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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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事隔一天,我再次和本城湊人碰面時,卻陷入了把律子小姐的話幾乎原封不動地傳達給他的境地。

  「那個蓮見律子不可能溫和地拒絕。她一定說了什麼過分的話吧?請一字不漏地準確告訴我。」

  都是因為他那認真的眼神。那時我在青山[注]一家雅致的義大利餐廳,承蒙本城湊人的款待,正要對作為午餐的燉仔牛肉動手。聽到他的這個要求,結果我沒能拒絕。

  (譯註:青山,日本東京都港區的一個區域。)

  蓮見律子說你這個幾乎全靠臉走紅的二流鋼琴家竟然來委託她真是自不量力——實話實說以後本城湊人果然很氣憤。他的臉抽搐著泛起紅潮,手緊緊抓著桌布,把玻璃杯里剩下的巴黎水一口喝乾,硬是吞了下去。看到服務員擔心的表情,我縮起了脖子。

  「蓮見律子這樣的人,說的話也和那些評論家一樣。沒有一個人認真地聽過我的演奏。」

  「啊、呃,那個,」雖然輪不到我圓場,但我還是不由得插話:「該夸的她還是誇了啊。叫什麼來著,螺口瓶(スクリュービン)的第五號啊第七號啦,還有職業高爾夫(プロゴルフ)來著,她說那些有聽的價值。」

  「是斯克里亞賓(スクリャービン)和浦羅科菲耶夫(プロコフィエフ)吧?」他一臉不痛快地說道。

  「啊、對、對的,就是那個。」

  「哼。」他用餐巾神經質似地把並不髒的嘴唇又擦了好幾次。「看來她並不是沒聽過就說的啊。」

  本城湊人錯開視線。

  「確實,那兩個人的曲子都是我擅長的,但是不叫座也不被評論家看好,所以從來沒有收錄到專輯裡。蓮見律子是在哪兒聽到的呢……啊啊,廣播裡放過幾次音樂會的錄音,就是那個吧。」

  他的側臉看起來半是高興半是害羞,連我都覺得有些難為情了。

  「她會聽,也就是說還有希望吧。那,葉山先生,要怎麼做才能讓蓮見律子接受呢?請你多想想辦法。」

  正要咽下去的牛肉卡在喉嚨里。

  「咦?那、那個,你不放棄嗎?反正我也做不到什麼事。」

  「像葉山先生這樣沒有才華和地位,也沒有見識的平庸至極的人,卻被那個蓮見律子看中了。肯定是有什麼特別的理由。說不定對我的委託也能提供參考。」

  這完全不是拜託別人時的態度。有才能的音樂家都是這樣嗎?還是說我只是很不走運,才接連認識了兩個旁若無人的音樂家呢?

  「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啊,那個人本來就喜歡憑一時興起做事。我說啊,呃……本城先生。」

  「請不要說『先生』,叫我湊人就行了。我的年齡更小。」

  你還會在意年齡大小這種事啊。這麼有禮貌,為什麼不在別的地方也展示一下呢?

  比我小……記得他是十九歲來著。

  我垂下視線,盯著手邊的刀叉。

  地位、財富、技術、風采——這名少年在十九歲時已經擁有了一切。與他相比,我只是個一事無成又留級的二十三歲家裡蹲。光是和他面對面坐著,都會感到很自卑。

  「呃、嗯……那麼湊人……君。」我眼神朝上看著他說。「總之我完全不明白律子小姐的想法,也不覺得自己還能有什麼用,你還是去找找別人更……」

  「只試過一次就要放棄嗎?」湊人君睜大了眼睛,顯得很意外。「葉山先生,你從小活到現在,一直都是這麼做的嗎?你一次也沒有反思過自己的忍耐力和韌性嗎?」

  你和別人打交道的時候一直都是這副態度嗎?雖然想這麼問,但我說不出口,只好朝他苦笑。

  「因為你看,我也沒什麼努力的理由。」

  「我還想著下次在赤坂的壽司店聽你匯報進展呢。」

  「我會努力的。」

  真的很可憐。但是我沒錢,平時都吃不到正經的東西。

  *

  第二天,高柳教授的課結束後,美紗一臉沉痛地來到我旁邊。

  「那個,湊人他……好像給葉山先生添了什麼麻煩……」

  「咦?啊、啊啊,沒有,嗯。」

  我含糊其辭。畢竟我是被美食和報酬吸引才答應他的,也不能籠統地說是麻煩。

  「對不起。前段時間那次,在那之後一家人去吃晚飯,父親問了我很多關於你的事……」美紗不停地蹭著雙手。「父親說,來旁聽的肯定不是什么正經人。總覺得葉山先生被嘲笑很不甘心,就說了你有正當的理由……也就是,那個,說了你在做作詞的工作。」

  啊啊,原來如此。不過我不太明白為什麼自己被嘲笑她覺得會不甘心。

  「嗯,哎,也沒什麼。你的弟弟真是個有趣的人啊。」

  「他找葉山先生有什麼事嗎?沒有冒犯到你吧?」

  「沒有,只不過因為我和蓮見律子認識,他就拜託我說能不能幫忙介紹一下。」

  我沒有說他想委託那個人作曲的事,感覺說了會變得很麻煩。

  「湊人以前就很任性,一旦決定了什麼事就很固執,完全不顧會給周圍的人添麻煩……真的很抱歉……」

  美紗反覆地低頭道歉,讓我都有些過意不去了。

  之後,我們依舊一起去學校食堂吃午飯,但是氣氛很彆扭,對話無法順利地持續下去。明明課上的內容是萬葉集的韻律與畢達哥拉斯數學之間的關聯性,非常令人興奮,可關於那部分的對話也沒有讓我們提起勁頭。

  「……湊人和我的事……你聽說了嗎?」

  美紗小心翼翼地詢問,她的三明治幾乎沒有動口。

  「呃……啊、嗯、嗯。」

  我含糊地回答,然後慌忙補充:

  「我不是問的湊人君。那個,我認識不少音樂界的人,怎麼說呢,相當於是從傳聞里聽來的。」

  美紗過意不去地低著頭,只抬起視線看了過來。

  「這樣啊。……果然,該知道的人都知道了呀。畢竟是和那位愛德華多·亞達謝克有關……」

  「抱歉,我對他完全不了解。他那麼有名嗎?」

  我試著稍微轉移話題。美紗用力地點了兩次頭。

  「是世界上最厲害的一個人。他對李斯特和雅那切克[注]的詮釋已經像是聖典一樣了。我一直很崇拜他。知道他來聽布拉格的比賽的時候,我真的很開心,緊張得還弄錯了曲子的順序。」美紗靦腆地笑了笑。「但是獲了獎後,聽說愛德華多想收我做弟子,覺得根本就沒法相信。所以事故以後,感覺就像是突然從很長很長的夢中醒了過來。」

  (譯註:李斯特·費倫茨,匈牙利作曲家、鋼琴演奏家,浪漫主義音樂的主要代表人物之一,其所創作的鋼琴曲以難度極高而聞名。萊奧什·雅那切克,捷克作曲家、音樂理論家與民俗音樂學者。其主要的創作融入了大量摩拉維亞與斯拉夫的民俗音樂元素,並運用較為現代曲風詮釋。與安東寧·德沃夏克和貝德里赫·斯美塔那一起,被認為是最重要的捷克作曲家。)

  她的聲音變得彆扭起來。

  「……但是……湊人竟然做了那樣的事。明明一直在嘲笑我的演奏風格,卻在愛德華多面前一點不差地模仿了我的演奏。……反正我沒法彈了,所以湊人要接過去繼續的話也好——雖然我這麼說服自己,可是、可是……」

  我一言不發地把冷掉後泡漲的麵條送進嘴裡,想不出自己還能做什麼。

  *

  可怕的是,我陷入了連皆川製作人也來道歉的窘境。

  「不好意思啊葉山先生,給你找了件麻煩事。」

  夜裡,我被邀到酒吧,剛一露面他就突然低下頭,讓我不知所措。

  「本城湊人那個孩子實在是太火了,不想得罪他呀……他讓我把葉山先生叫出來,我實在是沒法拒絕。哎呀我想葉山先生也很清楚,這孩子太任性了,真是讓人費心。可是現在他的專輯銷量好得一塌糊塗……葉山先生也被他提了相當無理的難題吧?」

  「嗯,唉,算是吧。」

  「畢竟是那樣的成長環境,性格也彆扭了吧。父母兩人都是音樂家,從小就泡在鋼琴上,再加上動不動就被拿去和姐姐比較,他大概很抑鬱吧。姐姐遭遇車禍,他可能才覺得總算結束了。搶走弟子位置這種事,一般人不會做的吧。那位師父,叫什麼來著,愛德華·亞達姆茲?那個人也是,還真的接受了。也不知道是因為本城湊人模仿得太完美,還是因為那什麼,長了一張女孩子的臉,結果老師誤以為是姐姐,沒有發現就收下做弟子了?哎呀那實在是不可能吧。」

  我只能保持沉默不做評論。面前一直沒敢碰的那杯莫斯科騾子,銅酒杯上明顯反潮,把杯墊泡軟了。

  「啊啊對了,還有葉山先生作詞那件事。」

  「啊、啊?」

  「這次重新寫的歌詞,你帶來了吧?」

  我提心弔膽地遞出了筆記本。皆川先生把我寫的第二十幾份歌詞讀了一遍後,特地叫侍者丟進了垃圾桶。

  「年內啊,年內。要是不想點辦法,葉山先生就拿不到報酬。那樣的話,我就要把額頭蹭掉一層皮一樣低頭去拜託蓮見老師,讓她用我們準備的作詞家了。對我來說那樣倒是也好,但是對葉山先生來說,已經做到這個地步,被蓮見老師捉弄得團團轉還沒有報酬就太空虛了吧?」

  我也被你捉弄得團團轉了不是嗎?

  年內嗎……我淒涼地想著,終於喝了一口莫斯科騾子。這個冬天發生了太多事,我已經不太清楚自己的人生去向了——雖說至今為止也沒有清楚過。

  *

  在那之後,我又被湊人君叫出去好幾次。

  不僅不斷地被律子小姐拒絕作曲的委託,而且和他見面吃飯的時候他要麼是責備要麼是無語地表露出對我的輕蔑,完全談不上有多開心。可是吃飯的店個個都很名貴,結果我也沒能切斷和他的關係。

  我還曾陪他去買東西。

  「葉山先生,你沒有好衣服吧?那樣的話能一起進去的店很有限,我可就不好辦了。」

  這麼說著,他帶我到百貨商店的西服賣場,給我買了一套半正式西服。嗯,他是比我還小的未成年人。我丟臉得哭出來了。

  他還會叫我陪他去買他想要的東西,我只是幫他拎包的。到二手影碟店去淘老電影,把書店架子上的動物影集一本不漏地拿到收銀台、還在咖啡店花上一個小時試飲。雖然他是個讓讓我人搞不清楚他到底有哪些嗜好。不過,連登山用品的專賣店他都帶我去過,那時候實在是吃了一驚。

  「湊人君,你還登山啊。」

  「偶爾休息的時候,我想一個人待在深山裡,順便活動活動身體。」

  湊人君在櫃檯和店長模樣的男性起勁地聊起了登山鎬的哪種設計如何如何之類很專業的內容。鋼琴家大冬天去登山真的沒問題嗎?我不由得擔心起來。

  奇怪的是,就連見證他人生中第一次喝酒的人也是我。湊人君在墨西哥餐廳叫了葡萄酒和兩個玻璃杯時,上年紀的店員一副擔心的樣子問:

  「本城大人,那個,我們無法給未成年的客人提供酒水……」

  畢竟是名人,連店員也知道他的年齡只有十幾歲吧。不過湊人君立刻面露不滿,拿出音樂大學的學生證擺在店員面前。

  「我今天就二十歲了啊。」

  「真是失禮了。」

  店員深深地低下頭,立刻把葡萄酒拿了過來。

  「……呃、嗯、那個,祝你生日快樂。」

  本以為姑且要說一聲才好,可湊人君卻顯得相當不高興。

  「沒什麼值得慶祝的,不就是長了一歲嗎。最多也就是能體驗的事情多了幾件吧。」

  他拿過玻璃杯喝了一口,皺起了臉。

  「這種東西要心懷感謝地喝著熱鬧起來才行嗎?」

  「第一次喝的話也不用勉強。」

  然而湊人君很快就喝光了一杯。他潔白的臉頰變紅,眼神已經朦朧了。

  「明明是生日,和我這種人吃飯好嗎?家人或是朋友呢?」

  「我才沒什麼朋友呢。父母忙著到處赴宴,根本不記得我的生日。美紗也不會在意什麼慶祝的事吧。」

  真是寂寞的人生啊。我也沒資格說別人就是了。

  「比起那個,委託蓮見律子那件事,這次是什麼樣的答覆?問到什麼條件了嗎?」

  「不,什麼也沒有。她只是感嘆地說『還沒放棄啊』。」

  「我的時間不多了。父母說年後就要搬到法國去住,我也只能跟去。」

  「就算你這麼說也……我說啊,其他作曲家就不行嗎?我覺得律子小姐這邊已經沒戲了。」

  「這個國家裡比她還厲害的作曲家要要到哪兒去找啊?」

  湊人君露骨地現出不快的神情。

  「就算和葉山先生說了你也沒法理解吧。現在這個時代,發表原創的鋼琴獨奏曲或者協奏曲後,能被大眾接受的作曲家就只有蓮見律子,而鋼琴家就只有我了。所以我委託蓮見律子是必然的,蓮見律子也必然要接受我的委託,是吧?」

  我完全無法理解。這算什麼道理。

  「既然如此,就只能不擇手段了。蓮見律子有什麼弱點嗎?比如說對甜食喜歡得過頭,把巧克力芭菲放在眼前她就會言聽計從之類的。」

  那種弱點我還想知道呢。

  在那之後,湊人君說的內容越來越奇怪,回過神時發現葡萄酒的瓶子已經空了。

  「反正葉山先生你也從各處都聽說了我和美紗的事情吧?」

  他說起醉話來了。

  「別人怎麼說的,我基本也能想像得到。哼。我只是完美地利用了交給我的機會。我有能力,又不斷努力,所以才做到了,又沒有給誰帶來麻煩。亞達謝克老師很高興,唱片公司很高興,父親大人和母親大人還有聽眾們也很高興。明明就只是這樣而已,為什麼在那些傢伙嘴裡,我就變成了沒人性的機器,變成把姐姐都當作墊腳石的無情混蛋啊?」

  他甚至被人說過這種話嗎?我曖昧地搖著頭,什麼也回答不出來。他也並不是需要我回答什麼吧。這就和隨地小便時必須要有個東西做目標一樣,我只是代替成為他眼前的電線桿而已。

  「就連美紗也在恨我。不過我也不在乎了。在成為亞達謝克老師弟子那時候起,她對我來說就沒有任何利用價值了,她想怎麼看我都和我沒關係。幹什麼啊葉山先生,看你眼神好像有話想說?」

  「不……」我垂下了視線。「對美紗小姐用這種說法,有點、那個……」

  「啊啊,葉山先生和美紗很親近是吧?那女人是個連身為鋼琴家的職業意識都沒有的慢性子,不值得葉山先生惦記。在人行道被車撞到的時候,她居然是抬起胳膊護住了身體。鋼琴家的話應該最先保護手臂吧,她在想什麼啊。」

  就連我也說不出話了。

  「……可、可是,那不是沒辦法的事……湊人君有生命危險的時候,也沒法想那麼多吧?」

  「我無論什麼時候都會最優先考慮自己所愛的音樂啊。這才是身為鋼琴家的職業意識。」

  我只能嘆氣了。再怎麼對姐姐不滿,他也沒必要固執地說些做不到的大話攻擊她。

  「至少應該犧牲右臂啊,結果失去的竟然是左臂。」

  我眨了眨眼睛。

  「……你姐姐是左撇子嗎?」

  「才不是那樣呢。對鋼琴家來說,失去左手比失去右手要痛苦一百倍。只為左手演奏而創作的鋼琴曲有很多,所以如果只是失去右手,就能繼續演奏活動。」

  我無話可說了。你腦子裡只有鋼琴啊?不管丟了哪只手不都很痛苦嗎。再說了,那隻手除了彈鋼琴外就不做別的事了?

  我險些說出辛辣的責備,卻還是把它咽了回去。湊人君眼神朦朧地瞪了過來,執拗糾纏的光澤緩緩地在他眼瞳中搖盪。

  「對我來說,就只有鋼琴了啊。」

  他氣若遊絲般說道:

  「那鋼琴對我來說就是全部了。所以沒辦法的吧?我沒辦法考慮什麼其餘的事。」

  湊人君看起來已經醉得相當厲害了,他剛一走出店外,就毫無力氣地蹲在道邊一動也不動。我攔住計程車,把湊人君塞進車裡,可他完全沒有醒來的意思,結果我也只好上了車。我透過後視鏡承受著司機不耐煩的眼神,從湊人君的口袋裡翻出錢包,說出學生證上寫的住址。

  車子開動。車窗外一片黑暗,街上的大片燈火拖著尾巴。我靠在后座上,深深地嘆了口氣。湊人君的鼻子壓在我的小臂上,發出苦悶的呼吸聲睡著。

  我心想,真是個寂寞的傢伙啊。

  明明聽他說了那麼過分的話,被他任性地拖著到處折騰,我卻不可思議地沒覺得惱怒。一方面因為他是個孩子,另一方面,我們也只不過是他請我吃飯我幫他辦事這種關係而已。但最重要的,是我對他抱有一絲同情。不過,因為自己本身發出的光芒太強,才會在隨之出現的濃郁陰影中感到寂寞的人,根本不想被原本就只能在昏暗中生存並且在裡面感到寂寞的人同情吧。

  本城家的宅邸位於目黑區一條安靜的住宅街上。司機把車停在樹籬的門前,他看著導航詢問:「就是這裡吧?」我凝神朝車窗外的昏暗中看去,在門柱的名牌上看到了「本城」二字。

  湊人君仍然是不省人事的狀態,於是我付了車費,擔著他的肩膀下了車。纖細的身體很輕,真是值得慶幸。計程車留下一大團尾氣開走後,四周安靜下來,冰冷的黑暗將我包圍。

  不知是不是因為醉意開始退去,冬日夜晚的嚴寒緩慢而不可抵擋地滲入皮膚。

  正要按下門柱上的門鈴時,我忽然感到一股不協調,便朝宅邸深處凝神看去。高大的二層建築的輪廓暴露著敵意側臥在那裡——在我看來真的是這樣感覺。明明只是建築的影子背靠夜晚的黑暗橫在那裡,卻讓我感覺極其牴觸。

  我按響門鈴。

  在等待呼叫接通的時候,我再次定睛觀察房子,尋找不協調感的真相。

  很快,我就明白了。原因是房屋怪異的構造。一樓明明是古式的木製日本房屋,二樓卻是新建的公寓,仿佛把一層樓切下來直接放在上面一樣,令人相當毛骨悚然。為什麼建成了這個樣子呢?二樓的部分是擴建的嗎?就算那樣明明也有更好的做法。

  「……餵?」

  內線電話里傳出了女孩子的聲音。是美紗。

  「這麼晚打擾了,我是葉山。那個,我和湊人先生去喝酒,他醉倒了。」

  「葉山先生!?」

  回答的聲音顯得很驚訝。很快,大門深處的黑暗中亮起了燈。是玄關的燈。房門打開,一個白色的人影小跑出來。是穿連衣裙的美紗。

  「對不起,湊人又給你添麻煩了。」

  她費力地用一隻手推開門,來回看看了我的臉和我肩上的弟弟的臉後,神色蒼白。

  「湊人還喝酒嗎……?」

  「他說今天第一次喝……抱歉,要是喝完一杯我攔下他就好了。」

  美紗回頭看了看背後的玄關,再看向我,有些抱歉地說:

  「那個……真的很不好意思,不過能拜託你把他搬到房間裡嗎?」

  我背著湊人君,把他帶到二樓的臥室。

  真是個異樣的房間。屋子寬敞得有初中教室那麼大,一進門就能看到對面一側的牆邊端坐著三角鋼琴——還是兩台。不只是那樣,牆邊還並排擺著架子,上面堆著大型音箱器材,此外還有高得碰到天花板的唱片架。哪裡都看不見窗戶,看起來完全是一間音樂工作室。不過,唯獨在右手邊深處的角落裡,放著一件工作室里不可能出現的東西。那是張床。

  我把湊人君搬到床上,讓他躺下,然後喘了口氣,再次環視室內。美紗抱歉似地低著頭說:

  「不像是臥室的樣子呢。父母為了讓我們能集中在鋼琴上,特別定製擴建了。我的房間也是一樣。為了互相不影響練習,屋子完全隔音,連窗戶也沒有。睡著還是醒來,身邊都是鋼琴。」

  果然是擴建的樓層。分別給兩個孩子提供三角鋼琴和隔音室,還讓他們在那裡起居——我打了個寒顫。對自己孩子的才能過分期待的音樂家,會做到這種地步嗎。

  關上燈後,我們來到走廊。對面還有一扇門,估計是美紗的房間。

  「因為我……已經不能彈了。」

  美紗的右手輕輕抱住左邊的小臂。她用消沉的聲音說:

  「鋼琴就挪到了湊人的房間裡。不過,屋子裡沒有窗戶,又太過寬敞,我還是想住在普通一些的房間裡生活。可就算我說想離開家在大學附近一個人住,父親和母親也不允許。」

  「啊,對了,你的父母呢?」

  「去香港玩了。他們平時基本都不在家。」

  我放下心來。真不想和他們碰面。

  「那個……你和湊人,好像經常見面。」美紗問道。

  「也沒那麼經常……」我話說到一半,回想起這幾天的事,又閉上了嘴。這不就是經常嗎?

  「那麼,湊人他、呃……」

  美紗也支吾起來,然後就那麼把話吞了下去。

  「……沒什麼。對不起。」

  美紗提議我喝杯茶再走,但我還是拒絕了,離開了本城家。待在那個扭曲之處已經臃腫的家裡,連我都要喘不過氣來。我頭也不回地快步走向車站。

  在那個扭曲的家裡,和被自己奪走一切的姐姐一同生活。難怪他想喝得爛醉。倒不如說,真虧他能忍到成年都沒喝酒。

  走到大路上,我終於回頭望去。那座怪異的二層建築被家家戶戶的影子遮住,已經看不到了。我鬆了口氣,然後朝著待在連窗戶也沒有的屋子裡、被膠質的睡意裹住的湊人君低聲說:晚安。只要你願意,無論多少次,我都會陪著你,聽你說醉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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