」

  卡蜜莉亞張開雙手,用顫抖的聲音對亞丹說。

  卡蜜莉亞完全沒有理解交涉的意義。對亞丹訴說雷文是自己的夥伴有什麼用。況且,雷文已經背叛了卡蜜莉亞,並不是夥伴。

  沒有任何手段,也沒有任何好處,她卻挺身而出。她和尤完全相反……但雙方都純粹到令人討厭。

  「那傢伙是賊人。卡蜜莉亞,快離開他。」

  「我、我不會離開!」

  即使身體顫抖,聲音也異常地上揚,卡蜜莉亞卻沒有要移動的意思。

  「是我把他捲入這件事的。我拜託他待在我身邊!他是代替我才受了傷!」

  雷文一瞬間看了自己的右手。

  「……嘖。」

  雷文嘖了一聲。嘴巴裡面充滿苦澀,他實在忍不住了。

  全都是些笨蛋。

  「防止計畫外泄為最優先。多少有些犧牲也沒辦法。開火。」

  「可、可是,您的女兒……」

  「不要管她。開火!」

  亞丹一這麼宣布,騎士全員都朝扣在扳機上的手指施加力道。

  「可惡!」

  雷文大叫,從腰間拔出一根單手能夠握住的圓筒。是煙霧彈。拔掉插銷的金屬桶吐出大量的白煙,一轉眼就遮蔽了視野。

  「開火!開火!」

  槍聲大作之中,雷文抱起卡蜜莉亞。幾發子彈擦過他的身體。

  「咦、咦!騙人,雷文?停下來!」

  卡蜜莉亞驚訝地掙紮起來。但是雷文沒管她,以最短距離離開大廳,往停著車的庭院跑去。

  在煙霧逐漸散去的景象中,彼多雷特從尤的手中搶下軍刀,並用刀柄把尤撞開。

  「雷文!給我站住!」

  彼多雷特握著軍刀在煙霧中奔跑。

  「把大小姐還來!雷文!」

  彼多雷特從後方用猛烈的速度追趕,雷文以餘光看了他一眼,把卡蜜莉亞丟進后座,自己衝到駕駛座上,踩下油門。

  ◆

  在貧民街像是把小箱子到處亂塞似地並排的建築物當中,其中有一棟的內部房間細分得像蜂巢一樣,雷文就待在其中一間房間裡面。

  他脫掉上半身的衣服,用沾了水的布擦拭著剛受傷的傷口。僅是擦過的子彈並沒有讓肌肉裂開。

  敲門聲響起,雷文把襯衫披上後,稍微把門打開。

  「我來囉。」

  敲門的人是露菲娜。她不是穿著修女服,而是樸素的麻衣。露菲娜笑著,將糧食和替換衣物亮給雷文看。

  「…………」

  雷文邊警戒門外,邊讓露菲娜進到房內。

  「感謝,抱歉給你添了麻煩。」

  「我都聽說了。公主大人呢?」

  露菲娜鎖上房門後,環顧了整個房間。那並不是多寬廣的房間,不用等到雷文用拇指比出來,她的視線自然往由窗簾隔開的固定式床鋪看去。

  深處傳來卡蜜莉亞啜泣的聲音。她不知道摯友是否平安,這也難怪。

  「她說她想要休息一會,我就把床借給她了。」

  雷文想,起碼裝作沒聽見卡蜜莉亞的聲音吧。雖然很希望讓她一人獨處,但是狀況並不允許。

  「雖然還沒發布通緝令,但王都親衛騎士團已經開始尋找J對子的行蹤。」

  「王都親衛騎士團也參一腳嗎,發布通緝也只是時間的問題呢。」

  誘拐貴族千金的犯人,他們不可能放置不管。

  雷文看著房內。連家具都沒幾樣的這間房間,是他投靠候鳥商會時所租借的。第八護海騎士團遲早會找上門。

  「必須換個地點。你能幫我找藏身之處嗎。等到晚上我就移動。」

  「要等到晚上嗎?在那之前,他們就會找上門來喔。」

  「太多人認識卡蜜莉亞了。白天在外面走動會很危險。」

  雷文這麼一說,露菲娜就笑了。

  「關於這點,我有個想法,之後再跟你說。那麼,是發生什麼事了?」

  「我得知了十字軍計畫的概要。」

  「咦……真的嗎?」

  露菲娜瞪大眼睛,探出身子。

  「嗯,敵人比想像中還巨大。黑手黨根本算不了什麼的等級,子爵和騎士團整個都是幕後黑手。」

  「……怎麼回事?」

  雷文把尤給他的文件攤開,將自己聽到的事情告訴露菲娜。

  「……這樣啊。」

  露菲娜屏息聆聽,接著嘆了口氣。

  「所以你就救了公主大人。」

  「因為委託內容就是那樣,都直接提出報酬了,我當然也不會再說什麼。」

  「委託內容嗎,還真敢說……」

  露菲娜露出傻眼的笑容。

  「你有意見嗎?」

  「沒有。我只是在想,你嘴上那麼說卻還是出手相救的行動,之前也有過。」

  「……有嗎?」

  雷文皺起眉頭,露菲娜笑著。

  「哥哥,你記得你救了我的時候說了些什麼嗎?你說認識的人在找勤快的見習人員,你如果有勤奮工作的打算就跟我來,不然我會處分掉你。」

  「我不記得了。」

  其實他記得。

  當時的目標是人口販子。踏進對方房間的時候,裡面有目標和衣服被扒光的露菲娜。只是露菲娜這個名字是雷文取的,當時她並不叫露菲娜。

  把沒有謀生能力的少女獨自丟在那裡會變成怎樣,結果顯而易見,雷文所處的就是這種世界。

  「所以我拼死學會工作。之後在某一天,卡夏羅牧師跟我說:那傢伙要我雇用見習人員,就硬把你丟給我。我本來覺得很麻煩,沒想到你那麼勤快,我也必須感謝他呢。」

  「那是牧師對我有什麼誤解,單純是溝通不良。」

  雷文說著,別開了視線。

  「騙子。」

  露菲娜邊說邊白了他一眼。

  「算了。既然都有這麼多情報了,我也能追蹤對方的行動。哥哥你就躲起來等風頭過去吧。」

  露菲娜笑著這麼說完,眯起一邊的眼睛。

  卡蜜莉亞拉開隔著床鋪和房間的窗簾。眼睛紅腫,髮絲的卷度已快消失的她瞪著雷文。

  「雷文……」

  雷文重新面向卡蜜莉亞。露菲娜靠在坐著的雷文背部上,從上方望著卡蜜莉亞。「冷靜下來了嗎?」

  不可能冷靜得下來。一夜之間先被摯友背叛,然後被父親背叛,現在連用錢雇用的殺手,態度都有天大轉變。就算她精神失常也不奇怪。

  「只要你別亂來,我就不會殺了你。」

  「嗯……」

  「有想要的東西就跟我說,我會儘可能處理。」

  卡蜜莉亞只說出一個簡短的回答。

  「請告訴我傑伊的事。」

  卡蜜莉亞的眼睛雖然紅腫,但她的眼中正燃燒著怒火。

  雷文看著她的眼睛,感到困惑。

  「怎麼突然想問這個?」

  「你就告訴我吧。已經沒有隱瞞的意義了吧?」

  她的眼神簡直像是下定決心要戰鬥的人。

  「就告訴她吧?」

  「露菲娜。」

  「只有我知道,這樣不公平喔。」

  露菲娜雖然說得像是開玩笑,表情卻是認真的。

  「……傑伊是我在兩年前遭到殺害的搭檔。你應該已經察覺,就是兩人一組的殺手J對子的另一人。」

  雷文把手肘靠到桌子上,開始陳述。

  ◆

  雷文是個孤兒。他不知道自己是誰家的兒子,也不清楚家人是否還活著。雖然意識深處有個溫柔地抱著自己的女性面孔,但照著回憶去找始終遍尋不著。他認為母親大概是去世了。

  野貓會機靈地看準會照顧自己的人。年幼的雷文所做的事也跟那差不多。教會的牧師看到在地下室縮著身體睡著的孩子們,也不會說什麼。比起語言,他更早學會乞討食物的方法、偷東西的方法、能夠偷到東西的地方,還有不可以靠近的地方。

  而那些事物在他學會語言後也都沒有改變。

  有所改變是在遇見傑伊的時候。

  偷走麵包正在逃跑的傑伊叫住雷文。

  「你,我分你一半,你告訴我能夠躲起來的地方!」

  相遇的第一天,雷文和傑伊兩人一起奔跑,兩人平分了麵包。

  「你,該不會很了解這一帶?」

  傑伊接著偷來地圖,詢問雷文不可以靠近的地方,記在上頭。有人在看守,或是光進去就會被追著跑及拳打腳踢的地方。

  「你知道要怎麼進去這裡嗎?」

  傑伊指著用叉叉圍住的地點,這麼問雷文。雷文當然知道路,可是他不懂為什麼要進去那種如果被發現,就算是小孩,對方看來也不會手下留情的地方。

  「蠢蛋,想想那些傢伙為什麼不讓小孩靠近。」

  傑伊笑著把臉湊近雷文。

  「有股寶藏的味道呢。」

  從相遇起才過了幾天,雷文和傑伊就成了共犯。

  傑伊被家人拋棄,在貧民街沒有半個認識的人,雷文可說是把自己人生中的所有知識都教授給他了。在教會睡覺牧師不會生氣,腳不方便的爺爺獨居的家裡可以當作藏東西的地方,幫萬事屋的大叔做事就能夠拿到食物和一些錢。

  「我想你別再去那間萬事屋比較好。」

  傑伊聽完雷文說的話,立刻這麼說。

  「對方把你當做死了也沒差的消耗品來使喚。大概都是黑手黨之間的連絡和送貨之類的吧?有多少人幫忙做事然後就消失蹤影?」

  這麼說來,的確最近有很多同伴忽然就不知去向。

  不過,孤兒們沒有思考這種事情的餘裕。就算覺得很可疑,為了活下去,還是得做。雷文這麼回答,傑伊就憤憤不平地說。

  「簡直就是家畜。你認為柵欄的另一邊什麼都沒有。就只那樣害怕著屠殺的日子來臨,戰戰兢兢地過日子,那能叫做活著嗎?」

  傑伊露出牙齒,笑了。

  「別開玩笑了。與其被殺,我寧願站在殺人的那邊。」

  傑伊靠著偷來的錢,從教會購買情報,還稱呼腳不方便的爺爺為「平民隊長<中士>」,請他教導戰爭的方法。雷文之前都不知道教會有在經營情報商人的工作,也不知道孤苦無依的爺爺是傷殘退伍軍人。雷文所擁有的,為了活下去最低限度的知識,一到了傑伊手上,簡直變形成另一個世界的東西。

  而又一個同伴以屍體的形式被發現的那天,傑伊把用廢棄品組成的英式步槍扛在肩上,說:

  「把殺手J的名號廣為宣傳,儘量引人注目。」

  當殺手賺錢最初是由傑伊一個人開始。傑伊巧妙地利用孤兒之間的傳聞,創造了滿是謊言的殺手J傳說。

  雷文負責當連絡人,工作就只是把傳聞說給孩子們聽。他雖然跟傑伊關係最好,但他只不過是憧憬傑伊的孤兒當中的一人。雖然好幾次說要幫忙,但傑伊每次都表示「對你來說還太早」而拒絕了。

  半開玩笑地第一個委託J去殺人的男人,因不想付報酬而被子彈貫穿額頭。爽快地給予報酬的客人好一陣子都沒出現,但不久後,傳聞開始不脛而走。

  只跟小孩說話的謎樣殺手,那就是J的傳聞。

  過了一陣子,把傳聞信以為真,黑手黨的男人委託J去殺掉競爭對手的幹部。負責仲介委託的人就是雷文。

  「這是重大任務,終於來了。只要成功完成這件委託,J的名號就會傳遍整個黑社會。總算能夠跟這種生活說再見了。」

  傑伊臉上雖然在笑,肩膀卻在顫抖。

  「像屎一般的世界。什麼都沒有的孩子要是想活下去,就只有這種方法。殺人好爬到更高的地方,或是在柵欄中遭到屠殺。」

  傑伊彷佛在眺望遠方似地眯起眼睛。

  「不過,我要證明柵欄的另一側有別的世界!」

  傑伊憤怒地說,咬緊牙關。

  「雷文。我……決定了。」

  做為目標的那名男人所在的建築物就在眼前,躲在草叢中的傑伊低聲說道。

  「干殺手的工作,存了一筆錢的話……………我要在貧民街蓋學校。孤兒們能夠免費上學,很棒的學校。在那裡講一堆外面世界的事,告訴他們要怎麼從這裡爬出去!」

  傑伊從草叢裡衝出去,獨自衝進建築物中。不久,建築物里傳來大量槍響和臨死的悽慘叫聲。

  雷文是等待死亡的家畜。雷文什麼都沒有。而他自己甚至連這件事都沒發現。

  傑伊的夢想耀眼到他想哭。他決定只要能幫助傑伊實現夢想,不管什麼事他都會去做。

  ……所以,從一開始他就毫無猶豫。

  就在雷文的眼前,從剛才傑伊衝進去的入口,他看見目標還活著爬了出來。目標尋找著逃脫路線,拖著受傷的腳往雷文所在的草叢跑去。

  ——只要成功完成這件委託,J的名號就會傳遍整個黑社會。

  手終於能碰到柵欄上方,不能在這裡放手。不管手有多痛,不管身體多麼污穢不堪。

  雷文無聲地站起來,將左手拿著的小刀刺進男人的胸口。

  「你……」

  從建築物里追著目標跑出來的傑伊,看見滿身是血的雷文,一瞬間先是露出困擾的表情,然後嘆了口氣。

  「真是的,兩人一組的殺手得想別的名字啊。」

  兩人一組的殺手「J對子」。這就是他們第一件工作。

  隨著J對子的名號越來越有名,兩人開始接到各種殺人的工作。工作雖然很辛苦,但總比在貧民街匍

  匐過活好,更重要的是有活著的實感。傑伊接下所有的工作,再由傑伊和雷文合力完成。

  但是,工作的障礙並不只在人數的多寡和敵人的強弱上。

  「本來就遲早會接到這種委託,我們只能接受啊蠢蛋。」

  傑伊厭煩地對雷文說道。雷文連頭都沒抬起來。

  目前為止殺掉的都是黑手黨的人。投入互相殘殺的戰場,有一點失敗就會換雷文他們被殺。

  但是,那時的目標是泄漏陶醉藥走私情報的會計師。而且還不是為了錢,組織做的壞事讓他受不了良心的苛責,他便向騎士團告發,可說是世上少有的正義人士。

  這件委託雷文實在無法接受。他不允許為了讓自己活下去,得去殺因良心發現而想要贖罪的人。

  「真是沒辦法。你打從心底就很溫柔……沒關係,這件委託我一個人處理。」

  傑伊嘆口氣,然後笑了。

  「做為代價,下一份工作你要一個人當J對子喔?」

  傑伊說完就離開…………然後再也沒有回來了。

  雷文最後一次看到傑伊,是在騎士團的其中一人很不耐煩地拖著的屍袋裡。他們是為了調查事件而來。

  傑伊之死的真相無人知悉,在他遭到殺害的地點,除了用小刀刻在牆壁上的塗鴉外,沒有任何線索。

  牆壁上用只有雷文看得懂的暗號這麼寫著:「別靠近十字軍。」

  從那之後,雷文便一個人以J對子自稱。

  ◆

  雷文說到這裡,嘆了一口氣。

  「肯定是亞丹·多拉凡,或是他的手下所為。我終於追查到這種地步了。」

  雷文說著,瞪向卡蜜莉亞。

  「……你要殺了我父親對吧。」

  「還不能殺了他。傑伊有時間留下訊息。」

  雷文握緊拳頭,甚至讓皮手套發出了摩擦聲。

  「傑伊不是被流彈打中,而是某個人花時間把他逼上絕路再殺了他。到問出那個人是誰為止,我不會殺了亞丹。」

  沒有人能夠靠近握著槍的傑伊。就算是雷文自己,如果是遠距離和傑伊對峙,都認為那是他絕對贏不了的對手。殺了傑伊的男人,一定是實力非常高強的人。

  「等到找出那個人,我也會殺了他,一定要親手殺了他。」

  不管是多麼強的男人,就算要同歸於盡也在所不惜。

  「復仇,那就是雷文的目的。」

  卡蜜莉亞閉起眼睛,像在確認似地說。

  「嗯。」

  雷文嘆著氣回答,因為他早就猜到卡蜜莉亞會對他說什麼了。

  ……不要做復仇這種事。復仇根本沒有意義。

  漂亮的少女。可以把復仇轉換為希望的少女。不過並不是一切都能像她那樣活著。雷文早就知道自己的生命並沒有意義。

  「尤……她對你說,因為夢想會破滅,所以要你帶我逃出來吧。」

  淚水滴在卡蜜莉亞的腳邊。

  「那是尤平常的說話方式,她從不說要別人幫她做什麼。想說的事情全部忍耐在心裡,如果她自己說了些什麼,都是在說會不會對我有幫助……嗚!」

  卡蜜莉亞抬起頭瞪著雷文。淚水在她的眼眶中打轉。

  「雷文!我……」

  卡蜜莉亞先像是喉嚨梗住似地往上抬頭,似乎在忍耐什麼。接著她注視著雷文,拋出了這句話。

  「我會幫忙雷文復仇。」

  「……什麼?」

  雷文啞口無言地注視卡蜜莉亞。

  「如果是尤,她一定會這樣說……這是交換條件。你要幫我揭發父親大人所做的壞事。幫我救出尤。」

  「…………」

  淚水從卡蜜莉亞的臉頰上滑落。

  「拜託你。我什麼都願意做。所以請你……」

  「你……」

  雷文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你真的懂嗎,你在說要協助殺人喔?」

  「我懂。」

  卡蜜莉亞用力點頭。

  「那樣不是會無法做出漂亮的餅乾?你的夢想要怎麼辦?」

  「……我只是把骯髒的事情全部推給尤。」

  卡蜜莉亞用邊哭邊笑的表情閉起眼睛。

  「我也曾想要用漂亮的手來做出最棒的餅乾……」

  然後她緩緩地搖頭。

  「但是啊,我跟尤是一心同體。如果尤弄髒了手,那我的手也是髒的。」

  卡蜜莉亞張開眼睛,筆直地看著雷文。

  「即使如此,我的黃昏街,我的餅乾被用在那麼過份的事情上,我必須要加以阻止。餅乾必須是帶給人們幸福的東西。」

  「…………我知道了。」

  雷文的聲音會嘶啞,是因為眼前這名少女的發言和雷文的心情不謀而合。

  傑伊留下「別靠近十字軍」的訊息。那就表示,他理解要是越接近自身死亡的真相,雷文就會有危險。他在自己即將死亡的局面下,賭命要保護雷文。

  傑伊不希望他去復仇,這點雷文本人最清楚。

  ……即使如此,內心還是放不下,無法不去做點什麼。光是活著就快要被憤怒給壓垮了,對安穩地活著的自己感到憤怒。

  「我接受你的交換條件。」

  「謝謝。」

  雷文的回答讓卡蜜莉亞露出安心的笑容。

  「講完了嗎?」

  「好痛。」

  把手肘壓在雷文肩膀上的露菲娜,為了窺探卡蜜莉亞把身子往前挪。

  「啊啊,你又像那樣背負了困難的事。擔心你的我好像笨蛋。」

  露菲娜冷冷地拋出這句話。

  「我是情報商人『天國耳朵』的露菲娜·艾可羅肯特。請多指教。」

  「啊,我是黃昏街的卡蜜莉亞·多拉凡。」

  露菲娜進行自我介紹,卡蜜莉亞連忙對她鞠躬。

  「卡蜜莉亞妹妹。這是我拿來的替換衣物,快換上吧。」

  「……嗯,真的很謝謝你。」

  卡蜜莉亞接下露菲娜給她的袋子,困惑地消失在窗簾的另一側。

  「你準備得真周到,幫了我大忙呢。」

  「我要是叫你別管那種人,你也不會聽吧。我可是很了解哥哥喔。」

  露菲娜得意地挺起胸膛。

  「不過,如果我是那位子爵,我一定會先殺了那個叫做尤的孩子,因為她知道內情。然後再把罪都推給哥哥。」

  「的確。」

  雷文一點頭,窗簾另一側的卡蜜莉亞嚇得縮起身子。

  「不過我認為會留她活口的可能性很高。因為有那東西在。」

  雷文指著攤開的文件。帳簿的複本是黃昏街和走私有關的證據。

  「既然走私的事跡已經敗露,亞丹應該會想把罪全部推給黃昏街,並切割雙方的關係。尤是嫌疑犯,他無法隨便就殺了尤。」

  雷文邊說邊理解到:這只不過是能暫時安心而已。

  把黃昏街的帳簿在國王面前或法庭上提出並不足以擊潰亞丹。不是要殺了亞丹,而是要揭穿他的惡行,那救出尤就會是重要關鍵。只要尤能在國王或庫拉斯帕爾公爵前提出證言,就會成為很好的武器。

  「先發制人吧。」

  雷文往下看著文件。

  「製作幾份這東西的複本,廣傳給情報商人和報社。在上面附註『傳說的殺手J對子要揭穿新興貴族亞丹·多拉凡的不公不義之舉』。」

  「原來如此,了解。」

  露菲娜點了點頭,把文件收集起來。

  雷文如果放出讓對方無需將尤滅口的情報,那亞丹就更難殺掉尤了。刊登在報紙上,那做為情報的價值就會消失;但尤本來就說可以隨意處置,想必她也不會有意見。

  「我會同時收集情報。哥哥你就躲起來吧。」

  露菲娜露出微笑。

  只是,也不能就這樣接受她的好意。這是雷文的復仇。

  「不,他們正瘋狂地在找我。要釣魚的話,這是絕佳的情勢。」

  雷文邊說邊瞪向由窗簾遮著的窗戶。

  「釣魚……?你打算做什麼?」

  「你用別的方式向情報商人高價賣出我的目擊情報。我想想……就說我有在農民兵<水壺帽子>出入吧。」

  「農民兵是,呃,曬衣街上的酒吧嗎?」

  「對。那裡的老闆欠我一些人情。」

  雷文用彷佛是野狼露出獠牙的表情笑著。

  「這是他們不管花多少錢都想要的情報。你就用最高的價錢賣出去,充當我們的軍資吧。」

  露菲娜擔心地看著雷文。

  「哥哥……你不要緊嗎?不要太勉強自己喔?」

  「什麼啊。我才沒有勉強自己。反倒是至今為止連個鬼影都見不著的敵人終於現身……我終於能替傑伊洗刷遺憾。」

  露菲娜像是有些困擾地含笑點頭。

  「你要小心點………那我們之後在教會見面吧。」

  露菲娜把秘密帳簿的複本放進行李中,對雷文揮了揮手。

  「等等,藏身之處呢?」

  雷文一說,露菲娜就笑了。

  「如果只有你一個人,總會有辦法吧?只要把卡蜜莉亞妹妹藏起來。」

  「嗯,你說的對……但要藏匿長相早就曝光的她……」

  雷文剛說到一半,卡蜜莉亞便把窗簾拉開。

  「那個,這樣穿可以嗎…………這種衣服我沒穿過,不知道這樣穿對不對。」

  站在那裡的是穿著修女服的卡蜜莉亞。

  「很適合很適合!怎麼看都是見習修女喔。」

  得到露菲娜的稱讚,卡蜜莉亞露出含糊的笑容。不過那原本是露菲娜的衣服,修女服的尺寸太大,卡蜜莉亞為了不踩到裙擺,一直拉著裙子。

  而且最重要的是,胸口一帶顯得非常寬鬆。

  「……尺寸不合吧?」

  雷文一說,露菲娜拿出針把裙襬折起來縫好。

  「這樣如何?」

  「嗯,裙襬是好了,胸口部分……」

  卡蜜莉亞注意到雷文的視線,連忙把胸口遮住。

  「真是的!雷文!」

  卡蜜莉亞滿臉通紅地瞪著雷文,不過雷文則搖搖頭。

  「不是。要是穿著尺寸不合的修女服走在路上讓人起疑,那就沒有意義了吧。我不是在同情你的胸部發育情況。」

  「那句話是多餘的!」

  雷文單手接住卡蜜莉亞全力丟過來的枕頭,再隨便往後一扔。

  「事情發生得那麼突然哪會有時間修改?新進教會的修女穿著長度不合的修女服一點也不稀奇,沒有問題啦。而且……」

  露菲娜露出微笑。

  「胸部也馬上就會成長的,沒有問題啦。卡蜜莉亞妹妹。」

  「……嗚。」

  卡蜜莉亞無法對今天才剛見面的露菲娜生氣,只好鼓起臉頰。

  「那麼,卡蜜莉亞妹妹就由教會來藏匿,接下來你要加油喔,哥哥。」

  露菲娜和卡蜜莉亞一起離開房間。

  「啊……糟了。」

  露菲娜牽卡蜜莉亞像在牽小孩的手,雷文看著她們的背影,小聲低語。

  「那傢伙年紀比你大——忘了和她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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