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三章 受挫的心,斷裂的大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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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備人感覺到意識急速清醒,便睜開了眼睛。

  他首先看到的是黯淡的天花板。雖然心裡湧現一股既視感,但他當然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

  這裡是梅兒的小屋,同時也是自己稍微萌生眷戀之情的住家。

  (為什麼……我會睡在床上?)

  這張床備人只在第一天使用過一次。之後應該都是梅兒在用才對。證據就是枕頭和棉被隱約散發出梅兒甜美的殘香。

  (這麼說來,梅兒該不會睡在客廳吧?可惡,我太粗心了。)

  邊咋舌邊坐起身子後,備人不經意地望向一旁。

  梅兒就在那裡。她把椅子擺到床邊,趴在棉被上睡得酣熟。

  (這、這、這傢伙在幹嘛啊!我也應該馬上注意到才對!)

  這已經不是粗不粗心的問題了,備人有生以來還是第一次讓某人這麼接近自己。是因為睡得太熟了嗎?還是沒有殺氣的關係?又或者自己真的這麼信任這傢伙……

  (話說回來,現在是什麼狀況?這樣我簡直就像病人或傷者嘛。)

  就在備人困惑地搔著頭的時候,梅兒的身體窸窗翠窣地動了。

  看來她似乎是醒了。梅兒揉著一隻眼睛抬起頭來,朝這邊露出了微笑。

  「啊,備人……早安。」

  「現在是晚上吧。」

  備人比了比籠罩在黑暗中的窗外,不著痕跡地從梅兒身上別開視線。由於梅兒呈前傾的姿勢,從她胸口可以窺見深邃的乳溝。

  「難不成是我害你睡不了床嗎?」

  「不,讓備人睡在這裡是我的意思。要把你從北門扛到小屋真的很辛苦呢。」

  「扛過來?」

  「是的。村民們不肯幫忙……」

  聽到梅兒沮喪地這麼說,備人立即回想起整個狀況。

  ……對了。印象中自己曾和龍人打過交道。之後挨了那傢伙一擊,破天荒地飛了出去。由於拿刀勉強擋下了攻擊,身體並沒有受到嚴重的傷害。不過自己之所以沒有接下來的記憶,大概是因為一頭撞上樹木或地面而暈厥過去的關係吧。

  「備人,你還好嗎?有沒有哪裡覺得痛呢?」

  梅兒擔心地挺出身子。真希望她不要在深夜的寢室中黏得那麼近。

  「我、我沒問題。」

  「……對不起。跟龍人戰鬥分明不包含在契約之中……」

  「這也沒問題。你才是呢,還好嗎?話說龍人怎麼了?」

  「塞爾薩萊在那之後馬上就離開了。只是有一名死者出現……那就是路福瑞先生。」

  「還有隊長的右手吧。」

  梅兒垂下了頭,無力地輕輕頷首。

  備人施展《地仙.影遁》悄悄靠近塞爾薩萊這名龍人時,諸蓋羅的手臂早已被粉碎了。雖然梅兒表示沒有生命危險,但不管怎麼說,他還是蒙受了極大的傷害。

  恐怕……諸蓋羅已經無法帶頭打仗了吧。備人也知道他是個右撇子。對於戰士而言,那是非常絕望的致命傷。

  這時,梅兒就著椅子退開,遠離了備人身邊。她規規矩矩地重新坐好,猶豫了一會兒後才又再度開口。

  「另外,我並沒有受傷。雖然曾經負傷……但都已經疫愈了。」

  「痊癒了?」

  「是的。因為……我具備了自我治癒魔法。」

  「魔、法?」

  面對詫異地的備人,梅兒心意已決地注視著他交疊膝蓋上的雙手強而有力地緊緊握著。

  「我是——【龍落子】。」

  「…………」

  「昨晚出現的男人……他正是統治這個地區的【龍公】——塞爾薩萊。幾個月前我曾單獨挑戰那個男人,卻輕易地敗下陣來。」

  「你說單獨挑戰那個?」

  就算梅兒再怎麼強,這樣也太有勇無謀了吧。

  雖然只交手過短短几秒,但備人痛切地明白那男人是多麼脫離常軌的怪物。

  接近塞爾薩萊時,全身都竄起了強烈的惡寒,同時還伴隨著心悸與出汗。甚至產生了耳鳴、目眩、噁心等症狀……那就是所謂的「恐懼」嗎?

  「對不起,備人,之前一直瞞著你……」

  看著深深低頭的梅兒,備人摩娑著後腦勺搖了搖頭。

  「不必道歉。你是誰都跟我無關。」

  「可是我身上流著龍人族的血……」

  「不打緊。一旦締結了契約,哪怕對方是糰子蟲,我也會效忠到底——所謂忍者就是這種生物。再說,問題不是我,而是村民們吧?」

  剛才梅兒說「誰都不肯幫忙把備人搬到小屋」。

  原因很容易推測。因為村民們也知道梅兒是【龍落子】了。

  聽說大陸上的人類都很避諱身為龍之眷屬的【龍落子】。

  得知梅兒是【龍落子】後,村民們會怎麼看待她呢……這點看過梅兒鬱悶的表情就知道了。

  「話說回來,你現在的處境如何?」

  「大家吩咐我在小屋內待命,還叫我不要去居住區。」

  「……這樣啊。」

  之後的說明也是愈聽愈令人生厭。村里似乎全面禁止梅兒與村民們接觸,甚至拒絕供應她食物。一時之間好像還有情緒激動的士兵對她拔刀相向,差點就釀成了流血事件。

  最後村子做出的結論是軟禁在小屋中。而且還要求梅兒整理好行李。那等於是公然叫梅兒「滾出這個村子」。

  「這也沒辦法。畢竟我一直欺騙村裡的大家。」

  ……過去諸蓋羅曾告訴備人「如果你是【龍落子】的話,還請你老實地告訴我們」。還說「要是事後才查出來的話,我們絕對容不下你的」。

  當時那些話竟然反映在梅兒身上……說來真是諷刺。

  「其實之前造訪過的村子裡,我也曾數度暴露真實身份。所以我已經習慣這種情況了。如果你是為我擔心的話——我不要緊的。」

  備人一眼就看出她在逞強。習慣拒絕的人不會像這樣紅著眼眶。

  ……過去每當暴露真實身分時,梅兒總會變得孤零零的一個人。她賭上性命保護人們,腳踏實地建立起來的信賴關係,這時也往往都付諸流水了吧。她一定是老老實實地承受辱罵,老老實實地低頭謝罪,逃也似地流轉各地吧。

  總覺得有點火大。除了這傢伙爛好人的個性外,對於大陸把過分老實的人當成笨蛋排除掉的現實,備人更是忍不住心生氣憤。

  所謂忍者乃人人厭惡的異端份子,不過備人對此並不感到憤怒。畢竟忍者確實做著遭受抨擊也不奇怪的事情。

  不過——梅兒究竟犯了什麼錯?

  受鬱悶的沉默所支配的室內,只有清冽的蟲聲流泄而過。

  倏耳聆聽了一會兒後,備人緩緩地在床上盤腿而坐。

  「梅兒。」

  「……是。」

  「反正也睡不著了,難得有這個機會,我就稍微說說自己的事情吧。」

  聽到這段唐突的開場白,梅兒瞪大眼睛「咦?」了一聲。

  備人也不明白為什麼自己想這麼做。不過……他總覺得頂多就現在才有機會說了。

  「我會來到大陸其實是為了成為忍者的首領。」

  「首領……?」

  「考驗的內容是『狩獵龍人』。一開始我抱持著非常隨便的心態……不過要打倒那個著實相當費力呢。」

  備人說話時故意捨棄平時的語氣,直接表現出真實的自己。

  因為那無關乎忍者的身分,而是備人個人的問題。

  「村裡有兩位忍者是下任首領候選人,那就是我……還有兒時玩伴燕雀。」

  「燕雀,是嗎?」

  「雖然不願承認,但那傢伙確實很優秀。明明小時候還是我的跟班,不過老實說-現在我也不曉得能不能贏過那傢伙。」

  「跟備人不相上下,甚至更強……所謂忍者真的是一群很厲害的人呢。」

  梅兒挺起屁股,再度連同椅子一起湊近過來。看來她似乎很感興趣的樣子。

  「備人為什麼想成為首領呢?」

  「嗯〜〜只能說我一直都為了這個目標而活……不過硬要說的話,也算是為了爸媽吧。」

  「為了父母親?」

  「雖然爸媽在我小時候雙雙過世了,但我記得他們總對我說『你有天份』、『你一定會成為最強的忍者』。大槪是受他們潛移默化的關係吧。」

  「他們對被人抱有很大的期望呢。」

  梅兒微微勾起了嘴角。光是看到她笑,備人說這些話就有價值了。

  「真想向備人的父母親問

  候一聲。」

  「說你是我的主君嗎?」

  「要說女朋友也行喔?」

  語帶戲_地這麼說完,梅兒感慨良多地望向窗外的月亮。

  「其實父母親也對我抱有很大的期待。他們老是說『你一定可以成為一個好老婆』、『快點找到優秀的對象吧』。所以我非常努力地學習各種家事。」

  「你的雙親是……」

  「是指養父母。親生父親當然是龍人,也是我遲早必須打敗的敵人。」

  「母親是人類吧。」

  「是的。雖然我不記得長相了……但我作為【龍落子】出生後,母親趁著被殺掉前帶走還是嬰兒的我,並托給了人類照顧,可說是我的恩人。」

  「趁著被殺掉前托給人類……」

  備人可以體會梅兒母親的心情。雖然是不情願的形式,但梅兒畢竟是自己歷經陣痛產下的孩子。她總不可能默許梅兒被當成廢物處理掉吧。

  「收留我的養父母把我跟親生孩子一視同仁地撫養長大。他們希望我以一個『人類』、以一位『女孩』的身分得到平凡的幸福……真的是非常溫柔的家人。」

  「這樣不是挺好的嗎?為什麼拿起了劍?」

  備人這麼問完,梅兒露出堅定的眼神正面看著他。

  「之前也說過,我已經失去了故鄉。無論是養育我的父母、兄弟姊妹,還是熟識的人們,當時全都死了。而那個時候我根本不太會用劍……」

  「…………」

  「我不想再看到那種悲劇發生。我想找回過去圍繞在身邊的溫暖世界,所以才拿起了劍。為了討伐造成悲劇的龍人。」

  「哪怕人類翻臉不認人嗎?」

  「當然。畢竟我是憑著自己的意志投入了戰鬥。儘管我身為【龍落子】,卻還是有人願意給我愛……為了回報這些人,我才成為了『劍聖女』。」

  所以梅兒背負著雙親的期待。因為被當成「人類」撫育成人,她選擇了拯救「人類」。

  聽說過去發現的【龍落子】全都站在人類這邊。或許……他們各自也有「選擇這麼做」的理由吧。

  「你真是名符其實的爛好人呢。」

  「這樣正合我意。沒記錯的話,日本有句格言叫做『好心有好報』對吧?只要對他人溫柔以待,自己或某人一定會獲得回報……所以我才希望備人也能親近村民啊。」

  「啊啊,知道啦知道啦。真受不了,竟然養出了一個愛嘮叨的女兒。」

  「喂,不要說別人父母親的壞話啦。備人喜歡的燉菜也是母親教我的——」

  這時,梅兒突然閉上嘴巴。

  原因備人也很清楚。好像有誰正在接近小屋。

  「是村裡的人吧。會是誰呢……」

  梅兒瞬間露出不安的表情。備人對她使了個眼色後,兩人姑且先移動到客廳。

  ……幾分鐘後,明確的腳步聲逼近而來,隨即玄關響起了微弱的敲門聲。

  備人留下梅兒,自行接近門邊對著外頭說:

  「是歌爾娜嗎?」

  「哎呀,你挺清楚的嘛。是啊。」

  卸下門閂開門一看,在那裡的果然是體態豐腴,站得直挺挺的中年女性。

  「不好意思啊,這麼晚了還來叨擾。『劍聖女』大人在嗎?」

  備人還來不及思索該怎麼回答,歌爾娜便已發現梅兒並闖了進來。

  被不輸給諸蓋羅的衝撞彈開,備人不慎踩空了好幾步。

  「歌爾娜女士……」

  「『劍聖女』大人,我來是想問你一些事情。」

  來到梅兒眼前後,歌爾娜也不打招呼,直接以強烈的口吻斷言道。梅兒看起來宛如受驚的小狗般畏畏縮縮的。

  「你可以治好自己的傷。那是你身為【龍落子】的魔法能力……是這樣沒錯吧?」

  「……是的。」

  「那種能力不能用在別人身上嗎?比方說治好諸蓋羅少爺的右手。」

  「這、這個。」

  「啊啊,你不用說了,我知道的。如果辦得到的話,你早就那麼做了。我想問的不是這種事情。」

  面對依舊憤慨不已的歌爾娜,備人決定不了該拿她怎麼辦。

  (梅兒好不容易才打起精神了……)

  要直接對準要害打昏她嗎……不顧猶豫不決的備人,歌爾娜冷不防地用力抓住了銀髮少女的手。

  「就算受了傷,你也能用魔法治好。所以手才會這麼漂亮嗎?」

  「對、對不起……」

  「可是——你總不可能不覺得痛吧?」

  「咦……?」

  「你一直忍著痛保護我們吧?我說『劍聖女』大人,至今為止……你到底為村子受了多少傷呢?」

  「我,我並沒有。」

  「夠了,快給我從實招來。你過去到底受了什麼樣的傷!」

  「……肩膀和側腹曾挨過斧頭一擊。全身還被箭射穿,眼球也被劃破……另外,骨折和內臟破裂也是家常便飯了……」

  歌爾娜聞言深深嘆了口氣。然後就這樣抱緊梅兒,以哽咽的聲音呢喃著說:

  「真可憐,一定很痛吧。我們真是太笨了。雖然從來沒看過你受傷,但我們竟然連懷疑都沒懷疑過。一個女孩子對付那種怪物軍團,身上卻總是毫髮無傷……天底下哪有這種道理啊。」

  「…………」

  「大家都不明白你為了我們付出多少努力,又受了多少傷。只會針對【龍落子】這點大吵大鬧,從不曾回想這孩子之前做過的事情。我實在是咽不下這口氣啊。」

  「歌爾娜、女士……」

  梅兒就不用說了,備人也感到困惑不已。

  莫非這個人不是在氣梅兒,而是在氣村民們嗎?

  「你等著吧,我去訓訓大家。因為有你在才會有現在的村子,我一定會讓那群忘恩負義的笨蛋明白這個道理……還有,備人少爺!」

  見矛頭突然轉向自己,備人不禁嚇了一跳。

  「什,什麼事?」

  「該不會連你也排擠這孩子吧?」

  「當然不會。忍者絕不可能中途毀約。」

  「……聽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太好了,你真是個好孩子呢。」

  語畢,彷佛事情已經辦完了一般,歌爾娜快步朝門邊走去。她在門前一度停下腳步後,這才對備人展露往常快活的笑容。

  「當然,我也很感謝你喔。謝謝你為了村子而戰。」

  「我只是受僱於人而已。要謝就謝梅兒吧。」

  「啊哈哈,挺帥氣的嘛。那麼感謝之餘,我就順便拜託你吧。就算只有備人少爺也好,現在請陪在那孩子身邊,扶持著我們的『劍聖女』大人吧。」

  「……我明白了。」

  「你可是人家的男朋友耶,給我振作點喔。」

  「男、男朋友!?」

  撇下目瞪口呆的備人,歌爾娜只說了句「諸蓋羅少爺被甩了呢」,隨即笑著離開了。

  不久,確認腳步聲消失後,備人不動聲色地望向梅兒。

  只見她正蹲坐在地上,像個孩子似地抽泣不止。

  2

  很遺憾,歌爾娜的勸說似乎進展得不甚順利,之後梅兒依舊繼續在自家待命。

  不過有一個地方倒是產生了變化。本以為梅兒有好一陣子都無法握劍了,沒想到她卻變得相當積極,整個人好像豁出去似的。

  「備人,今後就由我們主動出擊吧。我們去突襲亞人陣營,儘可能地減少敵軍數量吧。」

  「要火拚是吧……比起防守,攻擊確實是輕鬆多了。」

  「就是說嘛。我發現一件事情,那就是我和備人兩人聯手的話,還有這種方式可用。只要有了忍者的鼻子,我們就能查出亞人的所在地了!」

  「我無法循氣味搜索敵人。再說,你可以溜出小屋嗎?擅自行動反而會加深村民們的疑慮喔。」

  「幸好我並沒有受到監視。不過慎重起見,我們還是晚上行動吧。從今天起,我就是夜貓子了。」

  「……你學壞了呢。」

  總之,突襲本身並不是個壞點子。我方主動進攻也能多少讓亞人們產生動搖吧。

  因為少了諸蓋羅的關係,如今自衛隊士氣低迷。事實上以往堅守陣地的做法也已經瀕臨極限了……所以備人決定接受梅兒的提議

  ——在那之後,備人與梅兒便連夜展開「亞人襲擊作戰」。

  他們優先鎖定少數行動的妖人與豬人們,並暗中將之殲滅。備人擔崗作戰主力,逃走的敵人則由梅兒對付……多虧了梅兒,自己才能放膽戰鬥,不用擔心少部分的漏網之魚。

  「備人,今天采

  用B計劃吧。」

  「……那是什麼?」

  「先故意放一隻逃走,然後我們從後面追蹤。如果最後找到的部隊兵力不多,我們就順便一起殲滅吧。」

  「那就是『B計劃』啊。這字眼還是第一次聽說呢。我瞭解了。」

  雖然有點訝異梅兒會如此活力充沛,但她的說法是「像這樣跟某人攜手奮戰感覺非常新鮮呢」。

  為了掩飾魔法能力,過去她似乎經常單獨行動。大概是這種做法造成的反撲吧。與其說「豁出去」,倒也可以說是「看開了」。

  「好了,備人。今晚也一起努力到早上吧。」

  「不要說這種會招致誤會的話啦。」

  ——這種情況重複了近兩周。

  日益合拍的兩人竟殺死了三千隻以上的亞人。

  在這段期間內,亞人僅進攻村子兩次而已。

  雖說梅兒成了夜貓子,但備人每天的例行公事並沒有改變。

  跟梅兒不同,備人沒必要在自家待命。所以在那之後,他毎天都獨自一人繼續巡邏。

  (不過實際上巡邏並沒有太大的意義就是了……)

  只要亞人們接近村子,備人就算在小屋裡也感受得到氣息。忍者並沒有糊塗到會容許敵人入侵陣營內。

  考慮到晚上又要出動,其實現在應該休息才對……不過由於曾讓塞爾薩萊搶得先機,自己也沒辦法悠悠哉哉地說這種話了。

  在那個龍人現身北門之前——備人完全沒察覺到他的氣息。既然犯下了這種失誤,自己就不能怠忽巡邏。目前的防範方式也只有親眼到處看過一遍了。

  (【龍公】塞爾薩萊是嗎?竟然有這麼可怕的怪物存在。)

  ……說到跟他交手過後的感想,備人真心覺得「那不是鬧著玩的」。

  他不僅識破自己從影子裡發動突襲,之後還只手擊敗了自己。對於備人來說,這無疑是奇恥大辱。不過更令備人自尊受創的是——對那位身型纖細得有如女性的青年,自己內心卻瞬間退縮了。

  (本大爺居然怕了嗎?)

  雖然備人不願承認,卻不得不承認。

  總之,自那以來,每晚塞爾薩萊都會出現在備人夢中。他雙手變成龍型,長發綁成了三股辮,以內八的姿勢追趕著自己。即便在夢中,這男人也不是鬧著玩的。

  (嘖,那又怎樣?反正沒獵到龍人也回不了日本。更重要的問題是刀子對那傢伙不管用。)

  沒想到龍鱗竟然會那麼堅硬。不,那傢伙八成是特別的。

  聽說龍人族基本上只具備單一魔法屬性。而塞爾薩萊是操使冰之魔法的龍人……那種硬得異常的鱗片硬度應是來自於覆蓋著冰的雙重外殼。

  到底該怎麼做——才能打破那東西?

  (照常理來想,是火嗎?不過那也不是燒一下就溶得掉的。最少也得用強火烤一分鐘,或是用中火烤三分鐘……他總不可能給我這種機會吧。)

  備人一邊思索著這種事情,一邊沿障壁前進。不久,一座瞭望台出現在眼前。

  他不經意地抬頭望去——結果在那裡發現了諸蓋羅的身影。

  (隊長?)

  難得他會出現在瞭望台上。身為自衛隊的隊長,那個彪形大漢平常主要都守在執勤室里下達指示。

  (看來他的傷勢好像已經疫愈了。不過……那傢伙真的有心監視嗎?)

  諸蓋羅正倚靠在瞭望台邊眺望遠方,絲毫不見往常的霸氣。

  雙眼也沒有四處掃視,只是一味地傻傻發呆,簡直就像一尊巨大的傀儡。這種怠忽勤務的態度一點都不像他的作風。

  ……如果是平常的話,備人大概會默默離開現場吧。

  不過如今村子的處境完全改變了。而且備人有件事情想對他說。

  會在這裡遇見他也是緣分……下定決心後,備人從地面一躍而起,蹬著樑柱一口氣跑到了瞭望台塔頂。

  一察覺到突然出現的黑影,諸蓋羅立即回過頭來。認清備人的長相後,他的臉色眼看著變得愈來愈不痛快。

  「……是你啊。」

  「療養結束了嗎?隊長。」

  備人也不甘示弱地板著臉打招呼,於是諸蓋羅露出自虐的笑容,亮出自己包著繃帶的右肩。

  「憑我這副德行,頂多只能負責看守了吧。」

  「不要把自己說得那麼卑微。」

  「我沒那鯉意思。況且大家都還疲憊未消。我不是指肉體,而是精神層面……話說回來,面對依舊不友善的「村中英雄」,備人徑直往前接近一步。

  「我是來對你說教的。」

  「什麼?」

  「之前隊長曾對我說過『一個人的魯莽也會連帶對周圍造成影響』。然而前幾天你卻對龍人採取了有欠斟酌的行動……那不是魯莽是什麼?」

  「…………」

  「你是這個村子的指揮官吧?跟我不同,你是無可取代的存在,這點你好歹也該有所自覺吧。還有,給我認真點監視。」

  「……沒想到竟然會被你教訓。」

  本以為諸蓋羅會激動地撲過來抓住自己,沒想到他卻只是輕輕聳了聳肩而已。然後他就這樣背過身子,再度漫不經心地眺望起前方遼闊的森林。

  迎面刮來的風又強又猛。

  「梅兒是【龍落子】啊……」

  不久,諸蓋羅自言自語似地這麼低喃。備人對著他的背影冷冷地放話說:「覺得她背叛了你嗎?這方面我也順便訓訓你吧。你們真的遭受了背叛嗎?」

  「…………」

  「不好意思,我不清楚人類跟【龍落子】之間有什麼過節。我只知道梅兒為了這個村子而戰的事實。」

  「你不是大陸人,不會明白這種心情的。我在這個村子出生,從十一歲起就一直揮劍到現在。過去也失去了無數的戰友及夥伴。你有過這種經驗嗎?親人和好友的頭顱……被冰封住送回來的經驗。」

  「頭顱……我無話可說。」

  「魔法是龍人的象徵,也是逼迫人類走向滅亡的禁忌之力。跟驅使這種力量的存在如何能互相理解?」

  諸蓋羅回過頭來,以刺人的眼神注視著備人。

  「這點也適用在你身上。操控落雷、潛伏影中……對於操使這類超常技法的人,哪怕不是【龍落子】我也無法信任。誰能肯定那股力量不會在某種契機下轉而對付我們?」

  「這方面我也無話可說。在日本的時候,我曾利用忍術葬送了許多『人類』。可是梅兒不同。那傢伙絕不可能成為你們的敵人。然而理解這點的竟然只有歌爾娜一人,這村子之前到底都在梅兒身上看到了什麼啊?」

  「我明白你的意思。比起你來,我們跟梅兒相處的時間要久得多了。不過……這種事情有辦法分得那麼清楚嗎?難道要叫我和大家仰賴魔法……」

  「所謂魔法跟忍者的刀一樣,同屬『虛無』之物。賦予此物意志的終究還是使用者。魔法也好,忍者也罷,視使用方式而定也有可能變成劇毒或是良藥……所以我們才會以契約者的分身自居。」

  說到這裡,備人撇下顫抖著拳頭的諸蓋羅,自顧自地朝轉身掉頭。總之,他要說的就只有這些了。

  就在他立即準備跳下瞭望台離去時——

  「備人。」

  諸蓋羅突然叫住了備人,於是他又再度面向這邊。

  「怎樣?」

  「你——對梅兒是怎麼想的?」

  「梅兒?以主君來說,我對她並沒有什麼不滿。雖然有點囉唆就是了。」

  「那以女性來說呢?你是怎麼看待身為一位少女的她?」

  ……這個問題的意圖是什麼?好比「胸部很大」、「大腿很豐滿」、「沒想到內褲是黑色的」等等,自己應該這麼回答嗎?

  「你也意識到我對梅兒的感情了吧。」

  「唔、嗯?」

  雖然不是很清楚狀況,但備人也不爽直接明說,便姑且先點了點頭。

  「能在這裡跟你聊上一聊實屬幸運。若是就這樣讓給你的話……我也未免太痴情了。」

  「原、原來如此。」

  「備人,方便賞個臉嗎?」

  「好啊……咦?」

  不顧順勢點頭答應的備人,諸蓋羅徑直開始爬下梯子。

  3

  在諸蓋羅的帶領下,兩人來到了梅兒與備人的小屋。

  雖然從步調隱約感覺得出他要來這裡,但備人依然摸不清他真正的用意。

  (該讓他見梅兒嗎……)

  自從塞爾薩萊現身村子的那晚以來已經過了半個多月。如今村民們仍舊持續迴避梅兒,甚至慎重地用柵欄封鎖了通往小屋的道路。

  「要是能說服諸蓋羅少爺就好了」……每隔I日送食物過來的歌爾娜總是這麼抱怨。換句話說,諸蓋羅也是對梅兒持否定看法的其中一人。

  「梅兒,我是諸蓋羅。你能出來一下嗎?」

  諸蓋羅站在門前朝小屋內呼喊。

  ……不久,門靜靜地打開,銀髮少女拘謹地探出頭來。看了那宛如小動物般卑躬屈膝的行為舉止,身為家臣的備人不禁感到可悲。

  「諸蓋羅先生……」

  「好久不見了,梅兒。我來是想跟你聊聊。」

  梅兒望向諸蓋羅後方的備人,眼裡如實地浮現猶豫的神色。

  (為什麼備人會跟諸蓋羅先生在一起?)

  (我也搞不太清楚。)

  (該怎麼辦呢……)

  (只能聽他說了吧。)

  在交會的視線中,兩人迅速地溝通意見。這是在「亞人襲擊作戰」中意外學會的『眼神交流」。

  梅兒終於死心似地來到外面,並走向諸蓋羅面前。她的目光匆忙地四處游移,交疊在裙子前的雙手忸忸怩怩地靜不下來。

  「諸蓋羅先生,您的右手……」

  「該說不幸中的大幸嗎?因為傷口凍住的關係,我幾乎沒有失血。不過生活上暫時會不太方便就是了。」

  「這樣啊……」

  「右手的事情是我自作自受。我竟然在龍人面前忘了自己的立場,一時氣昏了頭,這是我應當付出的代價。剛才備人也訓過我了。」

  這時,諸蓋羅一度中斷了話語。

  令人喘不過氣來的靜默突然造訪。在這之中,獨臂戰士隔了一會兒才又再度開口:

  「梅兒,知道你是【龍落子】之後,我一直無法整理好心情。」

  「…………」

  「你身上流著龍人族的血……比起失去右手,這個事實更是讓我深受打擊。直到現在我都還是無法相信,也不願相信。」

  「對於自己隱瞞了這件事情,我真的感到非常抱歉……」

  陽光透過葉隙灑落路面,四周瀰漫著沉悶的空氣。

  「我也知道……【龍落子】之中有人站在人類這邊。不過對於我們而言,你們具備的魔法能力仍舊是巨大的威脅。我們不能光憑區區幾件前例就信任【龍落子】。」

  「……我明白。」

  「老實說,我還是認為應該請你離開這座村子。」

  「…………」

  「失去你這個戰力確實會令村子蒙受嚴重的損失。不過這是人類的戰役。其他種族的龍人、妖人、豬人、翼人、馬人等等——人類是為了自己才拚死拚活對抗這些傢伙。所以我不會再請求你的協助了。畢竟……【龍落子】也不是人類。」

  「我、我——」

  雖然梅兒死命地試圖解釋什麼,但諸蓋羅卻立即舉起左手制止了她。

  「不過那終究只是『隊長』的意見。接下來讓我說說諸蓋羅這名男子個人的意見吧。」

  英雄筆直地注視著銀髮少女,毅然決然地接著說下去。

  「我不希望你離開這裡。理由就跟我之前說過的一樣。」

  「那件事情……」

  「我無意撤回前言。因為一直以來我關注的並不是『劍聖女』,而是名為梅兒希奧妮的少女。

  「可是,我……」

  「如果是隊長的立場造成了阻礙,那我會辭職的。」

  聽了諸蓋羅的宣言,備人忍不住插嘴說「等一下」。

  這傢伙說什麼鬼話啊。為什麼事情會演變成他「辭去隊長一職」呢?如果他已經自暴自棄的話,那就得想辦法勸服他才行。

  「你不該如此輕率。要是隊長辭職了,誰來帶領村子啊。」

  「讓我下定決心這麼做的是你喔。」

  「為什麼會提到我?我只不過是梅兒的影子。」

  「我的意思是你很礙眼。你老是在梅兒的身邊打轉。」

  「咦……」

  ——這時,備人總算明白諸蓋羅的本意了。

  (難不成隊長愛上了梅兒?)

  這一瞬間,備人完全理解了他之前的態度。

  原來如此。所以諸蓋羅才會那麼厭惡自己嗎?所謂「你對梅兒是怎麼想的?」、「我對梅兒的感情」-還有歌爾娜說過的「諸蓋羅少爺被甩了呢」——全都是這麼一回事嗎?

  如果愛慕的少女某天突然介紹男人給自己,還說「要跟這個人一起生活」……這樣當然會將之視為眼中釘吧。

  (身為忍者之人竟然無法看穿如此單純的男兒心……)

  撇下一臉悔恨的備人,諸蓋羅重新面對梅兒說:

  「梅兒,現在請給我當時的答覆。不過——」

  緊接著他用左手抽出腰際的大劍。

  「在那之前——先見證我跟備人的比試吧。」

  從剛才起,備人就一味地持續迴避呼嘯著席捲而來的斬擊暴風。

  雖然狂暴的劍刃威力驚人,速度卻不快,所以也易於閃躲。不過問題在於無法順利反擊。

  (隊長那傢伙就是為了這個才把我帶來的喔!?)

  諸蓋羅八成是把備人當成情敵了,看來他似乎打算直接憑力氣決定誰配得上梅兒。這種想法簡直與動物無異。

  ……老實說,這根本是在找碴。備人和梅兒可是「主從」關係啊。

  (梅兒,你也說幾句嘛。)

  雖然備人以視線求助,但梅兒卻只是目瞪口呆地佇立在原地而已。

  面對這般突如其來的發展,她大概還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情吧。明明只有她才可能阻止諸蓋羅了……

  (沒辦法。)

  既然如此,自己也只能陪他打了。不過就讓自己把這場比試利用到極致吧。

  備人絕不做白工。畢竟忍者是現實主義者兼唯理論者。

  靈巧地閃過猶如暴風般的大劍後,備人暫時脫離了攻擊圈。

  「怎麼了!你只會逃嗎!?」

  諸蓋羅依然打算繼續突進,不過他很快就踩了煞車。

  因為眼前的地面上!遍布著大量有刺的固體。

  「這是……」

  「這叫撒菱。踩著了會痛的,你當心點啊。」

  這麼提醒過諸蓋羅後,備人趁機嘗試進一步對話。

  「我說隊長啊,你以為贏了這場比試就能得到梅兒嗎?」

  「我不這麼認為。不過還沒跟你做個了結之前,我也沒打算聽她的回覆。這只是我的任性罷了。」

  「既然要我容忍你的任性,照理說我也該得到一點回饋吧。」

  「……什麼?」

  「我的工作是除掉亞人。我無意為其他事情揮灑汗水。既然你想跟我打,我當然會要求相應的代價。」

  「你說代價?」

  面對蹙起粗眉的諸蓋羅,備人重重地點了點頭。

  「如果我贏了,隊長就擔起居中協調的責任吧。你以領導人的身分說服大家再次接受梅兒,那就是我接受比試的條件。」

  「剛才應該已經說過我身為隊長的意見了。」

  「所以我才拜託你拋下成見啊。如果你拒絕了,那我就逃走。儘管慶祝自己的不戰而勝吧。」

  備人認為這是場不利的交涉,不過他相信憑諸蓋羅的個性一定會答應。

  事實上諸蓋羅做了個深呼吸後,便重新舉起劍說:

  「說服大家……你願意以此為條件接受比試吧?」

  「沒錯。如果我輸了,屆時我也會解除我和梅兒之間的契約,然後離開村子。」

  「那好吧!」

  諸蓋羅咆哮著一口氣跨越了撒菱。

  面對猛然迫近的龐大軀體,備人從懷中取出飛行道具射了出去。

  那是呈十字型的手裏劍……名稱也叫「十字手裏劍」。

  「愚蠢之徒!這種小把戲——」

  就在諸蓋羅準備揮劍掃落飛來的暗器時——

  「《風仙.曲刃》。」

  手裏劍轉換了軌道。

  備人低喃著結好印式的同時,手裏劍彷佛擁有意志般劃出不自然的弧線避開劍身——刺進了包覆著諸蓋羅左手的手甲。

  「!」

  備人沒有錯過諸蓋羅稍微退縮的空檔,緊接著將夾在五指間的手裏劍一併投出。

  這些手裏劍也以異常的軌跡避開迎擊,悉數命中了諸蓋羅的手背。

  趁著諸蓋羅無暇攻擊,備人拔刀主動向他接近。

  「我射出去的東西絕不會直線飛行。你該感謝我沒有瞄準要害。還是說——乾脆直接施放落雷比較好呢?」

  諸蓋羅的眼裡明顯浮現戰慄之

  色。儘管淌著鮮血,他依然不肯把劍放下。這份鬥爭心真是了得。

  「如何?隊長。我的『魔法』比梅兒的還要危險又惡質吧?不過忍者跟你們一樣都不是【龍落子】——而是人類喔。」

  「…………」

  「你說過去有【龍落子】協助人類的例子。想必梅兒也會創下一例吧。你們差不多也該改改食古不化的認知了。」

  「你、你又懂什麼了!你分明不是大陸人!」

  「有恩必報。蒙受他人盛情對待者,自然有義務湧泉以報。」

  「少在那兒……說漂亮話了!」

  諸蓋羅朝終於逼近眼前的備人揮下了劍。

  在這一擊落到頭上之前,備人亮出刀子。

  手腕、肩口、胸部'腹部、腳部!備人毫不留情地以刀背猛毆諸蓋羅全身上下。打擊聲連成一串,化為一段長旋律響徹四方。

  「呃……」

  彷佛給予最後一擊般,備人用刀柄尾端往諸蓋羅垮落的下巴一頂,他的龐大軀體隨即騰空翻滾著墜落地面。

  「快、快住手!你們兩個為什麼要大打出手!」

  在下一個瞬間,梅兒總算才大叫著出面調停。

  備人一邊收起刀子,一邊吐嘈說「太慢啦」。

  4

  打從眼前突然展開決鬥起,已經過了大約兩小時。

  躺在床上的諸蓋羅這才總算恢復意識。

  「啊,諸蓋羅先生……」

  看到他睜開雙眼微微呻吟,梅兒暫時停下手邊的作業,安心地輕撫著胸口。

  諸蓋羅全身上下腫得慘不忍睹,梅兒甚至來不及拿濕毛巾冷敷。而且他的傷還腫得愈來愈厲害,身體更是高燒不退,著實令人憂心。

  「梅、兒……」

  「您還不能起床。請好好休息吧。」

  梅兒姑且先拿起水壺,就著諸蓋羅的嘴巴慢慢餵水。

  見他毫不抗拒地接受照料,梅兒又鬆了口氣。

  「這裡是……?」

  「是我的小屋。畢竟我沒辦法把諸蓋羅先生送回您家。」

  「是你把我扛進來的嗎?」

  「我托備人幫忙。雖然備人滿口怨言,但他畢竟是把諸蓋羅先生搞成這樣的罪魁禍首。」這位罪魁禍首把諸蓋羅送進寢室後,旋即不曉得躲到哪裡去了。等他回來一定要再好好說教一番。

  「對不起,我沒想到備人會把諸蓋羅先生傷成這樣……可是他很堅持『放水沒有意義』。」

  「沒錯。我反而很感謝他拿出真本事打倒了我。多虧你沒有插手阻止呢。」

  「我只是腦袋變得一片空白而已……」

  「又害你受驚了啊。」

  在這之後,室內充斥著尷尬的沉默。時間已過傍晚,戶外籠罩在夜色之中。

  「備人好強啊。」

  注視著天花板一會兒後,諸蓋羅感慨地低聲說。

  「究竟要累積多少修練才能變得那麼強啊?」

  「我想備人是有點特別,不過諸蓋羅先生沒必要以戰鬥力對抗他。有很多事情是只有您才辦得到……而備人辦不到的。」

  「不過——誰才能陪在身邊扶持著你呢?」

  這時,戶外的樹木突然晃動起來。

  如果是以前的話,村民們早就緊張兮兮地以為亞人攻打過來了吧。不過現在大家已經不會為了區區起風而害怕了。

  自從備人出現以來……戰況果然稍有好轉。

  「諸蓋羅先生。」

  「嗯?」

  「如同你知道的,我擁有治癒負傷的魔法能力。這能力原本只能自己使用……不過其實還有一個方法可以用在別人身上。」

  諸蓋羅目不轉睛地注視著梅兒,什麼話也沒說。

  「那就是跟我交換『結魂』的誓約。簡單來說就是成為夫妻關係……」

  「交換誓約後,便能接受你的治癒魔法嗎?」

  「是的。不過……我想應該是沒辦法用在諸蓋羅先生的右手上。畢竟粉碎得那麼徹底,要讓它再生已經是不可能的事了。」

  「……這樣啊。」

  「我的治癒魔法並非萬能。在當場死亡的狀態下就無力回天了,而且成為我伴侶的人……將背負著龐大的風險。」

  也就是——「只要梅兒一死,伴侶也會跟著死去」,還有「伴侶死了,梅兒同樣也會死」的詛咒。

  由於長期與龍人族交手,梅兒總是跟死亡比鄰而居。一旦梅兒喪命,不管身在何方,伴侶都會遭受同樣的命運。

  反之亦然。所以梅兒與伴侶密不可分。把背後交給彼此,做好最壞的打算誓言「同生共死」,伴侶和身為【龍落子】的自己必須是這種關係才行。

  「我不能成為你的伴侶嗎?」

  聽完梅兒所說的話,諸蓋羅帶著真摯的眼神這麼問道。

  梅兒回望著他的雙眼,斬釘截鐵地點了點頭。

  「是的,不行。」

  「…………」

  「不光是諸蓋羅先生。無論是備人或其他什麼人,我都無意與之成為伴侶關係。最近我才這麼下定決心。」

  「……你打算一直孤軍奮戰下去嗎?」

  「是的。之前我把自己帶來的詛咒想得太簡單了,總是愚昧地尋求可以跟自己並肩作戰的強大夥伴。對於保管他人性命的意義與責任……我實在是太一無所知了。所以——」

  這時,梅兒突然改變態度,輕輕吸了口氣說:

  「請恕我拒絕您的求婚。」

  「…………」

  「不過請容我說句話。聽到您說『愛我』——我真的非常開心。這是我的肺腑之言,絕無任何虛假。」

  未來在另一個世界與養父母重逢時,自己總算能驕傲地說  「有人想娶我為妻」了。

  雖然女兒既不中用又總是辜負父母的期望,但這樣他們也會稍微為自己開心吧。

  「今後你也要繼續旅行嗎?」

  「是的。所以剛才比試的條件也請您忘了吧。不過,若您願意答應我一個任性的要求—請容許我再稍微停留一陣子,我必定會將亞人徹底殲滅。」

  「你……還願意為村子而戰嗎?」

  「當然。畢竟我的戰役——是以【龍落子】的身分為人類而戰。」

  ……之後過不了多久,梅兒把諸蓋羅留在寢室,獨自一人來到了外頭。

  太陽已經完全西沉,周圍連一個人也沒有。和緩的風流泄而過,肌膚感覺十分涼爽舒適。想傳達的心情全都傳達完了。雖然最後演變成這種情況,但這樣倒也無妨。

  再來就只剩戰鬥而已。過去欺騙大家的罪過……就讓自己以『劍聖女』的身分揮劍償還吧。

  (話說回來,備人到底跑哪兒去了呢?)

  總覺得現在特別想看到他的臉,跟他聊些無關緊要的話題。

  能待在這裡的時間不多了——梅兒希望可以儘量和他一起共度這段時光。

  塞爾薩萊發現自己的劇本出了差錯,是在旗下亞人軍減少了近一半的時候——

  最近敵人頻繁地突襲亞人們,這點塞爾薩萊也很清楚。不過他總是不屑地認為不影響大局,時至今日一直都置之不理。

  結果——就是現在這種景況。

  原本兵力有近兩萬,如今卻只剩下不到八千。不過他對於坐擁大軍不感興趣,況且手中的棋子本來就不多了。

  (是那個詭異的刺客乾的嗎?)

  只憑梅兒希奧妮是殺不了這麼多士兵的。既然如此,讓劇本脫節的元兇……肯定就是那個一身黑的男人沒錯。

  (這樣看來,那傢伙八成是暗殺者之類的吧。沒想到我竟然會被偷襲……為什麼那傢伙身上沒有龍之氣息?)

  既然會使用魔法,照理來說就一定是【龍落子】才對。

  然而那男人卻完全沒有任何氣息。當然,只要有那個意思,塞爾薩萊不到一分鐘便能除掉那傢伙……不過這點實在令人費解。

  (更令人好奇的是魔法啊。)

  塞爾薩萊曾親眼看過潛伏影中的魔法。不過最近接連收到士兵「燒死」、「凍死」、「摔死」等等奇怪的消息。而這一切都牽扯到那傢伙。

  假使那些全是魔法所為——那男人就是連龍人族都不可能存在的多重屬性使用者了。

  這種人——可能存在嗎?

  塞爾薩萊一邊思考,一邊用舌頭來回舔舐著自己的食指。指尖上纏繞著一根細長的銀髮,是那晚少女留下的珍貴贈禮。

  (莫非那男人是來自『禁足地』的人?)

  據說大陸遠東有座與世隔絕的孤島。

  那是人類和亞人早已遺忘

  的遠海荒地。

  塞爾薩萊他們無法造訪這塊不祥的禁區。這片土地堪稱龍人族過去遺留下來的污點。

  傳言數十年前來自「那裡」的男人打倒了兩位【龍公】。雖然塞爾薩萊並不清楚詳情,但那傢伙可能也會施展複數的魔法。

  (……總之,這對我來說並不重要。)

  雖然不曉得其他【龍公】是怎麼想的,但塞爾薩萊對一族的過去不感興趣。況且這次的黑衣人沒有足以屠殺龍人的力量。

  自己最關心的——只有那位美麗的銀髮「新娘」而已。

  (相較之下,嚴重打亂劇本的……反倒是村裡的人類吧。)

  難得自己都說出【龍落子】的事情了,為什麼那些傢伙還不交出『劍聖女』?明明自己指引了苟延殘喘的道路,為何不做出選擇?

  照理來說,自己安排的劇情並無任何不周之處。藉由不斷攻打村子,應該可以在精神層面上將人類逼入絕境才對。

  這時只要揭穿梅兒希奧妮是【龍落子】的事實,那些傢伙必然會斷然「出賣」她。塞爾薩萊以為這麼做能帶給『劍聖女』極致的絕望,可是……

  (震撼還不夠深,是嗎?)

  看來單靠半吊子的做法是不會有進展了。既然如此,那就再稍微用力鞭打一下吧。

  (調教家畜還真麻煩啊。)

  這天晚上——

  塞爾薩萊命令其餘的亞人對村子發動總攻擊。

  5

  「備人有談過戀愛嗎?」

  「沒有。」

  與諸蓋羅展開決鬥後過了兩天。這天晚上,梅兒突然在晚餐時間提出這種問題。備人也不停下捏湯勺的手,不假思索地立即回答。

  今天客廳桌上擺著比平常略為奢華的料理。其中燉菜里甚至還放了肉。這是因為備人從附近的森林裡獵了野豬回來的關係。

  雖然備人想儘可能地專心用餐,但梅兒卻還是繼續繞著這個話題打轉。

  「不過你身邊也有女性吧?好比年長的大姊姊,或者同年的女孩。」

  「的確,村里好歹也是有女人的,不過忍者不談戀愛。因為戀人的存在會成為弱點。」

  「我倒認為愛人的存在有時會變成優勢呢……」

  雖然受夠了梅兒那依舊滿腦子浪漫的思想,但她今天會特別多嘴其實是有理由的……梅兒不用繼續留在家中待命了。

  這要多虧了歌爾娜不屈不撓地持續說服村民,不過主因終究還是諸蓋羅的支持。而且孩子們還團結起來發起「不准欺負梅兒姊姊」的抗議運動,村裡的氣氛似乎也產生了變化。

  今晚的菜色會如此豪華也是因為一部分的人送來食材的關係。梅兒不可能不為此感到開心。

  「那麼備人喜歡哪種類型的女生呢?」

  「強悍的女性。我想讓她生下超越我的孩子。」

  「還有呢?」

  「擅長做家事的女性。我嫌麻煩。」

  「……還有呢?」

  「身體健康的女性。最好是沒受過傷也沒生過病。」

  「…………」

  「另外,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乳房要夠大。母乳分泌得多才能満足孩子吧。我也會覺得有點開心。」

  這時,備人發現梅兒一直默不作聲,便閉上了嘴。

  梅兒的臉明顯變得好紅。她把湯匙放在盤上,抬起眼來不斷地瞄向這邊。

  「……備人,難不成。」

  「怎麼?」

  「你是在……向我求婚嗎?」

  「澡堂小鬼?那是什麼妖怪嗎?」(譯註:求婚(ブロポーズ)與澡堂小鬼(ふろぼぅず)兩者音近。)

  「可是剛才的條件跟我還……」

  看到梅兒雙手貼著膾頰,害羞地直呼討厭,備人不禁疑惑地歪起了頭。

  在下一個瞬間,聲音震盪著他的鼓膜。

  遠處傳來一陣征征轟響的地鳴。雖然距難還很遠,但土地與空氣的振動正明確地接近當中——那無疑是敵人進犯的動靜。

  敵軍數大約有一萬。不,是八千左右吧。總之,規模不是過去可以相提並論的。上次的單獨來訪也是,看來這位名叫塞爾薩萊的龍人,個性似乎相當反覆無常。

  「梅兒,専心聽。」

  「咦?請、請、請等一下。那個,真傷腦筋。我已經決定不找伴侶了——」

  「今晩恐怕將會決定這村子的命運。」

  羞澀不已的梅兒聞言,臉上頓時喜色盡失。

  亞人史無前例地大舉進攻——這個消息瞬間在村里傳開,人人為之譁然。

  在執勤室接獲梅兒的緊急通知後,諸蓋羅立即集合分隊長們召開臨時軍事會議,而梅兒也加入其中。

  雖然一部分的人很直接地臭著一張臉,但梅兒當然不可能因此離席。現在不是在意這種事情的時候了。

  「梅兒,詳情你知道多少?」

  「根據備人的偵查,敵軍數量大約八千,還要一個半小時才會抵達。」

  ……其實備人在小屋內告知的抵達時間是一個小時,不過他指示梅兒「把時間說長一點」。

  為什麼要刻意這麼做呢……儘管對此感到疑惑,備人卻表示「我會讓時間對上的」。

  「八千啊……看來是不能用過去的方式應付了。」

  「敵人似乎兵分兩路朝北門及西門進攻,兵力分別是三千和五千左右。目前還沒發現【龍公】的蹤跡。」

  「北方三千,西方五千……這下該怎麼辦呢?」

  諸蓋羅低吟著說。周圍的人都不發一語,等待隊長做出決定。

  目前他依然是自衛隊的中心人物,這是梅兒求之不得的事情。果然村里只有諸蓋羅能讓大家團結起來了。

  況且……現在恐怕也只有他會聽取梅兒的意見了。

  「諸蓋羅先生,我有個提議。方便說嗎?」

  「……說來聽聽吧。」

  見獨臂隊長點頭同意,梅兒鄭重其事地向他行了一禮。

  其實這個點子也是來自於備人,不過他表示「當成你的意見,也比較容易讓隊長接受吧」。

  「請把村裡的士兵全都集中到北門。還有請堅守兩個小時。」

  聽完梅兒所說的話,分隊長們頓時喧譁起來。

  「胡鬧!這樣西門不就無人防守了嗎!」

  「要是那裡被攻破了,最後還不是一樣完蛋!」

  「況且訂兩小時的依據是什麼'?你該不會跟敵人串通——」

  分隊長們紛紛開口反駁,不過諸蓋羅卻以左拳重擊桌面,讓他們閉上了嘴。從凹了個大洞的木桌上收手後,諸蓋羅隨即催促著梅兒繼續說下去。

  「這麼做的用意是?」

  「西門絕非無人防守——我跟備人會負責守住那裡。」

  「…………」

  「兩小時則是我們擺平敵人的時間。之後我們會立即前往北門跟大家會合。」

  聽了梅兒的解釋,不光是分隊長,連諸蓋羅也不創話了。

  ……老實說,梅兒本身也對這起作戰感到相當不安。區區兩人就要撃退五千名亞人……這也未免太亂來了。

  不過,他們應該辦得到才對。因為備人說過「這次非但不是危機,反倒是個難得的好機會。只要在今晩的決戰中贏得勝利,這地區的亞人軍就無力東山再起了。」——既然忍者少年會自信滿滿地這麼說,想必他一定是勝券在握吧。

  「如同諸蓋羅先生所言,這次不能再用過去的方式應戰了。若是把僅有三百人的自衛隊打散,不管是哪個門都守不住。我們有必要賭上一把。」

  「…………」

  「我們一定會守住西門^願意相信我們嗎?」

  「我是可以調派少量兵力過去,這也不需要嗎?」

  梅兒斬釘截鐵地點頭說「沒錯」。諸蓋羅看著她一會兒,很快便做出決定。

  「……梅兒,幫我轉告備人。」

  「咦?」

  「如果今晚守住村子的話,之後雙方就把劍放下好好聊聊吧。」

  梅兒把這段口信放在心裡,朝西邊疾馳而去。

  梅兒花不到幾分鐘便抵達了西門,可是那裡卻不見備人的身影。

  接獲諸蓋羅的指令後,部署此處的士兵們也迅速離去了。

  如今這裡完全是空殼狀態。瞭望台上沒有弓兵監視,門邊也沒有部隊看守。在這個形同廢墟的無守備地帶中,獨留無數的火炬搖曳著焰光。

  (光靠兩個人真的有辦法守住嗎……)

  站在緊閉的門前,梅兒暫時閨上雙眼。

  別想著會輸。放心吧,我們一定會贏的。諸蓋

  羅等人滿懷信任地對自己寄予重任。就算是為了這些人,我們也非得死守這裡不可。

  ——這時,某個遠處響起了什麼物體爆裂的聲音。

  同時微弱的吶喊聲隨風傳來。那八成是亞人們的慘叫聲。如今敵軍內發生了某種異變。

  (是備人吧。)

  那位少年大概正在「讓時間對上」吧。想到這裡,梅兒自然而然地勾起嘴角,稍微緩解了緊張的心情。

  (我總是承蒙他的幫助。)

  ——打從在森林裡遇見備人,把他帶回村里開始共同生活以來,已經過了一個多月了。雖然覺得期間發生了很多事情,但回頭一看,時間卻是如此短暫。

  仔細一想,自己好像從一開始就跟他非常投緣。不知不覺間……梅兒從這位態度冷淡卻讓人討厭不起來的少年身上,找到了平靜與溫暖。

  可能的話,之後梅兒也想繼續跟他在一起。梅兒想更瞭解備人,也希望他能瞭解自己。不過這是不可能的。

  梅兒與備人訂下的契約是『殲滅襲撃本村的亞人,確保目前的局勢安定』。如果今晚達成目標的話——兩人之間的聯繫也將隨之斷絕。

  有個方式可以建立起新的關係。傭人原本的目的是『打倒龍人成為首領』,這點和梅兒的目標一致。不過——

  (這是備人的期望嗎?)

  梅兒的實力遠遠不及備人。在先前的突襲作戦中,他也不曉得出了多少力。

  (所以備人根本沒理由跟我在一起……)

  ……某處又響起了什麼爆裂聲。地點比剛才還近。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呢?正當好奇的梅兒準備邁步登上瞭望台時——

  一道黑影靈敏地飛躍眼前的障壁。

  「備、備人?」

  悄然無聲地著陸後,備人輕嘆著揮袖擦拭額頭,同時朝這邊接近。接著他揭下圍巾露出面孔,再度稍微環顧了一下周遭。

  「看來我的提議似乎是被採用了。」

  「是啊。村裡的士兵們全都聚集到北門了……你之前都在做什麼啊?」

  「我瓦解了敵軍的幾個進軍路線。這樣時間就大致對上了吧。」

  「我好像聽到了什麼爆炸聲呢……」

  在梅兒狐疑的視線中,備人從懷裡掏出某種物體展示給她看。

  那是幾張長方形的紙片。尺寸比手掌略大,表面寫著像是蚯蚓在爬的類文字。

  「這是名叫《火仙•爆符》的特殊符咒……我可以隨心所欲地將之點燃引爆。真不枉費我先前在森林裡勤勞地貼好符咒啊。」

  「會、會爆炸的符咒?」

  到了現在他還藏著這種忍術嗎?

  過去梅兒曾看過落雷術、潛伏影中之術,以及讓飛行道具改變軌道的術法……此外還有好幾種忍術,不過他竟然能驅使這種定時火焰——

  「大約兩百隻噗吼吼被爆炸波及燒得精光,另有不少敵人負傷。以迎賓禮的角度來看,戰果可說是極為豐碩。」

  「你的表情很像壞人喔。」

  「我在村里也貼了好幾張,你小心點。」

  「不、不要到現在才說這種話啦!太危険了吧!」

  這麼說來,以前曾有村民目擊備人在村子各個角落「偷偷摸摸地不曉得在做什麼」。那就是在貼這個嗎?

  「忍者真的非常精明呢……」

  「我先聲明,這符咒數量有限。而且製作一張要花費三天的時間,其實我是不太想用它的。」

  「再加上對奇怪的地方特別小氣。」

  無視驚訝不已的梅兒,備人轉身走到門前。接著他竟冷不防地卸下門閂把門打開。

  「備、備人!你幹嘛開門啊!?」

  「要是被敵人從四面八方跨越障壁的話,處理起來反倒麻煩。只要先把門打開,那些傢伙就會一窩蜂地湧入那裡……就讓我豪邁地炸飛它們吧。」

  忍者少年朝這邊甩動符咒,臉上露出陰険的笑容。

  「明明都說不想用它了……」

  「誰教你說我小氣。」

  之後梅兒與備人花了幾分鐘的時間,在大門裡外各種地方貼好符咒。

  兩人認真討論起哪個地方適合,哪個地方不行。說著說著,梅兒也不自覺產生了小孩子動歪腦筋使壞般的感覺。

  不過兩人的作為太兇狠了,實在稱不上惡作劇。

  6

  最先開戰的果然是梅兒他們所在的西門。

  比預測時間晚了二十分鐘,足以淹沒森林的大量亞人士兵出現了。他們一如預期地以怒濤般的氣勢湧向敞開的大門。

  「來了啊……那我就去了。」

  「你要小心喔。」

  「別擔心。只是我可能會晚一點回來。」

  經過一段形同夫妻般的對話後,備人便銜往門外迎擊敵人了。

  另一方面,梅兒的職責是對付闖進門內的敵人,雖然已經做好即將面臨一場混戰的覺悟……但梅兒卻遲遲沒有機會揮劍。

  無視單槍匹馬的備人,一群妖人與豬人爭先恐後地往門內擠去。

  在下一個瞬間——地面突然爆開,將亞人們炸得四處飛散。

  周圍降下肉片與血雨,令敵人恐慌不已。緊接著坍塌的地面噴出火柱,阻擋了後續部隊的進攻。

  (完、完全超乎想像呢!)

  如果沒有事先掩住耳朵的話,現在鼓膜可能已經破了吧。而且熊熊燃燒的火焰始終沒有消失,反而化為灼熱的高牆轟轟地灼燒夜空。

  ……之後符咒也接連在效果最好的時機發動,毎次都能聽到亞人們此起彼落的哀嚎聲。

  雖然偶有妖人試圖攀爬障壁,但這也沒必要應付。它們全被飛行道具擊中而摔落地面,沒有人能夠成功入侵。

  (單獨對付五千兵力,卻還能顧及到每個敵人的行動嗎……?)

  梅兒很清楚備人的戰鬥力,不過自己可能還是太低估他了。

  這樣會贏。只要有備人在,這個村子一定能找到希望!

  「備人!需要幫忙嗎!?」

  「我這邊不打緊!又有幾隻過去囉!」

  「包在我身上!」

  亞人們很快就抱著必死的決心突破了業火。梅兒見狀立即揮劍砍去。

  梅兒一心一意地不斷斬殺逐漸增加的闖入者。

  不過還不至於應付不來。火焰高牆依然健在,況且對敵人來說,散亂的屍體也是棘手的障礙物。所有條件都對梅兒有利。

  ……可是有一點令她耿耿於懷。不曉得從多久之前開始,不管她再怎麼呼喊,備人就是沒有回答。

  門外依舊傳來亞人們的怒吼聲。沒記錯的話,事先貼好的符咒已經全數發動了。現在……他應該也只能腳踏實地地打倒敵人才對。

  (敵人到底還有多少呢?我還是去幫忙好了……)

  趁著亞人暫時停止闖進門內的空檔-梅兒下定決心準備沖向外頭。

  剎那間,左側障壁在驚人的破壞聲中崩毀了。

  「!」

  開了個大洞的牆壁後方響起吶喊聲。那是一群豬人。入侵者之所以變得特別少……是因為它們放棄進攻大門,改由他處突破的關係嗎!?

  糟糕,要是這麼多敵人同時湧進來的話——就在梅兒心生戰慄的時候——前所未有的大規模爆炸掃飛了準備踏進村裡的他們。

  「!!」

  梅兒被風壓颳得不支倒地,隨即一股強烈的沖撃又猛然撞向她的身體。

  (這、這是什麼!?《爆符》不是已經……而且這火力也太異常了吧!)

  身下的地面晃動震響,沙土與木片落在弓起的背上。宛如天崩地裂一般,原因不明的轟炸不停蹂躪著牆外。

  ……不久,確認爆炸聲歇止後,梅兒戰戰兢兢地抬起頭來。

  大洞後方不見敵人的身影,甚至看不到原本的森林。連數百公尺外的地方都化為一望無際的漆黑焦土。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儘管腦袋一片混亂,梅兒還是先站起身子。

  這時,某種東西突然從前方的大洞探出頭來。

  梅兒立即舉劍擺好架式。不過看到視線所及之物的瞬間,梅兒不禁疑惑地大叫起來。

  在那裡的既不是傭人也不是亞人!而是一匹純白的狼。如雪般潔白的狼擁有濃密的毛皮,態度一派従容。

  (為、為什麼這種地方會有……)

  白狼緩緩接近目瞪口呆的梅兒。近距離底下一看,狼的體型比想像中還要大。

  看著格格不入的不速之客,梅兒決定不了該如何應對。為了表示自己沒有敵意,她姑且先把劍收起來,然後帶著笑容彎腰說:

  「那個,你從哪兒來呢?是被爆炸嚇著才逃過來的嗎?」

  梅兒試著伸手撫摸白狼的頭,卻立刻被反咬了一口。

  雖然她差點慘叫出聲,但幸好並沒有很痛。看來它似乎不是認真想咬自己。

  「對、對不起喔,我沒有加害你的意思——」

  就在梅兒死命辯解的時候,白狼出現了異常變化。

  才剛看到全身散發淡淡的光芒,轉瞬間——白狼已在梅兒面前化為了人形。

  「什麼……!」

  不久,當光芒消失後,梅兒熟知的黑衣少年就站在那裡。

  梅兒的大腦來不及反應剛才發生的事情,只能啞口無言地仰望著他。

  「梅兒,西門處理好了。」

  「…………」

  「雖然有大約三分之一的漏網之魚,但放著不管也沒關係。它們恐怕也失去戰意了吧。」

  「…………」

  「那我們去北門吧。喂,你在發什麼呆啊?」

  面對若無其事地說個不停的備人,梅兒呢喃著問道:

  「備人……你剛才變成狼了吧?」

  「啊啊。」

  「你果然不是人類嗎……?」

  「說這什麼蠢話。那是名叫《靈仙•真神》的變身術,乃不屬於任何系統的特異忍術奧義,只有上忍才得以使用。」

  「忍術,是嗎?」

  「正是如此。忍者變身成那副模樣後,戰鬥力將大幅成長。施展其他忍術時,威力也會提升數倍。就算不用符咒也能引發那種規模的爆炸。」

  這位少年究竟還藏著什麼樣的王牌?

  「既然有那麼厲害的術法,之前也拿出來用不就得了?」

  「使用此術極度消耗體力。不僅能變身的時間只有短短數分鐘,而且一旦用了就會有好幾天無法再度使用。因為亞人們比想像中還要棘手,我一不小心就用了……不過那原本應該是保留到最後關頭才用的絕招。」

  「喔。」

  「此事不得對外人泄漏。因為是你我才說的。」

  見備人開始返回村中,梅兒也連忙跟上。

  沒錯,現在不是發呆的時候了。得立即前往北門才行。

  「不過,為什麼是狼呢?」

  「在我降服過的怪物之中,那是最強的一個。而且又很帥。」

  「我可以再問一個問題嗎?」

  「什麼問題?」

  「為什麼剛才要咬我的手呢?」

  「因為是狼啊。」

  「這樣根本沒解釋到啊!」

  「現在剛好是晩餐時間,所以我有點餓了。」

  「這也不算解釋!不准吃主君啦!」

  兩人一邊這麼交談,一邊趕赴北門。

  原本預估西門的戰鬥得花上兩小時,最後卻只花一小時出頭就解決了——在這個時間點上,備人覺得今晩的決戰打得相當順手。

  再來就是跟諸蓋羅等人會合,驅逐聚集在北門的亞人了。可以的話,希望能削減敵軍一半以上的兵力。為此,最需要提防的……果然是塞爾薩萊吧。

  (還是應該把奧義保留下來嗎……不過塞爾公理當不會出現才對。)

  如果那傢伙是認真的,親自下手反倒還比較快。既然都派出大軍了,他大概是真心想毀了村子吧,不過那同時也意味著「塞爾薩萊不在」。

  那傢伙肯定還是沒把他們放在眼裡,自以為光靠亞人發動總攻撃便能攻陷村子。正因為如此,備人才提議這場堪稱胡鬧的豪賭。

  (到目前為止都很順利。只要打贏了,梅兒也能重新博得信任。等我們抵達北門就大勢底定了!)

  可是不久之後,備人深刻體會到是自己想得太樂觀了。

  從西門出發還過不到一分鐘——他感受到亞人大舉湧入村子的氣息。

  「備人!」

  並肩而行的梅兒一臉蒼白地面向這邊。她似乎也察覺了。

  「北門被攻破了吧。可惡,沒能撐住嗎?」

  「現在加快腳步還來得及!我直接前往北門,闖進村子的亞人就拜託備人了!」

  「瞭解。告訴自衛隊,叫他們別管入侵的敵人。」

  備人遵循梅兒的指示,在這裡與她分別。

  由於備人能感知亞人的氣息,他適合殲滅入侵村裡的亞人。至於還保有足夠體力的梅兒則去北門大鬧一場。備人認為這工作分配得很合理。

  (現在無暇擔心塞爾公了。)

  備人在心中咒罵的期間,亞人的氣息也不斷增加,並擴散到村子各處。往東西兩個方向分散的亞人先暫且略過。反正那裡沒有村民在。

  所以備人首先前往執勤室南方——前往女人小孩的避難所。

  一發現在大道上跋扈橫行的亞人,備人立即揮刀斬殺。同時他以苦無擊落爬上屋頂的敵人,朝準備對民宅縱火的敵人射出吹箭。

  ……不久,目的地的建築物終於出現在眼前。收拾掉企圖闖進去的幾隻亞人後,備人便沖入屋內。

  以歌爾娜為主的女性們,還有老人小孩都擠在昏暗的室內。他們同時朝這邊投來害怕的目光,不過一發現來者是備人,所有人頓時都鬆了口氣。

  「備人少爺,村子情況怎麼樣……」

  歌爾娜代表大家戰戰兢兢地發問,於是備人藏起倦色回答:

  「北門被攻破了。有好幾個亞人闖入村里,不過這一帶的傢伙都被我收拾掉了。剩下的我也會全部殺光,你不用擔心。」

  「大家……都沒事吧?」

  「梅兒去幫忙了,所以應該能稍微多撐一會兒吧。我也會立刻過去。」

  這時,孩子們從四面八方緊緊抱住了備人。

  「傭人,我好怕喔。」

  「大家會被吃掉嗎?」

  「備人,救救我們……」

  面對抽抽搭搭哭個不停的孩子們,備人迅速撫摸所有人的頭。然後他屈膝扯下圍巾,讓視線與孩子們齊高,激勵似地規勸著說:

  「聽好了,你們的任務是乖乖待著,不要給大家添麻煩。梅兒姊姊命令我『保護好村子』,所以我一定會守住這裡的。」

  「真的嗎?」

  「當然,忍者只會奉命行事。那我走了。」

  把現場托給歌爾娜後,備人便再度投入消滅亞人的任務當中。

  照這情況看來,他可以比想像中更快前往北門。要扳回劣勢絕非不可能……雖然備人這麼預測,但他依舊想得太樂觀了。

  因為——一股惡寒突然襲向備人全身。

  「嗚,結果還是不按牌理出牌啊……!」

  備人不可能忘記這種感覺。那是【龍公】塞爾薩萊的氣息。

  7

  改變計劃趕到北門後,備人果然在那裡再次見到了金髮青年。

  本以為當地會陷入混戰,沒想到卻異常安靜。戰事早已落幕,亞人軍正開始撤退。闖進村內的敵人似乎也回到外面了。

  如今敵人只剩下有如反覆無常一詞化身而成的【龍公】一人。

  彷佛過去的景象又再度重現一般,在遠處自衛隊的包圍下,塞爾薩萊專注地看著銀髮少女。不知道為什麼,這傢伙對梅兒特別執著。

  「啊啊,你也在啊。」

  一發現備人,塞爾薩萊頓時露出溫和的笑容。

  不過備人看的卻是其他東西。

  一位渾身浴血的彪形大漢躺在塞爾薩萊腳下。全身插滿大量冰箭的獨臂英雄。

  那是——諸蓋羅,身受致命傷而回天乏術的隊長。

  梅兒和士兵們都臉色慘白地僵住了。

  他們凍結似地一味凝視著站姿優雅的妖艶青年,以及一動也不動的隊長。

  「人類啊,你們到底想做什麼?」

  以冰冷的眼神環顧周遭後,塞爾薩萊哀嘆似地創。

  「只要交出梅兒希奧妮,你們就能得到苟延殘喘的機會……我應該這麼說過吧?莫非你們打算辜負我的安排?」

  【龍公】以斥責家犬的語氣,滔滔不絕地接著說:

  「抵抗是沒用的。只要有那個意思,這種村子我隨時都能讓它毀滅。非但如此,你們更無法從亞人手中保護好村子。這下你們總該明白了吧?明白自己不過只是——無力的家畜而己。」

  某位士兵把劍摔落地上,發出了聲響。

  「我只是要你們交出人人避諱的【龍落子】而已……為何辦不到?如果堅持要藏匿她的話,我絕對不會饒過這個村子。殺到二十人左右的話,食物也無虞匱乏了。還是說!你們打算繼續包庇『劍聖女』?」

  塞爾薩萊舉起單腳踹向諸蓋羅。骨頭碎裂的

  聲音響徹四周。

  「我再等雨天。趁這段時間決定好答覆吧。是要交出『劍聖女』,還是陪她一起死——我自認已經給出了破格的條件。」

  單方面地下達最後通牒後,塞爾薩萊隨即轉身離開。

  沒有人追上去。這點備人也一樣。他光是要鎮住心悸與目眩就耗盡全力了。

  雨天,這點時間根本不算緩衝。

  只有區區兩天的話,備人是無法再變身為白狼的。而且村民們的精神也瀕臨絕望邊緣。最要命的是——失去了村子的支柱,失去了少數站在梅兒這邊的諸蓋羅。

  自衛隊已經形同虛設,村子再也無法反抗了。

  這是一著決定性的「將軍」。

  塞爾薩萊離去後,梅兒立即沖向諸蓋羅身邊。

  儘管抱起了他的上半身,梅兒依然無計可施。冰箭貫穿全身上下的要害,甚至連雙眼都破碎了。此外,口鼻也幾乎沒在呼吸。

  他的生命顯然正在消逝當中。

  今天諸蓋羅並沒有失控。大門被突破後,他鼓舞著心生動搖的大家,待在陣地後方完美地做好指揮官的本分。

  這一切——塞爾薩萊恐怕都看在眼裡。【龍公】很清楚排除掉誰最能發揮效果。

  諸蓋羅發出微弱的呻吟聲。鮮血流個不停-地面逐漸染成了紅色。

  這樣下去的話,他再也撐不過幾秒了。

  只有一個方法可以救他。

  (讓諸蓋羅先生成為我的伴侶——)

  原本堅定的決心,剎那間卻動搖起來。一想到要逼迫他背負詛咒,恐懼就在體內四處亂竄。

  笨蛋,現在沒空猶豫了。情況分秒必爭啊!

  「……是梅兒、嗎?」

  這時,諸蓋羅隱隱呼喚她的名字。儘管雙眼不能視物,呼吸也氣若遊絲,他還是呼喚了梅兒的名字。

  「諸蓋羅先生,您不要說話。我現在就把您——」

  「收下……劍吧……」

  「咦……?」

  就在梅兒無法理解這句話的意思,因而感到有些困惑的時候——

  諸蓋羅已經在她懷裡斷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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