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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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由於幾乎沒坐過新幹線,我怎麼也沒想到從東京到宮城縣只要花一個半小時。呼呼大睡的我們兩個差點坐過站,在發車的廣播中連滾帶爬地跑到了白石藏王站的月台。

  山彥號留下夾著煤煙的風開走了,我在寒冷的空氣里齜牙咧嘴地哆嗦著把外套前襟拉起來。真是小看了東北地區的十二月。

  「這車站真是視野開闊,讓人神清氣爽啊。」

  律子小姐帶著哈欠說道。以她來說,這種表達還真是意外地給當地留情面。光從月台往外看的話,什麼也看不到。眼前只有寬闊得毫無意義的車道,以及道路兩旁稀稀拉拉的民家和空地。

  從車站裡出來,這個印象也沒有變化。停車場對面一側有一家鋼珠遊戲店,規模宏大又乾淨的外觀讓我一瞬間懷疑那是座公立體育館。除此以外沒有任何遮擋視線的東西,可以在萬里無雲冰冷堅硬的天空下清楚地看到藏王連峰的山脊。

  「葉山君葉山君!」

  我奇怪地看去,發現律子小姐正指著立在出站口旁的GG牌,興奮地說:

  「是藏王狐狸村!好像能摸到狐狸呀!」

  「我們不是來觀光的好嗎!?」

  律子小姐像小孩子一樣賭氣起來。我拽著她的手,來到車站建築另一端的觀光嚮導處。

  「你這不也滿心想觀光嘛?」

  「我是來問路!」我無奈地回答。

  嚮導處有一位看起來很閒的中年女性接待員,她看到我們便說著「啊,歡迎光臨」站起身來。

  我開口就表示想去白雉山,然後迅速拿出手機,給她看了之前的博客。

  「我們想去這個地方。看這個博客上的說法,好像有公共汽車。」

  女性接待員眯起眼睛仔細看我的手機屏幕。

  「哎呀,又是這個地方?是在流行什麼嗎?」

  「誒?」

  「今天早上也有人來說想去這裡。要說公共汽車倒是有,不過要三個小時才有一趟——」

  我把手搭在台子上探出身體,頭幾乎要插進窗口了。女性職員嚇了一跳,縮起身子。

  「那個人,是不是大學生模樣的年輕女孩?」

  「……嗯,是沒錯,那又怎麼了?」

  她回答的時候眼神明顯在懷疑,我清了清嗓子把臉縮回來。

  「對不起,那個女孩,大概是我認識的人。」

  「啊啊,是嗎?這樣啊。」

  她依舊懷疑地盯著我。這時,後背被人「砰」地一拍,我嚇了一跳仰過去。是律子小姐。她得意地笑著說:

  「真能幹啊葉山君。你猜對了。我還是第一次想盡情地稱讚你。」

  「嗯、嗯嗯,看來是那樣。」

  律子小姐把我推開,探頭問接待員。

  「可以幫我們叫計程車嗎?」

  「計程車是嗎?呃,這個地方是在相當深的山裡,車也只能開到中途。」

  「我知道。現在分秒必爭,拜託快點了。」

  離開嚮導處等計程車的時候,律子小姐在稍遠處給什麼人打了電話。她大喊了好幾次「行了按我說的做」還有「趕快去聯繫」之類的話,我感到不安起來,等她掛斷電話回來後便問:

  「是給誰打的電話?」

  「鷹森警視正啊。」聽到她爽快的話,我瞪大了眼睛。「本城美紗的位置幾乎確定了,那麼就該藉助警察的力量了吧。」

  我想反駁什麼,可話到嘴邊又猶豫了。律子小姐就像是看透了似地晃著肩膀忍不住偷笑。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是在懷疑本城美紗吧?所以才不想告訴警察。」

  「……不,那是……」

  「放心吧。他們恐怕會聯繫宮城縣警察,立刻開始行動,但先到白雉山的還是我們。」

  我並不是想把她藏起來或者讓她逃走,只是不知為何不願告訴警察。雖然想這麼解釋,話卻沒有順利地說出口。在我欲言又止的時候,沒什麼人影的停車場上響起汽車喇叭聲音。看到綠色的車身開過來,律子小姐招了招手。

  計程車的司機是個四十五六歲的中年男子,臉上因為經常喝酒顯得發紅。他一副不見外的樣子,扯著毫無意義的大嗓門說:

  「你們真要去白雉山?不是白石溫泉之類的?那種地方可什麼都沒有啊?而且還要花一個多小時。」

  「不是什麼都沒有吧,有山和林子還有雪。你沒長眼睛嗎?」

  律子小姐乾脆地說道。司機露出的表情就像是吞下了一整隻雞蛋。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和律子小姐說話,也難怪他會目瞪口呆,畢竟她看似妙齡女性,開起口來確實毫不顧忌,字字扎心。

  司機繼續發著牢騷,但看到律子小姐拿出來的萬元大鈔,就坐進駕駛席打開了後車門。真是個好懂的傢伙。

  途中,我們順路去了中型購物中心,急匆匆地買了橡膠長靴和手電筒。十二月的太陽很早就會躲到藏王連峰的另一邊。

  「我只能開到有路的地方啊,之後就要靠走了。」

  司機一邊再次發動車子一邊表示。

  「是啊。回去也要拜託你開車,你就在我們下去的地方等著。什麼時候能回來,現在還說不準。」

  「啊?喂,別隨便就說這種話,這麼冷的地方——」

  律子小姐從錢包里抽出五張萬元鈔票撒到副駕駛座位上。司機大吃一驚閉上了嘴,一瞬間車子開得像蛇一樣歪歪扭扭。

  「這是定金,不用找錢。每等一個小時我再加一萬。」

  司機微微點頭,閉上了嘴。

  這世間能靠錢來解決大多數事情,但並不是全部,有極小的一部分事情就算有錢也無能為力。所以我才會像這樣衝出屋子,徑直來到宮城這個地方。

  道路逐漸傾斜,坐在車裡也能感覺到明顯的坡度,同時道路兩邊繁茂的樹影一下子變得濃郁起來,民家的影子也急劇減少。每轉過一個彎,周圍就變得更加昏暗。路況也變得糟糕,車身搖晃得越來越厲害。雖然車裡開著暖風,但寒意還是從下面匍匐而上,腳尖開始痛得發麻。

  我定睛看向窗外,貼在林木和地面上的雪漸漸地變得顯眼。從前車玻璃朝外面望去,看到晚霞下的山影仿佛戴著一頂雪白的帽子。我的身體發抖了。遇難,然後是凍死。我突然對這些詞有了真實的感覺。美紗估計是來到了這裡。或許她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只是因為內心疲憊,想來看看過去懷念的景色。但就算是那樣,這麼冷的天氣走在雪山里,可能會有生命危險。不僅是她,接下來要去找她的我們也一樣。

  計程車在一個急轉彎處突出來的空地停了車。地上滿是砂石,防滑輪胎啃咬著摻了砂子的雪,咯吱作響的聲音令人不快。

  「就到這裡了啊。從那邊登上去就能和登山道匯合。」

  我們下了車。空地的邊緣以五米左右的間隔打著樁子,樁子間敷衍地繫著防止墜落的繩索,另一邊就是山崖。在眼下的一片昏暗中,除了樹木沾滿雪的輪廓外,什麼也看不到。我抬頭朝山那一側仰望,發現這邊進入視線的也只是一片陰沉的白色。道路旁的護欄緊緊壓住的峭壁上刻出了很窄的石階,更遠處的林道則是被吞沒在黑暗之中。

  「就算是晴天,你們也別小看冬天的山裡。這可是連下了幾天雪,今天過了中午總算才放晴的。一暗下來就不知道會發生什麼,太陽落山就趕快下來,我也不可能一直等著。」

  律子小姐確認了手機屏幕上的時間。已經過了下午五點。

  「我們在零點前回來。」

  「啊?你沒聽我說話啊,都說了是到太陽落山!」

  「這關係到人命還有我的自尊。」

  律子小姐扔下這句話,朝石階走去,我也抱著兩個手電筒匆忙追在她身後。背後傳來了咂舌聲,然後是打火機點菸的聲音。

  登上整段石階來到林道時,我就已經痛恨起自己缺乏體力了。畢竟這幾年我都過著幾乎不出家門的生活,每天只是面對著電腦敲鍵盤。我氣喘吁吁,側腹發痛。而意外的是律子小姐好像很強健,她一臉平淡地超過我踏進樹林,偶爾回頭朝我扔來刻薄的話,然後又朝坡道上方轉身繼續前進。每當這時,我和她的距離就不斷被拉開。

  等到終於穿過樹林來到登山道上時,我卻一時間沒有意識到這件事。一方面是因為眼睛始終看著因積雪而變滑的腳下,另一方面是因為太陽藏到了山的另一邊,四周已經完全暗了下來。

  「就是那一帶吧,葉山君。」

  律子小姐拿出手機,對比著上傳到那個博客中的照片和眼前延展的光景說道。在陡峭的坡道另一邊,是支撐著深藍紫色天空的山峰,確實和照片裡的形狀完全一致。

  「這前面是露出岩石的地方,還有長椅……就快到了啊。」

  我上氣不接下氣,只能一言不發地點點頭。

  大概是沒有了起屋檐作用的樹木吧,登山道上的積雪比樹林裡厚很多,每走一步長靴就被纏住,讓腳下沉重起來。冰冷的空氣透過臉頰的外套,仿佛直接刺痛著身體的每一個關節。我不得不一邊邁步一邊不停捶打自己的大腿,確認自己的腿還在活動。

  到底走了多久呢?我忽然抬起頭,看到坡道前面有個人影似的東西,頓時倒吸了一口氣。腳下無意識地加快步伐,快要超過走在幾米前的律子小姐了。

  然而爬上坡道,我就發現那個影子只不過是一大塊隆起的岩石。岩石的表面從雪裡裸露出來。

  岩石下躺著一條大概能坐下三個人的小長椅,上面已經完全被雪蓋住了。

  長椅上,並排擺著一雙長靴。

  我屏住呼吸,彎下膝蓋俯身,死死地盯著看。是帶毛皮的女式皮革長靴。律子小姐在旁邊彎著腰觀察了一會兒長靴後問我:「有印象嗎?」我曖昧地點頭。感覺自己好像看過,但不能斷言。這種設計很常見,而且我也不會關注女性的腳部。但不管怎樣,長靴不怎麼髒,裡面也還沒有被雪埋住。計程車司機說過這裡連下了幾天雪,今天下午才終於放晴。也就是說這雙長靴是最近、恐怕就是今天早上被人脫下丟在這裡的。

  然後她光著腳朝雪中——

  我朝長椅下方的地面看去,在周圍尋找足跡。沒找到。大概是被下個不停的雪完全埋住了吧。

  她可能不是打算自殺。我無意識中空洞地對自己說。說不定她只是想模仿封面照片上的湊人君,光腳在雪上走。那個博客的博主也這麼做過。

  那又怎麼樣。這麼冷的天,光腳在雪裡到處走,不管是什麼打算都會有生命危險。

  我站起身,冥思苦想起來。

  暮色下,昏暗的雪原一直延伸到遠方的山峰。看著這副景象,我怎麼也禁不住想起在湊人君的演奏會上看到的那一幕——充滿舞台的藍色煙霧。那時再現的應該就是就是這一幕吧。一切都顯得冰冷、黑暗,沒有一絲生命的氣息。太陽落山後,就連圍住雪原的森林,看起來也只是淤積的一片漆黑。

  我拿出手機,找到專輯封面打開,和眼前的景色放在一起對比。確實是這個地方沒錯,可是——

  冰冷徹骨的絕望將我籠罩。

  必須要在這樣的地方找到美紗嗎?四周連足跡都沒有,用得上的就只有靠不住的手電筒,以及自己的這一具身體。

  儘管如此,我還是踢開雪跑了起來,扯著僵硬發抖的嗓子,一遍遍地叫著美紗的名字,用手電筒的光拼命在腳下掃動。什麼也沒有。冷酷的冬日世界將我包圍,卻沒有回應任何有意義的內容。唯有雪一晃一晃地反射著燈光,粘在鞋底,不斷從我的身體和內心奪走熱量。肺像灼燒般難受,因痛苦而產生的熱量卻被夜晚的冷空氣從皮膚上搜刮而去。四肢失去了感覺,甚至已經搞不清楚自己為什麼要如此拼命地來回奔走。

  終於,腳步停了下來。

  衰弱的膝蓋不住地顫抖,我眼看就要倒在地上。

  有誰在叫我。耳朵已經毫無知覺,感覺不到被風肆意撕扯的疼痛,我甚至沒能立刻意識到那是人類的聲音。

  「……君,葉山君!」

  有人從背後追上來,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我只能費力地扭過頭。

  是律子小姐。疲憊的感覺讓我的心裡燃起一股無名之火。為什麼追上來?就算只有兩個人,也肯定是分頭擴大搜索範圍去找更好吧,為什麼連這種事都——

  「葉山君,別出聲。別亂跑,也別大喊大叫,最好連氣也別喘。」

  聽到她提出莫名其妙的無理要求,我心頭的怒氣一瞬間燃起沖天大火,卻又立刻不見了影子。疲勞讓我的感情也變得越來越稀薄。

  「……別出聲?為什麼?你在說……」

  「我被你害得聽不見了。」

  「聽什麼?」

  「鋼琴啊,拉赫瑪尼諾夫的第三號[注]。你一吵我就聽不清了。」

  (譯註:拉赫瑪尼諾夫第三鋼琴協奏曲,作品30,D小調,完成於1909年9月,首演於1909年11月28日,是作曲家為赴美演出而創作的一首大型作品,以其濃烈的情感表達和艱深的演奏技術而聞名於世。該作品在鋼琴協奏曲文獻中占有重要的地位,被稱為「鋼琴協奏曲之王」。)

  搞不明白。這個女人到底在說什麼?

  但是,我連詢問的力氣都沒有了。我蹲下來,把膝蓋頂在胸口,硬是讓呼吸平息下來。

  律子小姐站在我身邊,臉微微仰起,閉上眼睛,把兩手抵在耳朵後面,然後身體在原地慢慢轉了一圈。

  睜開眼睛後,她的臉上已經是堅定而清澈的表情,隨即放下手大步向前走去。我驚訝地站起身,由於一時大意地休息,鬆懈下來的肌肉和關節便感到一陣抽搐般的疼痛,但我還是拖著腿跟在律子小姐身後。

  「……律子小姐?……怎麼了嗎?」

  「我都說讓你別出聲了吧?」她頭也不回地說道:「我找到了。」

  找到了?找到什麼?美紗嗎?不會吧,怎麼找到的?

  律子小姐加快腳步,我也忍著膝蓋和腰部的疼痛追上去。積雪的地面到處凍得打滑,我有好幾次被看不清的坑窪和突起的石頭絆到,差點摔倒。走著走著,地面再次有了坡度,沉重的疲勞感爬上了身體。

  「——找到了。」

  忽然,律子小姐嘟囔一聲,跑了起來。

  總覺得一旦跟丟,自己就再也沒法離開這一片漆黑的雪原,於是我按住快要裂開的胸口追了上去。找到美紗了?無法置信,她是怎麼找到的?

  忽然,眼前隆起一片黑暗。

  那只不過是我現在才注意到前面隆起的岩石才產生了錯覺。石頭有兩人高,一半埋在了雪中,陡峭的側面裸露著灰色的岩盤。

  在岩石腳下,有人伸出雙腿倚在上面。我倒吸一口氣,追過律子小姐,繞到了岩石的另一邊。

  是美紗。她身穿深綠色的外衣,閉著眼,後背和頭靠在岩石上,躺下的身體就像是陷進了雪裡一樣。她雙腳赤裸,從腳尖到腳心都沾滿雪和土,蒼白的臉色也不僅僅是因為手電筒微弱的光線。我跪下來抓住她的肩膀,一邊叫她的名字一邊搖晃。沒有反應。已經晚了嗎?看到從她的兩隻耳朵垂下黑線,我一瞬間以為是出血,嚇得魂都要飛了,不過很快發現那是耳機線。拔下來以後,便聽到鋼琴仍然在演奏,纖細的樂句微弱地傳進耳朵。

  是拉赫瑪尼諾夫。這首曲子我有印象,是第三鋼琴協奏曲。湊人君的出道專輯的最後一首就是它。我打了個寒顫。律子小姐是靠這個聲音確定了美紗的位置?這已經是非人的能力了。不,現在這種事無所謂了。我摸向她的下巴尋找動脈。冰冷的皮膚讓我懷疑她是不是和雪地同化了,但指尖傳來了微弱的脈搏。她還活著。

  「葉山君,把她搬到車裡。」

  律子小姐說著,用外套的袖子抹掉美紗腳心的雪和土,然後用自己的圍巾裹住她的雙腿。我點點頭,扛起美紗纖細的身體。全身的骨頭和肌腱發出慘叫,但我沒空去管。她還活著,還來得及。

  美紗胸口垂下的耳機線隨著我的腳步搖晃著,幾次碰上耳朵。鋼琴聲清楚地傳了過來。啊,果然是湊人君的演奏。已經反反覆覆聽了那麼多次,在這個距離的話,就算是我也聽得出來。

  「……葉山、同學……?」

  低喃聲夾雜著鋼琴聲從耳邊掠過。她還有意識。

  「……為什麼?」

  我無法回答,只是隨著耳機里傳出的最後一樂章的2/2拍節奏邁開腳步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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