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初戀啊,永別了之卷 初戀啊,永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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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晨,明明太陽才剛升起,夏季的強烈日照片刻就將冷空氣化作熱風。

  沉重的空氣撞上牆壁,沉甸甸地堆積在牆邊。路希德想起有個人說過,此時就跟撲上粉後嗆到時一樣令人呼吸困難。

  (是誰說的……嗯,大概是潔兒吧。)

  他再次感受到自己的妻子不太喜歡化妝。當時他想,她明明是個妙齡女子,卻時常說出這種奇怪的話。不過當熱風吹到臉上時,那種喘不過氣的感受或許真的跟吸進妝粉時的感覺很像。

  但是無論沭浴在多麼強烈的日光下,路希德現在卻陷在冷汗直流的狀況中。

  因為近在眼前的鋒芒。

  而比刀刃更加銳利的,是眼前這個正打算傷害自己的男人。

  「現在立刻說出你的本名跟來歷,然後發誓!」

  此時響起的聲音比任何銳利的刀鋒都還要令人膽寒。這正是剛才朝他揮舞斧頭,將他的頭夾在兩柄斧頭中間的男人所發出的聲音。

  「赫絲。」

  彷佛喘息般地說完,路希德吞了口口水。大概是因為緊張吧,無法順利潤喉。

  之所以難以開口,是因為他一句謊話都不想說。然而他無法順利揀選出該說的話。事實上,他甚至不太想揀選言詞。他必須如實傳達自己內心的想法。

  不做到這個地步,就無法表達出誠意!

  (就算說我笨拙也好,愚蠢也罷。但是我只能採取這種做法,對欣賞的人我只能誠摯以對!)

  路希德閉上眼睛。他希望能藉由這個動作,表達出自己不打算在他面前有任何掩飾,並希望能傳達出自己的真心,就算只有一部分也好。

  「赫絲。或許我沒有對你坦白一切,可是我沒有對你說謊。」

  「說謊?」

  「對。說謊是我最討厭的事情。比起別人對我說謊還更討厭。而我最不喜歡的,就是有人試圖對我掩飾。」

  無法傳達到心中、膚淺說出的言語顯然廉價、泛濫而無意義。他不想對赫絲說出這種話。

  敷衍的話語沒有力量。比起這種東西,他更希望像從深邃水井中打起水來一樣,發自內心地傳達。

  「掩飾……嗎?」

  此時,不知道為什麼,他覺得從赫絲身上感受到的怒氣好像有些和緩了。

  他緩緩睜開眼,在自己眼前略高的位置看見荷莉赫絲的臉。他依然對路希德投以仿佛研磨過利的刀刃般的眼神。他的表情甚至會讓人覺得,就算是審判罪犯的大法官,也不會露出如此譴責罪惡的神情。

  突然間,路希德移動視線,發現在自己的頸邊看不見斧頭的鋒芒。原來赫絲已經收起武器。

  「赫絲,只有這點,拜託你要相信我。我想出席比武大會。」

  已經不打算費心揀選言詞的路希德說:

  「所以,我打算儘早回到這裡。」

  「回這裡?你不是要回故鄉嗎?」

  「我就住在帕魯耶姆。我家……就在這個城市。」

  知道他寄宿在外的赫絲一臉驚訝地皺眉。為了不造成誤會,路希德急忙附加說明:

  「我可能沒有解釋得很清楚,其實我家並不贊同我參加比武大會。現在的我半放棄了身為一家之長應盡的義務。但是我後來發現,假如不履行那個義務,不管是什麼樣的勝利都算不上勝利。」

  路希德單手解開皮帶扣環,把路克納斯連著劍鞘一同拿起。赫絲的臉上有一瞬間被訝異覆蓋。

  「這是什麼意思?」

  「我要以此為證。」

  彷佛在說『收下吧』一樣,路希德把路克納斯舉到他胸前。

  「這是我家的傳家寶。這把劍來自於我的祖父,它可以為我的一切作保證。我的名字就是來自這把路克納斯,其意為:你所散發的光芒,並非為了揭露罪惡,而是要時刻照亮他人。」

  「照亮他人……」

  落在石階上的影子,顏色慢慢變得深沉。

  不久,當『當——當——』的鐘聲響起後,城中教會的鐘同時開始鏗鏘作響,告知現在的時間。城門打開的時間到了。

  城裡出現了人的氣息。與此同時,小巷中開始傳來人們的吵鬧聲。在聚集了麵包店的街道,以及旅人們用早餐的店鋪開始準備做生意。不久後,也會有好幾輛馬車在這樣的廣場停靠,卸下貨物,等待客人上門吧。

  在小巷,在大街,人們的氣息愈來愈濃厚。

  兩人究竟像現在這樣面對面對峙了多久呢?在這段時間內,荷莉赫絲一直動也不動地思索某些事情,不過……

  「好吧。」

  他彷佛在做確認似地低聲說,並接過路克納斯。

  「我相信你一定會回來。」

  「非常感謝。」

  路希德放鬆因緊張而緊繃的臉部肌肉,安心地呼出一口氣。

  說真的,將這把可以說是艾茲森寶物的路克納斯交付他人,是件非比尋常的事情(實際上,要是馬修斯聽到這件事,可能會說『您的行動太輕率了』,驚惶到暈過去吧。)

  光劍路克納斯是從神世傳承至今的傳說之劍。傳說中,切割開這個世界的白天與夜晚的劍斷成了兩半,變成光明之劍路克納斯與黑暗之劍明葛蘭蒂。甚至還有傳說提及,這兩柄劍的交鋒,造就了散落在夜空中的繁星。

  就算這柄劍不是出現在傳說中的那把路克納斯,它也擁有久遠的歷史。這不是可以輕易當成抵押品,或是作為真實之證的東西。路希德非常清楚這一點。

  但是,要讓沒有說出本名、也無法道出緣由的自己獲得信任,路希德只想得出這個方法。

  (赫絲一開始就是看到這柄路克納斯,才會想找我當搭檔。那麼他應該也明白,這柄劍是個相襯的證物。)

  這是個不成功便成仁的賭注。赫絲沒有砍掉自己的頭,還將武器收起,讓路希德打從心底想向他表達感謝之情。

  路希德再次抬頭望著荷莉赫絲。

  為什麼會這麼執拗地不想背叛這個男人呢?這點就連他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初次在酒店見面時,他表現出了壓倒性的強悍。他將背後託付給自己,在比武大會中使出怒濤般的攻擊。即便用的是長柄武器,也能輕易將斧鋒抵在距離對手頸邊一片指甲寬處的那份餘裕——

  他戰鬥時宛如舞蹈般美麗的身影,讓路希德好幾次都不由得看得入迷。

  (這樣啊。我肯定是覺得這個男人……)

  由於不知道該說什麼話來道別,正當找不到該說的話的路希德呆立在原地時……

  「啊啊,你們兩個都在這裡啊!」

  有個不屬於他的第三道聲音響起。他驚訝地轉頭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艾尼?」

  並非金色也非銀色的灰色腦袋瓜躍入眼帘。他是赫絲原本的搭檔艾格尼夫·哈謝爾。

  「你們不在旅店,害我找了好久。怎麼,你們兩個是要事先討論今天的比賽嗎?」

  在路希德開口否認之前,艾尼就先說:

  「難得你們這麼認真,不過看來這個計劃要延期了。剛才在競技場前貼出了公告。」

  「公告?」

  艾尼點了點特地戴上狐狸耳朵的頭。

  「比武大會又要延期啦。雙人競賽幾乎都已經結束了,所以聽說會先進行還在預賽中的徒步競賽。大概是因為半個競技場都還因落雷破壞而無法使用吧。」

  路希德不禁跟赫絲對望。

  (延期!)

  真是天賜的良機啊。雖然不知道是誰的提案,不過那個總是在要求預算的比武大會管理委員會偶爾也會做出識相的事情。

  (很好。這下我就能回到城堡,迅速解決奧茲馬尼亞的刺客。簡單來說,只要能趕上決賽就好。)

  到剛才為止還是乾枯的心好像一口氣恢復了容量。就連路希德都覺得自己很現實。不久之前的他,明明就只會沒出息地拚命詛咒競技場中崩毀的牆壁。

  「唉——唉,受不了,真煩歟。延後好畿天的話,旅費可是會很可觀啊。呃,你看起來特別高興呢,路克納斯。這麼說來,你們兩個剛才表情很嚴肅,發生什麼事情了嗎?」

  「呃……」

  當路希德向艾尼解釋自己剛好因為家裡的問題,無法出席今天的比賽時,艾尼就驚訝地翻著白眼說:

  「嗚欸,這麼說,你之前打算放棄比賽嗎?這樣的話,你等於撿回了一條命呢。畢竟受到這種對待的赫絲可不會什麼都不做就放你走喔。就算你現在全身被剝光,被丟到前往東方大陸的奴隸船上也不奇怪。」

  他說出這種極度駭人的話。

  「奴、奴隸船?」

  「對。至今為止,對赫絲不仁不義的傢伙們都走上了什

  麼樣的末路呢?光要說明這些故事,就需要一打手帕來擦眼淚啊。」

  「這麼誇張?」

  站在捧著臉嘆氣的艾尼身旁,話題主角赫絲滿臉若無其事地說:

  「不過就算延期,也不知道比武大會要延到什麼時候。如果徒步競賽意外早早結束的話,或許就只延期到明天。也或許會延到後天。」

  「對啊,在那之前,你有可能回得來嗎?」

  「這個……不試試看的話也不知道……」

  心懷半樂觀預測的路希德說。

  「我會一一通知你們我的狀況。雖然我無法親自過來,但我會派遣使者。這樣如何呢?」

  即使他說出『使者』這個詞,赫絲的表情也沒有誇張的變化。從他看似嘲諷地眯眼的模樣看來,他大概早就察覺路希德具有某種程度的社會地位。

  「我想先問你一件事。」

  突然問,赫絲轉過身正對著路希德。看到那毫不留情的探究目光,路希德心中一震。

  「你為什麼會想參加這個比武大會?」

  出乎意料的問題讓路希德一瞬間無法答覆。

  「像你這種有地位的男人,我不覺得你現在還會想要騎士勛位。你是想鍛鏈武術嗎?你這麼想靠劍營生嗎?」

  「赫絲?」

  「你存在著矛盾。明明對比武大會的勝利很執著,卻不在乎出人頭地。你並沒有那種跟物慾連接在一起的霸氣。然而你又無法捨棄家庭。我本來以為你是想玩玩,不過看來並不是如此。

  我不認為你是基於有錢人的玩樂心而參加比武大會。」

  路希德微微睜大眼。這個男人的目光果然很銳利。沒想到光是短期間的搭檔,他就看穿路希德並非為了飛黃騰達才參加比武大會。

  路希德說了:

  「……我是為了祈禱。」

  「祈禱?」

  這次是赫絲露出聽到意外答案的表情。

  路希德深深吐氣,然後說:

  「……我認識一個人。那個人為我費盡心力。她很強悍,強悍到沒有任何一個人能瞧不起她。但是她太過強悍,所以不會依賴自己以外的人——她甚至不相信神。」

  赫絲藍灰色的雙眼直勾勾地盯著路希德。

  「但是我相信神。我相信存在於這個世界的無數神明的氣息。而正因為如此,我害怕神明的怒火會降臨在她身上。所以——」

  「所以,你想要獻上勝利嗎?」

  赫絲眯起眼說:

  「的確,在比武大會中的勝利,對戰士而言是獻給神明的最大供品。但是這很奇怪吧。為什麼是由你獻上供品?奉獻這種事,不是本人來做就沒意義吧?」

  「不,這是一樣的。」

  「一樣?」

  路希德說:

  「一如同樣的雨會落於走在同一條路上的旅人們身上,只要待在同樣的路上,就會共度同樣的災難與幸福吧。住在同一個家,吃同樣食物的人也是一樣。

  我們要走的路途比旅人還長。在我們共同的野心實現之前,要花好幾年……或許會花好幾十年也說不定。在那之前,我們會一直走在相同的路上。在這段期間,我的災難也會成為她的災難。

  所以我要獻上我的勝利。」

  他是否有向對方說明清楚呢?這點連他自己也沒有自信。他本來就不擅長說明,不管是想說服他人還是進行交涉都不順利。潔兒也曾向他指出:『身為一位君王,你最欠缺的就是這個能力』。

  他無法想像自己笨拙的言詞能打動赫絲的心到什麼程度,然而赫絲好像輕易地理解了。

  「那麼,我等你的連絡。」

  他對著在那瞬間呆住的路希德短促地點頭。

  「快去吧。」

  在明白那代表他的諒解之意的,路希德就像孩子一樣心臟狂跳。

  「我一定會回來,麻煩你等我!!」

  路希德朝赫絲微微點頭,接著一口氣衝上石階。

  既然如此,早一刻也好,他想儘快回到城堡,解決掉那些麻煩事。

  趁自己不在時前來襲擊的奧茲馬尼亞王子納賈利斯·歐斯;以及遲遲沒有結論的南塞繼承問題。

  (什麼奧茲馬尼亞王子,什麼南塞繼承問題。我才不會讓這種事情妨礙到我對神立下的誓言!)

  跑過總算敞開百葉門的小巷,路希德將廣場拋在身後。大概是自己呼吸急促的緣故,他感覺不到先前的熱風,反倒覺得很舒適。風向已經改變,轉為從北方南下、帶有涼意的山風。

  一繞過眼前的轉角,路希德就發現一位背靠牆壁、雙臂環胸的男性身影。

  「馬修斯……」

  熟悉的學者帽,以及附有粗鏈的精密懷表。遺有代表他擁有學位的綢緞披肩與法衣。乍看之下有點像個大學教師或天文學者。

  他用手指闔上他的註冊商標——精密懷表的蓋子,說話時沒有看向路希德。

  「您花了很長的時間呢。」

  他應該一眼就清楚看到路希德的腰合併沒有掛著路克納斯,但他故意不提起這件事,只說:

  「您還沒有放棄參加比武大會,對吧?」

  路希德什麼都還沒說,他就看穿路希德的心意說了這句話。一直都是這樣。明明兩人之間沒有任何聯繫,路希德卻沒辦法順利瞞過這個男人。

  「因為出現了天賜的良機。」

  他故意露出挑戰性的笑容。此時馬修斯也泛起壞心的一笑,說:

  「那真的是天賜良機嗎?」

  「什麼?」

  馬修斯依舊沒有看向路希德,並揚起了意味深長的笑容,彷佛嘴裡含著糖果似的。

  「——或許有邪惡魔物在背後指使也說不定喔。」

  ***

  路希德離開後,留在廣場上的荷莉赫絲跟艾尼有好一陣子不發一語地站在原地。

  兩人重新開始對談,是在路希德完全消失的幾分鐘後。

  「……走了嗎?」

  赫絲嘆氣似地說。

  「好像是這樣。」

  艾尼一邊轉動著肩膀,一邊朝赫絲露出淡淡微笑。不知為何,這張臉跟方才讓路希德看見的那個親切的比武大會參賽者有一線之隔。

  「身邊竟然跟著一大批護衛,看來路克納斯不是普通人物哪。」

  艾尼眼睛眨啊眨地笑了。

  他們並不是在等待路希德離開。他們是在等待剛才藏身廣場外側,凝神注意路希德狀況的那些狀甚老練的男性護衛們消失。

  粗略一算,人數約有二十人。

  就算他是富裕家庭的兒子,都已經到了這個歲數,而且還是個厲害的劍士,這種護衛的數量也太不尋常。

  「真討厭。找對麻煩事可敬謝不敏啊。」

  艾尼在假耳朵的下方抓了抓。

  「說起來,我們的任務也不是要認真參加比武大會吧。我想你應該明白,不過就算有什麼萬一,也不能得到優勝喔,赫絲。」

  荷莉赫絲似乎沒有把艾尼的警告聽進耳中,朝著他拋出手中的東西。

  「嗚哇,做、做什麼啊?」

  「你去調查。」

  「調查什麼?」

  「那把劍。」

  被迫接下路克納斯,艾尼不甘不願地抱著劍噘起嘴唇。

  「就算調查,這也是複製品吧。一定是那傢伙的爺爺撒錢買下的骨董之一啦。」

  即便如此,赫絲還是不容辯駁地瞪著他,所以艾尼閉上眼睛,嘆了口氣。

  「是是是,知道了啦。我會去調查,我調查就是了嘛。哎,路克納斯真的很奇妙呢。他那身賽莉亞神的裝扮也是,明明是男人卻扮女裝,他看起來明明就不像是那種個性的人。」

  「那不是扮裝,而是喬裝吧。」

  「喬裝?」

  「……他說他撇下家裡的職務,來參加比武大會。也就是說,他的家……」

  「擁有爵士以上的地位,他不需要騎士勛位……?」

  赫絲從比艾尼高出許多的位置露骨地哼了一聲,又說:

  「不只如此。在比武大會中勝利後,還能得到很多種榮譽吧?」

  「嗯——也對呢。例如說,可以成為艾茲森國王的御用騎士。也能藉由國王親自推薦,得到進入騎士團的推薦信……?」

  嗯嗯嗯。艾尼發出哼聲,手指做出像在撥算盤一樣的動作。這是他在思考大問題時的習慣。

  「欸,赫絲。」

  艾尼的指頭一下子停住了。

  「為了完成我們的任務,說不定可以好好利用那位路克納斯。」

  他的視線投注在赫絲那位不知何時消失的

  搭檔所遺留的古劍上。

  「怎麼了?」

  「正如你所說啊。這柄劍,就算它是複製品,也不是普通的複製品。這是擁有真正葛瑪利克魔法守護的骨董。」

  艾尼慢慢握住路克納斯的劍柄,將它往上擧起。赫絲馬上就發現靠近劍柄的劍身上刻著一些文字。

  古代語葛瑪利克。同時被稱為古代拉爾格語,是前一世代所使用的語言。雖然現在它已經沒落,變成只會用在詩歌中的文學用語,但是聽說在魔法尚存的時代中,一句葛瑪利克語就擁有超越大炮的威力。

  但是從對這類學識方面的事情毫無興趣的赫絲來看,骨董上刻有古代語言又如何。她一臉無趣似地眯起眼說:

  「所以呢,又怎樣?」

  「因為啊,這上面刻著的文字本身也有出現在詩篇中,是段很有名的字句,所以我還看得懂,不過這就是奇怪的地方。」

  「然後呢?」

  「上面沒有修復劍刃後的痕跡。」

  他緩緩將劍拔出劍鞘,讓它顯露在日光下。宛如女神的手腕般美麗的白刃將夏季的強烈日照聚集於一身,一晃一晃地閃耀著光芒。

  「上面刻著這麼多文字,要是劍身有過折損,在修復後應該會出現不自然的部分。但是並沒有。也就是說,雖然古老,但這柄劍一次都沒有折斷過。」

  赫絲似乎終於理解了他的驚愕,她目不轉睛地盯著劍身。

  「——路克納斯。」

  彷佛在碰觸聖物般用指腹滑過劍身,艾尼愣愣地低語。

  「他到底是什麼人物?」

  ***

  路希德國王已經從哈隆礦脈的視察旅行中歸來。這則通報火速送到當天也獨自用早餐的潔兒耳中。

  「路希德!他已經回來了嗎?」

  潔兒前幾天才將冰雹王子歐斯,也就是納賈利斯·歐斯王太子突襲的消息送往哈隆礦脈。她如實寫下措辭強烈、希望路希德忻暫停視察儘快回來的信件,但她沒料到路希德這麼快就會趕回來。

  他可是本來就不喜歡在城堡里生活的路希德。潔兒還以為他會趁這個機會好好放鬆,找藉口延後回宮的日期。可是……

  (太好了。這樣就能跟路希德商量南塞的問題。還有奧茲馬尼亞的多拉罕宮會議……)

  在鬆了口氣的同時,對於丈夫就算在這種慶典時分,也聽從自己的懇求馬上趕回來的這份體貼,比什麼都還讓潔兒感到欣喜。

  結為夫妻已有兩年。即使那是虛偽的誓言,她還是覺得,擁有共同野心的兩人之間,是否建立起戰友般的羈絆了呢?

  「陛下迅速歸來,讓我萬分欣喜且心安。歡迎回來。」

  早餐才吃到一半,就到聖·安琪莉的左翼門出迎的潔兒這麼說著,迎接路希德一行人歸來。本以為他們是在緊迫的急行軍下歸來,但意外的是,隨巵跟路希德本身看起來都不疲倦。

  「啊,嗯……」

  路希德的回答有點不乾脆。

  而且以往都掛在腰間的路克納斯不見了,這也令她在意。路希德可是總像帶著自己的分身一樣,將那把劍隨身攜帶,無論在就寢或洗澡時都不離左右。

  而現在那把劍不在。

  「陛下,路克納斯怎麼了嗎?您現在配戴的劍好像不太一樣。」

  她彷佛要舔通路希德全身一樣,緊盯著路希德看。此時,不知為何,路希德狀甚尷尬地退開,並說:

  「配、配戴什麼都沒差吧,不過是一把劍。」

  「不過是一把劍?」

  潔兒打從心底感到驚訝,不小心提高了音量。那個最喜歡武器、最熱愛兵器的路希德,竟然會說他看得比性命還重要的路克納斯『不過是把劍』,這種事情完全無法想像。

  大概是無法應付直盯著他看的潔兒,路希德彷佛想躲開她一樣,開始往前走。侍女長嘉亞泰葛絲連忙走到前方領路。

  「請您跟我解釋清楚。您從剛才開始就很奇怪。」

  「我沒什麼奇怪的。路克納斯……稍微有點折損,所以我拿去修理了。欸,對吧,馬修斯?」

  話題突然落到自己頭上,馬修斯看起來也很難以啟齒地微微別過頭,一邊說:

  「哎,是……的。差不多就是那樣。」

  他說得不干不脆。

  潔兒用懷疑的目光交互望向兩人。

  「您在隱瞞某些事情吧,路希德。」

  路希德腳步愈來愈快,潔兒用更快的腳步追著他問:

  「您有事情瞞著我吧?」

  「我、我沒有隱瞞任何事惰。是你在找麻煩。」

  「那麼,這個盔甲的痕跡是怎麼回事?」

  路希德肩膀僵硬住了。在潔兒銳利的觀察目光下,連剛回來的路希德身上出現奇妙的日曬痕跡都瞞不過她的眼睛。

  「明明是去視察礦脈卻要穿盔甲,這不是很奇怪嗎?而且路克納斯還折損了……該不會……」

  路希德該不會在視察旅行中遭人襲擊了吧?根據殘留下來的情況證據,潔兒只能做出這樣的推測。

  (沒錯。他肯定是因為這樣才會這麼快趕回來。如果是接到信後才從哈隆礦脈回到這裡,回到帕魯耶姆的速度也太快了。

  路希德在旅行中遭人襲擊。因此為了以防萬一,他穿上了擋箭的胸甲。一定是這個樣子……!)

  從推論中得到相當程度的確信後,潔兒小跑步繞到路希德面前,張開雙臂。

  「什……」

  「是這樣沒錯吧,路希德。您該不會差點遭到暗殺?」

  「什麼?」

  路希德的表情變得萬分陰沉。這個表情讓潔兒更加確信是如此。

  「啊啊,果然是這樣呢。到底是誰?是奧茲馬尼亞的殺手嗎……馬修斯,已經抓到犯人了嗎!」

  她用力回頭看向馬修斯,發現他不知為何目光游移,語帶含糊地回答:

  「……沒有。」

  「為什麼?你讓他逃走了嗎?說出真相。陛下被人襲擊了吧?」

  「的確遭人襲擊了呢。」

  「啊啊,果然。」

  潔兒用指尖按住嘴唇,說:

  「對方是什麼人?」

  「這個嘛,那是個身材高跳、眼神兇惡的男人。他的武藝很高強喔。看起來很像是會參加比武大會的人。」

  「馬修斯!」

  路希德大喝一聲,他好像很想對潔兒隱瞞自己被襲擊的事情。

  這也難怪。潔兒這麼想著。被對方逃掉,而且連心愛的路克納斯都因此折損,以路希德的性格來說,會自尊心受創、想隱瞞住這件事也是正常的。

  但是既然國王在視察旅行途中險遭暗殺,就不能置之不理。必須儘快了解狀況,抓住犯人。

  「那麼,要馬上派出追捕者……向關卡發出布告……」

  「王妃殿下,不需要這麼做。我已經有所處置了。」

  明明主人遭受襲擊,馬修斯說話時卻滿臉冷靜。

  「有所處置?意思是說,你已經鎖定了犯人?」

  「是的。現在是由我獨自調查。等我知道多一點詳細情報後,我也會向王妃殿下報告。在那之前,請您務必全權交付在下。」

  潔兒眨著眼。從馬修斯冷靜的態度來看,潔兒判斷狀況大概不嚴重。她放下攔住路希德的雙臂,短促地點頭。

  「……我明白了。」

  「既然明白了,就讓我過去。我肚子很餓!」

  路希德帶著鬧彆扭的孩子般的語氣,從自己身旁走過。這種如同匆忙逃跑的老鼠般的態度,完全不符合路希德的風格。平常的話,就算知道自己有錯,他也會一臉囂張地擺架子。

  (路克納斯折損,對他造成了這麼大的打擊嗎……)

  潔兒完全沒有想像到,丈夫其實是私自參加了慶典,還差點被搭檔砍頭。

  ***

  結束這場尷尬的重逢後,路希德跟潔兒兩人再次前往慣例的早餐室,享用遲來的一餐。這是為了要向路希德報告在他出門時發生的種種事件,還有潔兒向來主張在認真討論事情時,邊用餐邊商量比較好。

  由於早早就暴露出自己想隱瞞起來的秘密,剛開始路希德還繃著臉,一臉不悅地撕麵包來吃,但當事情牽涉到奧茲馬尼亞的歐斯王子時,路希德的表情就完全改變了。

  「哼。好像來了個愛耍小聰明的死小鬼嘛。」

  聽完潔兒跟歐斯之間的所有攻防後,他以這一句話評斷奧茲馬尼亞的刺客。

  「總之,南塞市議會、奧茲馬尼亞以及帕姆家已經緊密結盟。現在的我們並沒有破壞這個同盟的時間。」

  「已經沒有阻止奧茲馬尼亞王女下嫁的

  方法了嗎?」

  路希德邊轉動著雙股的叉子邊說:

  「假如王女的下嫁因為某些緣故而取消,這三個勢力的同盟就等於不存在。要是能想辦法讓這件事破局就好了。」

  「關於這點,我現在也有派人調查……」

  潔兒一邊在腦中計算著她在吉奇面前堆了多少金幣,一邊說:

  「但是關於王女凱緹庫克,並沒有什麼情報。」

  「沒有情報?」

  「對,奧茲馬尼亞本來就是個強烈受到伊悉洛影響的國家,男女幾乎都是在被隔離的情況下成長。閉居在被稱作小花園的內院中,一生足不出戶的女性也並不少見。尤其是王女凱緹庫克,她似乎一直信仰著東方神。」

  「東方神?這麼說,就是對極神嗎?」

  「謝里·蘇對吧。她的母后好像原本是卡利亞柯利亞的公主。」

  即使如此,她下嫁到奧茲馬尼亞之後,卻仍然堅持東方的信仰,這點讓人感到有些不尋常。凱緹庫克的母親是前奧茲馬尼亞國王的王妃。就算只是做做表面功夫,也沒有讓那位王妃改宗的話,那個老嚷嚷著『開除教籍、開除教籍』的安卡里恩星教會不知道會做出什麼找碴行徑。

  「就是因為這個緣故,奧茲馬尼亞才會發生政變。現在的國王錫塔哈特謀害親兄,登基為王。凱緹庫克大概因此受到嚴密的監禁吧。」

  「監禁……啊。」

  潔兒可以正確掌握住輕聲說出這句話的路希德正在想誰。

  (他想到了黎戴斯。)

  雖然是同母所生的雙胞胎,哥哥卻被母親疏遠,而弟弟受到母親溺愛。十幾年後,哥哥向父王舉起反旗,逼死母親,將弟弟幽禁在地下室。

  鍚塔哈特國王究竟是出於什麼樣的考量,放過哥哥的妻子與女兒呢?他是認為女性沒有王位繼承權,而且女人可以用在政略上嗎?

  而納賈利斯·歐斯又是怎麼想的呢?據聞與王女凱緹庫克如姊弟般成長的他,在年僅十一歲不到的時候,就將堂姊獻給父親當愛妾。

  (但是在這些事件中,一定有那個冰雹王子的弱點。我必須儘快找到才行。)

  路希德一臉不快地把叉子叉到烤香腸上,一邊說:

  「總之,就說那個王女體弱多病,或是萊卡·帕姆腦袋有問題之類的,隨便說什麼都好,找個理由讓這件事破局。不然——」

  「很遺憾,這個方法可能不管用。」

  突然插嘴的,是剛才不知為何被侍女請到門口的馬修斯。就他剛才稍微偷聽到的內容來看,那位侍女自稱是菲爾比男爵的使者。

  菲爾比男爵是南塞的北利連地區長官。他竟然會派人將報告送到早餐室,除了南塞有事發生以外,潔兒想不到其他可能性。

  「敵人搶先出手了。」

  「搶先?」

  「據報,凱緹庫克王女已經伴隨著出嫁隊伍進入南塞。」

  潔兒迅速與路希億對望。

  凱緹庫克已經進入南塞。

  這並不單純只代表南塞公爵與她的婚姻『一定』會實行。

  「她把軍隊帶來了嗎?」

  路希德往桌上捶了一拳。

  一般來說,讓我國的軍隊進入他國領土,這種行為就意味著侵略。

  但是在這個情況下,奧茲馬尼亞可以讓軍隊作為王女凱緹庫克的護衛,堂而皇之地與她同行。

  (這樣啊,所以奧茲馬尼亞才會特地把王女嫁到南塞這種小國。如果是王女的出嫁隊伍,無論讓多麼浩大的軍隊跟她同行都不會遭受抱怨。而她的警衛隊也能直接對南塞造成威脅!)

  奧茲馬尼亞……也就是歐斯王子早預料到,在這樁婚姻公諸於世的時間點,艾茲森會設法干涉這三個勢力的同盟,對南塞使出懷柔手段。於是他們迅速派兵進入南塞,將南塞這個城市當成人質。

  這樣一來,不管艾茲森向南塞方面提出多好的條件,南塞也無法背叛奧茲馬尼亞。

  「退路被切斷了呢。」

  潔兒發現,即使面對著餐點,自己也已經食慾全失。

  如果這全是那個歐斯王子的策略,以他的年紀而言,這樣的外交手腕相當驚人。

  他的計謀如同蜘蛛網般美麗,乍看之下綿密如繪,無論被這張網捕捉住的南塞如何揮動手腳掙扎,也已經無從逃脫。

  「也就是說,我們能用的方法只剩下一個。」

  「一個?」

  「對,雖然有點強硬。」

  路希德望著自己的眼神中充滿期待,這讓潔兒感到安心又有些自豪,同時她的頭腦深處如急促的水車般不停轉啊轉。

  ***

  雖然不知道是由誰在何時奠定的,不過所謂的宮廷,就是兼具身處特權階級者的娛樂、文化,以及政治活動的共同生活空間。

  小型的宮廷以公國或伯爵國圍單位,以各領主最常居住的宅邸為中心形成。

  根據地形差異,也有些王國或小國擁有雙重宮廷,隨著季節更迭來往於兩邊。以艾茲森而言,整體來說屬於東西狹長的地形,所以路希德每隔兩年就會將宮廷移到東部樞紐皮耶拉,長期停留在當地。這時候,他當然是暫住在國王的宮殿——拉蒙特城。

  大抵而言,不管是哪個國家的王宮,只要有宮廷存在,大多會規劃為雙層的構造。王宮分成國王所在的內宮,與大臣們居住的外宮,內宮中有政府機關與國王的居住空間,而外宮中則建有護衛與政府高官等大臣的房舍。

  大臣們平時當然是一大早就出門上班,在各自的部門賣力工作。他們的妻子則會不時在白天舉辦沙龍,加強大臣的妻子們之間的橫向連結。晚上時,會有某個家庭召開晚宴,夫婦兩人一同參加,時而加深橫向連繫,時而生出鴻溝。

  也就是說,白天工作,晚上社交,這就是近年來都城貴族主要的生活,正值花樣年華的鄉下女孩們對這些夜晚的活動抱有強烈憧憬,夢想能前往王都。

  但是政府的要職僅有少數。

  大部分的貴族都在鄉下地方擁有領地,也就是一般所說的地主,冬季期間他們都在自己的領地上生活。從前為了守護各自的領地,貴族需要大量的士兵,但是最近法律禁止擁有私人兵隊,再加上人事費用也是個問題,因此可以說現在地方上幾乎已經沒有軍隊。

  這樣一來,地方上的騎士及傭兵們就陷入生意停擺的處境,因此失去揮劍機會的騎士或他們的部下只好將代代相傳的盔甲送進當鋪,有人辛勤耕作,而會讀寫的人就活用這項特長轉任他職。

  為了推舉候選人而從南塞叫來的那位薩拉密司·安巴斯汀,他的祖先就是這一類的人。

  (可是就算是如此,這又是怎麼回事啊……)

  這個房間是用來迎接相當私密的客人。踏進這個天花板是彩色玻璃的馬賽克拼貼、令人印象深刻的玻璃之間時,潔兒看見為了迎接他們倆而跪在地上的薩拉密司與其隨從,有一瞬間僵硬住了。

  她不經意地轉頭看向身旁,發現比自己早一步走進房間的路希德也目瞪口呆,滿臉都是不知道該如何反應的表情。

  因為在那邊等待的並不是料想中的十三歲少年的身影,而是……

  (盔甲。)

  那是用厚重的鋼板接合而成的盔甲。還有覆蓋住整隻手,讓人無法看見應該藏在盔甲下肌膚的臂鎧,以及聳起的護肩。至於頭盔,為了完美防範針對騎士致命傷的頸部的攻擊,頭盔的長度長達鎖骨。

  不管怎麼看,跪在那裡的就是一副盔甲。

  (怎麼搞的,為什麼這裡會出現盔甲……我要找的明明是薩拉密司啊。)

  潔兒無法掩飾住這份困惑,忍不住用眼神詢問: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然而先行進到房內的侍女們也帶著同樣的表情表示:

  『我們也搞不懂啊!』

  她們拚命用眼神如此示意。

  受到囑咐要殷勤招待這位重要客人的侍女們應該感到相當困擾吧。潔兒感到有些同情。

  (誰都沒想到對方會穿著盔甲過來。)

  先前她問可可『薩拉密司是怎麼樣的人物』時,她沒有確切形容,只說『我難以明白』,現在潔兒深深了解到她的意思了。

  就算如此,現在倉皇不安也不是辦法,潔兒完美地隱藏起自己的內心想法,坐到薩拉密司與其隨從面前的上座。從正面來看,這果然就是一副盔甲。這已經是無可否認的事實。

  好啦,到底該怎麼開口,應該說些什麼?當潔兒難得不知該說些什麼話的時候,坐在隔壁座位的路希德開口了:

  「看這個外型,這是康寇帝的重騎兵吧。」

  潔兒心下一驚,看向自己的丈夫。她看著路希德感到很稀奇似

  地說:

  「這是大約三十年前,康寇帝領主擊退奧茲馬尼亞軍時,他所訂做的特製盔甲。由於無法購得鐵,這種盔甲只有一般盔甲的一半厚度,但是因為這個緣故,馬匹能夠承受長時間的行軍,才將奧茲馬尼亞軍逼得走投無路。這是一場因盔甲厚度而結束的戰爭。」

  他滔滔不絕地道出淵博的知識。

  潔兒驚訝得稍微瞪大眼睛。

  路希德最喜歡的就是新型武器與兵器,持續將預算投入改良大炮等工程,但他更熱愛的是收集過去戰役的相關情報。不愧是個喜歡兵器武器的人,他似乎連他國久遠以前的戰役也記在腦海中。

  (……他明明時常連大臣的長相跟名字都對不起來……)

  為什麼這麼驚人的記憶力沒有發揮在其他事情上呢……潔兒打從心裡對丈夫浪費了這份才能感到可階。

  「哦,裝甲真的很薄呢。但是厚度有經過完美的計算。原來如此,看來為了增加強度而在盔甲內側使用桐木這個傳聞是真的。」

  如今戰士的盔甲已經輕量化,重騎兵大受歡迎的時代已逐漸遠去。過去成為戰爭英雄的康寇帝盔甲現在單純是個骨董……不,不過是個鐵塊。然而親眼目睹實物的路希德卻離開王座,在那個可疑的盔甲周圍繞來繞去,一下子仔細查看,一下子大加讚揚。

  此時——

  「真不愧是以武者之王聞名的艾茲森國王陛下。沒想到您竟然已經知道我們祖先的英勇事跡!」

  有聲音傳來。原本還以為是這副盔甲說話了,但不是。聲音的主人是跪在距離盔甲稍遠處的金色捲髮少年。

  「如同您的慧眼所見,據我所聞,這是我主薩拉密司的曾砠父的叔叔參加康寇帝戰役時,所使用的盔甲。」

  簡直就像是來推銷盔甲一樣,那位少年口若懸河地這麼說。

  「請恕我沒有先自報名號。在下名叫葛雷斯尼·羅萬。我與我主薩拉密司一同成長,情同手足。現在我待在家裡協助父親工作。」

  潔兒注視著這位口齒伶俐的隨從。年僅十四的孩子在說出姓名的同時還報出職業,這場面有些滑稽,但是不知為何,葛雷斯尼身上帶有能讓人不禁容許他這麼做的氣息。他有著卷翹的頭髮、美麗的天藍色大眼睛,以及尚未變聲的少年特有的高亢嗓音,有種小松鼠般的可愛感。

  「我的主人有點不善言辭,但這是沉默戰士的血統所致。比起嘴上說說,他更喜歡用行動表示忠誠心,是與生俱來的騎士。由與他情同手足的我來說這句話或許不太客觀,但在以借貸為業的這個家之中,我一直認為他是位擁有與眾不同才能的人物。就是因為這樣,人們才會常說血統勝過一切。」

  潔兒凝視著說起話來宛如滾動的石頭般急促的葛雷斯尼。

  (原來如此,我剛才還想他到底為什麼會穿著盔甲過來,原來這是經過盤算的行動。)

  看來薩拉密司早就知道自己的對手就是那位有名的萊卡·帕姆。

  這樣一來,要是不籌劃相應的對策,就怎樣都無法得到南塞的繼承權——他恐怕是這麼想的。不管怎麼說,對方都是出身名門的貴公子,而且還是已經以騎士的身分揚名的英雄。為了能堂堂正正地報上自己的名號,面對那位萊卡時,他們該怎麼做才好呢?

  不知道是有人從旁提點,還是這位葛雷斯尼的主意,他們把受到矚目視為最優先。之所以穿著盔甲進入聖·安琪莉,原因之一是為了引人注目,而另一個原因就是要引起路希德的注意,並製造親切感。

  要是他還有更進一步計劃到要留下薩拉密司的祖先是勇猛戰士的印象,那就表示這孩子是個相當出色的策士。

  (實際上,羅萬家現在是以會計及書記為業。他們的親族中也有人以放貸為生,名聲並沒有很好。為此,他才會特地強調薩拉密司就算在這家族之中也很與眾不同,帶有騎士風範。

  明明是個孩子,卻非常了解推銷的方法呢。)

  潔兒偷偷朝葛雷斯尼送去探查般的目光。

  雖然他的說話問口比起老成更該說是賣弄聰明,但是或許是受惠於他的容貌與氣息,潔兒感覺到的都是清爽的印象。如果他本人有意願,應孩能勝任達官顯貴的侍童吧。

  「來吧,薩拉密司。現在是在兩位殿下的尊前,一直遮著臉很失禮吧。請拿下頭盔。」

  似乎是因為葛雷斯尼的提醒而回過神,到剛才為止都沒有一絲動彈的薩拉密司動了。他用熟練的動作鬆開零件,將脫下來的頭盔抱在臂彎。

  從銀色頭盔下出現的是顆漆黑的腦袋,就像艾茲森人的黑檀色頭髮,以及黑色眼珠。在他的眼神中可以看到與之相襯的平靜與知性。

  令人驚訝的是,薩拉密司以十三歲之齡,卻已經能合身穿著成人用的盔甲。或許是因為砠先的身形嬌小也說不定,不過考慮到大他一歲的葛雷斯尼身材與他的年紀相襯,應該可以確定是薩拉密司特別高大吧。

  (那個歐斯王子也一樣,時下的十三歲孩子看起來都不像小孩呢。)

  潔兒在心中如此驚嘆。

  「……在下是薩拉密司·安巴斯汀。過去我的家族在回應主君的召喚時,身上所穿的就是這副盔甲,因此雖然樣式有些古舊,我還是決定穿著這副盔甲前來。」

  他說話的口氣聽起來有點老成……但這席話也有可能是葛雷斯尼替不善言辭的他所擬的草稿。

  (路希德。)

  潔兒飛快地朝回到王座上的路希德送去一個眼神。她的臉湊向把耳朵靠過來的路希德,在扇子後方低聲跟他咬耳朵:

  『雖然我剛才有點嚇到,不過他意外地不錯呢。』

  『意外地還不錯啊。』

  雖然被多話的隨從那股氣勢壓倒,一直沒有好好說話,不過薩拉密司似乎是比想像中還更優秀的孩子。雖然他沉默寡言,表情幾乎沒有變化,但是換個角度來看,也可以看作老成持重。

  「薩拉密司,抱歉緊急召喚你。我想你已經聽說過整件事情了。」

  「是。」

  「算起來是你外祖父的南塞公爵切札爾·畢居過世後,他的爵位就一直空懸著。為了避免不必要的混亂,我國希望能從畢居家推選出新公爵。」

  薩拉密司默默傾聽,彷佛在仔細思量路希德的說明。他的模樣儼然已化身成為了得到南塞爵位而前來戰鬥的戰士。

  這樣的態度似乎也讓路希德非常欣賞。

  「我國已經決定推選你為新公爵。之後應該會在南塞市議會中,由市民投票來決定吧。」

  「是。」

  「對了,你的隨從說你通曉劍術,現在你有沒有隸屬於那個兵團?」

  路希德這麼問。

  既然沒有顯赫門第,為了成為騎士,就需要勤懇進行就業活動。也就是隨便參加哪個兵團的入團試驗,或是在比武大會中揚名立萬。即使如此,若想在比武大會中得勝,還是得具備一定的體魄與年紀,所以到了薩拉密司這樣的年齡,很多夢想成為騎士的人會在家鄉的傭兵團實習。

  「不,國王陛下。」

  薩拉密司簡短地說:

  「我的劍術學自住在同個城市的傭兵。我才剛從那個男人口中得到『可以去挑戰比武大會』的許可不久。」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之後才會開始嗎?原來你並未隸屬於傭兵團啊。」

  路希德一臉敬佩地說。

  要靠劍術維生也有很多種方式。很多人會成為傭兵,也有人會選擇類似村莊警衛的工作,或是伴隨商人旅行,或者在類似夜間警備團的地方就職。

  武藝更好的人會參加知名傭兵團的試驗,成為團員後受僱前往戰地,靠著達官顯貴們的贖金或是搶劫來賺錢。追求更高一層目標的人就會參加騎士團的入團試驗。這種情況下,在比武大會中取得優勝是必要條件。

  也就是說,薩拉密司打從一開始就不打算僅只成為警備隊或傭兵,他宣告自己正以得到騎士勛位的授爵為目標,話語中也毫不造作地帶有對自身武藝的強大自信。

  「嗯,這樣啊。也對。這個年紀也差不多能參加比武大會啦。」

  或許是回想起自己的過去,路希德一臉感慨良多地低語。

  比武大會也有很多類型,例如騎馬對戰的競賽、兩人一組的雙人競賽,也有一對一戰鬥的徒步競賽。其中也有以狼為對手的比賽。跟這類兇猛野獸戰鬥的人被稱為拳鬥士,只以在比武大會中出戰為業,不會前往戰場。簡單來說,他們的戰鬥本身就是一種表演。而在大型的比武大會中,會舉辦以上的所有競賽。潔兒記得這個賭博慶典的比武大會也是這種大規模的競賽。

  或許因為把嚮往成為騎士的少年跟過去的自己重疊在一起,路希德的心情非常愉快。潔兒鬆了口氣。剛走進房間時,那副盔甲讓她大吃一

  驚,想著『搞什麼啊』,不過事情好像總算有了順利的進展。

  「那麼,陛下。是否可以談談南塞市議會的問題……」

  潔兒想起時間所剩不多,因而出言催促,就在此時——

  「王妃殿下。」

  有位侍女沉穩地以滑行步伐從她的後方靠近,是可可。

  「納賈利斯·歐斯王子殿下求見。」

  「王子?」

  突然到來的意外訪客讓潔兒臉上瞬間出現陰霾。

  「那麼,我到別間房間接見他。」

  「不,王子聽說薩拉密司大人在此,便說希望一定要跟他見面。」

  這個王子依然很喜歡出其不意啊,潔兒訝異萬分地想。即使同樣是小孩,那個王子跟以騎士為目標的十三歲純真孩子生活在不同的世界。

  「王子獨自前來嗎?」

  「他還帶著客人。」

  「是哪位?」

  這似乎是個重要的問題,那個瞬間可可呼出一口氣,停了一會兒才說:

  「是萊卡·帕姆大人。」

  「你說什麼!」

  查覺到潔兒在扇子背後倒吸一口氣,旁邊的路希德疑惑地轉過頭。

  「怎麼了?」

  「沒有,就是……」

  潔兒還無暇說明歐斯來訪,他的領路人就到了。房間外的搖鈴響起,通知房裡的人預告中的主角已經到來。

  無可奈何之下,潔兒對可可說:

  「馬上請他進來。請趕快為他設置席位。」

  她還沒吩咐完,嘉亞泰葛絲就拿著摺疊椅出現在房間裡。

  這個玻璃之間是非常普通的房間,所以沒有高低段差。因此,只能藉著用以接待的椅子種類或是微妙的位置,顯示出彼此的身分差異。

  為歐斯準備的是有椅背的椅子,安排在稍微遠離王座的位置。在它後方還有一張椅子。而在其後還有兩張沒有椅背的椅子。這兩張椅子是為了沒有爵位的薩拉密司跟葛雷斯尼準備的。

  不久,才過沒幾分鐘,歐斯王子就捲起掛毯現身。柔軟的衣袖、短下擺的*貫頭衣跟帽子,都是奧茲馬尼亞特有的風格。(譯註:在布匹中央開洞而著的原始服裝型式。)

  「早安,兩位殿下。我聽聞國王夫婦齊聚於此,因而前來致意。」

  他這麼說。明明沒有接到邀請,卻厚顏無恥地來到這裡,由此看來,他似乎認為即使在這窿王宮裡,自己的地位依然高上一階。

  歐斯深深一屈膝,向路希德致意。

  「我是納賈利斯·歐斯,久仰英勇過人的艾茲森國王陛下您的大名。」

  「……遠道而來辛苦了,歐斯王子。初次兒而。」

  有一瞬間,路希德露出好像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的表情。這也難怪。對方雖然是年僅十三歲的孩子,但從百行舉止跟外表卻完全看不出來。

  在他背後有個高挑的身影。身影戴著連帽子族都會感到訝異的巨大羽毛帽,身穿光彩奪目的絹絲上衣。

  (這個青年就是萊卡·帕姆。)

  剛滿十七歲的萊卡與傳聞沒有差異,是位容貌端正俊俏、眼神清澈的美青年。美麗而富有光澤的淡金髮在後腦勺用蝴蝶結綁成一束。原來如此,他的外型的確像個出現在故事中的騎土。

  相較之下,他們決定推選的薩拉密司顯得有點寒酸而平凡。打個比方來說,萊卡和薩拉密司就像是兀自綻放光芒的太陽以及缺角的月亮吧。

  歐斯毫無顧忌地走向房間中央,看都不看薩拉密司一眼,說:

  「這位是現在南塞市議會想選為新領主的帕姆家四男,萊卡·帕姆。他是位相當優秀的戰士,而且非常巧,他竟然有報名這次賭博慶典的比武大會。」

  巧什麼巧啊。潔兒這麼想著,並閉起眼睛。他可是冰雹王子。他肯定是多少預料到南塞的領主選舉會演變成由投票決定,所以預先要萊卡參加比賽。

  萊卡·帕姆是位在武藝方面享譽甚高的騎士候補,在這一帶人盡皆知。要是他華麗地在比武大會中過關斬將,大概不會有人想投票給不知道是哪裡來的薩拉密司吧。

  (而且他帶來的另一個男人……)

  潔兒注視著過了片刻才出現在萊卡身後,那個地位低微的男人。

  明明在國王御前,他卻戴著綴有纓穗的四角帽,身穿長袍。是個書記官。

  也就是說,歐斯為了讓他記錄這場對話,才帶著書記官同席。

  連這種私人場合的對話都會被記錄下來,這讓人無法忍受,但是當外交官停留在王宮中時,為了記錄他所有的言談舉止,書記官是獲准同席的。

  (早知道他還帶著書記官,就不該允許他同席了。不過現在才後悔也無濟於事。)

  就算覺得己方稍微做了點挽回,對方也會馬上使出下一招。這就是冰雹王子。潔兒不發一語,謹慎地留意不讓自己露出悔恨的表情。照這樣看來,在薩拉密司正式在評議會上被選為新公爵之前,直到最後的最後都不能掉以輕心。

  此時,像是突然想起了剛才被趕到角落的薩拉密司般,歐斯將目光轉向他。接著他說:

  「我聽到傳言,聽說王妃殿下把與前公爵有血緣關係的人物請到這裡,所以我認為儘早讓兩人碰面比較好……」

  他看到身穿盔甲的薩拉密司,露出別有深意的做作笑容。

  「他還真是勇猛呢。該不會,他也要參加比武大會吧?」

  「不……」

  在路希德否認之前,歐斯就蓋過他的聲音說:

  「對了,我想到一個好主意。由於兩位候選人都已經齊聚在此,乾脆直接讓他們兩位在比武大會中對戰,聽聽南塞眾人有什麼看法,這樣如何呢?」

  「您別說笑了。」

  潔兒馬上在扇子後方以一笑置之。

  「要年僅十三歲的孩子跟十七歲的帕姆大人比試,不會太過不公平嗎?」

  「可是,您正打算讓這個十三歲孩子背負起重要的南塞都市。」

  潔兒緊盯著歐斯。一如以往,他馬上就會找出可攻擊的弱點。

  「這是當然的。血緣是比任何事物都還要明確的準則。就連奧茲馬尼亞這個大國也會相信血統,將十三歲的孩子送過來擔任使者呀。」

  「原來如此。」

  「但是南塞並不是用劍來治理的。」

  「哎呀哎呀,那麼這副盔甲只是虛有其表嗎?」

  歐斯也沒有敗下陣。和緩的氣氛轉變為激烈的唇槍舌戰。

  「南塞是個複雜的城市。讓有力量的人來治理才是最好的結果才對。不是這樣嗎,國王陛下?」

  他試著把話題拋給路希德,潔兒就馬上說:

  「這種邏輯真有鋼鐵之國的風格。但是南塞是商業都市。心高氣傲的南塞市民,會特地花錢買下別人田裡生產的作物嗎?」

  「如果是好東西就會買吧。我國也進口了很多凡希坦斯出產的工藝品喔。」

  「這是貴國的狀況,跟我國的南塞無關喲,王子。」

  聽到潔兒露骨嘲弄他『不要把南塞跟奧茲馬尼亞混為一談』,連路希德都不禁失色。

  「餵、喂,這有點……」

  說過頭了吧。這句話甚至讓他發出這樣的告誡。但是潔兒深知歐斯並不會因為這種小事就撤回他的矛頭。再怎麼說,在路希德不在的期間,他們之間一直都是這種狀況。

  此時,面對潔兒明顯的挑釁,一直沒有顯出任何動搖的歐斯突然笑出聲。

  「呵、呵呵……呵呵呵呵。」

  看到他突然身體顫抖地大笑出聲,路希德好像嚇了一跳似地看向潔兒。

  「……王子?」

  「沒事沒事。失禮了,國王陛下。實際上,如您所見,我好像莫名地受到您的妻子厭惡。」

  「!」

  明明還有其他客人在,這句突如其來的坦白話話讓潔兒也驚訝地屏息。

  「現在我還是很自責,一直在想自己是不是做了什麼壞事呢。雖然對我來說,與家母容貌相似的王妃殿下總讓我感受到懷念的心情……」

  很不可思議,歐斯這句奇襲般的話語突然扭轉了這個場面的氣氛。

  (這個王子……!)

  潔兒用扇子遮住她緊咬的唇瓣。

  (明明只有十三歲,卻已經熟知支配場面的方法。而且他十分清楚自己的年紀還是個孩子,有效地利用著這一點。)

  事實上,由於他用玩笑語氣說出的那句話,前不久兩人激烈唇槍舌戰時的緊張氣氛不就消失得一乾二淨了嗎?

  「但是王妃殿下無疑是艾茲森的國母。即使對方是那種不可靠的小孩,就您的立場還是必須予以庇護,關於這點我有深

  刻的理解。我也明白雖然他的才幹略有不足,您卻還是得仰賴那份血緣的苦澀心情。」

  歐斯好像單純感到同情似地說:

  「實際上,在這邊的這位萊卡·帕姆在雷納一帶家喻戶曉,是位名聲與實力並具的勇者。雖然出生於名門帕姆家,他卻在隱姓埋名之下,得到多蘭古傭兵團的入團許可。

  如您所知,多蘭古傭兵團與徒具名號的騎士團不同,是個只有比武大會優勝者才能加入的精英集團。雖然狼王布里札統治的傭兵團領地很小,但現在它仍然不屬於任何一個國家。他出名地厭惡權力,不是個能以金錢打動的對象。關於這點,相信在這裡的每個人都很清楚吧。

  萊卡近來被拔擢為布里札的書記,作為他的心腹,逐漸立下功績。要是沒有出現南塞新公爵的問題,或許也不會讓他再次提起帕姆之名呢。」

  場面完全受到歐斯掌握,他的演說滔滔不絕,絲毫不給潔兒插嘴的空隙。他的話語中帶著毒牙,試圖削去遠道而來的薩拉密司等人的鬥志。

  這個時候,潔兒完全明白了為什麼歐斯會硬是闖到這裡。他不是為了對抗潔兒而來。他的矛頭早已轉向薩拉密司等人。他依次舉出萊卡的優點,把本人帶過來露面,想讓薩拉密司自慚形穢,知難而退。

  派搏特團的首領,傀儡王吉奇·巴隆。

  還有多蘭古傭兵團的狼王布里札。

  星格里歐騎士團的團長,雷王賀金格。

  在西方大陸爭霸者,無人不知這『三王』的名號。尤其粗暴傢伙們的集團——多蘭古傭兵團,與以光明正大為名號的騎士們的集團——星格里歐騎士團,兩者長期處於互相嫌惡的關係。

  「跟這位萊卡相比,不管是怎麼樣的良器都會相形失色。王妃殿下不須對此感到介意……」

  這時候,誰都沒有料想到的聲音響起——

  「請恕我失禮!」

  如彈丸般從房間角落飛來的這道聲音,完全粉碎了歐斯浮誇的長篇大論。

  「請恕我失禮,不過沒有拿在手裡仔細查看,就斷定這是有欠損的器皿,對於以聰慧聞名的奧茲馬尼亞王子來說,可以說是極為粗率的判斷!」

  這道清澈嗓音的主人,是以薩拉密司巵從的身分隨侍在旁的葛雷斯尼。

  哎呀?潔兒這麼想著,面向了他。反駁來自出乎意料的人物。正面對抗奧茲馬尼亞王子的竟然不是薩拉密司本人,而是他的隨從。

  葛雷斯尼從椅子上站起,當場跪下後,他銳利地抬起天藍色的眼眸說:

  「確實無人不知帕姆大人的威名。然而我主也師事於知名騎士,武藝受到對方的肯定。如果再晚個一年,我主也會成為這附近比武大會的優勝者,聲名遠播吧。」

  他自信滿滿地宣言。當薩拉密司舉止驚惶地要責備他時,葛雷斯尼說:

  「沒關係啦,因為這不是謊言!」

  「但是……」

  「你不要說話。」

  被輕易說服的薩拉密司從半起身的姿勢坐回到椅子上。

  突然被身分低微的人截斷話頭,歐斯露出不悅的神色。

  「知名騎士?」

  「是。是位原本隸屬於利卡騎士團,名喚薩爾柯的人。」

  「薩爾柯……是馬泰歐·薩爾柯嗎!」

  這次是萊卡很興奮似地揮拳大喊。

  「就是那個在辛瑞吉亞戰役中,在帕爾梅尼亞的王旗展開前,就先立起利卡騎士團旗幟的男人啊。那個在索爾塔克王行賞時,提出以辛瑞吉亞的葡萄園代替爵位的『發酒瘋』騎士!」

  他好像打從心底感到開心,整個身體都轉向薩拉密司的方向。

  「這樣啊,那位騎士就是你的師父。我聽說他就算喝醉酒也強得嚇人。那我一定要跟你交手看看羅。」

  萊卡的話語中感覺不到任何諷喇或其他涵義。看來他聽到薩拉密司是知名騎士的弟子後,似乎是真心想要與他一戰。

  「如何呢,歐斯殿下,國王陛下。我們都很清楚彼此身處什麼立場,也明白這不是用劍就能解決的問題。

  那麼,我們何不忘卻恩怨,彼此都參加比武大會呢?」

  「比武大會?」

  路希德跟潔兒異口同聲地大喊出聲。

  「你說的比武大會,難道是賭博慶典的比賽?」

  「是的。」

  萊卡一臉毫不在乎地看著路希德說:

  「兩位殿下,請原諒我的冒昧。不過坦白說,我們身為南塞新領主的候選人,都各自有缺陷。我完全是個外人,而他——薩拉密司還年輕。我也很清楚,在這種情況下,除了我們本身的資質之外,有很大的比例會成為政治問題。」

  能輕易說出內容刺耳的話,似乎是這位開朗青年的長處。

  潔兒有點慌張地說:

  「也就是說,萊卡·帕姆,你認為再這樣下去事態只會更加複雜,所以提議乾脆把南塞領主之位,當成賭博慶典中的賭注?」

  「正是如此。」

  他若無其事地露出微笑。這正是只有『身懷光輝者』才會擁有的洋溢著自信與誠意的態度。

  「假使我們賭上南塞新領主的位置參加比武大會,也幾乎沒有直接對戰的可能性。比武大會中有來自世界各地的強者。就算武藝再怎麼好,我們能打敗眾多勇者得到優勝的可能性只有五成。」

  面對一邊說著戰況艱辛,同時卻又斷言勝率為五成的萊卡,薩拉密司投以銳利視線。

  「會有十萬個觀眾看見我們戰鬥的身姿。這跟單純的勝負不同,如果能抓住觀眾們的心,結論自然就會誕生。難得現在正在舉辦充滿榮耀的賭博慶典比武大會,而且今年還是十年一度的混亂祭。作為我們與上天的賭局,我認為不會有比這個更好的賭注了。」

  潔兒飛快地偷看歐斯一眼。

  究竟這個提案真的是萊卡的突發奇想,還是他跟歐斯事先商量好的策略呢?她不能漏看他臉上的任何一絲表情變化。

  (不過先提出這個話題的是葛雷斯尼他們。談話的過程中也感覺不到不合理之處。那麼……)

  但是就算現在是賭博慶典,竟然要以南塞領主之席與上天打賭,這個提議再怎麼說都太亂來了吧。

  不知道歐斯是否在思索些什麼,他故作平靜並凝住視線,身體一動也不動。

  他似乎難以得出結論。這表示對歐斯來說,這是個無法立即決斷的問題。也就是說,這個提議對他而言也是個意外。

  (怎麼辦?該答應他的提案嗎?還是……)

  就算對薩拉密司大加奉承,讓他跟萊卡對戰,他能獲勝的可能性也小於一半。說真的,情況真的很艱難。

  這樣的話,就算趁著現在是賭博慶典,交付神明來下決定,對艾茲森或許……也不會造成不利。

  (可是要答應這種充滿不確定性的賭局……)

  此時,一道聲音砍斷了牽制著這個場面的無形繩索。

  「很好的主意。我很贊同你的想法!」

  潔兒連忙轉頭看向傳出聲音的右方。

  「路希德?」

  「國王陛下!」

  至今都沒有好好開口說過話的路希德,到這時候才活躍地主動開口。

  「的確,這是個政治問題。艾茲森想要南塞,帕姆家想要新爵位。而我們想要堅決阻止這件事。每個人都在提出各自的藉口。為此,大家紛紛施展這樣那樣的陰謀、陰謀、還有陰謀。實在有夠麻煩。」

  「路希德……」

  她不禁想要伸指按住額頭。就算這是事實,世界上哪有這種會直截了當地付諸言語的一國之君呢?

  覷一眼聽到露骨過頭的『陰謀』、『麻煩』宣言的歐斯,也困惑著不知道該如何反應。

  「路希德,你的措辭太直接了……」

  「不管是直接還是什麼都沒差,重要的是,毒蛇之間用毒牙互咬,誰會受到這種景象感動啊。」

  路希德收起二郎腿坐正,接著相互望向萊卡與坐在稍遠處的薩拉密司。

  「薩拉密司·安巴斯汀。你覺得萊卡·帕姆的提議怎麼樣?」

  雖然突然被問到這種問題,薩拉密司依然沒有表現出動搖的模樣,他說:

  「我之前就想過總有一天要參加比武大會。雖然提前了一點,但我不認為會太早。」

  他的回應讓潔兒心情複雜。如果對手不是萊卡,他的回答無可挑剔。

  路希德看向歐斯跟萊卡的方向。

  「你們不反對吧。」

  萊卡似乎很介意推選自己的歐斯有什麼意見。但是歐斯吞了好幾次口水後,一臉為難地說:

  「恕我直言,國王陛下,即使您是一國之君,這個決議也太過隨便…

  …」

  「辛普琉司公爵。」

  面對似乎又要開始侃侃而談的歐斯,路希德說:

  「雖然你這麼說,但是一國的繼承問題不可能在談判桌上解決。還是說,你無法信服神根據戰鬥結果所下的裁決?」

  歐斯稍微被路希德的氣勢壓過,瞥了書記官的方向一眼。

  「不,我並沒有這麼想。」

  「那麼事已至此,你就該停止說那些廢話。首先,你這樣一點都不像個小孩。」

  「!」

  聽到丈夫出乎意料的發言,潔兒打從心底感到訝異地看向他。歐斯同樣吃了一記悶棍,他的臉一下子就紅到耳根,似乎感到非常丟臉。

  (這樣啊,找到歐斯的一個弱點了。他不想被當成孩子對待,所以主動想進入大人的世界!)

  在奧茲馬尼亞,他被當成一個獨當一面的騎士對待。最重要的是,父親錫特王八成給了他全面的信任,周遭的大臣應該也會按照國王的態度對待他吧。他擁有與父親相似的高挑身形與成熟容貌,肯定也導致身旁的女性們產生這種感覺。

  而就在他本人認為自己已經徹底成為大人時,就受到出乎意料的一擊。而且還是他心中一直輕視的路希德所說的話。

  這對他,以及對一直在尋找他的弱點的潔兒來說,都是個意外。但是做出這段發言的當事者並沒有想太多,他說:

  「所謂王權,原本就是神所賜予的東西。不尊重這點,還算什麼王族啊?」

  「…………」

  對談結束了。應該說,潔兒那瞬間就覺得現在該讓對談終止。維持在路希德勝利的情況下結束這個場面比較好。要在謀略家歐斯出言辯駁之前結束。

  用眼神示意侍女會晤已經結束後,潔兒跟路希德馬上離席。

  正要離開房間時,她若無其事地對隨侍在歐斯身旁的男書記官說:

  「請你詳實記錄到最後喔。」

  這意味著這個場面的紀錄,對歐斯他們來說已經完全沒有意義了。

  留下客人,兩人離開房間,為了消化下午的行程,潔兒跟路希德到晚餐前會各自行動。畢竟趁著賭博慶典這個大好機會,有許多鄉下士紳及領主前來帕魯耶姆,渴望能在國王或王妃心中留下一些印象。

  在分別之際,潔兒想稱讚路希德剛才立下的功勞,於是對他說:

  「做得好,路希德。」

  但是路希德卻好像不知道她在說什麼似地回答:

  「你在說什麼?」

  「呃,我是指你最後駁倒歐斯的那件事。沒想到你能做出那樣的反擊。」

  她一說完,路希德就稍微揚起一邊的眉毛,很訝異似地看著潔兒。

  「我不是為了反擊才說的。」

  「咦……」

  「我只是說出理所當然的事。君權是神授之物,可不是小孩子的玩具耶。你們談論王權時就好像在談論下棋一樣,我不喜歡這種說法。最重要的是,這樣很不敬吧。」

  拋下張著嘴巴的潔兒,路希德沒有再多說什麼,挺直背脊走回執務室。

  (被、被他超認真地教訓了……)

  她只能半是佩服、半是驚訝地一直凝視路希德逐漸遠去的背影。

  (『君權神授』。這種論調的確是正確的,不過……)

  能堂堂正正地直接說出正確論調——歐斯或許最不擅長麼付的就是像他這樣的人。因為這種人是沒有辦法用智謀擊敗的。

  能打動他的不是策略,而是更廣闊、普遍、具有存在感,而且帶有溫暖的事物——

  潔兒呼出感嘆的一口氣。

  (單純的人偶爾也會有驚人之舉……)

  「——王妃殿下。」

  突然有道聲音從昏暗的走廊中響起。潔兒回頭。

  她一看,發現身穿盔甲的少年——薩拉密司發出喀鏘喀鏘的聲響,正快步走向這裡。侍女長嘉亞泰葛絲連忙制止他:

  「請退下。王妃殿下不會在走廊上交談。」

  「不要緊。」

  既然他離開房間,就表示歐斯早已離去。

  薩拉密司的隨從葛雷斯尼從後面追過來。看到潔兒的身影,他發出了小小一聲驚叫。

  「你找我有什麼事?」

  薩拉密司當場跪下。盔甲的護膝發出『喀鏘』的聲響。

  「非常抱歉。」

  「為什麼要道歉?」

  「……因為情況發展成我必須參加比武大會。如果這有違王妃殿下的想法,我想向您道歉。」

  潔兒微微睜大眼。他竟然是因為在意葛雷斯尼多嘴地提議參加比武大會,才會追過來找她。

  「這是國王陛下在考慮過後決定的事情。我也贊成陛下的意見。」

  她剛說完,薩拉密司就明顯鬆了口氣,並露出『放心了』的表情,這證明了他(雖然模樣老成)仍不是個世故的孩子。

  「你有個好隨從呢,薩拉密司。我聽說你們情同手足。不過你的家人沒有來帕魯耶姆嗎?」

  「……我的家人對這件事興趣不大……」

  他有點含糊其辭。但是他馬上又抬起頭說:

  「但是我本身很感謝自己能獲賜這樣的機會。」

  「那就好。」

  潔兒簡短地說,隨後突然又加了一句:

  「由於國王陛下一言,你得到了僅靠你自身的力量,獲取南塞公爵地位的機會。願你能在神的見證下得勝。」

  「我發誓。」

  薩拉密司深深低下頭。他的動作跟措辭都很熟練,讓人完全無法想像他是個一直在鄉下會計師家庭長大的孩子。

  「來,請起身離開吧。」

  受到潔兒的催促,薩拉密司伸直膝蓋站起身。但是……

  「啊!」

  或許是被盔甲的重量壓垮,他身體一晃,手按在地上。

  「沒事吧?」

  「是,是的。」

  潔兒馬上朝薩拉密司伸出手。薩拉密司抓住她的那隻大手,粗糙到無法想像這是孩子的手。他大概很緊張吧,手上留有汗漬。

  (……這是……)

  面臨意料之外的狀況,潔兒的思考不由得凍結了。薩拉密司好像以為自己的行為有失禮節,他連忙站起來往後退。

  但是,那時潔兒眼中幾乎什麼都看不到。

  (難道……但是如果是那樣的話!!)

  由於太過專注于思考,潔兒甚至沒注意到薩拉密司跟葛雷斯尼已經從她眼前離開。注意到王妃殿下的異狀,嘉亞泰葛絲出聲詢問:

  「王妃殿下,怎麼了嗎?」

  「——嘉亞泰葛絲。」

  用力做了一次深呼吸後,潔兒呼喚自己的侍女長。

  「趕緊備好六頭馬車。

  發布通知到所有的關卡跟共乘馬車。快點!」

  ***

  回到聖·安琪莉城後,路希德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召集比武大會的籌畫委員會。

  「停止徒步競賽(一對一的比賽)的報名。騎馬競賽與雙人競賽(二對二的比賽)在準決賽後的所有比賽都改為御前競賽!」

  大部分的比武大會都會花一個禮拜舉行預賽,在一天內結束形式選拔,只有最後的冠軍賽是御前競賽。但是在這次賭博慶典的比武大會中,預賽遲遲沒有進展,導致御前競賽的一期一直無法定案。

  之所以會如此,是因為在舉辦御前競賽的正式比武大會中,雙人競賽或徒步競賽必會出現傷亡,每當這時候祭司就會獻上請求寬恕的祈禱,正式執行決鬥中的所有程序。

  再加上遭逢不幸的災禍,競技場有一部分崩毀,因此預定行程數度順延。

  路希德反覆叮嚀擔任主辦委員會會長的柯提歐男爵,要在今天停止徒步競賽昀報名程序,拒絕任何的補報名申請。

  因為他擔心歐斯為了讓萊卡·帕姆絕對能獲勝,可能會策畫出什麼計謀。

  (如果我是那個冰雹王子,為了讓萊卡勝利,我可能會製造出放水比賽。雇用聽從自己命令的傭兵,命他故意敗陣,或者在碰上薩拉密司時徹底打倒他。不能給他做這種事的時間。)

  「馬上重新開始進行徒步競賽。叫那些和尚們把一整天的決鬥祈禱累積起來,一次做完。」

  再這樣拖拖拉拉下去,這明明是賭博慶典中的比武大會,賭博慶典本身就會先結束了。在路希德迅速的指示下,排定讓剩下的徒步競賽快速比完,以便在這周結束前進行所有項目的決賽。

  「雙人競賽的決戰排到御前競賽的最後一天。在那之前,先讓徒步競賽跟騎馬競賽比完。」

  「可是御前競賽……照例只會舉辦各項比賽的冠軍賽而已…

  …」

  「沒關係,你就改吧。」

  基於非常個人的理由,希望儘可能拖延雙人競賽決戰日的路希德拚命說服柯提歐。

  「你明白嗎,柯提歐男爵。雙人競賽即為騎士的榮譽。若說到比武大會的最大看頭,就是這項搭檔對戰。身為這場充滿榮耀的賭博慶典的舉辦人,我想親眼見識眾多勇者。」

  路希德以比起要求增設廁所還要更熱心的語調說。這是個從旁人聽來十分冠冕堂皇,連他都想稱讚自己一番的理由。

  他用力一拳敲在桌上,說服比武大會的籌晝委員會。

  「即使沒有辦法進到決賽,肯定也還存在著很多勇者。這也是為了確保我軍能找到優秀人才。再進一步來說,就是為了我國艾茲森!」

  ***

  於是,光榮的賭博慶典大型比武大會很快就一如預期地重新展開。

  劍士們戰鬥的身影,讓帕魯耶姆的競技場日夜沸騰,每逢比賽時間,劍戟交錯聲、數萬觀眾的歡呼以及看好的騎士落敗時,悔恨地摔破投注牌的響聲就會在場中迎響。

  「……您賣力演說的模樣真令人熱淚盈眶呢。」

  由於知道路希德拚命說服他們的理由,馬修斯一臉淡漠地出言諷刺。

  「陛下偶爾也是挺辯才無礙的嘛。」

  「………………那麼——薩拉密司贏了嗎?」

  在右翼宮內的國王執務室中,路希德邊閱覽來自鄉下地方、一如以往地堆積如山的信件,以及上周諮詢會議的議事紀錄,一邊繃著臉問。

  「狀況如何?贏的方式也有很多種吧。他是輕鬆得勝,還是勉強獲得勝利?」

  徒步競賽中的規則很單純。得勝的方式有拿到對手掛在脖子上的大會指環(上面刻有姓名、出生年分、出身等資料的騎士戒指),或是讓對手自己認輸,要不然就是在裁判喊停之前讓對手負傷。

  眾所皆知,賭博慶典的比武大會相當粗暴。這是因為在賭博慶典中舉行,大家當然都會一擲千金。雖然沒有什麼年齡限制,但是也沒有身分限制,因此沒什麼經驗的少年們不太會參加比賽。

  在這種情況下,最年輕的薩拉密司·安巴斯汀精彩地勝過隸屬於傭兵團的強者,拿下其中一人的大會指環,讓另一人認輸,通過第一天的預賽。

  「他的劍術相當出色,是今天最精采的比賽呢。」

  說出這句話的,是奉路希德之命前去觀察薩拉密司狀況的馬修斯。

  「幸好兩個對手都是重量型的身材。他活用自己輕盈的身形,一下子就讓對手投降了。他不會著急,冷靜閃躲對手的攻擊,讓人無法想像這是他初次參加比武大會。

  不同於有許多長年搭檔參加的雙人競賽,徒步競賽中也有很多來歷不明的新參賽者呢。他很引人注目喔。到下次預賽時,應該會有很多人下注在他身上吧。」

  「這麼厲害啊。」

  路希德把眼前堆積成疊的文件推到一旁,從椅子上稍微起身。

  「那麼,另一邊呢?萊卡·帕姆的狀況如何?」

  薩拉密司的對手,帕姆家的少爺也參加了徒步競賽。

  「他的比賽是昨天晚上的最後一場。當然,他也輕鬆通過了預賽。」

  馬修斯邊展開一捆捲起的羊皮紙,一邊說:

  「哎,因為他有參加過比武大會,又是現役的傭兵團團員嘛。想必連鄉下騎士團的人才探子也注意他很久了。關於比賽,他贏得很輕鬆,沒有特別值得一提的地方,不過女士們的歡呼聲很驚人呢。」

  「女士們?」

  萊卡似乎連加油團都從南塞帶來了。

  「……意思是說,來了很多南塞的人嗎?」

  「何止是很多,他們說不定根本是歐斯王子聚集起來的。無論加何,那種團體在有什麼萬一的時候很麻煩呢。」

  要是演變成薩拉密司跟萊卡一對一的狀況,喝倒采的聲音會對比賽產生影響吧。他可以預見沒有經驗的薩拉密司一下子落居下風的情景。

  「就算不是這樣,私生子跟名門少爺賭上南塞繼承權對抗的事情,也已經傳遍帕魯耶姆了。」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路希德把下巴靠在桌上,發出餓狼般的聲音。

  「我也想去。我想去看!!我想親眼看看比賽。」

  「有御前競賽啊。」

  馬修斯似乎打從心底感到可笑似地拋下這句話。

  「而且您真正想說的應該是『我想參加』吧?」

  「——我完全無法否定。」

  路希德誠實以對。

  「不過您真是做了個愚蠢的約定呢。陛下,要是那把路克納斯被拿走,您的子孫直到最後一代都會受到吉哈德王的詛咒喔。」

  他這麼說,並在一臉心有不甘的路希德面前放下展開的信件與羽毛筆。

  「這也沒辦法吧。為了守住赫絲的名譽跟路克納斯,就只能在御前競賽的日子舉辦雙人競賽的決戰。沒什麼,只要在我去一下廁所的期間,輪到劍士路克納斯跟赫絲出場就行了。而且我會戴上面具,喬裝打扮,所以不會有問題的。沒有人會發現。」

  「哎呀哎呀,連這種時候都要依靠廁所啊?就是因為這樣,您才會被外國的嫩人揶揄姚廁所國王啊。」

  來,請簽名。在馬修斯的強烈督促下,路希德用草率的字跡在羊皮紙上籤下自己的名字。

  馬修斯說:

  「並非所有的人都跟您一樣光明正大喔,陛下。」

  路希德默默領悟到,他指的是自己想把南塞繼承問題託付給勝利女神的這件事。

  「神明不見得永遠都是心靈正直者的同伴。」

  「我知道。」

  但是——路希德繼續這麼說:

  「我只能選擇這種生活方式。」

  ——然而,情況並沒有順利往路希德期望的方向發展。

  「什麼,南塞有五百個榮譽市民送來請願書,要求參觀比武大會?」

  根據報告,聽到傳聞中的兩位候選人參加了這場比武大會後,南塞的有力人士們為了要親眼見識適場勝負的結果,現正湧向帕魯耶姆。

  當然,這是在奧茲馬尼亞王子納賈利斯·歐斯的授意下發起的活動。

  「賭上一國的繼承權,兩位少年揮劍戰鬥,這必定會成為空前絕後的經典比賽。這場充滿古典風格的決鬥,現在正受到全南塞……不,全大陸的矚目。」

  歐斯反覆說明自己完全只是受到南塞有力人士們的請託。

  (笑死人了。這肯定是歐斯自己在揚風點火。因為不管怎麼看,萊卡的武術跟名聲都勝過薩拉密司。

  歐斯一定認為這個狀況是個好機會。他打算馬上在帕魯耶姆解決這個繼承問題。)

  路希德偷偷地憤怒咬牙,但是歐斯迅速的出擊讓他們一直屈居被動。

  最後把路希德從這個困境中救出的人,還是潔兒。

  「陛下,請您再等一陣子。風向不久之後就會改變。」

  她的語氣中充滿自信。

  ——路希德馬上就知道她的自信從何而來。

  當大人們為了兩位公爵候選人東奔西跑時,那兩位少年逐步突破預賽,精彩地進入決賽階段。以英名遠播的萊卡而言,這個結果並不令人驚訝,但是連身為推薦人的國王夫婦都對薩拉密司的接連勝利瞠目結舌。

  「沒想到他會晉級到這個階段。」

  光是能通過第一次預賽他們就覺得謝天謝地了,但薩拉密司之後竟然也順利過關,成功進入決賽。

  「那個黑衣少年到底是誰啊?」

  「真是精妙的動作。他隸屬於哪個傭兵團呢?」

  「不,以他的強悍,肯定是騎士團掌旗手等級的人物。」

  過去完全沒沒無聞的公爵私生外孫——薩拉密司·安巴斯汀,現在身處比武大會的颱風眼,成了受人矚目的新英雄。

  「就是現在。一定要利用這股氣勢!」

  彷佛想說正合我意一樣,潔兒意氣昂揚,提出嶄新的攻陷南塞作戰方案。

  「比起老掉牙的勇者,人們更渴望見到新的英雄。無論如何,都不能屈服於那個冰雹王子的計謀!」

  擅長利用這種風潮的潔兒運用自己手中的棋子(大概是多話的侍女,以及吉奇·巴隆那伙人吧),展開拉抬薩拉密司身價的作戰。

  謠言在短暫的時間內四起,一如潔兒秘密擬定的作戰內容,人們的想法慢慢從『大少爺萊卡·帕姆與無名小卒』,變化成『帕姆家仗恃著名門之力,密謀奪取旁人爵位,以及勢單力薄卻挺身對抗,血緣正統的伯爵之孫』。

  過了幾天,帕魯耶姆的人們都開始讚頌無名勇者薩拉密司·安巴斯

  汀之名,購買他的投注牌。

  這讓路希德驚訝得闔不上嘴,只能感到佩服不已。

  「真不愧是王妃殿下,暗地裡的謀略戰似乎沒有陛下出場的餘地呢。」

  奉路希德之命調查了城中狀況的馬修斯,以他特有的說話風格稱讚潔兒的作戰。

  而潔兒的攻擊也不僅止於散布這些傳聞。

  某天晚上,她邀請敵人歐斯與他們共進晚餐,展閒新的攻勢。

  潔兒比平時還要更仔細地將香草烤雞切塊,一邊慢慢咀嚼一邊說:

  「殿下帶來的南塞貴客們,是否有好好享受賭博慶典呢?」

  當然,她指的是歐斯為了誇耀萊卡的英勇,特地從南塞找來的有力人士們。

  歐斯邊用湯匙舀湯,一邊面無表情地回答:

  「是的,看來是如此。」

  他的神情不太愉快。

  這也難怪。因為直到前幾天,他們連薩拉密司的薩字都沒聽過,現在卻對來自鄉下的無名少年投以熱情的目光。就連萊卡陣營之前似乎也錯估了這個狀況,現在他們趾高氣昂地表示,不管怎樣都不會輸給剛從鄉下進城的鄉巴佬。

  但是歐斯特地邀請南塞的榮譽市民參加慶典,企圖展現萊卡英勇身姿的這個作戰可說是事與願違。別說為萊卡造勢,他根本等於是為薩拉密司的華麗登場做了準備工作。

  實際上,在受邀前來的南塞有力人士當中,也開始出現『果然還是該選擇血緣正統的候選人。既然有這麼優秀的繼承人存在,那就沒有任何問題了』的聲音。

  「難得他們遠道而來,蒞臨帕魯耶姆,為了能讓他們也能享受到比武大會以外的娛樂,我明天想為各位貴客導覽這個城市。也請殿下務必賞光。」

  「不,很遺憾,我有私事要辦。」

  「……這樣啊。」

  潔兒嘆了口氣,看起來一點都不遺憾。精明的她打算利用這個機會,對那些基於反對艾茲森的情緒而逐漸傾向奧茲馬尼亞的南塞有力人士們展示自己的國家。若非如此,那個懶得出門的潔兒怎麼可能主動擔任帕魯耶姆觀光圍的嚮導。

  「……對了,殿下的公主堂姊現在好像也在南塞呢。」

  突然間,她好像心血來潮似地改變話題。她的聲音裝得若無其事,眼睛卻牢牢盯著歐斯。路希德領悟到她明顯是在尋找歐斯心生動搖的時機。

  「新郎人選都還沒有定案,她出嫁得還真是急迫啊。」

  「……會嗎?」

  「難得她都來到這麼近的地方了,如何呢,您要不要把凱緹庫克公主也請來帕魯耶姆?」

  到剛才為止,歐斯都沒有受到潔兒挑釁,『僅只』頑固地專心進食,但他總算一抬視線,說:

  「別開玩笑了。」

  他厲聲這麼說。

  瞬間,房間裡悄然無聲。歐斯似乎也對自己過度強烈的反應感到羞恥,他連忙矇混過去:

  「不……我想王妃殿下您也知道,我堂姊的母親是東方人,所以堂姊不會輕易離開她的小花園,更別說是出外走動。」

  「哦。雖然如此,她卻輕易走出了國家這座花園。」

  「……」

  潔兒在嘲笑歐斯為了讓軍隊進入南塞,老早就移動了凱緹庫克這顆棋。

  到前幾天為止,面對艾茲森總是先發制人的歐斯,現在與潔兒唇槍舌戰時只能一味採取守勢。

  (她依然是個恐怖的女人啊。)

  路希德在一旁顯得事不關己地喝光蘋果酒,一邊這麼想。

  不動一兵一卒,僅只操弄情報、散布謠言,就讓狀況重整,迅速扭轉情勢。

  雖然這也不是第一次,但是只要事關機智謀略,潔兒就會發揮出驚人潛力。她頑強而沉著,是個連針孔般微小的空隙都不會放過的冷靜作戰參謀。

  (但是潔兒,這樣好嗎?)

  路希德斜眼看著妻子對歐斯投以銳利的刺人目光,想起從前一陣子開始,一直在自己心中嗡嗡作響的警笛聲。

  她說過,風向一定會改變。接著就如她所說,由於薩拉密司出人意表的活躍,現在看來好像扭轉形勢了。

  但是,如果風向會在短短一瞬間改變,那麼就無法保證形勢不會在出乎意料的時候大變,換歐斯那方轉為順風。

  (潔兒,你有預想到那一步嗎?如果沒有預想到的話,你總有一天會被他趁隙而入——)

  因為神明的心血來潮而得到的有利形勢,同樣會被神的心血來潮給奪走。

  潔兒對於這點明白到什麼程度?

  (還是說,你其實不明白……?)

  因為她不相信神。

  即便胸前掛著不可思議的藍寶石,她本身也是知識豐富到會被稱為魔女的存在,但她所愛的卻都是觸目可及的事物。不管遇到怎麼樣的困難,她都會以自身的智慧跟自制力來對抗,絕對不會向神祈禱,虛度無所作為的時光。

  這就是她的強悍之處。無論何時,她都不會喪失自我。至今為止,路希德已經數度因為她的這份冷靜而得救。

  但是現在他反而為這點而感到無比擔憂。他很擔心,她的強悍之處會不會成為她唯一的弱點,還有這個弱點是否會被那個冰雹王子看穿……

  (潔兒,歐斯跟你很像。正因為如此,一如你成功找出歐斯的弱點,歐斯應該也能清楚看見你的弱點。我很害怕這點。我害怕歐斯會抓住我所看不見的你的漏洞,狠狠傷害你!)

  一味遭受潔兒言語攻擊的歐斯,他略為低垂的臉上出現了僅只一瞬間的險惡神情,讓路希德心生不安。

  這只是他的直覺。

  但是他覺得歐斯不會就此罷休。

  (那個冰雹王子的反撲,絕對會向你襲來啊,潔兒——)

  ***

  持續了一個月的賭博慶典即將接近尾聲,城裡到處都飄散起懶散的氣息,有如玩累後的淡淡倦怠感。

  國王路希德一邊喝下早上偷偷叫馬修斯準備好的胃藥,一邊埋頭批閱慶典期間仍繼續受理的陳情請願,以及指示許可證的發行。

  昨天一大早,王妃潔兒就帶著南塞的有力人士們出外遊覽帕魯耶姆,賣力對他們展現善意。路希德聽說,她命人為將近百人的南塞人緊急準備裝扮衣物,花了一整天走遍各賭場,晚上又命隨從們為他們導覽花街。

  掌管聖·安琪莉內部工作的侍女長嘉亞泰葛絲也拜此之賜,焦頭爛額地用高速滑行的步伐在宮中四處走動。

  (受不了,明明就沒有那麼多話好說,真虧他們每天每天都涌到城裡來。)

  路希德坐在火廳中排放成馬蹄形的桌子中央,隔著盛裝堆積如山的葡萄與橘子的大盤子,觀察南塞的有力人士們。

  像現在這樣,每周挑幾天在大廳中與親近的家臣們共進晚餐,是君主既定的儀式。長條形的桌子排放在鋪有厚重地毯的石板地上,侍者們毫不間斷地送上餐點。

  只有身分高貴的諸侯們會被安排到座席,除此之外的人一般都是站著用餐。在被桌子環繞的中央位置,有演奏音樂的樂手們,也有表演舞蹈的女性,或是有遠道而來的領主上前致意。

  說得簡單點,位置離國王愈近,就表示權力愈大,是國王的寵臣,所以為了能時常受邀參加這種宴席,貴族們會接連不斷地造訪聖·安琪莉,貴族的妻子們則會連連走訪各個茶會沙龍。若非身為哪個人物的朋友,就連王宮都進不去,這點在每個時代都是相同的。

  路希德最討厭的就是這類徒具形式的君王禮儀。不管舉辦多少次這種宴席,在這裡交錯的也只有阿諛奉承、女人們意味深遠的視線、某人染指了某人啦、外遇啦、賭博時大輸了一筆啦,全都是讓他打從心底覺得沒意義的事情。

  就路希德而言,他很想馬上結束掉這種主從家家酒的遊戲,專注在攻陷長年拒絕服從艾茲森的北方部落,但是沒辦法,這就是君王的義務。

  (……雖然如此,不過沒想到潔兒還會招待南塞議員到花街。)

  他斜眼看向自己左方的空椅子。

  由於她本身生長於安迪魯這條屬於夜晚的街道,潔兒很了解造訪花街的男人。所謂的男人,就是只要出門旅行,就會想了解那個國家、那個城市的料理與女人的滋味。

  正如她的計劃,受到王妃熱情款待的南塞眾人心情相當愉快,對她讚譽有加。

  「不但得以見到那位美麗的王妃殿下,還承蒙她親切地跟我交談,對我們來說,這是至高無上的榮耀啊。」

  「是啊是啊。」

  潔兒背負著帕爾梅尼亞這個招牌,她的款待似乎足以把逐漸傾向奧茲馬尼亞方面的他們拉回己方。雖然他覺得潔兒也不必賣命到導致今天身體不舒服的地步,但是如果只有純粹一起用餐,肯定無法引發

  這麼強烈的反應。

  (雖然對潔兒很不好意思,不過這的確有讓她在大熱天裡奔波的價值呢。)

  或許是因為昨天整天都待在轎子裡,潔兒似乎中暑了,今天一整天都停止公開活動待在王宮。

  她大概也不會在這場晚餐會上露臉吧。這也不是什麼具有重要意義的場合,她沒必要勉強出席。

  路希德不著痕跡地環視周遭。他豎起耳朵,凝神傾聽附近的聲音,發現人們的話題大多圍繞著南塞的繼承者。

  身為繼承者候選人的薩拉密司·安巴斯汀跟萊卡·帕姆兩人雙雙進入決戰,根據明天賽程抽籤的結果,他們很有可能會直接對戰。

  (終於就是明天了。)

  就路希德命馬修斯調查所待的範圍內,既沒有歐斯為萊卡設計放水比賽的跡象,也沒有發生可疑的事情(例如參賽者因肚子痛等理由退出之類的)。除了這兩人以外,剩下的四人都是有名的傭兵,或是隸屬於傭兵團、大有前途的年輕人,也有人曾數度得到鄉下小型比武競賽優勝,全是一群勇猛的戰士。

  面對這些儘是強者的對手,薩拉密司究竟能不能勝出呢?

  (可是,不同於雙人競賽,單人的徒步競賽幾乎都是以力氣定勝負。雖然他身材比較高大,不過十三歲的孩子對上成年的戰士,光是能夠過關斬將到現在就值得稱讚了吧。)

  薩拉密司真的不屬於哪個騎士團或傭兵團嗎?雖然事已至此,路希德仍然抱有這個疑問。

  以他自己來說,他沒有正式隸屬於騎士團,只有在滯留帕爾梅尼亞的時期跟知名劍士學過劍術。不過路希德習劍的對象是索爾塔克國王的親衛隊長。

  僅只是跟隱居鄉下的前騎士高手習劍,真的能這麼順利地晉級到現在嗎?而且他還沒有參加過任何一次比武大會的經驗……?

  (……而且他的膽量,或者該說不怯場的程度並不像個孩子。他真的、真的只有十三歲嗎?)

  當然,在這個世界上,無論是小孩或是女性,即使面對成年男性也不會退縮的人有很多。不用說也知道,他的妻子就是這樣的人。直到出席這場晚餐會之前,在潔兒的吩咐下,路希德被迫在山一樣高的文件上簽了名。其中也有才剛簽好就被侍女以『有急用』為由奪走的文件。真是的,她自己明明就因為身體不舒服而在睡覺,在這種地方卻毫不留情。

  突然問,路希德正要抓起眼前火腿的手停止了。

  (等等。她說她身體不舒服。難道是那個藥的後遺症……)

  「路希德國王陛下。」

  突然間,有人在他耳邊對他說話。路希德回過神來。

  他驚愕地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歐斯、王子?」

  「請叫我歐斯就好。我好像嚇到您了,真抱歉。」

  他一看,發現不知從何時開始,奧茲馬尼亞的歐斯王子靜靜地坐在與潔兒的席次相對的位置上。路希德迅速朝馬修斯使了個眼色。馬修斯帶著瞭然於心的神情把臉湊過來。

  「喂,他什麼時候來的啊?」

  「好像是在剛才,他毫無預警地到來了。」

  「沒想到他會來。」

  真是意外。自他停留在帕魯耶姆之後,不管提出多少次邀請,他一次也不曾像今天這樣出席晚宴。但是為什麼他偏偏挑在今天……?

  雖然歐斯是賓客,不過就身分而言,他的座位會被安排在路希德右邊也是理所當然的。所以遲來的化才會從近在路希德身旁的位置向他搭話,這也沒什麼好驚訝……

  (可是,為什麼我會有這麼強烈的不祥預感?)

  若要比喻的話,就好像是被惡魔從旁逼近的感覺。

  路希德盡己所能地擺出最親切的笑容,轉身面向他。

  「沒想到王子會蒞臨這種地方。至今邀請您無數次,您都沒有蒞臨,所以我還以為您討厭過於吵鬧的地方。」

  馬修斯向歐斯勸酒,於是他稍微舉起杯子,說:

  「不不,我並不討厭。」

  接著,他一口氣仰杯喝光倒進來的酒。就算以男性來說,也是十分豪爽的喝法。

  (他十三歲吧?也差不多是習慣喝酒的年紀了。)

  這也是容易想喝酒的時期。路希德自己也是,差不多在歐斯這個年紀時,他特別想跟成人的世界扯上關係。酒、賭博,以及——

  (女人。)

  據他所聞,歐斯雖是奧茲馬尼亞國王的嫡子,而且身分是正式的王太子,卻還沒有決定未婚妻。

  (為什麼?如果我是他的父親,我就會趁機把他運用在外交上。)

  一國的王子與王女的婚姻,全都是交由政治決定。就算斷雷其中幾乎沒有參雜個人的情感與狀況的餘地也不為過。因為他們這些王族來去時,都會有領土以嫁妝的形式產生變動。

  而且婚姻也能成為兩國的盟約。就算是對著白紙黑字與聖水立誓的同盟,該撕破臉時還是會輕易地撕破臉,但同盟國內若有自己的親人在就是另一回事了,因為這事關信用問題。臣子並不會追隨對家人見死不救的君王。

  既然他是奧茲馬尼亞王太子,應該會有強國的王族向他提出好幾個候選對象吧。雖然最近感覺有點沒落,但奧茲馬尼亞依然是擁有諸多鐵礦山的資源之國。討好他們不會有壞處。

  (要是我有女兒,又跟他差不到十歲的話,就算要用強硬手段,我也會把她塞過去吧。要是雅薇還活著,我可能會低頭拜託她成為我的養女,求她嫁給比她還小的王子。政治就是這麼回事。只有我跟梅莉露蘿絲是異類……)

  但是,帕爾梅尼亞也狠狠踐踏了路希德約初戀。他們把代替梅莉露蘿絲的冒牌貨交給了艾茲森,將梅莉露蘿絲留在手中,還裝得若無其事。

  「雖然發生了很多事,不過既然事情都變這樣了,我很期待明天的決戰呢。如國王陛下所言,一切都交由勝利女神決定。」

  歐斯狀甚愉快地從眼前的高腳杯中拎起祖母綠色的葡萄。

  「南塞的問題由神來決定。不管有什麼樣的結局,我父親鍚特國王都沒有理由責怪我。所以我也能心無罣礙地自由行動。」

  「哈哈……的確如此。」

  路希德感覺到某種彷佛兩人年齡相近的放鬆感,不禁笑了出來。總覺得兩人之間洋溢著一種不同於以往的親密氣氛。

  「我只要達成剩下的另一個使命,就能放鬆心情,從我的職責中解脫了。說真的,參加賭博慶典是我長久以來的夢想呢。我想再多享受一下。」

  「哦,另一個使命……」

  路希德集中全副神經,同時舉杯飲酒。

  「我有從王妃口中聽過。就是以奧茲馬尼亞國王為發起人的會議吧。」

  「沒錯沒錯,就是那件事。哎,雖然以會議為名,但講白點,或許可以說是我父王的選妃會吧。」

  「咦?」

  看到路希德驚訝地露出感到難以置信的表情,歐斯狀甚親密地湊過臉去講悄悄話:

  「雖然這種事情不方便讓王妃殿下或其他女士們聽到,不過我的父王有些奇異之處。」

  嗯嗯。路希德點頭。奧茲馬尼亞那位男女通吃王是個無庸置疑的變態,這點他有深切的體會。

  「哦哦,對了。父王陛下也曾親昵地提及國王陛下您喔。他說,艾茲森國王的眼眸很美。」

  「很美……」

  唰唰唰唰唰,他兩隻手上一口氣起了雞皮疙瘩。不管怎麼想,『眼眸很美』都不是用來稱讚男性的詞語。

  「他曾說,那個頑強的背影有如堅固的堡壘,會誘發他的征服欲,比起貞潔寡婦的喪服還更讓人想剝光。」

  「咳、咳咳……」

  在狠狠嗆到的路希德身旁,假裝在照料他的馬修斯拚命忍笑。路希德從他手中奪過手帕,同時挪動椅子踢了馬修斯的脛骨一腳。

  「哎,這倒先不管。」

  歐斯靈巧地把葡萄籽吐到銀盤上。

  「雖然父王獨斷又任性,但現在他心中仍然深愛著我那很久以前去世的母親,一直難以下定決心再婚。一國之君長久鰥居,這樣無法作為旁人典範。

  在周遭的家臣七嘴八舌的責備之下,最後父王提出的條件就是『讓我相親吧』。」

  「哈哈哈……」

  吐出略帶葡萄酒味的一口氣,路希德明白了。會想親眼見過後再決定,真是任性得很有那個變態的風格。

  「所以說,要以大使的形式將各國的王女聚集起來,召開奧茲馬尼亞的王妃選拔會對吧。所謂的會議只是單純的藉口。」

  「不不,這也不完全是表面話。由於會找來正式的大使,他希望能把該解決的事情一併解決。」

  「解決……?」

  「對。我的父王並不只打算辦這麼一次會議,他希望此後能為了世界、為了各國,擔任全世界的媒人。」

  他一震,心中有種不祥的預感。而路希德也無數次在戰場上自覺到自己的野性直覺相當準確。

  「難得請到正當妙齡的各位公主們,能締結良緣是最好的。路希德陛下,您也一樣。」

  「啥?我?」

  不小心用上最不加掩飾的口吻,路希德連忙修正:

  「您說我嗎?……我有正式的妻子了,這點殿下您也明白才對。」

  「但是您沒有子嗣。」

  「……!」

  歐斯凝視路希德的眼睛。路希德馬上就有種不快感。他的眼睛顏色跟他的父親完全相同,裡面也蘊藏著相同的野心。

  「再這樣下去,如果殿下發生了什麼萬一,繼承王位的就是您的弟弟黎戴斯王子。據我所知,黎戴斯殿下似乎也是單身。這樣的話,剛好可以請他來參加這次的會議。」

  「你說啥?」

  歐斯對路希德的粗魯措辭完全充耳不聞,他繼續說:

  「為了艾茲森好,黎戴斯殿下必得旱日成婚。我父王說過,布隆傑公國的第二王女跟他或許會是樁好姻緣。」

  「叫黎戴斯結婚?」

  這好比是被哪個人從背後揍了一拳般的衝擊。

  路希德的雙胞胎弟弟黎戴斯受到親生哥哥疏遠,被幽禁在王宮的地下室,這點眾所皆知。歐斯跟錫特國王應該也早就知道了吧。

  然而為什麼都到了這種時候,他要在此時提起黎戴斯的婚姻?

  「……很、很不巧,舍弟是在之前的內戰中與我彎弓相對的大罪人。他現在之所以能活命,只是出於我對他的溫情。事到如今,不可能把他從幽禁中放出來……」

  「那麼,要是陛下發生什麼意外,艾茲森就會變成帕爾梅尼亞的屬地呢。」

  『噗』的一聲。這是歐斯將刀刺進橘子皮的聲響,但是路希德覺得這彷佛是刺中自己最大弱點的聲音。

  「這樣帕爾梅尼亞的索爾塔克王不費一兵一卒,就能將艾茲森拿到手中。所謂的婚姻,果然是個就算必須召開會議也不能讓步的問題呢。」

  他緩緩移動小刀,將橘子切成兩半。橙黃的果汁沿著小刀滑落,在銀盤底部形成一個小水灘。

  雖然歐斯語帶莞爾,但路希德立刻就明白這一點也不好笑。他現在正把刀鋒對準了路希德。

  艾茲森能選擇的選項很少。其一是即便徒具形式,也要迎娶個公主當黎戴斯的妻子,其二是把公主嫁到他國。

  布隆傑公國跟艾茲森公國一樣,是個鄰接帕爾梅尼亞的小國,不過這是個有出口羊毛與生產銅礦的富饒國家。如果艾茲森拒絕迎娶正當適婚年齡的布隆傑公主,她就會成為奧茲馬尼亞王妃。布隆傑也有可能在奧茲馬尼亞王的授意下,與他國締結同盟。

  而若是布隆傑公主成為奧茲馬尼亞王妃,在下次的晉升選拔會中,奧茲馬尼亞不會推薦艾茲森,而是推薦布隆傑晉升王國吧。

  為了避開這個結果,艾茲森只能迎娶這位公主成為黎戴斯的妻子,跟布隆傑締結盟約。

  為此,路希德必須把黎戴斯從牢里放出來!

  (怎麼會這樣,奧茲馬尼亞的目的竟然是黎戴斯!)

  他們很清楚艾茲森以晉升王國為目標。於是錫特國王反過來利用路希德的野心,企圖在艾茲森埋下黎戴斯這個危險的火種。

  而若要避免這種事發生,路希德就會製造出布隆傑這個外敵。

  要選擇內憂黎戴斯,還是外患布隆傑。

  錫特國王使用『婚姻』這張光華亮麗的王牌,策畫出對艾茲森來說有可能導致滅亡的巨大計謀。相較之下,南塞的繼承問題只算是前哨戰中的前哨戰。

  冷汗浸濕了路希德的腋下跟背脊。

  (如果不出席會議,艾茲森就會被世界同盟排除在外。以布隆傑為中心的艾茲森包圍網張開後,我國就會陷入孤立吧。

  為了不落入這種處境,艾茲森非待參加會議不可。

  但是,大使的條件是要成為錫特國王的王妃候選人。而艾茲森沒有符合條件的公主!)

  「請不要露出那麼憂慮的神情,國王陛下。您美麗的眼眸因著急而混濁了喔。」

  歐斯的揶揄讓路希德回過神來,倒吸了一口氣。他對剛才自己忘記掩飾地發著呆的行為感到羞恥。

  (可惡,我在搞什麼。我讓敵人看到了自己毫無防備的著急模樣……!)

  歐斯將杯子湊向緊握著杯腳的路希德。『鏘』的一聲,響起了銀杯互碰的聲音。

  「陛下您不喝嗎?從剛才開始,杯里的酒就沒有減少呢。」

  歐斯將橘子汁與檸檬汁混入酒中,再從自己懷中取出一個小銀盒。這原本被稱作『遺物盒』,是用來放置親人的遺骨或骨灰,當成護身符隨身攜帶的盒子,但現在都用來放香料、砂糖或鹽巴。在東方的伊瑟洛文化中,男人會隨身攜帶芥末,女人則會攜帶砂糖。當然,這是用來把食物調成自己喜歡的味道。

  「這裡好像不太常把別種東西混進酒中。的確,享受那個國家、那塊土地的特產也很不錯,不過我就是忍不住想調整成自己的口味。

  無論是國家還是女性都一樣。」

  他把黃色香料粉加進酒中,搖晃杯子讓香料溶化,一邊說:

  「啊,這麼說來,王妃殿下好像也不太會喝酒。那時她醉得很厲害……」

  「你在說什……」

  聽他這麼說,路希德此時才注意到一件事。

  (對了,這傢伙,為什麼沒有提起潔兒不在這裡的事情?)

  從剛才到現在,路希德左邊的席位一直都空著。既然歐斯進入房間後就來跟他打招呼,那麼他不是該問『王妃殿下怎麼了』才對嗎?

  他沒有這麼做,代表歐斯早就知道了。

  他知道潔兒不會出現。

  (這傢伙……該不會……)

  他再次與歐斯四目相對。歐斯眯起不像孩子的沉著眼眸,朝路希德一笑。

  「有一位南塞議員說,由於慶典太令人開心,他不小心向裝扮成命運女神的王妃殿下勸了好幾次酒。王妃殿下善解人意地喝下他們敬的酒,但她馬上就因為身體不舒服而返回王宮。不過之後又有侍從前來,帶他們遊覽德魯威的花街。他說,王妃殿下真是一位如宮廷總管般體貼的人。」

  說完,他將混雜了各種調料的葡萄灑一飲而盡,彷佛喝水那般輕鬆。空杯被他放到桌上,發出『啪』的清脆聲響。

  (……這個王子到底想說什麼?)

  路希德動也不動,一直握著杯腳。

  歐斯一定命令過與他關係親近的南塞議員,要他們向潔兒勸酒。不想破壞他們心情的潔兒只能回應他們的敬酒。接著,潔兒因為宿醉而沒有出現在此。

  一切都是為了要在沒有潔兒的情況下跟路希德密談。他肯定覺得潔兒很礙事。要是她在場,歐斯就無法維持正常狀態。

  於是他輕易將潔兒排除在外。

  因為宿醉,再加上他們都知道歐斯不會出席晚宴,潔兒沒有必要特地出席。今晚潔兒應該也沒想到歐斯會出現,才會在晚宴上缺席吧。但是這正中歐斯下懷,沒有潔兒在身邊的路希德全無防備,不小心將黎戴斯的情報交給了歐斯。對他們而言,最想知道的就是路希德對黎戴斯有什麼看法。

  (我刻意疏遠黎戴斯的事情被他知道了……被他發現了。這麼一來,為了牽制艾茲森,這些傢伙想必會試圖把黎戴斯拉到舞台上吧。我不想把黎戴斯放出來,所以一定得對他們做出讓步。如果不這麼做,艾茲森就不會收到會議邀請,被當成三流小國!)

  在這種時候,奧茲馬尼亞那方面會提出的要求就只有一個——

  「賣掉南塞吧。」

  歐斯無聲地站起身。

  路希德咬緊牙根。他想,歐斯終於說出這句話了。

  「雖然我不認為萊卡會輸,不過總是會有個萬一呢。在這種時候,多加個保險才是上策。」

  也就是說,他要路希德命令薩拉密司故意敗下陣來。

  如果薩拉密司輸掉,萊卡的勝利就無可動搖,南塞市民應該也能接受他成為新領主吧。

  「對了對了,國王陛下。」

  正準備離場的歐斯轉過身來,好像突然想起了什麼。接著,他把臉靠向總算維持住平靜神情的路希德耳邊,低聲說出完全出乎路希德意料之外的一句話:

  「陛下知道一個位在烏弗庫街,叫飛龍座的劇場嗎?」

  「什麼?」

  路希德一抬起視線,歐斯就笑嘻嘻地眯起眼。

  「我記得好像是在陛下還沒返宮的時候吧,我

  偶然在那裡撞見王妃殿下喔。」

  歐斯用已經變聲結束的成人聲音說:

  「那個外表看起來冷靜的王妃殿下,竟然會跟那些侍女們一樣去看男演員,真讓我意外呢。而且她在上演前就離開了,所以或許是去了哪個人的休息室吧。」

  帶著仿佛連長衣下擺都要飄揚起來的優雅動作,歐斯離開上座。

  有好一段時間,路希德一句話也沒說,不斷用指頭輕敲眼前的盤子。

  不用想也知道歐斯特地在最後提及潔兒的理由。歐斯想讓路希億認為,潔兒是不是在丈夫外出時不守婦道呢?

  關於烏弗庫街上的飛龍座,他也曾數度耳聞。那裡的招牌演員代代都以雷吉納爾德為名,在年輕女孩之間享有極高人氣。歐斯說潔兒去了那裡。而且還是在路希德離開城堡的期間。

  他認為潔兒絕對不會跟演員有染。

  然而,或許該感到悲傷的是,路希德無法完全否定其他可能性。

  (潔兒可能是去跟那個『格列凡』見面!)

  即使是因為藥物,但格列凡是讓鮮少失去理智的她在囈語中悲切訴說著『我把一切都交給你了』、『我一直在等你來接我』的對象。

  假如說,那個對潔兒而言獨一無二的男人就在帕魯耶姆呢?

  (不管歐斯設下多少計謀,潔兒或許已經不會再為艾茲森採取行動了。或許哪一天,她會像陣煙一樣,跟格列凡一起消失……)

  如果發生這種事,他到底該怎麼做才好?

  之後他必須在沒有潔兒的情況下,獨自對抗無數陰謀。當然,在跟她相遇以前一直就是如此。當時路希德身邊只有馬修斯陪伴,他單槍匹馬回到艾茲森,所有的地位都遭到剝奪,然後流浪到了北方。之所以能說服諸多部族,奪得艾茲森王位,也都是基於神的恩典與自己的力量。這些事件都沒有牽涉到潔兒的助力。

  到現在為止,他一直都是這麼走過來的才對。然而事到如今,為什麼一想到潔兒可能會離去時,他會不安至此呢!

  「——陛下。」

  一直如陰影般站在不遠處的馬修斯靠近路希德低語:

  「馬上派人調查飛龍座吧,還有黎戴斯殿下的狀況。」

  「……不用。」

  簡短地制止馬修斯後,路希德瞪著歐斯的空杯。

  (什麼叫為自己特製的調味啊。)

  他有種被迫喝下大量劇毒的感受。

  ***

  賭博慶典的最後三天是喧鬧的節日。

  這是人們賭上『最後一把』的日子。

  為了徹底享受這場十年一度的盛大慶典,他們賭上自己在這次賭博慶典中獲得的所有財產,希望能得到更龐大的事物。

  例如像是高不可攀的戀情、某人擁有的寶石、報仇所需的決鬥權、或是嚮往的身分地位。

  如果我贏了這場賭局,請跟我結婚;如果我贏了這場賭局,請提高我的薪水;如果我蠃了這場賭局,我就要繼承這個家……等籌。其中也有人以分居或遺產繼承為賭注,一口氣解決掉家人之間的麻煩問題。

  而帕魯耶姆市民最常用來進行這場賭局的,就是聚集了來自大陸各地的勇者,在競技場中展開的比武大會。

  比武大會以騎馬進行的騎馬競賽、單人進行的徒步競賽等等為主。外圍地區偶爾也會有由騎兵們進行模擬對戰的比武大會。真要說的話,這種比賽算是傭兵的團隊戰。

  而當中最具權威性,也被當成比武大會招牌的,就是以兩人一組進行的雙人競賽。

  傭兵跟正規軍並不會獨自戰鬥。因此,不管傭兵在徒步競賽中取得多好的成績,鄉下領主們還是會以雙人競賽的成績為優先。因為在這個傭兵占軍隊半數的時代,大多數時候都要跟用錢僱請來的陌生人共同進行任務。是否能順利配合他人?是否能巧妙運用他人?在這方面的評價比個人的技術還重要。

  所以,每逢舉辦含有雙人競賽的比武大會時,傭兵們便會迅速趕到當地,為了尋找搭檔而到處奔走。酒店或旅館街等地全都會氣氛大變,彷若化身男人間的相親場所。

  接著,在決定搭檔對象後,就要到登記處繳錢參賽。此時會開始發行投注牌。

  當一長串參賽傭兵、騎士們的名字公布在競技場前,小報商馬上就會開始製作草稿,買賣各個參賽者們資料的情報商也會一臉得意地做超生意。

  之後人們會購買投注牌,在競技場觀察自己看好的戰士是否能順利在比武大會中勝出。

  只有在這種時候,無論窮人、小孩、紳士還是淑女都處在相同立場,賭自己是否受到幸運女神眷顧。

  「我我我我、我終於買啦啊啊啊啊!我買了金斗篷大人的投注牌!」

  莉莉卡一大早就緊握住蓋有官方印章的投注牌,得意洋洋地告訴潔兒。

  「王妃殿下買了哪個人的投注牌?接下來要觀賞的決戰的投注牌,您當然也買好了吧?」

  昨天休了一天假,莉莉卡似乎充分享受了賭博慶典,一大早就帶著腦袋裡少掉一根螺絲似的勁頭說:

  「您下注的果然是薩拉密司大人吧?我之前完全沒聽說過這位大人,但是他很強呢。明明才十三歲,他卻在短短十分鐘內淘汰了『岩熊多岡』喔!」

  「……莉莉卡,有點痛。」

  頭髮受到用力拉扯,潔兒忍不住皺眉。

  「呀啊!非常抱歉!我、我不小心太興奮……兩位美少年……不是,兩位前途無量的騎士為了南塞公爵之位而戰,由此決定繼承人,這簡直就跟童話故事一樣……啊啊啊……」

  似乎連剛才受到的斥責都沒進到莉莉卡腦中,她陶醉地眯起眼。

  (原來如此,莉莉卡她們是因此而吵鬧啊。)

  雖然頭髮被更用力拉扯,讓潔兒眼眶泛淚,她心中還是驚嘆不已。難怪女孩子們都喧鬧個不停,簡單來說,就是因為薩拉密司跟萊卡兩人很帥氣的緣故吧。

  「薩拉密司跟萊卡那麼受歡迎啊?」

  「當然呀。薩拉密司大人身穿黑衣的模樣充滿禁慾氣息,他也很適合這個裝扮,而且他不幸的身世與深藏不露的內斂性格很受好評。

  至於萊卡大人,是不是該說他根本就是個大明星呢,他的名門出身與開朗溫和的氣質特別受到女孩子歡迎。」

  「……喔、哦……」

  就算沒有這些因素,兩人為了得到南塞繼承權而戰的傳聞也已傳遍帕魯耶姆的大街小巷。聽說排隊購買兩人投注牌的隊伍從未間斷,不管哪家小報商都不斷地報導這兩人的各種情報,預測今後情形的賽況分析師也生意暴增。

  投注牌熱賣是件好事。

  因為舉辦比武大會的不是別入,正是艾茲森政府。

  (不過,我沒想到會演變成這麼大的場面。)

  潔兒一臉苦澀地凝望鏡中。

  她現在之所以會換上王妃的正式服裝,是因為她要以這場比武大會主辦者的身分出席御前競賽。根據習俗,在比武大會最終日,三個項目的決賽都會在國王與王妃面前舉行,而比賽的優勝者會獲賜自己想要的事物。

  剛開始,她作夢都沒想到十三歲跟十七歲的孩子會進入決賽。雖然賭博慶典的比武大會有武器方面的限制(在更專門的比武大會中,甚至會根據武器及戰鬥方式分成不同項目。當然是因為武器可能會成為不利因素),但傭兵主要的武器還是劍或槍,其中有半數都用劍。而且比武大會中,照理說會有許多每次都會參賽的老面孔,但這次這些比賽常客全都旱早消失了。聽說被認為最有希望贏得徒步競賽的斬鐵奈爾夫,也就是奈爾夫·傑特·托德,在參加比賽前就因身體欠佳回國了。

  「說真的,哪一方比較受歡迎呢?」

  可可把剛才放在水盆中的花擦乾,慢慢捅到潔兒盤起的髮絲上。不過在今天的髮飾中,主角並不是花朵,而是銀制的扮裝用大型寶冠。

  可可放下扁梳跟圓梳,從木盒中拿起綴有玻璃星星的髮夾,一邊說:

  「嗯——真要說的話,應該是萊卡大人吧,畢竟那位大人好像本來就有熱情支持者了。不過薩拉密司大人的人氣也正在急速上升喔。只是我昨天去買投注牌時,薩拉密司大人的看好度還是居於下風。」

  由於要自掏腰包,大家好像還是不太會投資在尚未經過琢磨的原石上。眾人大概認為至今在比武大會中成績優異的萊卡比較占優勢。

  過了一會兒,搖鈴聲響起,侍女長嘉亞泰葛絲匆匆前來。

  「國王陛下已經前往競技場了。請您儘快出發。」

  潔兒站起身,幾乎與此同時,可可跟莉莉卡將最後一根星星髮夾插入她的髮絲間。

  雖然今天她穿的是正式服裝,但也是特別的裝扮。現在正處於賭博慶典的

  高潮,即便她是王妃,也必須裝扮成神明的模樣赴會。不過潔兒對這種事情興趣不大,所以全權交由侍女們決定她要做何打扮。在服裝負責人跟嘉亞泰葛絲絞盡腦汁之下,今天她好像是扮成夜之女王。

  頭戴巨大的新月銀飾,盤起的頭髮上星星遍布的夜之女王。傳說中,由於心愛的兒子月亮被太陽公主奪走,這位傷心的母親寂寞地在被褥中吳泣,淚水化成了繁星。

  代表夜晚的顏色是深紫色與銀色。看見在蘊含光輝的銀髮上戴著巨大銀冠的潔兒,侍女們都發出嘆息。

  但是很不巧,沒有審美眼光的潔兒的想法是:

  (啊,頭好重。)

  僅只於此。

  「這個寶冠到底是從哪來的?」

  「啊,那是訂購的。」

  嘉亞泰葛絲若無其事地說。

  (訂購的?)

  說起來,到底為什麼能輕易訂購到這麼華麗的王冠啊?明明不是特別訂製卻還能買到,這點很不可思議,不過有人販賣這種東西也很不可思議。或許是因為艾茲森國民習於扮裝的緣故,但是這樣的國家肯定是很少見的。

  潔兒一邊注意著頭的高度,邊小心翼翼地坐進事先準備好的六頭馬車。

  「王妃殿下離宮!」

  護衛的喊聲與車夫揮鞭馭馬的聲音同時響起。

  她手中的捲軸上,記有成串今天所要觀賞的比賽參賽者的名號。上面全是進入各項決賽的四人,或是四組搭檔,很有賭博慶典風格地以假名記述。

  沒錯,在這場賭博慶典的比武大會中,參賽者也會變裝出賽。

  (薩拉密司究竟會打扮成什麼模樣呢?他應該不會穿那副盔甲出場吧。)

  潔兒後悔地想,早知道會如此備受矚目,或許她該為薩拉密司準備一些治裝費比較好。那個萊卡八成會賭上帕姆家的面子,穿著亮晶晶的華麗服裝出現。僅只是穿得全身黑的薩拉密司登場時,大概只會顯得更加寒酸。

  (畢竟其他參賽者們也都會盡全力鋪張。先不論『正義的金斗篷』這種蠢名字,這個死天使夸爾跟聖劍路克納斯又是怎麼搞的?好丟臉的名號。如果不是非常強大的戰士,就會顯得完全名不符實了……)

  能脫去扮裝,摘下面具,報上自己本名的人,只有各項競賽的優勝者。雖說如此,如果是比武大會的常客,就算稍微喬裝打扮也會被人認出來。

  (總之,無論如何都希望薩拉密司能贏得這場比賽。要是萊卡得勝,事情會變得有點麻煩。)

  潔兒乘坐的六頭馬車一下子就抵達城裡的競技場了。先行抵達的侍女們立刻開始鋪整腳下的踏毯,並列隊撐起遮陽傘。莉莉卡等人以扇子作為掩護,讓潔兒在不驚動眾人的狀態下進場。

  貴賓席上已經有人就座。分別是主辦這場比武大會的委員會的重要人物、官員們、身為來賓的王太子納賈利斯·歐斯,以及南塞的議員們。

  每個人都穿上了精心準備的妖精或神只的裝扮。歐斯則裝扮成冰雹王子席卡路迪。看到他那身在意識到別人怎麼稱呼自己的情況下所做的扮裝,讓潔兒感受到他心中的某種嘲諷。

  (路希德。)

  潔兒在安排於他左方的自己的位置緩緩坐下。他裝扮成龍神加爾維托斯。於戰爭尾聲,在遠古的過去沉眠的巨龍——同時也是現在成為愛德里亞與帕爾梅尼亞國界的山脈。

  (他果然跟火神很相配。)

  該開口跟他說些什麼才好呢?她花了一小段時間在腦中揀選言詞,此時突然傳來別道聲音。

  「哎呀,您真是美麗動人。明明還日正當中,夜晚的女王陛下就出巡了嗎?」

  「……歐斯王子。」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怕熱,歐斯拿著加了冰塊的玫瑰水,語帶調笑地這麼說。

  「聽說您玉體微恙,我還以為您今天不會出席呢。」

  此時,托腮坐在隔壁的路希德不知為何身體一震。

  (路希德?)

  她的視線一移過去,就發現他好像完全掩飾不住自己的焦躁,不斷抖著腳。

  他很在意薩拉密司跟萊仁的比賽嗎?然而他卻一臉煩躁不安地移動著視線。從剛才開始,他就顯得心不在焉。

  (總覺得他今天的模樣有點奇怪。)

  的確,薩拉密司的條件或許在各種意義上都比萊卡還不利。但是最先說出『一切交由勝利女神安排』的不就是路希德嗎?

  然而,路希德在今天的早餐時間幾乎沒有與她四目相對,還早早離開早餐室,讓潔兒一直覺得丈夫的行動很可疑。

  (昨天晚上發生了什麼事嗎……在我沒出席的晚宴上,他一定發生了什麼事。)

  但是根據當時跟在路希德身邊的馬修斯報告,當天並沒有發生什麼不尋常的事件。若相信馬修斯所言,那麼路希德態度怪異的原因應該出於其他地方。

  總之,也只能先關注這場比賽了。潔兒這麼想著,堅定地看向前方。由於隔著一層拿在手中的面具,她的能見範圍並不廣,不過她還是能看出競技場中塞滿了人。

  為了少有娛樂的民眾而舉辦的鬥劍賽,與戲劇跟歌劇並列,屬於貴族們負責舉辦的活動。因為賭博慶典的緣故,在帕魯耶姆的比武大會中能夠毫無顧忌地購入投注牌,能熱鬧到與之媲美的比賽應該不多吧。從前為伊瑟洛皇王舉辦的頂上祭現已衰微,愛德里亞的賽莉亞杯祭也遭到廢止,現今仍保有同等規模的,大概就只有帕爾梅尼亞的星格里歐劍舞祭。

  在貴賓席旁邊,備有數個附有帷帳的席位。這是為了讓貴婦人們遮陽,也是為了微服出遊的貴族而準備。在那之中,也有個撩起帷帳,眾精會神地觀看比賽的身影。那是身為薩拉密司·安巴斯汀幼年玩伴的隨從——葛雷斯尼·羅萬。

  而在他隔壁那個寂靜無聲的帷帳中則是——

  「國王陛下,時間到了。」

  馬修斯用比平常還要正式的語調對路希德說。一直顯得躁動不安的路希德短促地點頭,起身朝著競技場舉起手。

  「時間到了,開始吧。對你們各自的神跟劍發誓!」

  此時,扮成劍神的四位裁判將劍身互抵,對神發誓自己會做出公平判決。

  接著,裁判各自散開到比賽場地的四角,以此為起始信號,大銅鑼咚咚咚地響了五次,小銅鑼鏘鏘鏘地響了七次。

  「『勝利啊,請掃除此世所有的陰霾,為戰士帶來榮譽的喝采!』」

  帕魯耶姆的總主教獻上故意沒有明確說出神只名諱的祝禱詞。

  儘管在賭博慶典中,也會有安卡里恩星教會不認可的本土神只共襄盛舉,但若是教會沒有參與,這會對教會侄艾茲森的影響力造成問題。對主教來說,雖然他大概連國王與王妃裝扮成古代神只一事都無法接受,不過基於政治上的因素,他也只能不甘不願地到場祝福。

  熱烈的喝采聱響起,將在第一場賽事——騎馬競賽中出戰的四名選手中的兩人,隨著馬匹一同入場。騎馬競賽的武器以長槍為主。這種比賽的判決標準很單純,跌落馬匹的人就算輸。

  (歐斯會就這樣什麼詭計都沒有嗎?)

  潔兒拿下面具,不著痕跡地偷看坐在貴賓席的歐斯。他一臉愉快地拍手,看起來很熱衷於觀看比賽。

  但是,那個冰雹王子不可能就這樣把南塞繼承權託付給神明這種曖昧的存在。他一定在某處設下了能讓風向確實吹向萊卡的計謀。

  (還有路希德的態度。昨晚的晚宴上肯定發生了什麼事情,我想不到除此之外的可能性。但是假若是如此,為什麼路希德什麼都不告訴我?)

  騎馬競賽平靜地進行,不知何時勝負已經揭曉。路希德將劍賜予滿臉自豪地跪下的優勝者,詢問他的願望。按照一直以來的習俗,只要優勝者有此願望,路希德就必須賜予他爵位,聘請他成為家臣。不管對方是什麼身分都一樣。

  「我只望能為國王陛下奉獻此身!」

  戰士一臉自豪地說。路希德也滿意地命令馬修斯進行授爵的準備。

  「他的槍法很出色,尤其是刺擊的招式。讓他進入我的部隊,我要跟他交手看看。」

  帶著拿到新玩具的孩子般的神情,路希德悄悄對潔兒這麼說。潔兒聳聳肩,完全不感到意外。

  過了不久,銅鑼忙碌地咚咚響起。豎立在入口處的紅旗與藍旗被大力揮動,昭示徒步競賽的開始。

  在比賽開始前,會以抽籤決定對戰組合。為了防範放水比賽,抽籤結果都是由聖職者來公布。

  旗手將那兩面旗幟豎起,此時兩位戰士入場。一位是身穿純白騎士服——白鳥騎士艾思奈斯服裝的萊卡·帕姆,另一位是穿著刺眼金色斗篷的『正義的金斗篷』。

  (那個金斗篷究竟是打扮成什麼人物?)

  閃爍著黃金光芒的不只有那件斗篷。連他的面具、手套、胸甲跟長靴都一律是金色。有可能是因為他是個大富豪,也有可能只是把全新的盔甲打磨得閃閃發光而已(即使如此,還是所費不貲吧)。

  或許是注意到觀眾們在七嘴八舌,披著金斗篷的男人用力一揮手回答:

  「各位可能以為我打扮成某個神明,不過這是奧茲馬尼亞王的裝扮!」

  瞬間,扇形的觀眾席陷人沸騰。每個艾茲森人都對惡名昭彰的鍍金王——奧茲馬尼亞的錫塔哈特國王的傳聞一清二楚。

  潔兒不經意地一看,發現連身為錫塔哈特國王嫡子的歐斯似乎都感到很好笑,開心地拍著手。即使自己的父親被如此嘲弄,對他而言好像也沒有什麼大不了。

  將觀眾們的心聚集於一身的勇者金斗篷對著萊卡一甩自己的武器金鞭,以毫無漏洞的動作對他展開攻勢。而另一方面,萊卡雖想讓對方嘗嘗他拿手的銳利攻擊,但一直難以衝到對手胸前。至今為止,他都是以白鳥般華麗的劍術一路打倒比他年長的強者們,現在那笨重的動作反而顯得很奇怪。

  仔細一看,潔兒發現由於背光而立的金斗篷太過刺眼,萊卡現在似乎視線一片模糊。

  「太卑鄙了,金斗篷!」

  「快改變位置,那邊很刺眼啊!」

  觀眾們察覺了萊卡怎樣也無法進攻的真相,對金斗篷的策略發出噓聲。此時——

  (來了!)

  萊卡大幅度往前傾,迅速從金斗篷的鞭子下方穿過。

  「在這邊!」

  他在蹲低的姿勢下,用力衝撞金斗篷的胸口。

  金斗篷瞬間腳步踉蹌,萊卡扯下掛在他脖子上的大會指環,兩件事幾乎同時發生。

  「分出勝負!白鳥艾思奎斯勝!」

  萊卡一將金斗篷的大會指環高舉,扮成劍神站在四角的裁判們就把手中的劍指向天空。

  (原來是體格差距占了優勢啊。)

  穿著金斗篷的男人肌肉結實,體型高大,因此他的身軀幫比他纖細幾分的萊卡擋住了陽光,不小心為萊卡創造出了視野。

  萊卡數度揮手,彷佛在回應觀眾們的歡呼,然後朝潔兒等人所在的貴賓席優雅地屈膝。帷帳中傳出清晰的女性尖叫聲。

  「勝利者請到帷帳中等待!」

  接著,由薩拉密司領頭,藍色旗幟自入口處進場。萊卡往那個方向一瞥後,就在帷幕中的摺疊椅上坐下。

  (好,輪到薩拉密司了——究竟會有什麼結果呢……)

  穿梭在鳴響的銅鑼聲之中,薩拉密司·安巴斯汀與對手一同入場。

  「加油,加油加油,絕對不要輸!!」

  一道特別大聲、有些高亢的少年聲音響起後,薩拉密司似乎稍微往這邊瞥了一眼。那是薩拉密司的隨從葛雷斯尼的叫喊聲。

  他不斷賣力地朝著既是親戚也是朋友的薩拉密司大喊。既然萊卡已經得勝,薩拉密司若沒有贏得這場比賽,就不會被選為公爵家的繼承人。再怎麼說,在競技場這種地方,觀眾的聲音比起主辦單位更響亮。如果觀眾讚揚萊卡的英姿,自然表示神會選擇萊卡成為南塞公爵。

  薩拉密司已經沒有退路。

  「對天發誓這會是場公平競賽,並盡力施展汝等的劍技吧!」

  主審尖銳的聲音響遍全場,雙方都拿起武器,等待銅鑼響起。於是,在數萬觀眾的歡呼聲伴隨下,宣示比賽開始的銅鑼聲響徹雲霄。

  (對手是『白狼庫多弗』啊。聽說他是個近來在地方競賽取得好幾次勝利的年輕人。徒步競賽果然跟雙人競賽不一樣,有很多年輕的參賽者……)

  不同於一天到晚開口就說想參加比賽的路希德,潔兒不太了解比武大會。幼時曾跟她一起到處旅行的格列凡,米爾德瑞可是個技術高超的戰士,但他並不隸屬於哪個特定的集團,是個流浪戰士。雖然她聽過他以前是個知名傭兵或騎士之類的傳聞,然而他一次也不曾為了賺取旅費而參加比武大會。

  他們在潔兒面前持續激烈交鋒。打扮成白狼的庫多弗隨時都在進攻,但身穿黑衣的薩拉密司呼吸並沒有特別紊亂,不斷閃避他的攻擊。

  有別於對手華麗的動作,薩拉密司的動作乍看之下十分單調,冷靜到有點過頭。不知道他是否在仔細觀察對手的劍勢軌跡,他一直跟對手保持距離,不時做出攻擊。因為要是過於一面倒地防禦,觀眾們會發出噓聲,也有可能左右比賽判決。

  不過,雖然也許是因為他身材高大的緣故,但無論是他的動作還是那堂堂正正的態度,都讓他看起來不像是十三歲的孩子。

  就在此時——

  (贏了!)

  當歡呼聲響起時,勝負已然揭曉。閃躲過用力撞向自己的白狼後,薩拉密司在那個姿勢下用右手抱住他的側腹,迅速擊中他持劍的手腕,將武器奪過來。

  那一剎那,對方露出『糟了』的表情。薩拉密司依舊冷靜地用手臂跟膝蓋夾住對手的身體,用另一隻腳踏向那把劍。他單手接住彈起來的劍,接著用手肘狠撞對手的背部。發現自己的劍正指著自己的脖子時,重重倒地的庫多弗揮拳打向地面。

  「勝利者是蝙蝠王嘉布羅戈朵!」

  裁判的裝飾劍指向天空,宣布勝負已分。潔兒此時才知道薩拉密司的戰士名號是南方殖民小島傳說中的蝙蝠之王。大概是因為身穿黑衣,才說自己扮成蝙蝠王,不過這個解釋還真是牽強。如果是扮成蝙蝠王的話,至少也要在額頭上戴個瑪瑙飾環……

  (果然還是該給他治裝費吧……)

  即使如此,薩拉密司之所以能勝出,大概是因為他看穿對手白狼堅持使用劍招。正因為如此,薩拉密司才得以採取以肉搏而非劍術打倒他的策略。

  (這樣一來,那兩人就終於要對戰了……!)

  薩拉密司得到了休息時間。在這段期間,數萬名觀眾都注視著試毒者先行喝下兩人的飲甩水。

  (歐斯,你打算就這樣什麼都不做嗎?還是說,你對這場比賽的結果……對萊卡的能力有自信到這種地步嗎!)

  由於面具蓋住了臉,自己的憂慮神情不會被別人發現,但潔兒還是不由得打開扇子遮住唇邊。她總覺得如果不這麼做,自己嘆息的次數就會被人計算出來。

  (我竟然這麼緊張。)

  她無意間想到路希德的狀況如何呢,於是偷偷看向他,卻意外發現他相當冷靜地關注著比賽。只要長期跟他一同用餐,這個狀況就顯得一目了然,因為路希德在緊張或不安時有個小動作:為了逃避正面回答,他會把飲料或食物送進口中。

  然而放在他身旁的橘子水中的冰塊已全部溶化,卻沒有被路希德喝過一口,就不斷被更換成新的一杯。他剛開始時明明就那麼浮躁,現在卻已經沒有那種跡象。

  他坐在椅子上一動也不動,凝神注視著比賽,露出彷佛馬上就會衝出去的敏捷幼獸般的表隋。

  不過潔兒之所以覺得他跟以往有所不同,是因為理應掛在他腰側的那柄路克納斯不在這裡。

  聽說在之前的視察旅行中,劍身在遭逢刺客襲擊之際折損,但潔兒總覺得這彷佛是在暗示某種不吉利的事件,讓她無法平靜。

  那可是那種程度的名劍,修理起來應該很費時吧。快點……她希望路克納斯能快點回到路希德身邊。

  潔兒祈禱般地想著,將視線從他身上移開。就在此時,她感覺到有某個人的視線碰到自己的臉頰。

  啪嚓。一股宛如咬碎香料時的感覺竄了上來。

  (剛才歐斯在看我?)

  雖然馬上就被他躲開,但他剛才也一直巧妙地用面具藏住自己的面孔,靜靜窺伺著潔兒的方向。

  果然這場比賽背後還是有什麼計謀吧?潔兒馬上看向薩拉密司。他將聖水灑在額頭上,正在進行最後的祈禱。

  接著,他的祈禱被銅鑼聲響打斷,方才一直沒有任何動靜的競技場內忽然忙亂了起來。

  「準備!」

  紅旗與藍旗的旗手用力左右搖晃起旗幟,刺耳的小號聲將人們的瞌睡與散漫吹跑。除了陣陣鑼鼓聲外,大鼓隊也配合著小號聲『咚咚咚咚咚咚咚』地敲出讓人心跳加速的鼓聲。

  「冠軍賽!徒步競賽的冠軍賽到了!」

  角笛聲響起,坐在帷幕中的椅子上的萊卡起身。薩拉密司同樣站起身,進入由裁判們分站四角的比賽場地中。

  「這是不是第一次有這麼年輕的兩個選手對戰?」

  「聽說那個密祖里的蝙蝠王才十三歲喔!」

  「萊卡·帕姆也很年輊啊。他才剛滿十七歲。」

  喧鬧聲一如人們的期待感一樣膨脹增長,漸漸包覆住整個競技場。

  彷佛在回應觀眾的聲音一樣,

  馬修斯悄悄告訴路希德:

  「就我調查所知,已經有二十年沒有雙方都是十幾歲的選手對戰了。」

  「這真是太棒了。」

  鼓掌回答的不是路希德,而是作冰雹王子席卡路迪裝扮的歐斯。

  「沒想到那些年輕人都能在歷史悠久的賭博慶典比武大會中晉級決賽,這可謂是最適合用來決定南塞領主的冠軍賽。」

  (……果然有什麼陰謀。)

  潔兒看著歐斯天真無邪地從侍女手中接過冰涼甜點,感到滿心諷刺。

  不管她思考多少次,都不覺得歐斯會把一國的政治交付在這種曖昧的判決上。既然如此,就表示這兩人一路晉級至此,是件完全符合他期望的事情。

  她若無其事地闔上扇子,呼喚隨侍在旁的侍女可可。

  「派人調查萊卡的決賽對手。要徹底調查他一開始是以什麼理由參賽。」

  不單純是為了金錢、名譽或是進入騎士團任職,而是以騎士身分為目標參加比武大會的人也很多。如果之後那個叫什麼金斗篷的男人受到奧茲馬尼亞聘請,那個男人跟歐斯之間就可能有過某種交易。

  最近放水比賽的手法愈加巧妙,例如不會馬上付錢,而是會隔一段時間再交易(當然,這是為了不要因為突然變得闊綽而遭到旁人懷疑);也有人提出的條件不是為了自己,而是要求讓家人飛黃騰達或安身立命。這樣的話,可能連那個金斗篷家人的未來發展也得一併調查。

  但是,就算日後發現什麼問題,那時南塞領主人選也早就定案了。

  (問題在於接下來的這場決戰。他們總不可能收買薩拉密司。歐斯到底會用什麼手段讓萊卡獲勝呢?)

  兩人面對面,再次高高舉起各自的武器(表示身上只有這項物品),接著慢慢擺好架式。萊卡的武器是細長的『燕劍』與小型盾,薩拉密司則是略帶分量的雙刃劍。

  全身黑的蝙蝠土與白鳥騎士對峙的情景莫名充滿故事性,煽勤起人們的亢奮情緒。這麼說來,蝙蝙工也是冥府之王薩爾加利的頭號心腹。

  「雙方對誓言都沒有異議吧。」

  「沒有異議!」

  「沒有。」

  主教慢慢垂下手,做出掌心朝向兩人的動作,說:

  「那麼,願神成為汝等的見證,願勝利者得到榮耀!」

  噹噹當。銅鑼聲響起。

  (終於開始了!)

  她握著面具的手不由得滲出汗水。

  小號樂隊盛大地吹響助長兩人攻勢的樂音。人們各自呼喊起自己支持的選手名號,鼓掌歡迎這場戰鬥的開始。也有人握著投注牌祈禱。疑似潛藏有萊卡親衛隊的女士們的帷幕中,已經進入拚命尖叫的狀態。

  (好快!)

  身穿純白禮服的萊卡搶先採取攻勢。他無拘無束地接連刺出輕盈的劍,設法抓住薩拉密司的漏洞。

  另一方面,薩拉密司在保持距離的同時,也維持著以往的慎重態度。他沒有正面相抗,只是一味抵擋對方的攻擊。看見這種情形,萊卡的支持者們馬上發出噓聲。

  「搞什麼,好好打啊!」

  「堂堂正正決勝負,用你的劍去對抗!」

  剛才已經看過薩拉密司戰鬥方式的萊卡,大概也對他的肉搏術抱有充分警戒。他沒有顯露出輕率之處。

  「落居下風呢。」

  在她身旁,目光沒有離開比賽的路希德低聲說。

  「怎麼回事?」

  「武器的組合很不利。像那種有重量的劍,要是刺到盾上就完了。」

  聽他這麼一說,潔兒再次觀察起兩人。從剛才開始,萊卡看起來雖然很像在謹慎防守,但路希德似乎另有看法。

  「那面盾牌,是布諾亞地區的傭兵常用的布諾盾。設計成三層的構造,表面由柔軟的樹皮製成。這不是用來防禦,而是用來封住對手的武器。」

  「封住、武器……」

  「簡單來說,武器會陷進去,無法馬上拔出來。薩拉密司也很清楚這點,所以遲遲沒有展開攻擊。要是劍刺到盾上而無法勁彈,他馬上就會變成那把燕劍的餌食。」

  相反的,萊卡應該是打算先用盾牌防禦所有攻擊。只要能夠躲過對方一擊,就會出現致勝良機。在那之後再進攻就可以了。

  兩人都不進攻,猶如畫圓一般在地面上逐步移動。在觀眾群中,已察覺兩人意圖的人都明白一擊就能決定所有勝負,因此都緊張地捏著一把冷汗;而沒有察覺的人則大喝倒采,不停喊若『真無聊』、『打得精采一點』這種噓聲。

  在這個狀況下,潔兒再次了解到,萊卡陣營事先為這場戰鬥做了周全對策。

  萊卡恐怕早就認可了薩拉密司的實力,為了與他對戰,才決定了今天的裝備。要跟有重量的劍一對一戰鬥,使用布諾盾的戰鬥方式最能提高獲勝機率。

  (不過,比武大會開始後,是禁止更換武器及裝備的。這樣看來,萊卡選擇這個裝備,就只是為了對付薩拉密司一人。)

  萊卡必須對抗的對手應該還有很多才對。由於他必須用同樣的裝備跟那些對手戰鬥,可以說萊卡陣營在準備階段就已經領先了一步。

  (看來在這方面,他果真具有豐富經驗呢。由於事先接獲報告,歐斯現在才會保持著那樣的餘裕嗎……?)

  令人焦慮的攻擊仍在持續。即便薩拉密司進攻,萊卡也不會輕易接招。他不是閃避開薩拉密司的攻擊,就是試圖用盾抵擋,但唯恐劍陷入盾中的薩拉密司從不繼續追擊,接著馬上拉開距離。

  太陽已升到頭頂,熱度開始逐步上升。侍女們揮扇扇出的風在片刻間陷入停滯,就連為了降溫而設置在周遭的水流也逐漸變成溫水。

  (兩個人都氣喘吁吁……)

  即使從遠處看來,也很清楚兩人的臉上滿是汗水。因為那兩人不時會迅速擦拭眼角,看起來好像是眼睛看不清楚。在炎熱時流下的汗水,一進入眼睛就會刺痛不已。

  薩拉密司慢慢擦汗。但是萊卡沒有動。萊卡不會主動攻擊。他徹底執行自己的策略,不斷削減對手的鬥志。不同於他的華麗外型與明星氣質,身為戰士的他比想像中更冷靜。正因為如此,他才會在這麼年輕的時候就獲得好評吧。

  薩拉密司再次緩緩擦去汗水。他明白萊卡不會出手攻擊,才會做出這個動作。

  然而,意外在此時發生——

  (動了!)

  至今為止,幾乎沒有主動發起攻勢的萊卡,在薩拉密司伸手擦拭額頭的瞬間,向他刺出銳利的一劍。既然對手出劍刺來,薩拉密司就只能閃避或是用劍接下。

  『鏘』的一聲,沉重的金屬聲響起。薩拉密司用劍接住萊卡這一擊。兩人在劍中注入的力道強到彷佛會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並緩緩對峙。兩柄劍緊抵在一起,萊卡那柄偏向纖細的、燕劍。仿佛隨時都會斷掉。

  不知是否因為不敵對手的力氣,萊卡往後退,而薩拉密司也沒有漏看這個動作。他用宛如敲打的動作攻擊萊卡的燕劍,轉瞬間萊卡就落入只能防守的處境。

  (萊卡現在沒辦法用盾!)

  薩拉密司一直在等待這一刻。故意露出破綻,引誘堅持防禦的對手攻擊,將狀況引導至對手無法用盾的狀態——也就是過招之中。

  (薩拉密司的目標原來是萊卡的武器啊!!)

  並不是只有拿到對手的大會指環,才能決定比賽勝負。薩拉密司並非輕率地陷入膠著狀態,而是在爭取時間。這是因為在比賽時間到時,彼此的狀態、觀眾的意見以及兩人的進攻積極度,都會影響到比賽判決。

  要是萊卡纖細的燕劍在比賽結束時已然折損,那個瞬間薩拉密司的勝利就無可動搖了。

  (原來如此,他反過來利用對手的防禦作戰啊。)

  薩拉密司看到對手耐心地等待自己失誤,於是利用這點改變作戰計劃,不再執著於拿到大會指環,而是採取能在比賽時間到時獲勝的方式。

  萊卡的臉色明顯變得蒼白。他肯定也有察覺到薩拉密司的目的。但是要讓開始過招、交會的兩把劍分開再換上盾來抵擋,是件極為困難的事情。兩劍再次相交,萊卡後退,試圖以盾來抵擋,但薩拉密司拉近距離,不容他這麼做。

  接著,不知道在第幾次的交鋒中,勝負揭曉了。

  (啊。)

  『鏘——』的低沉聲響有如在向競技場宣布比賽的終結,隨著閃耀的光芒響徹全場。

  萊卡的燕劍尖端斷裂,一邊打轉,一邊承受著午後的強烈日照,折射出光芒。接著,它在距離兩人稍遠處落下,直直插入地面。

  但是,在眾人的目光追著劍尖的去向時,勝負就已決定了。在萊卡的喉頭前方,正抵著薩拉密司的劍尖。

  甚至用

  不著等到比賽時間結束。

  「勝、勝利者是蝙蝠王!」

  主審舉起手,對著擠滿競技場的觀眾們告知薩拉密司的勝利。

  全場立刻沸騰了起來。

  「公爵的私生子勝利!!」

  「南塞領主人選定案了!」

  觀眾們似乎早就知道蝙蝠王跟白鳥騎士的身分。

  「帕姆家輸了!」

  「傭兵團的菁英少年力氣輸給十三歲的小孩!」

  喧囂聲非常驚人。因為沒有人預料到這個結果。

  在觀眾們怒濤般的吵嚷聲中,薩拉密司將劍從萊卡頸邊收回後,他聽完主教的演說,接著再次向觀眾們行禮。他的態度儼然像個已被授爵的騎士,因此無論是賭贏或賭輸的人,都毫不吝嗇地為他歡呼。

  「太棒了,太棒了,你贏了!!我一直都相信你喔。你果然很強,比任何人都強!!」

  葛雷斯尼又蹦又跳,探出身子的幅度好像快從觀眾席的看台掉下來。另一方面,帷幕中那些萊卡加油隊的女士們在『呀啊啊啊』的尖叫後,就像在喪禮中一樣一語不發。

  「真是精采。來表彰勝利者吧。」

  路希德也笑容滿面地站起身。

  潔兒也跟著從椅子上站起。

  她再次偷偷瞥向歐斯。但是他並沒有顯示出特別悔恨或焦躁的模樣,甚至正在為薩拉密司鼓掌。

  (歐斯在想什麼……?)

  慢慢地,薩拉密司走向他們面前。只有潔兒等人現在身處的看台會以階梯跟競技場連接在一起。身為秘書官的馬修斯開口,允許薩拉密司和萊卡走上階梯。

  明明得到奇蹟似的勝利,薩拉密司卻沒有表現出特別高興的模樣。不知道是因為個性徹底冷靜,還是他還沒有獲勝的自覺呢?他跪在階梯平台,深深垂下頭。

  首先由馬修斯開口——在這種時候,不直接交談是禮節之一。

  「請國王陛下賜言。」

  路希德煞有介事地輕咳一聲。一直從旁觀察的潔兒心想:最近他愈來愈有君主風範了呢。

  「兩人都打了一場精采的比賽。我想表揚你們兩位勇者。」

  這時候特意提及『兩人』,讓潔兒感受到路希德的溫柔。在薩拉密司後方縮起身子的萊卡面紅耳赤地俯首。

  「我會實現勝利者的願望。報上你的姓名。」

  「……薩拉密司·安巴斯汀,來自密祖里。」

  面對初次見面的王公貴族時,在最後附加上自己的出身地是正式的自報名號禮節。

  「那麼,薩拉密司,說說看你的願望。」

  這一瞬間,她覺得好像有陣涼風吹過自己跟歐斯、薩拉密司以及萊卡之間。

  她看向觀眾席,發現眾人似乎對接下來會上演的拙劣戲劇瞭然於心,全都屏息關注著這個方向。這次徒步競賽是場用以決定南塞新公爵、名副其實的『冠軍錦標賽』,這已經是公開的秘密。

  薩拉密司應該也明白自己住這時候必須說出的話。他用彷佛抹滅了情感的聲音,低著頭說:

  「恕我冒昧,我想得到國王陛下認為適合賞賜給我的獎賞。」

  觀眾們發出『哦哦』的叫好聲。這似乎是為他的成熟應對感到佩服的反應。

  路希德點頭,像是要按住薩拉密司一樣,朝垂首的他伸出手,然後說:

  「那麼,我准許你以你的血緣與英勇為傲。薩拉密司·安巴斯汀。在此,我命你成為你母方血統所擁有的南塞的新領主——」

  路希德肅穆的聲音,突然被一道意料之外的聲音打斷。

  「——對象是不是弄錯了呢,國王陛下。」

  若要比喻,這道聲音里就好像帶著可以成為兇器的刀刃。

  (納賈利斯·歐斯?)

  潔兒慢慢瞪向聲音的主人。

  (原來他要在這時候出手!)

  「我再說一次。您任命南塞新領主的對象是錯的。國王陛下,這可不行啊。」

  「王子,你在說什麼?」

  在重要場面被潑冷水的路希德明顯不悅地說。

  「就在剛才,勝負應該已經在你面前揭曉了。現場的數萬市民也有看到。在這場勝利以外,你還需要什麼證明?」

  「我的異議並非針對這場勝利喔,國王陛下。簡單來說,我針對的是資格。」

  歐斯緩緩從自己的椅子站起,站到跪著的薩拉密司面前。

  「報上你的名字。」

  薩拉密司的肩頭一震。他彷佛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打中背脊。

  「薩拉密司……」

  「不對吧。說出你真正的名字。如果你不說,我就在此揭穿你們的粗淺計謀,這樣好嗎?」

  聽到王子所說的話,在以王座為中心,圍繞在旁的帕魯耶姆朝臣、侍女、衛兵,以及南塞的議員們都開始彼此互看。

  「……怎麼回事?」

  「王子在說什麼?」

  萊卡親衛隊的女士們也從帷幕縫隙探出頭,窺伺這邊的狀況。葛雷斯尼也一樣,一眼就能看出他的臉色鐵青。

  薩拉密司什麼也沒說。他宛如用石頭雕刻而成的雕像,一動也不動。看到他的模樣,歐斯既不驕傲也不憤怒地說:

  「那麼,我就講明吧。你是冒充南塞公爵之孫薩拉密司·安巴斯汀者,葛雷斯尼·羅萬。」

  現場流竄過一陣地震般的衝擊。

  「你不是薩拉密司。對吧,葛雷斯尼?你冒名頂替你的表侄,來到帕魯耶姆。真正的薩拉密司在那裡。」

  他說,並慢慢指向賣賓席旁的位子。

  「!?」

  在那裡的,是從剛才就鐵青著臉、全身僵硬的薩拉密司的隨從……不對——

  「你才是薩拉密司,對吧?」

  歐斯泛起薄冰般的笑容,朝他微微一笑。

  「怎、怎麼回事……」

  路希德現在腦中似乎一團混亂,他一臉束手無策地交互望向潔兒、葛雷斯尼與真正的薩拉密司。

  「…………」

  但是潔兒保持沉默。現在不管說什麼,都只會被迫在歐斯準備的喜劇中登台。相較之下,先趁他出示手中王牌時看個夠才是上策。

  「他不是薩拉密司?你說隨從才是薩拉密司,這是真的嗎?你是基於什麼根據說出這種話的,歐斯王子?」

  「根據?」

  『哼』的一聲,他用鼻子發出嗤笑。這是個有如用嘲諷與輕視組合成的笑聲。

  「那麼我就告訴您吧。話是這麼說,不過只要詢問熟知這兩人共同生活的羅萬家的當地人,應該馬上就能證明了。他們並不是剛出生時就互換身分,不如說,直到來到帕魯耶姆前,他們都是以真正的薩拉密司與葛雷斯尼的身分一起生活。」

  歐斯向自己的隨從之一遞了個眼色。接著,一位神父在兩側被包夾之下,從裡面走出來。

  「神父大人……」

  薩拉密司……不,跟他互換身分的葛雷斯尼不禁呻吟般地這麼說。

  「這一位是負責羅萬家所在之教區的神父。艾卜神父。你曾為這兩人之中的葛雷斯尼洗禮,並管理他的教區戶籍。而且由於這兩人每周日都會參加禮拜,你對他們很熟悉。是這樣沒錯吧?」

  「是、是的。」

  雖然對突然在國王面前展開的這場審判顯得很困惑,但艾卜神父還是點頭。

  「而跪在這裡的比武大會勝利者並非薩拉密司·安巴斯汀,這點你能夠作證吧?」

  「當、當然可以……」

  艾卜神父用充滿悲哀的眼神看向葛雷斯尼,接著望向薩拉密司。

  「你們兩個為什麼要說這種謊呢?明明不可能永遠隱瞞住你不是薩拉密司的事實啊,葛雷斯尼。」

  聽到自己名字被呼喚,葛雷斯尼抬起表情緊繃的臉。

  「神父大人……」

  「不惜作做這種事情,你們就那麼想當上南塞公爵嗎?你是個優秀的年輕人,是我們城裡的驕傲,也擁有出色的劍術。就算不做這種事,你也總有一天能進入有名的傭兵團……能成為騎士啊。」

  艾卜神父很遺憾似地數度搖頭。

  「稟告在此的各位貴人們。此人的確不是公爵家的遺孤薩拉密司。他是薩拉密司名義上的舅舅,羅萬家的葛雷斯尼。他的年紀也大薩拉密司一歲,長年與薩拉密司如手足一般共同成長。

  雖然是孩子做的事,但欺瞞國王陛下、給各位添了麻煩一事,絕對無可原諒。然而現在請看在我的分上,拜託各位原諒這些孩子。」

  艾卜神父反覆說著『拜託、拜託』,並當場兩手伏地跪下。看到平日很照顧自己的神父做出這種事,葛雷斯尼似乎相當動搖,忍

  不住要站起身,但他想起此時身在御前,又慌忙跪下。

  「——艾卜神父是這麼說的,這樣您也覺得沒有證據嗎?」

  「……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事……」

  路希德好像難以下判斷,視線頻頻轉向潔兒的方向。

  即便如此,或許是因為潔兒什麼也不說,他一臉忍無可忍地用力拉過潔兒的手腕。

  「喂,怎麼搞的,你為什麼一直不說話?」

  他用只有潔兒聽得到的聲音說:

  「那傢伙不是薩拉密司……那個神父說的話是真的嗎?這可是個大問題喔。要是我們推選的公爵候選人是假貨,艾茲森本身會變成天大的笑話!不是嗎?」

  「的確呢。」

  潔兒用扇子掩住唇邊,靜靜地說:

  「我之前就知道那個人不是薩拉密司。」

  「你說什麼?

  路希德震驚地瞪著潔兒。

  「之前是指什麼時候?」

  「第一次遇見他的時候。」

  「什……?」

  「在他因盔甲的重量而步伐不穩時,我接住他的手,然後我就注意到了。他的手很堅硬。而且『兩手』都是。」

  路希德發出『咦』的一聲,彷佛氣勢全被澆滅一樣,臉色黯談下來。

  「他對我說,他跟知名騎士學了初步的劍術,不過沒有加入過傭兵團或騎士團。但是為什麼他會做長槍的練習?」

  幾乎沒有人會在進入傭兵團前就練習用長槍。傭兵的主流是用劍,因此兩手掌心不會變得一樣堅硬。要是加入劍術的練習,慣用手的掌心反而會變得更堅硬才對。

  「然而葛雷斯尼的兩手掌心硬度相同。這表示他來這裡之前,每天練習的不是劍,全都是練習槍術。就算是傭兵團,在等級提升後也會開始練習劍術。因此,擁有每天只練習長槍的手的,就只有剛進入傭兵團的新人。」

  「也就是說,你光是握住那傢伙的手,就明白那傢伙不是薩拉密司,而是隨從葛雷斯尼啊。」

  「我並非馬上就明白。我只是在重新檢視薩拉密司的調查報告時,感到可疑罷了,薩拉密司的調查報告上,並沒有記述提及他現在隸屬於傭兵團。那麼可以想到的可能性有兩個。薩拉密司個人曾特地學習槍術,或者他根本是別人。

  但是,如果他曾學習槍術,當時應該就會先展現給你看。不是嗎?」

  被潔兒反問,路希德的目光瞬間出現游移,並曖昧地點頭。

  「沒錯。他沒有理由隱瞞……吧。」

  「這樣一來,他是別人的可能性就很高。要懷疑的話,就會懷疑到他身邊的人。也就是說,他是薩拉密司名義上的舅舅,與他親如手足,真正的葛雷斯尼。接著,在派人調查後,我得知葛雷斯尼剛在今年春天進入瓦克雷傭兵團。」

  這完全符合『只能一直拿長槍的新人』的條件。

  路希德一臉驚訝地看著潔兒。

  「你……既然知道這麼多,為什麼至今都——」

  路希德想要責備她『為什麼一直保持沉默』的心情,潔兒也能理解。但是她只能保持沉默。嚴格來說,是沒有時間告訴他。

  因為——

  「兩位已經商量好策略了嗎?」

  一直帶著評估視線看著國王夫婦說悄悄話的歐斯,似乎很焦躁地說。

  「差不多該請各位認清狀況了。在這裡的是葛雷斯尼·羅萬。而在那裡的隨從才是真正的薩拉密司·安巴斯汀。

  他們互換身分的理由顯而易見。因為真正的薩控密司贏不過萊卡·帕姆!」

  從南塞市議會團的方向響起『哦哦哦』的聲音。而觀眾席那邊還沒有明顯產生騷動。但是,傳聞似乎像浪潮一般,從輾轉聽到事情經過的人開始擴散開來。

  「怎麼回事啊?那個人是冒牌貨?」

  「聽說薩拉密司跟隨從互換了身分。」

  「那哪個人會成為南塞公爵?」

  這類混亂的聲音變成喧鬧聲,慢慢在競技場內膨脹。

  「真正的薩拉密司沒有任何勝過萊卡·帕姆之處。因為這樣無法成為南塞公爵的薩拉密司這方,卑鄙地立下與舅舅互換身分的計劃,也不好好協商,企圖用劍來解決一切。

  當然,這不過是因為假如薩拉密司這方受到調查,事情就會變得很麻煩的緣故。

  而且我也記得喔,國王陛下。我記得究竟是誰極力主張由賭博慶典的比武大會解決南塞問題,說全部都該交由神明來判決。」

  路希德像是要跳起來似地一動。面對這句明顯針對自己的指責,他憤怒反駁:

  「你想說我為了掩飾這兩人的不正行徑,故意堅持在比武大會中決勝負嗎?」

  「哎呀,難道不是嗎?但是,這裡有當時的詳細記錄。在那個房間裡決定這件事時,當時的所有對話都被我的書記官詳盡記錄下來了。」

  潔兒不禁在心中咂舌。真是個了不起的十三歲孩子。沒想到就連當時照理說由潔兒占上風的場面,他也能活用到最大限度。

  的確,強硬地推薦在比武大會中決勝負的是路希德。要是歐斯在這裡讀誦紀錄中的文字,或許有人會對路希德所下的決斷感到可疑。

  (愛耍小聰明的小孩。但是沒有這種程度,就不會被譽為國家的頭腦。真該說他不愧是奧茲馬尼亞的冰雹王子!)

  宛如法庭中執白杖的大法官一般,歐斯嚴肅地說:

  「來吧,聚集於此的各位。我們就按照預定計劃,在此決定大南塞的繼承人如何?」

  有如被持續鞭打的罪人般垂首的葛雷斯尼,以及仍然僵硬著沒有動彈的薩拉密司本尊身上,聚集了數萬道目光。

  「這兩人為了私慾而互換身分,不只欺騙艾茲森國王陛下,還欺騙了南塞市民們,這已繹是個明顯的事實。在這個情況下,堂堂正正地接受冒牌貨挑戰的萊卡·帕姆,以及自作聰明、策畫出陰謀的薩拉密司·安巴斯汀,哪一方才夠格成為南塞的繼承人呢,這點我想聽聽各位的意見。

  在蒼天的見證之下!」

  歐斯的聲音就像演員一樣帶有熱度,試圖支配這個場面。人們熱烈地臆說、談論,這些聲響漸漸化做譴責薩拉密司兩人的聲音。

  「萊卡·帕姆才有資格!」

  不知道是哪個男人響亮的怒吼聲響遍四周,接著每個人都應和起這聲叫喊。

  「沒錯,竟然互換身分,無可原諒!」

  「他們玷污了神聖的比武大會!」

  「南塞公爵應該由萊卡·帕姆繼承!」

  群眾的叫喊聲逐漸如浪潮般湧起,讓看著這一幕的人們有種競技場全體都化為一張巨大嘴巴的錯覺。

  「萊卡·帕姆!」

  「南塞新公爵萊卡·帕姆萬歲!」

  沒想到會演變成自己的名字被連連呼喊的狀況,連萊卡·帕姆自己都不知道該如何應付這個突然的發展,正窺看著歐斯跟路希德的態度。

  潔兒胸口上下起伏,做了個深呼吸。

  (——被逼入絕境了。)

  推選了冒牌薩拉密司的艾茲森,現在就如同被逼進絕路的困獸,急得滿頭是汗。再這樣下去,萊卡·帕姆一進入南塞,就會跟帶著結婚證明書離開奧茲馬尼亞的王女凱緹庫克結婚吧。

  重要的都市南塞,將輕易落入奧茲馬尼亞手中。

  艾茲森會因為受到僅僅十三歲的孩子欺騙,被耍得團團轉,而被其他國家蓋上三流小國的烙印。在這種狀態下,就算路希德在下次會議中請求讓艾茲森晉升為王國,肯定也不會被各國大使當一回事。

  「……銅鑼,敲響銅鑼!」

  突然間,路希德帶著下定決心的表情如此大喊。

  「……路希德?」

  「比武大會還沒結束。敲響銅鑼,繼續進行比賽。大會司儀!」

  聽到路希德下令繼續進行現正處於中止狀態的雙人競賽,歐斯舉止做作地制止道:

  「真不死心啊,國王!您這麼做,您以為聚集在這裡的數萬觀眾能夠接受嗎!想矇混過去是沒有用的。」

  「勝利就是勝利。」

  路希德用潔兒從以前到現在都沒看過的真摯目光看著歐斯。

  「您想說什……」

  「勝利就是勝利,不過如此。想矇混也沒用的是你。」

  「什……」

  「歐斯王子,你牢牢地坐在椅子上,移動棋盤上的棋子,想就此獲得勝利。」

  他慢慢摘掉王冠。接著,他丟給在背後待命的馬修斯,並說:

  「但是你的勝利不過是兒戲。不曾親自與對手直接衝突,將獲取的勝利握在手中,這種人無法理解真正的勝利。

  你是個與年齡相符

  的孩子。沉迷於棋盤上的遊戲,不過是孩子的作為罷了!」

  「!?」

  一直沉醉在勝利之中的歐斯臉上泛起激烈紅潮。

  「我就讓你看看真正的勝利吧,歐斯王子。你在那邊安靜看著。」

  丟下這句話,路希德推開擠在一起的侍者及家臣們,快步離開觀覽席所在的看台。

  「路希德!」

  他到底想去哪?潔兒連忙想追過去。即便現在的狀況有多麼進退不得,難道路希德在這種時候也要一如以往地躲進廁所嗎!

  「路希德,等……」

  此時,有隻手輕輕放到潔兒肩上。她立刻回頭。在比自己高上許多的位置,有張熟悉的面孔。

  「馬修斯……」

  「請坐下,王妃殿下。比賽將繼續進行。」

  接著,為了重整因國王突然退場導致眾人僵住不動的場面,他說:

  「也請各位坐下。在國王陛下回來前,請稍候片刻。」

  聽他這麼說,潔兒不情不願地坐到椅子上。

  (路希德到底要去哪……)

  潔兒的疑惑很理所當然,而圍繞著王座站在一旁的家臣們,以及被安排了席位的南塞議員們,都一臉完全無法理解地發著牢騷。

  「國王要去哪裡?」

  「他逃跑了!」

  「真是不肯罷休。」

  另一方面,未能將他逼上絕路的歐斯也對路希德的行動感到可疑,但他大概很歡迎南塞方面對路希德的不滿繼續增長,並沒有特別出面抗議。

  在競技場中,開始有人忙碌地進行準備工作。旗手四散到定位,在帷帳中補充水分的主教連忙戴好主教帽走出來。

  『咚』的一聲,大銅鑼的響聲劃破天際,廣場中被撒上了聖水與鹽。這是用以驅趕妖魔,製造出公平場地的儀式。

  不久,大概已經被留置在等候室許久的雙人競賽挑戰者們走了過來。就連對突然重新開始比賽感到困惑的觀眾們似乎也想起了自己的投注牌,於是零零落落地呼喊起自己中意的選手。

  「加油!」

  「拜託羅,我把所有財產都賭在你身上了!」

  不愧是比武大會的重頭戲,雙人競賽的關注度比騎馬競賽跟徒步競賽還高。

  抽完簽後,雙人競賽的決戰就開始了。紅旗下的四人分成兩邊,進入裁判所在的場地。

  「請用,王妃殿下。這是用橘子果汁跟冰塊調製而成的薩雷。」

  不知這是否是出於馬修斯的指示,侍者們向看台上的賓客們奉上冰涼甜點與玫瑰水。侍女們忙碌地走動,莉莉卡也請潔兒用茶水,但是潔兒完全沒有吃吃喝喝的心情。

  空蕩蕩的王座。

  放著被逼上絕路、已成困獸的艾茲森不管,路希德到底在什麼地方做些什麼啊!

  突然間,一陣特別高亢的歡呼聲響起。她一看,發現比賽似乎很快就分出了勝負。裁判的劍在場中央被高高舉起。

  「勝利者,死天使夸爾與路克納斯!」

  (咦?)

  聽到意料之外的聲音,潔兒不禁凝視舉行比賽的廣場中央。

  兩位戰士拿著各自的武器,回應觀眾的歡呼聲。他們都是相當高大的戰士。一人將飽含光澤的黑髮紮成一束,戴著有如烏鴉羽毛的黑色面具。從他身上的衣物,可以看出他是死天使夸爾。

  至於另一個人——

  他身穿眼熟的騎士裝。那是一件禮服。以白色為基調的外衣上,覆蓋著金制胸甲。光靠這些服飾,她無法辨認出這是哪個神的裝扮。

  但是,潔兒對外衣上隱約可見的刺繡有印象。

  他穿的外衣是聖·安琪莉王宮內的工房縫製出的成果。為了製造光澤,以削下貝殼內側製成的昂貴染料為最高級的絹絲染色,再用金線銀絲縫上刺繡做裝飾的奢華禮服。

  代表部族顏色的紅色腰帶。

  以及象徵噴火巨龍的圖騰。

  無庸置疑,那跟艾茲森國旗的圖案相同!

  「路希德!」

  被稱作戰士路克納斯,現在正受到龐大觀眾讚頌這場勝利的男人。

  不管怎麼看,那個人都是直到剛才還坐在自己身旁的丈夫,路希德·穆里·艾茲森。

  「為什麼路希德會在比武大會中……」

  潔兒不禁伸拳抵在唇邊,愣愣地嘟噥。

  現在眼前進行的是雙人競賽的決賽。這表示只有通過數次預賽,過關斬將至今的搭檔才能出場。

  然而他卻在那裡。

  雖然臉上戴著閃亮的慶典用面具,他那熟悉的鼻樑與嘴角也讓人沒有懷疑的餘地。

  而且現在他手中正拿著路克納斯。那是據他所說,在前往哈隆礦脈視察的途中,遭受刺客襲擊而折損的艾茲森國寶。

  (路希德,為什麼?)

  為了尋求解答,她回頭望向馬修斯,便看到似乎知道事實的他認命地緊緊閉上眼。就好像在說『非常抱歉』一樣。

  (難道!)

  從他的表情,潔兒瞬間明白了至今為止的一切。

  (路希德根本沒去視察旅行。他為了參加比武大會,說謊離開城堡。而在這半個月內,他參加了預賽。)

  這樣一來,不管是據他說已折損的路克納斯以完好無缺的姿態出現在他手中,還是今早他莫名焦躁的模樣,全都有了解釋。

  那不是因為擔心薩拉密司與萊卡的賽事。他在意的是自己是否能順利回去比賽。

  太過驚人的事實,讓她的腦袋深處瞬間沸騰,然後冷卻。

  「……馬修斯。」

  潔兒用連自己也嚇一眺的低沉聲音呼喚馬修斯。她知道隨侍在側的莉莉卡驚嚇地動了一下。

  「……王妃殿下,您會生氣也是理所當然的。」

  「不,我沒有生氣。雖然有點無奈。」

  她猜想,對於自己明明身為一國之君,卻為了想參加比武大會,謊稱要視察旅行而離開城堡,他肯定也有感受到相當程度的罪惡感。

  即使如此,他還是參加了。

  而且還細心地為了自己方便,將比賽時間順延。

  「請恕我失禮,王妃殿下,不過陛下原本打算在這半個月內結束所有活動的。只是因為意料外的大雷雨,競技場在修復時花了些時間……」

  「所以他就順便把雙人競賽的決賽日期延後了。本來的話,應該會在他自己不在的情況下,由我出席御前競賽,但是卻陷入他也得出席的窘境,所以一直焦躁不安……」

  雖然感到氣憤,但心頭的怒火卻沒有燒得很盛,這大概是因為她自己在這段期間也微服出遊的緣故吧。

  潔兒用力嘆了口氣。

  不過她雖然不生氣,但仍不禁多少感到驚訝跟輕蔑。

  (都被歐斯玩弄在股掌之間了,為什麼都到這種時候,他還想參加比武大會呢?對他來說,比起艾茲森變成大笑話,他自己的勝利更加重要嗎?)

  此時,她突然發出『啊』的一聲,眨了眨眼。

  (『勝利』。)

  路希德離開這裡之前,不是數度對歐斯提及這個詞嗎?

  『你的勝利不過是孩子的兒戲。接下來,我就讓你看看真正的勝利。』

  「路希德……」

  潔兒再次回頭,抬頭看向馬修斯。接著,馬修斯帶著意外溫柔目光的臉映入她眼帘。

  「我在事前也阻止過他,但是陛下說他無論如何都要出場。而他的理由令人意外。他說,這一切都是為了某個人。」

  「某個人……?到底是——」

  「不是別人,王妃殿下,就是您。」

  聽到這句話,她用力吸了一口氣,瞬間屏住氣息。

  「……為了我?」

  她感覺得到自己的視野正大幅搖動。

  「為什麼他要這麼做?」

  當她搖頭表示『我不懂』時,馬修斯用訴說要辜的口氣,在潔兒耳邊細語:

  「陛下說,為了您,他無論如何都要在賭博慶典的這場比武大會中得勝。他說,身為這個國家的國王,能用來與神打賭的就只有這個。

  ……啊,您看,冠軍賽要開始了。」

  在他的催促下,潔兒再次望向廣場。不知何時,藍方的雙人競賽似乎也結束了。場內被撒下新的聖水,面對即將到來的最後一場對戰,人們捏著手中的投注牌,發出『喀喀喀』的聲響,同時燃起對這場比賽的興奮感。

  馬修斯說:

  「請您仔細看。王妃殿下,這是場為您而打的戰鬥。」

  「……為什麼?」

  「關於理由,我想您之後就會明白。」

  兩人的對話隨著

  比賽開始的銅鑼聲中斷。路希德跟與他搭檔的高挑男子一起面向二位對手,並舉起路克納斯。

  潔兒想起預定表上記有今天的競賽組合,連忙拿起一直被她丟在椅背上的羊皮紙,在眼前攤開。

  現在路希德他們的對手,聽說是在雙人競賽中得過數次勝利、身經百戰的傭兵。其中一人持盾,擔任上前防禦的角色,另一位戰士則手持長槍,而且還是尖端彎曲的刀型長槍。

  儘管視線因面具而受到遮蔽,他們靈敏的動作卻完全讓人感覺不到這些影響,看起來相當習於戰鬥。

  在群眾的歡呼聲中,參雜著大量的『灰熊』這個詞語。這樣看來,那對持長槍與盾牌的傭兵搭檔,似乎就是連潔兒也曾耳聞的獎金獵人搭檔『切割者灰熊』。他們是自我表現欲很強的傭兵,無論在戰場上或是比武大會中,都必定會在自己打倒的對手臉上留下永難磨滅的割傷。這是為了讓人一眼就能看出那些人是他們的手下敗將。

  一想像起那把彎刀刺入路希德端正面孔的景象,潔兒就不禁毛骨悚然。

  (明明他好幾年都沒有參加比武大會了,真是亂來!)

  這樣一來,就只能拜託擔任前衛的死天使加油了。潔兒注視著手持有如長槍般驚人長斧的夸爾。

  不知道他們兩人是在什麼情況下相識、搭檔的,路希德選擇的夥伴同樣是位看起來很習慣這種場面的傭兵。即便強敵當前,他也並未顯得焦慮,悠然拿著斧頭擺好架式的模樣,簡直像只盯上獵物的黑色螳螂。

  (螳螂……)

  潔兒凝視著由於她剛才一味關注路希德,一直沒有正眼看過的夸爾。

  從看台上能看見的他的身影,就只有指尖大小。而且幾乎都是背影。

  但是這個背影,她好像曾在哪裡見過……

  (到底是在哪裡……我怎麼會認識傭兵……)

  格列凡的身影瞬間掠過腦中,但她馬上就否定這個推論。他的背影更為厚實,有如無法跨越的牆壁般堅固。相較之下,這個男人的背影纖細了些。

  (他不是格列凡。一直以來,格列凡身上都有種光是站在那裡,就能讓人明白這個男人是危險猛獸的氣息。這男人不一樣……)

  要是能看到他的正面,那怕只有這樣也好,說不定就能認出來。潔兒一邊全神貫注地關注比賽,邊急切等待著那個男人面向這邊的瞬間。

  「路克納斯,右邊!」

  「躲開躲開!灰熊的速度可是很快的喔。」

  持槍的傭兵頻頻朝著路希德的臉劈砍過去。相對的,路希德雖然積極以路克納斯應戰,然而正面衝突後,他就明白對方是無法以蠻力對抗的對手。他馬上退後拉開距離。

  「耍槍的就交給死天使!」

  一如觀眾的叫喊,死天使朝著一味攻擊路希德的長槍男揮落斧頭。他那迅速的揮斧動作,讓長槍男手忙腳亂地疲於應付。另一方面,路希德與拿盾的男人反覆激烈交戰。這個男人似乎也相當老練,路希德的攻擊都會被他用盾牌巧妙避開,導致路希德難以使出有效的一擊。

  這是一場讓人會捏把冷汗的戰鬥。

  不管是哪個觀眾都已經忘了出聲叫喊,屏息注視眼前的戰鬥。剛才還在並肩作戰的同伴,才剛分隔兩邊,馬上又互換對手展開攻擊。若不這麼做,一個不小心就會形成二打一的局面。這種情況下,即便是再勇猛的劍士也捱不了多久。

  跟單純的一對一競賽不同,這正是雙人競賽的醍醐味之一。

  「啊啊啊!」

  『哇啊』的一聲,格外響亮的歡呼響起。潔兒一看之下,發現死天使雙手撐地,而他的頸邊正被刀鋒抵著。雖然她漏看了剛才發生什麼事,但可以確定的是,比賽大幅轉向不好的局面。

  死天使手上已經沒有武器。他的式器長柄斧正在不遠處打轉。

  (路希德?)

  路希德手持路克納斯,沒有任何動作。要是他現在不宣告認輸,對手就會砍掉死天使的頭。而裁判在確認過其中一方死亡或無法動彈後,比賽勝負就會揭曉。

  (路希德,怎麼辦?)

  正當每個人都認為他除了投降以外,沒有救助死天使的方法時。

  「路希德!?」

  路希德迅雷不及掩耳地展開行動。他做的竟然不是攻擊也並非投降,而是用腳踏向死天使那把在不遠處打轉的斧頭。

  「什麼!?」

  斧頭高高彈起,在空中邊旋轉邊落下。此時,沒有任何一個人預料到的事情發生了。斧頭落下的地點,剛好就是持槍抵住死天使脖子的使槍男站的位置。

  「咿!」

  男人不由得拿著長槍後退。死天使沒有放過這個瞬間。他以兩手用力握住從天而降的武器的長柄,用斧刃背面打中使槍男的軀幹。

  「嗚啊!」

  身材高大的使槍男被打飛到一旁,撞上他的劍士搭檔。此時,路希德的一擊正在等著他。他擊中劍士手中長劍的底部,用這股衝擊力將劍擊落。接著,他用肩膀衝撞試圖站直身子的劍士。男人被仰面朝天地撞了出去。

  路希德的腳用力踩住倒地男子的頸部。這意味著請裁判下判決,而非誇耀自己的殘忍。

  「勝、勝利!」

  裁判們手中的四把裝飾劍,幾乎同時舉向天空。

  「太棒了!」

  潔兒禁不住握拳站起身。

  想起自己一直長時間屏氣凝神,她用力深吸一口氣。

  (路希德,路希德!)

  她在心中數度呼喊他的名字。她知道,現在自己的丈夫正受到來自塞滿競技場的數萬觀眾最大的喝采。

  響亮的聲音,以及這個場面的空氣,讓她手臂上的寒毛直豎。

  這跟每周日早晨,從王宮露台聽到的歡呼聲明顯不同。這是更為有力、更為鮮明的聲響。

  這是無論是什麼樣的掌權者、什麼樣的大富豪都無法用錢買到,極為自然且誠摯的聲音。

  看到這樣的場面後,潔兒不得不領悟到,在一般的朝賀早晨中,當人們呼喚他們的名字、對他們歡呼時,有一半是出自於義務感。

  聽過這個唯有勝利者才能得到的特別聲響後,她就領悟到了這點。

  「勝利者是夸爾跟路克納斯。兩位請脫下面具,到國王陛下的御前嗯。」

  司儀開口這麼說完,至今一直為兩人戲劇性的逆轉而沸騰的人們,視線全轉向潔兒等人所在的看台。

  「咦,國王還是不在?」

  「到底跑哪去了?」

  人們好像總算注意到路希德不在。面對逐漸擴大的吵嚷聲,司儀似乎也感到很疑惑地與人交頭接耳。

  在這樣的氣氛中,路希德與搭檔夸爾一起走往看台的方向。他們在階梯平台處稍作停留,但路希德又繼續往上走。司儀急忙想制止他。

  「不得無禮,快下來。你不能上去那裡。」

  他的制止與路希德摘掉面具的動作幾乎同時發生。

  在潔兒斜後方的席位,歐斯的身子動了一下。

  「那是國王陛下?」

  「他是國王陛下!」

  「路克納斯是陛下?」

  吵嚷聲變成吶喊聲,覆蓋住整個競技場。

  「怎麼會,國王陛下竟然是『劍士路克納斯』?」

  由於太過驚訝,正要請潔兒用茶水的莉莉卡弄掉了杯子。但是連平常會因此責備她的侍女長嘉亞泰葛絲也一樣,一臉驚嚇過度地張著嘴。

  「騙人……」

  「路希德大人?」

  「咦,這表示在這段時間裡,陛下一直有出席比武大會?」

  路希德慢慢走上樓梯,不慌不忙地看著呆站著的家臣們,接著看向南塞議員們與女士們所在的帷幕,最後看向潔兒。

  「路希德……」

  他只用眼神訴說了某些事,就將視線轉向歐斯的方向。餚起來好像是要潔兒靜靜看著。

  她自有某種想法。潔兒做好了『現在只能交給他』的覺悟。

  「歐斯王子,還有各位南塞議員們,讓你們久等了。現在重新開始審判吧。」

  接著,他轉身面向競技場,朝現在專注凝視著自己的數萬道目光揚聲說:

  「親愛的艾茲森子民,以及南塞市民啊。在今天的比賽中,南塞領主候選人薩拉密司·安巴斯汀與萊卡·帕姆賭上這個地位而戰,這是眾所皆知的事實。比賽公正且肅穆地執行了。

  但是,由於我期許的是完全的公正性,我必須在此說出新的事實。」

  他的視線轉向一直在階梯平台等符的萊卡與葛雷斯尼。

  「在這裡的薩拉密司·安巴斯汀不是本人。他真正的姓名是葛雷斯尼·羅萬。是與薩拉密司情同

  手足的名義上的舅舅,也是摯友。」

  觀眾們發出騷動。聽到國王沒有宣布自己的勝利,而是突然提起南塞問題,沒有人能隱藏住自己的困惑。

  「他假冒薩拉密司之名參加比武大會,這點絕對不值得讚賞。無論是什麼樣的謊言,神都不會認可,而成為徒步競賽優勝者的榮譽,絕對不該賜予薩拉密司·安巴斯汀。」

  路希德的宣言讓觀眾們更加喧騰起來。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推舉了薩拉密司的國王,現在卻開始說出彷佛在責難他的話語。看到情況不妙,就連國王也捨棄薩拉密司了嗎——

  但是,路希德接下來說的話出乎他們的意料之外。

  「然而,勝利就是勝利。雖然不屬於薩拉密司,但這榮耀無疑屬於葛雷斯尼。勝利者啊,站起身吧。我來介紹,這位是優勝者,葛雷斯尼·羅萬!」

  此時歐斯臉色大變,似乎總算察覺到路希德的意圖。雖然他試圖插嘴,但是路希德說:

  「他的勝利是在此的各位見證過的事情。他的強悍,以及他受到勝利之神寵愛而身在此處,對此有人想否定嗎?」

  被路希德強而有力的發問鎮壓,歐斯完全沒有出場的餘地。不管他怎麼做,想發出中斷路希德演說的高聲,都比不過路希德的音量。

  這就是大人的聲音。

  潔兒現在清楚體會到了這點。

  這是一直以來指揮大軍,在戰場上隨著怒號一起四處奔馳,比號角還宏亮、下令士兵們攻擊的將軍之聲。

  這是得到勝利的聲音。

  在這樣的大聲號令之前,無論什麼樣的讒言或膚淺念頭都會被淹沒吧。好比說這種光是操縱他人,自己卻動也不動地坐在椅子上,沒有親自做過任何事的人所發出的聲音。

  「如果有人想否定葛雷斯尼的勝利,現在就報上名號吧。無須客氣。」

  聽到路希德的呼喚,也沒有任何人發出任何異議。

  他似乎很滿意地慢慢掃視前方。

  「那麼,葛雷斯尼,我問你。說出你期望的事物吧。」

  葛雷斯尼反射性地抬起頭。在瞬間與貴賓席上的薩拉密司四目相交後,他說:

  「那麼,請恕我僭越。」

  然後走上前。

  他跪在路希德腳邊,伸拳抵地,深深地垂下頭說:

  「勝利永遠都是該奉獻給主人之物。我將所有的榮耀獻給我主薩拉密司·安巴斯汀。

  從今以後,我主的勝利也都會被獻到國王陛下跟前吧。」

  潔兒不禁鼓掌。

  (完美無缺。)

  明明沒有經過商量,但不會有比這更好的答案。而自然地將這句話從葛雷斯尼體內敲打出來的人,正是路希德。

  由潔兒起始的鼓掌,很快就傳染了在場的家臣們,不久南塞議員們也跟著這麼做。不一會兒,掌聲隨同歡呼聲擴散到整個廣闊的扇形座位區,之後還伴隨著讚揚葛雷斯尼之名的聲音。

  「南塞議員團也沒有異議吧?」

  路希德看向南塞議員們盤據的區域。他們身邊已經不帶有能夠出言抗議的氣息了。

  「請等一下!」

  緊接著,意料之內的聲音開口抗議。有個人迅速衝到看台前方。

  「這樣……以決定一國領主來說,這場審判不會太過草率嗎?」

  潔兒厭煩地閉上眼。那是她本來就認為不會善罷干休的歐斯。

  路希德再次冷靜地看向歐斯。

  「哪裡草率了?這場勝利全都公開在蒼天與千萬雙眼睛的見證下。」

  「那麼,欺瞞砷明的罪行要怎麼辦?那個人為了私慾而冒名參加比賽,這才是您該重視的真實!」

  歐斯也不肯認輸地提高音量。

  「虛偽的勝利,就只是對神明的侮辱!」

  潔兒『啪』的一聲,闔上扇子,將侍女叫來。接著她將握在另一隻手上的銀杯遞給莉莉卡。

  她緩緩站起。

  這是為了替這場恐怕會永無止境的戰鬥,拉開不容辯駁的真實布幕。

  「那麼,我就來訴說真實吧。歐斯王子。」

  「……梅莉露蘿絲正妃殿下?」

  潔兒從公主袖鼓脹的長袖中,取出藏在裡頭的小圓筒。

  看著歐斯訝異地眯起眼,她慢慢鬆開捲成筒狀的外包裝,將放在裡面的厚重羊皮紙展開。

  那是一張很大的紙,甚至有潔兒的手腕到手肘的長度。

  「這是……?」

  「結婚證明書。」

  「……結婚?誰的……」

  潔兒泛起她所能做出最美麗的虛假笑容,並說:

  「當然是南塞公爵薩拉密司·安巴斯汀,與奧茲馬尼亞王女凱緹庫克的結婚證明書。」

  聽到她的發言,那瞬間歐斯露出的表情,與他一直以來顯露在外的冰冷麵具完全不同。

  激情。

  一言以蔽之,那就是他被激情支配的真實面貌。

  「開、開什麼玩笑。我可沒有認可過這種事!」

  歐斯試圖以全力否定。但是沒有比小孩子忘我的言語,還要更加不知所云的東西。

  「哎呀哎呀,真是奇怪呢。迅速讓凱緹庫克王女進入南塞的,究竟是何方人士呢?那個人不是還特地讓她帶著奧茲馬尼亞國王發出的結婚證明書嗎?」

  「那是……」

  為了讓軍隊進入南塞,奧茲馬尼亞方面把軍隊偽裝成出嫁隊伍,早早讓凱緹庫克進入南塞。當然,她身上帶著結婚證明書。

  接下來,只要準備好安卡里恩星教的主教簽章,以及薩拉密司這方的許可證就夠了。

  「但是怎麼可能結什麼婚!什麼時候結的?我可沒聽說過!」

  「以日期來說是昨天。」

  「昨天!?」

  為了讓他看清楚,潔兒仔細攤開那份結婚證明書,出示給他看。

  「婚禮平安舉行了。這點我可以證明。」

  「為、為什麼你……」

  「這當然是因為我親自走訪了南塞。」

  彷佛想說『你在說什麼蠢話』一樣,歐斯張大眼睛,搖了搖頭。驚訝的不只是他。站在一旁的路希德也目瞪口呆地盯著潔兒。

  「你說什麼?」

  「這是事實,路希德。抱歉在事後才告知你。」

  說到最後,潔兒老實地道了歉。

  這次完全是與時間之間的戰鬥。不同於一切已有周全準備的奧茲馬尼亞陣營,潔兒等人落入了不得不屈居被動的狀態。

  當然,對於信任薩拉密司·安巴斯汀——不對,是葛雷斯尼武藝的路希德來說,應該是有勝算的吧。但是,就算他是再怎麼優秀的劍士,決定勝負的也不過是一時的運氣。潔兒完全沒打算把這個國家的未來,賭在這種不確定的事物上。

  (不能交出南塞。為了讓路希德成為王國的國王,此時不能屈服於奧茲馬尼亞的陰諜!)

  因此,為了得到勝利,潔兒展開了一場豪賭。

  她無法動用艾茲森自豪的四龍師團。奧茲馬尼亞軍已經以凱緹庫克王女護衛的名義進入南塞。若在此時動用軍隊,就等於在挑釁奧茲馬尼亞軍。

  雖然如此,但她也無法影響擁有投票權的南塞市民,因為奧茲馬尼亞軍正停駐在南塞市。而且多數議員都在歐斯的掌控下。潔兒這方現在沒有一一攏絡他們的資金與時間。

  再加上帕姆家打從一開始就已跟奧茲馬尼亞緊密結盟。

  奧茲馬尼亞與南塞市議會,以及帕姆家。

  為了打破這個看起來已經讓艾茲森失去防備之力的包圍網,到底該從哪裡下手才好?不管怎麼想,潔兒連慢慢設下陷阱的時間都沒有。她也找不到時間及可乘之機調查對手的弱點。這樣一來……

  (只能從城堡最脆弱的地方進攻。)

  潔兒的視線自然望向帶著狼狽神情佇立不動的歐斯。

  雖然年僅十三歲,卻兼具優秀的頭腦與冷靜,身為強國智囊的納賈利斯·歐斯。

  他的弱點在哪裡呢?在對方八成也在探尋她弱點的初次會面中,潔兒慎重地嘗試解讀對方的心情。她想找出看起來比大人還成熟的歐斯絕對不願讓人得知的部分。找出他收藏在內心深處,不讓任何人看見的秘密。

  她儘可能將話題帶到廣泛的領域,給予他各種挑釁、奉承與反感。他的自尊心藏在何處,碰觸到哪個部分會刺激到他的劣等感……潔兒在短暫的對話中持續觀察,發現歐斯對任何試探都不會上當,這讓她相當焦慮。

  歐斯擁有讓人無法想像他是個孩子的冷靜與自制力。

  就連至今從未漏看與己相對的人任何微小破綻的潔兒,都想舉手投降了

  。他不會受到挑釁,也不理會令人愉快的打趣或恭維話。遣詞用字與應對方式都很巧妙,甚至會讓她差點忘記與自己談話的對象是個十三歲小孩。

  但是——

  (這正是他的弱點:像大人一樣老成。)

  他老成到有些奇怪的地步。

  這是為什麼呢?有一次,潔兒腦中浮現這個疑問。

  沒有哪個孩子會一開始就如此世故。

  他們只是出於必要與必然,才會放棄當個孩子。

  (那麼,讓歐斯王子不得不成為大人的必要與必然,究竟是什麼?)

  一切的契機僅始於她的直覺.這次潔兒等人身處的狀況,逼得她不得不依靠這份直覺。不管在哪一方面時間都不夠。正因為如此,潔兒才會千方百計地想把找到的小破綻鑿成大洞,將之挖成奧茲馬尼亞的墓穴,除此之外沒有扭轉情勢的方法。

  然後,潔兒循線找到『她』的存在。

  歐斯王子的堂姊,王女凱緹庫克。被囚禁在金宮多拉罕的小花園中,默默度日的前奧茲馬尼亞王遺孤。

  對她或是她已逝母親的所作所為,或許成了歐斯心中的傷口。潔兒如此推測。

  因為歐斯明顯對她抱有執著。會偽裝成一國大使來到艾茲森,也是因為南塞的繼承問題與凱緹庫克的下嫁息息相關。事實上,當潔兒對歐斯提起她的話題時,他出現了顯著的動搖。

  對著為了展現萊卡的英姿,特地將南塞議員們叫到帕魯耶姆的歐斯,潔兒說:『也請身在南塞的凱緹庫克王女一起過來如何呢』……

  當時歐斯的反應明顯過度強烈。他就像個孩子一樣,惱怒地反駁潔兒。潔兒並沒有放過當時感受到的這股不自然感。

  並不是他像個孩子。而是只有面對跟她有關的事情,會讓他難以偽裝起自己的心。這麼一來,搶在歐斯前頭、拿回南塞的契機或許就在王女凱緹庫克身邊。

  歐斯希望讓萊卡當上南塞新公爵。換言之,也可說是他為了某種原因,想讓凱緹庫克跟萊卡·帕姆結婚。但是事到如今,特地讓這個似乎因為歐斯導致母親與姊姊過世,對他懷有怨恨的堂姊出嫁到外國的理由究竟是什麼?

  (假如歐斯愛著她呢?)

  潔兒沿著極為自然的推理,最後想到這個推論。

  她不會愛上身為母親與姊姊之敵的自己吧。而身為奧茲馬尼亞王太子的他,正室必定是外國的王族。這樣嫁妝既對奧茲馬尼亞的國家利益有利,甚至還有可能解決麻煩的領土問題。

  若說與擁有卡利亞柯利亞繼承權的凱緹庫克結婚,倒也不是完全沒有這個可能,但是在她對歐斯感到厭惡的時間點,這個可能性就變淡了。這是因為國王一定得生下嫡子。就算愛人有小孩,若是將那孩子當成嫡子,也是會違反國民的意志吧。就如同從親屬中領養了孩子,卻只將繼承權傳給寵妃之女梅莉露蘿絲,引來民眾反感的帕爾梅尼亞的索爾塔克國王一樣。

  也就是說,身為王太子,只要歐斯沒有強行與她同床,他就永遠都得不到凱緹庫克。

  (那麼,讓她待在視線不能及之處比較好。一直把她幽禁在王宮裡的話,對外風評也不隆。而對奧茲瑪尼亞而言,條件最剛好的就是南塞。)

  如果萊卡·帕姆成為南塞領主,初來乍到的他在各方面都非得依靠奧茲馬尼亞不可吧。如此一來,在數度給予幫助之間,奧茲馬尼亞就會慢慢併吞掉南塞。

  凱緹庫克會以奧茲馬尼亞王女身分起到完美的作用。這樣面對維持異教徒身分而不肯改宗的她,家臣們也不會要求將她殺掉。

  (為了保護她,歐斯布置好了整個舞台。表面上是為了奧茲馬尼亞的國家利益,但是本意是為了保護凱緹庫克的立場。)

  這一切都僅止於推測的範圍。為了確認這些推測,潔兒無論如何都要見她一面。

  但是,在這個賓客眾多的時期,她無法離開王宮。雖說如此,她也沒辦法以生急病為由長時間閉門不出。她必須善盡這個聖,安琪莉城女主人的責任。而在這種重要時期,她也無法監視試圖在官方活動中展開各種謀略的歐斯。

  在一番苦思之後,潔兒下定決心,展開了八成沒有人想得出來的、驚人且大膽的行動。

  路希德用混雜著困惑與衝擊的神情問:

  「你……昨天缺席晚宴的原因該不會是……」

  「不只是晚宴喔。要在半天之內往返南塞畢竟還是太勉強呢。」

  潔兒說著『請各位仔細看』,並將結婚證明書交給南塞議員團,取而代之地,她手一揮,把眾人的注意力拉到薩拉密司身上。

  「我跟薩拉密司為了見凱緹庫克王女,在前天上午離開帕魯耶姆,並在次日下午抵達南塞,帶著凱緹庫克王女回到帕魯耶姆。」

  「帶著她!?」

  這是歐斯造訪艾茲森以來,所發出最大的聲音。

  潔兒以視線催促薩拉密司。薩拉密司似乎也心領神會地點頭,並說:

  「沒有錯。我在此證言,我,薩拉密司·安巴斯汀與凱緹庫克王女殿下已經順利舉行婚禮,接受主教的誓詞與祝福,正式成為夫妻。」

  他慢慢站起身,走向位在他身旁的女士們的帷幕。不一會兒,蕾絲帷幕就從內側被掀起來。

  在傳出少許爭辯聲之後,又過了一小段時間,有一位女性現身。她身穿東方伊瑟洛風格的服飾。雖然是便裝,但一眼就能看出這身裝扮的奢華。她插在發間的數支髮簪上綴有滿滿的玉石,看起來彷若是被稱為皇王的伊瑟洛王的打扮。

  「凱緹,你……」

  歐斯腳步踉蹌,似乎無法置信。女子用美麗的紫藤色眼眸慢慢環視周遭,然後注視著潔兒。

  「梅莉露蘿絲卜妃殿下。我也能作證。」

  似乎沒有人想到奧茲馬尼亞的王女本人會出現在這裡。不管是南塞議員團、艾茲森家臣、甚至連葛雷斯尼跟萊卡·帕姆都驚訝地發不出聲。

  「婚禮多少有些倉促,但是還是在主教的祝福下舉行了,這點毫無疑問。」

  「什……」

  潔兒像是在作結論似地說:

  「歐斯王子,您對於確實由真正的主教所寫下的結婚證明書有疑慮嗎?」

  看到彷佛要顯示出自己的優雅般,緩緩打開扇子的潔兒,路希德似乎有些無奈地對她低語:

  「你這個人,這麼重要的事情,為什麼沒告訴我!」

  「這句話我原封不動還給你。在偷溜出宮這方面,我們彼此彼此,國王陛下。」

  「嗚……」

  說真的,這場婚禮不是用倉促就能形容的。為了儘量節省時間,在說服凱緹庫克之後,兩人就在前往帕魯耶姆的馬車中舉行了婚禮。

  「喂,那個真的是真正的結婚證明書嗎?奧茲馬尼亞不是已經收買南塞主教了?你究竟是怎麼……」

  「哎,關於這點,就是要以毒攻毒羅。」

  「什麼?」

  「因為我拜託了一位熟悉教會,而且為了你什麼都願意做的前聖職者。」

  路希德似乎想起了什麼,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潔兒早就知道南塞的神父幾乎都被已經被對方收買。在這種情況下,如果想強行舉辦婚禮,一個不小心就會讓風聲傳進歐斯耳中,潔兒的計劃便有敗露之虞。

  潔兒為此採取的秘密計策,就是請被派往北方蠻荒之地的前宮廷主教——所羅門·索克為她介紹會被金錢打動的聖職者。

  所羅門是教名。他的本名是瑟雷斯·貝尼格烈,被送養之前的名字則是瑟雷斯·巴納德·禮思齊。

  過去身為聖·安琪莉城宮廷主教的他,是歐露帕莉娜……也就是『寵妃事件』中的共犯,但他的罪責已經得到原諒,現在他孤身待在恩帕利亞的荒野。在那之後,他活用從前在修道院開墾葡萄園時獲得的經驗,正在勤奮開墾莓果田。

  在那個事件過後,不知為何,他對路希德衷心感到欽佩,似乎還對路希德親筆所寫的信函中,那句「除了你以外,我沒有可以依靠的人」相當感動。很快地,他對潔兒泄漏了一堆就他所知涉及貪污的同僚及前部下的情報。潔兒則從離南塞最近的地點隨便找來其中一位,讓他一同乘上前往帕魯耶姆的馬車。

  「但、但是,王妃殿下昨天跟我們一起到城裡……」

  身為南塞掌權者的市議員們驚訝地嘴巴一張一闔,並說:

  「我們確實承蒙王妃同行了啊。那是……」

  「聽說各位南塞議員們,似乎跟打扮成『梅莉露蘿絲王女』的侍女開心地遊覽了帕魯耶姆呢。」

  「什……那麼……」

  在這種時節的日照下,身分高貴的女性不邁出轎子一步也是尋常事。深知這點的潔兒想出了一個計策。她讓可可穿上她的衣

  物坐進轎子,命她假扮成自己的模樣,在城中四處走動。潔兒的意圖當然是要讓歐斯以為她想討好南塞市議員,使歐斯大意。

  「我的貼身侍女說,市議會的各位禮貌周到地向她勸了好幾次酒,甚至到了纏人的地步。」

  「那、那麼,您欺騙了我們……」

  「怎麼會呢?」

  潔兒打開扇子,從容地露出虛假的笑容。

  「現在是賭博慶典。在王宮中穿著我的連身長袍的人,不見得一定是我喲,議員。就算各位邀約同行的人是裝扮成我的侍女,又有誰有權責備神呢?」

  聽到潔兒所說的話,南塞議員團中有幾個人一下子變了臉色。

  就是如此。受到歐斯囑咐的南塞議員們請求與潔兒會面,收到這個報告後,潔兒立即想出這個策略。她決定讓可可打扮成王妃,殷勤接待議員們一整天。

  「身為王妃的我,不可能在夜裡提議到那種場所去。我還以為那天盡情享受的各位早就知道這一點了呢。」

  站在若無其事地說出這些話的潔兒身邊,路希德用乾澀的聲音說:

  「你依然是個冷靜得跟鬼一樣的傢伙啊。」

  「我就當作你是在稱讚我。」

  潔兒用只有路希德聽得到的音量說。

  當可可假扮成王妃接待議員們時,真正的潔兒已經在前一天晚上離宮前往南塞。她先行送信給凱緹庫克,拜託她安排一個沒有奧茲馬尼亞監視的地點私下會面。

  由於回信很快就到來,潔兒確定了她對奧茲馬尼亞並沒有什么正面情感。在南塞與她相見後,潔兒向她表明某項計劃,並徵得她的同意。

  這是能讓潔兒等人打破歐斯陣營的包圍網,使他們的策略化為白紙的唯一手段。

  也就是,強行結婚。

  潔兒朝他使了個眼色,接著再次面向歐斯、萊卡以及南塞議員們的方向。

  「歐斯王子,以及各位南塞議員。根據安譬里恩星教會制定的法律,在婚禮的條件中,並沒有任何條目規定非得由南塞的主教來主持。

  而在這裡的凱緹庫克王女帶著奧茲馬尼亞王頒發的結婚同意書。至於剩下的,就只須由神的代理人給予祝福!」

  位在能聽見她聲音的範圍內的人們,都發出了歡呼聲。

  「開什麼玩笑,這是不可能的,凱緹!」

  面對突然出現的堂姊,歐斯輕輕搖著頭大喊:

  「這只是個鬧劇。這樁婚姻當然無效,我可不承認!」

  就算他說不承認,凱緹庫克可是有帶著奧茲馬尼亞王的同意書前來。關於這點,誰都無法提出異議。

  原本是奧茲馬尼亞陣營強行將她送進南塞,但這點卻成了他們的敗因。由於南塞新領主尚未決定,許可證中無法寫上姓名。也就是說,她帶來的結婚許可證上,可以填入任何一人的姓名。潔兒會立下這個強行結婚的計劃,就是在注意到這項事實之後。

  只要讓薩拉密司跟凱緹庫克結婚,歐斯陣營的所有計策都會化為烏有。因為假如沒有凱緹庫克,奧茲馬尼亞就會失去對南塞的影響力。

  「歐斯。」

  凱緹庫克王女朝著失去言語能力的歐斯走近一步。王子彷佛感到膽怯似地震動了一下。

  「小歐,我已經跟薩拉密司大人結婚了。不管薩拉密司能否成為南塞的新領主,這都已經是個既定的事實。我會到南塞去。」

  歐斯發出『嗚』的一聲,咽下沒說出口的話。

  「凱緹……為什麼?」

  「你問我為什麼?」

  凱緹庫克似乎感到很可笑地搖著頭笑了。每當她搖頭,插在她盤起的發間的髮簪就會發出『喀啦喀啦』的沁涼聲響。

  「女子出嫁的理由就只有一個,那當然是因為我喜歡薩拉密司大人。為了我,艾茲森的王妃殿下特地將薩拉密司大人帶過來。

  對女性來說,沒有比嫁給連見都沒見過的對象更痛苦、更委屈的事情了。」

  接著,她就像要靠到薩拉密司身邊一樣,靜靜走到薩拉密司的身旁。站在體型纖細、身材嬌小的薩拉密司身邊,盛裝的凱緹庫克顯得更加成熟。實際上,她應該也比薩拉密司大兩歲。

  「你輸了,小歐。」

  「凱緹……」

  「你的敗因,就是因為你把所有人都當成棋盤上的棋子喔。你完全沒注意到棋子也有心。只要你還是冰雹王子的一天,你就如同路希德國王陛下所言,得不到真正的勝利。」

  對這裡的所有人來說,凱緹庫克這些得意洋洋的話語,聽起來就有如決定歐斯敗戰的致命一擊。

  她的神情在剎那間變得柔和,並說:

  「謝謝你把我從牢籠中放出來,小歐。願春天也會造訪你身邊。」

  「凱緹……」

  即便如此,歐斯似乎仍然沒有放棄,為了控制住這個場面的發展,他高聲道:

  「……那麼,我就回國煽動星山廳,讓這樁婚姻破局。這種形同奇襲的婚姻是不會受到認可的。

  說起來,站在那裡的薩拉密司·安巴斯汀命隨從隱瞞身分,出席比武大會,是個欺騙了在場數萬人的罪人不是嗎!」

  「才不是!」

  聽到歐斯這句不肯死心的發言,凱緹庫克以短短一句話駁斥。正當她為了袒護薩拉密司,想更進一步提出反駁時,潔兒將扇子朝向她,靜靜地予以安撫。接著,潔兒宛如在發表宣言一般,代替她揚聲說:

  「在座的艾茲森子民們,以及南塞的各位。這位薩拉密司·安巴斯汀絕對沒有欺騙你們。各位忘了嗎?現在是充滿榮耀、十年一度的賭博慶典。所有人都要打扮成自己以外的某個人物,隱藏住真實身分!」

  人群中傳出『啊……』的聲音。

  潔兒儘可能堆出滿面的笑容,用力張開雙臂說:

  「只不過是隨從葛雷斯尼扮成主人薩拉密司,而薩拉密司打扮成葛雷斯尼罷了。正如同我們僅只在賭博慶典的期間,隱藏起自己的身分,自稱為神一樣!」

  她的聲音愈來愈響,傾注在會場內數萬觀眾身上。接著,在餘音完全消失前,彷佛會劃破競技場的鼓掌聲便響徹四方。

  現在他們的心正傾倒向己方。為了製造更大的效果,潔兒喊了一聲:

  「賭博慶典萬歲!」

  不消片刻,這道聲音便化作數萬倍的音量,包圍住位在貴賓用看台的國王夫婦,以及愣愣地注視著所有發展的歐斯、凱緹庫克、薩拉密司等人。

  「萬歲!」

  「賭博慶典萬歲!」

  「國王陛下、王妃陛下萬歲!」

  潔兒與路希德一起揮手回應這些歡呼。

  「路希德,你說過要把判決託付給神,但是我無意加入這種賭局。即便神站在萊卡與歐斯那方,我也絕對不會交出南塞。」

  「你……」

  路希德似乎感到訝異地微微睜大眼。

  「所以你才會做出這些亂來的事情嗎?」

  「這的確很亂來,但是只有這個萬法了。你應該也明白吧?」

  「唔,這個……」

  他好像難以反駁地瞬間閉上嘴,突然又停止揮手,瞪著潔兒看。

  「但是我很擔心啊。」

  「咦……?」

  「就是因為你老是這樣……」

  不知為何,他似乎很生氣地咬牙說:

  「你一天到晚這麼亂來,我……」

  「怎樣?」

  「好了啦,你給我看著!」

  像是要躲開她一樣地離開她身邊後,路希德再次往下走到連接著地面的階梯中央。

  (路希德到底想說什麼……)

  看到國王突然衝出王座的身影,到剛才為止都興奮不已的觀眾席又變得鴉雀無聲。

  「好了,在座的各位,抱歉讓你們久等了。在此,我以比武大會主辦人的身分,我承諾會立即賜予勝利者榮譽。」

  接著,他朝向一直單膝跪在樓梯平台的葛雷斯尼說:

  「我要賜予徒步競賽的勝利者葛雷斯尼·羅萬他所期望的最高榮譽。我冊封葛雷斯尼·羅萬的主人——薩拉密司·安巴斯汀為南塞新公爵,並認可他與奧茲馬尼亞王女凱緹庫克的婚事。

  薩拉密司跟王女已經舉行過了結婚典禮!」

  聽到他的宣告,觀眾們的反應都是善意的歡呼與掌聲。潔兒斜眼窺伺歐斯的模樣。就連冰雹王子似乎也已無計可施,僵立在原地不動。

  「接著,我也要賜予讓我們看見今天最精采比賽的雙人競賽勝利者榮譽。」

  略希德這句聽起來像是枉自賣自誇的話語,讓觀眾席陷入沸騰狀態。不用說,在雙人競賽中獲勝的,就是打扮成死天使夸爾的使斧

  戰士以及路希德自己。

  「那邊的死天使啊。在這種大熱天還穿著黑衣、真是辛苦了。報上你的名字吧。」

  笑聲再次響起。身為搭檔,路希德不可能不知道對方的名字。

  現在路希德完全控制住了這個場面。這樣看來,歐斯應該已經沒有像之前那樣插嘴的餘地了。

  扮成死天使夸爾的高挑男子慢慢走上階梯。由於他的臉被綴有黑色羽毛的面具覆蓋,潔兒看不到他的面孔,但是他那濃密的黑髮與淡漠的嘴角,的確擁有與死天使相配的氣息。

  (我在哪裡見過這個人……?)

  潔兒突然對這個男人感到似曾相識。剛才他在比賽時,她也莫名有種好像以前就認識他的親近感。可惜他經過喬裝打扮,讓潔兒無法掌握住他平時的氣質。

  「我的名字是赫絲·恩拜亞斯。」

  從死天使的薄唇中,發出了略為低沉的悅耳聲音。不知為何,路希德有一瞬間露出了奇怪的表情。

  但是這一幕完全沒有進入潔兒眼中。

  (這個聲音!)

  由於太過驚訝,她差點弄掉握在手中的扇子。

  (不行。)

  不能在這種時候顯露出動搖。而且那個歐斯也在這裡。不能讓他從這種微小的細節,查覺到她的真實身分不是帕爾梅尼亞的王女梅莉露蘿絲。

  但是這個聲音……竄進耳中的瞬間,她還以為是自己聽錯。可是……

  (剛才那人確實說自己是『赫絲』!)

  荷莉赫絲。那是在母親卡露蓮席思過世後,離開安迪魯的花街,拋下一句『我要成為獎金獵人』就出發旅行,潔兒唯一一位妹妹的名字。

  (赫絲、赫絲,難道真的是你嗎?你剛才真的自稱為赫絲·恩拜亞斯嗎?)

  如果可以,她現在就想衝上前去,摘下覆蓋住那張臉的面具。但是其中也有他其實是個陌生人的可能性。而且既然潔兒是以王妃梅莉露蘿絲的身分站在這裡,即便這個人就是『妹妹』荷莉赫絲,她也無法上前相認。

  (可是在那條死者小路上遇到的異界存在也說:妹妹就在這附近。我沒有弄錯!)

  即使心裡想著『不能這樣』,潔兒還是目不轉睛地盯著扮成死天使的赫絲。另一方面,自稱為赫絲的劍士則全神貫注地凝視著路希德說:

  「我聽聞賭博慶典的比武大會中,聚集著世界各地的強者,我才會前來參加。但是很遺憾,即使一路晉級到最後,我也還沒跟最強的路克納斯戰鬥過。」

  赫絲指的是自己的搭檔;—也就是路希德本人。聽到這句話,觀眾們也不勝喜悅地發出歡呼。方才路希德瞼上的奇怪表情也消失無蹤,露出滿面的笑容。

  「恕我失禮,我只有一個願望。我想跟這次大賽中最強的路克納斯交手,弄清楚誰才是真正的最強!」

  路希德這次明確地笑了。這是個帶著王者風範的笑容。

  「我明白了。我會轉告路克納斯。」

  路希德慢慢抽出一直掛在腰間的聖劍路克納斯,並這麼說。盛大的歡呼聲與爆笑聲再次炒熱競技場中的氣氛。

  「但是,我也要實現另一位勝利者路克納斯的願望。」

  接著,他將拔出的劍高舉向天。

  「在我化名為路克納斯參加這場比武大會前,我曾在神前立下某個誓言。

  為了勝過往後的所有災難,為了戰勝所有的戰鬥。也就是說,為了我的祖國艾茲森。

  請將降臨在我永遠的伴侶——王妃梅莉露蘿絲身上的災禍,都以我的勝利相抵——」

  (咦……)

  這一刻,她覺得這個太陽逐漸西沉的世界好像變得無聲並停格了。

  潔兒盯著路希德看。

  現在他臉上的表情姬不是在開玩笑。當然,這也不是個能開玩笑的場合。他的姿態有如他的守護神——斗神贊奇耶爾一樣,英勇地拔出長劍,試圖斬裂已離開最高點的金色太陽。

  「勝利並不是只屬於個人的勝利,因為幸福的人永遠都不會是完全孤獨的。正因為如此,我的國家,我的人民,更重要的是我的幸福——我的勝利,都必須是能與王妃共享的事物。為此,我想以我的勝利,為我自己以外的人祈禱。」

  蜷希德緩緩揮劍,垂下手臂。潔兒滿心無法置信地呆望著他的身影。

  那個身影有如舞蹈般美麗。雖然她覺得戰鬥時的路希德很英勇,但是這還是她第一次覺得這個身影很動人、很美麗。

  為什麼呢?

  是因為他剛才將勝利獻給她的緣故嗎?

  (他說是為了我……)

  路希德看似有些無奈地回頭,望向忘卻一切,恍惚地盯著他看的潔兒。接著他說:

  「你不要再那麼亂來了。」

  「路希德……」

  眨眼的次數變成往常的好幾倍,潔兒小小聲地說:

  「你參加比武大會,難道是為了我嗎……」

  「要是不這麼做,你又會在各種地方招來怨恨了吧。」

  他的視線稍微瞥向歐斯,然後說:

  「你不相信神,也不相信任何人。或許就是因為如此,你才會如此強悍。但是,我認為這個世界上一定有所謂的偉大的存在。

  我很害怕這些偉大的存在會對這樣的你抱有反感,或是向你作祟。」

  「作祟……?」

  她腦中無法完全理解路希德所說的話。看著滿臉疑惑的潔兒,路希德似乎很焦慮地說:

  「我明白,對於不信神的你來說,就算要你馬上理解也是很困難的。但是就算無法相信神,你總能相信我吧。」

  「咦?」

  「相信我。」

  他那直率的紅色眼眸,透過她的眼睛將心意傳達到她心裡,點燃了她心中已然凍僵的某樣事物。

  「聽好了,你可不是我的什麼影子。你要更積極地出現在陽光之下。如果有人因此敵視你,即便那是神,我也會以我這雙手為你擋下。就如同剛才我勝過了與神明的賭局一樣。」

  她的心中就像暖爐中的柴薪,突然發出『砰』的聲音,變得一片溫暖。

  一直都是如此。他的眼神,以及從他口中說出的話語一直都是如此。他總會給予潔兒她早已放棄拿到手的東西。

  (路希德!)

  路希德再次面向在看台前方呈扇形展開的觀眾席。接著,他舉起一塵不染的路克納斯,雄壯地大喊:

  「這場勝利獻給我心愛的人們。接下來我也會持續獲勝。勝利是屬於你們的!」

  「國王陛下萬歲!」

  「艾茲森萬歲!」

  宛如弓手部隊拉滿了弓,射出數千支箭矢一般,聲音一同飛越天際。

  強而有力的歡呼。人們無數次讚揚艾茲森與路希德之名的熱情。

  為什麼這些情緒會在此時誕生呢?為什麼路希德能這麼令人著迷,引發眾人的狂熱呢?

  (……這些是旁人都不具備,而他獨有的能力。他能夠以自身的力量斬除障礙,堂堂正正地對神報上名號。

  而且他還假扮成一介劍士,期許能處在公平的立場,這讓人民感受到雙重的驚訝。而這又變成了雙倍的讚賞。)

  在這種時候,要是路希德只坐在王位上高聲主張南塞的公爵權,也不會有這麼大的說服力與影響力吧。然而現在沒有任何人出面反駁他。

  因為他是勝利者。這是賭博慶典的最後一場競賽。在與神明的三種競賽得勝的勝利者之中,沒有比最具有權威性的雙人競賽優勝者還要更強大。在主辦者能力所及的範圍內,勝利者可以許下任何願望。而身為神明代理人的主辦者會賭上與賭博慶典有關的所有神只之名,非得實現勝利者的願望不可。

  以勝利維持正義。

  這就是路希德的做法。

  (他跟我不一樣。我做不到,但是他就做得到。路希德可以做到每個人都想做,卻都做不到的事——率直地展現自我。他悠然自得,無論是言語或視線中都沒有陰霾。沒有像他這樣的國王了。)

  立於萬人之上的人有很多種。

  有像奧茲馬尼亞王一樣,喜歡作驚人之舉的丑角。

  有像冰雹王子一樣,絕對不會鋪張行事,只淡漠地在背後操弄他人的人物。

  但是人們最喜愛的還是平等與高潔。

  (和我跟歐斯這種依靠小手段的人不同,他一直都是以行動來說話。正因為如此,人們才會打開心扉。正如同他一出手就融化了所羅門·索克那頑固的心一樣。

  以行動表示熱誠,這就是路希德最大的武器,也是他的『路克納斯』。)

  路希德似乎心情很好地佇立在那裡,如淋雨般地沭浴在對自己與自國的讚頌中。

  「來呀。」

  他回頭,向潔兒伸出手,示意她過去。

  潔兒小心翼翼地踏出一步。

  被歡呼聲圍繞的地方,是在光圈之中。

  閃耀著金色光芒。

  (好耀眼。)

  明明兩人一直都在一起,但是不知為何,現在的他特別耀眼。她甚至看不清他的背影跟臉龐。明明他沒有發光,又不是穿金色衣服,身上也沒有鑽石裝飾,但是為什麼他看起來會閃耀著這麼強的光芒呢?

  現在她明白了。

  「你的心中就有一把路克納斯對吧,路希德。」

  那柄劍比潔兒至今見過的任何武器、任何寶劍都還要美麗、強大,並且正直。

  ***

  在潔兒看到世界上最美麗強大的劍之後,隔天在聖·安琪莉王宮的左翼宮,屬於國王夫婦個人居住空間的房間內,舉辦了簡單的茶會。

  名義上,這是王妃梅莉露蘿絲招待王女凱緹庫克與其夫婿薩拉密司的非官方眾會。

  但是,這段時間其實是為了讓國王夫婦(應該說,主要是妻子向丈夫)向對方全盤托出慶典期間私下採取的行動。

  「……受不了,什麼都沒告訴我就跑到南塞去,甚至還拉攏了嘉亞泰葛絲,要是發生什麼事,你打算怎麼辦啊!」

  從妻子口中聽到機密出差的前因後果後,路希德一邊高速把眼前堆積如山的蜜漬草莓放進嘴裡,一邊這麼說。

  由於是國王夫婦舉辦的茶會,桌上準備的茶點也很豪華。沒有半點髒污的勾針蕾絲桌巾上,排放著凡希坦斯制的銀質餐具,在高腳盤上放著蜜漬草莓、棒狀餅乾、用薄餅與好幾層奶油做成的安良基那等等。每一道都是宮廷御廚們精心製作的成果。

  而準備的飲品則是用十個種類的玫瑰花瓣,加上黑糖糖漿、生薑與白酒泡成的卡利亞柯利亞的茶。

  若說到茶,在這塊大陸上聞名的是花茶。這與東方大陸傳來的葉茶不同,這種花茶是要享受花瓣的香味。由於每個國家能採收到的花朵都不一樣,即使一律稱之為花茶,一股來說,隨著地區不同,味道跟香氣也會不同。

  「而且竟然是在回程的馬車中舉辦婚禮……根本史無前例。就算是教會來抗議也不奇怪啊。」

  「關於這點,所羅門好歹寄了封信來,要我們放心。」

  一邊擔心難得吃甜食的丈夫會蛀牙,潔兒邊靜靜享受遠方異國帶有姜味的花茶香氣。

  「而且手續本身辦得很充分,必要的小道具跟文件也全都準備得很完善。你就想成並非在馬車中舉行,而是在一個附有車輪的小教會裡就行了。」

  此時,一直默默聽著夫婦對話的王女凱緹庫克笑了出來。

  「兩位的感情真的很好呢。」

  她身體往前傾,就這樣笑了很久。

  「我安心了。原來就算是政治婚姻,也有人能像兩位一樣和睦相處。」

  她看著身旁的薩拉密司本尊——有著蜂蜜色捲髮的新婚丈夫,又發出『呵呵呵』的笑聲。

  「凱緹庫克王女。」

  「就算到現在,我還是覺得像夢一樣。沒想到我竟然能像現在這樣,跟新朋友與新家人一起在遙遠的異國喝茶。」

  潔兒也慢慢點頭。

  她與凱緹庫克初次見面,是在送信給她的隔日。結束最後的公開行程後,她連飯也沒有吃,就搭上準備好的六頭馬車。這是一趟每經過五個馬車站,就要派人準備新馬匹的強行軍。

  接著,第一眼見到只梳著蓬亂的頭髮就前來會面的凱緹庫克時,潔兒就確定了某件事情。

  她確信這是隱含著某種決心的眼神。

  「我寄給王女殿下的信里所寫的內容,照理說是相當冒失且驚人,您卻爽快地答應會面。說真的,我從那時候就開始抱有一點期待。我想,這個人或許會願意成為我們的同伴。」

  「為什麼您會這麼想呢?梅莉露蘿絲殿下。」

  「……因為您當時沒有穿著任何一件奧茲馬尼亞的服飾。」

  聽到潔兒所說的話,薩拉密司與凱緹庫克本人都驚訝地屏息。

  薩拉密司感興趣地問:

  「王妃殿下一眼就能看出這種事嗎?」

  「雖然不至於連在哪裡縫製都能看出來,不過我看得出我國自家產的產品。因為我身邊會收到來自各個地區的貢品,而且根據用了多少顏色、是絲質還是棉質、布料上是否使用了金或銀,課徵的稅金也會有所不同。」

  這也多虧了她剛在不久之前,看了多到嚇人的腰帶,下令對在服飾方面的奢侈品課稅。總之,潔兒的著眼點住於,剛抵達南塞的凱緹庫克已經換上了南塞的服飾。

  王族出嫁到他國時,必須在國境處換上該國的衣物,這是一種默契。這是因為在其他狀況下會課徵關稅,無法只將出嫁隊伍視為例外。

  但是還沒正式結婚的凱緹庫克這麼早就更換服裝的理由究竟是什麼?更何況她是南塞身分最高的人,應該沒有人能要求她換裝。

  這麼一來,能想到的答案並不多。

  其一,或許她帶來的服裝都因為某種原因不能穿了。

  或者是凱緹庫克出於自己的意志而更換了服裝(在這個情況下,就是她不想再繼續穿)。

  「對了。剛見到王妃殿下的時候,我被問了奇妙的問題喔,薩拉密司。她說,南塞的連身長袍還合身嗎?」

  「你被問了這個問題……?」

  「嗯,所以我馬上這麼回答。我說,穿起來很舒適。」

  這正表示凱緹庫克是以自己的意志脫下從奧茲馬尼亞穿過來的衣服。潔兒明白自己感覺到的不自然感幾乎已成了確信。

  王女凱緹庫克憎恨著祖國奧茲馬尼亞。她恨到連他們準備的新娘服飾都不想穿在身上太久。

  而理由也顯而易見。

  到了現在,她還是沒有原諒害死雙親及姊姊的鍚塔哈特王與歐斯王子。正因為她還沒有原諒,所以她那美麗的灰色眼眸深處,才會燃燒著名為決心的火焰。潔兒沒有漏看這一點。

  「然後你就突然拜託她跟薩拉密司結婚?只因為覺得既然她憎恨奧茲馬尼亞,說不定就會成為我們這一邊的人?」

  路希德插嘴,言下之意是『這也太亂來了』。看不下去國王陛下嘴邊滿是砂糖粉,在旁服侍的馬修斯向他遞出濕手巾。

  「雖然由我來說也有點奇怪,不過凱緹庫克王女,你做了個大膽的抉擇。當時你跟成為你丈夫的薩拉密司應該是初次見面。卻馬上舉行結婚典禮……」

  說完,他交互看向凱緹庫克與薩拉密司兩人。

  「的確,如果對象變成萊卡·帕姆,就無法完全脫離奧茲馬尼亞。即使如此,一介女流竟然能這麼果敢,讓我很佩服。我一直以為婚姻對女性而言,是件特別的事情……」

  「不,這的確是特別的事情,不管是對女性還是男性都一樣。」

  她一點頭,插在紫藤色的美麗髮絲上的髮簪就『喀啦喀啦』地,發出有如削判冰塊般的聲響。

  「但是,潔……王妃拜託你跟薩拉密司結婚,你就立即答應了不是嗎?為了先發制人,勝過歐斯王嚴。

  我還以為女性對盛大的結婚典禮或是結婚禮服之類的對象,會那個……嗯,抱有更多憧憬。」

  「路希德。」

  為了解答他的疑問,潔兒特地在兩人的對話中插嘴。

  「怎樣?」

  「其實,我還有一伴事情沒告訴你。」

  她這麼一說,路希德就露出詫異神情。坐在兩人前方的凱緹庫克與薩拉密司互看一眼,交換了別有深意的笑容。看到這一幕,路希德的表情變得更加不悅。

  「什麼啊,你還有什麼沒告訴我?」

  「其實,薩拉密司之所以會讓葛雷斯尼來頂替自己,還有其他的理由。」

  「其他理由?」

  那一瞬間,他的目光尋找起葛雷斯尼本人。不過這裡沒有葛雷斯尼的身影。雖然他們也邀了葛雷斯尼一起用茶,但是他以自己身分不足為由,堅決不肯接受。

  薩拉密司一直縮在雍容華貴的凱緹庫克身邊享用花茶,但當話題涉及自己的問題,薩拉密司就連忙端正坐姿,開口說:

  「如同陛下所知,我……受到養育的羅萬家並不太富裕。再加上我比葛雷斯尼小一歲,所以我一直都是穿他的舊衣服。由於沒有另外張羅新衣服或二手衣的餘裕,沒有人對我們的行為有任何異議。

  但是,就常理而言,這原本是不太會被認可的。」

  發現還看不出話題關聯性的路希德臉色愈加嚴峻,薩拉密司似乎有些著急,於是快快切入正題。

  「先稍微把話題拉回來。聽說我父親時常對我母

  親抱怨說,要是生能逢時,我母親就是公爵家的大小姐,而他就能成為公爵家的女婿,從事比現在更好的工作。而母親會笑著說,如果真是如此,那她或許根本就不會跟父親結婚啦。母親不把父親的抱怨當一回事,但父親卻無法徹底放棄。他認為由於母親是女性,才會得不到財產,因此他似乎對在我出生時來幫忙接生的產婆宣告,不管生下來的孩子是男是女,都要取名為薩拉密司。」

  「名、名字?」

  「是的,也就是男性的名字……我之所以會擁有這個實際上常用於男性的名字,是在我出生前就決定好的事情。在祖母抗議之前,父親就馬上讓我在教會接受洗禮了。」

  「——等一下。」

  腦中似乎正混亂成一團的路希德伸手制止薩拉密司的敘述。

  「也就是說,你被取了一個不自然到會被祖母抱怨的名字對吧。這個……」

  困惑的神情從他臉上消失,收而代之的是張大嘴巴的呆愣表情。

  「這麼說,簡單來說,你……」

  「是的。」

  薩拉密司有些害羞,又有些抱歉地縮起下巴,並說:

  「其實我不是男性。非常抱歉!」

  這一剎那,路希德的表情就好像被暴風雪迎面撲來般凍結了。

  「…………你、你說什麼……!」

  潔兒隨即補充說明:

  「路希德,薩拉密司是位女孩子。這就是凱緹庫克王女答應結婚的另一個理由。而這也是葛雷斯尼非得頂替薩拉密司不可的最大的理由。」

  「你……是女、女的,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路希德面向潔兒大喊:

  「你為什麼都不說?」

  「我發現這件事,是在與兩人見面之後。」

  他吞了口口水,閉上嘴巴。

  「我也有反省自己太過粗心。但是那時候,我全心專注於尋找適合取代萊卡·帕姆的人物,完全沒想到他們策劃了那樣的陰謀……」

  「陰、陰謀?」

  「當然就是薩拉密司與葛雷斯尼互換身分的事情。」

  似乎是在擔心這對即將吵起架來的夫婦,薩拉密司慌張地插嘴:

  「是我不好,國王陛下。這跟葛雷斯尼沒關係。想出這個計劃,還硬是把他卷進來的都是我。真的非常抱歉。」

  薩拉密司再次低下頭。

  「葛雷斯尼一開始就說過這不可能。他說,要他成為薩拉密司繼承公爵家,與奧茲馬尼亞王女結婚,這太荒唐了。但是我說這樣就能讓薇莉婆婆……也就是我的祖母跟他的母親,我們可以讓薇莉看醫生。我說服他好幾次後,他才不情不願地答應。

  我們並非一開始就有意圖地互換身分。我會得到薩拉密司這個名字是出自我父親的考量,而我看起來之所以像個男生,也是因為反正都得穿葛雷斯尼的舊衣服,就算在髮型上搞花樣也不能怎樣,所以我一直維持著短髮。

  葛雷斯尼很優秀,他才剛通過以密耝里為根據地的傭兵團的入團測驗。那一帶的居民大概都以為優秀的他跟南塞公爵有血緣關係,而且我也不太在意。

  可是,聽到輿茲馬尼啞跟艾茲森在尋找南塞公爵的血親時,我就想到或許可以利用這點……」

  彷佛感到難以敔齒,薩拉密司垂首,緊抓住長褲膝頭。

  「在這個情況下,由於我是女性,我無法成為南塞公爵。不過要是能按照我的計劃進行,這樣既能讓葛雷斯屁當上公爵,也能給予他榮譽。接到國王陛下的來信時,我父親也是這麼打算的。所以我就……」

  「也就是說,聰明反被聰明誤吧。」

  潔兒乾咳一聲,薩拉密司就將身體縮得更小。

  「……我以為不會穿幫。因為教會裡也沒有記錄性別……密祖里村又是超級鄉下。」

  「亂七八糟……」

  路希德彷佛在說『真是嚇死人』似的,深深呼出一口氣。

  「幸好這件事沒有在那個冰雹王子面前曝光。說起來,你怎麼會知道薩拉密司是女生?」

  「這也是因為手呢。」

  潔兒用食指抵住嘴唇,邊這麼說。

  「手?」

  「對,不是薩拉密司的手,而是葛雷斯尼的。」

  「意思是說,你握過那傢伙的手嗎?」

  路希德過度強烈的反應在她意料之外,所以潔兒在感到有些奇怪的同時,也再次向他說明。

  「為什麼、為什麼會做這種事?你握了他的手……你……你們到底做了什麼!」

  「初次見面的時候,他不是穿著盔甲嗎?那時他腳步不穩,差點跌倒。所以我馬上抓住他的手。這有什麼問題嗎?」

  「沒……沒有,這樣就……」

  路希德也不太清楚自己要說什麼。潔兒繼續說:

  「他雙手掌心就像石頭一樣硬。這讓我感到很奇怪。這些都跟我在比武大會時,向你說明過的一樣。」

  「啊,對、對喔。」

  路希德臉上鬧彆扭的神情瞬間煙消雲散。

  「我記得那傢伙是個右撇子的劍士。除非受到誰的命令,不然戰士不太會頻繁更換武器。」

  「還有,從他盔甲頸部的縫隙,可以看到脖子附近有曬痕。那明顯是護頸的痕跡。一般孩子不可能每天戴著護頸,戴到足以留下日曬痕跡的地步。」

  「也對。不管是雙手掌心,還是日曬痕跡,簡直都像是個輕裝騎兵的見習生……」

  說到這裡,路希德突然注意到了。

  「這樣啊,你調查過傭兵團了嗎?」

  「對,把範圍縮小到剛入團的新人後,他的名字果然出現了。葛雷斯尼假冒薩拉密司的時候,沒有說出所屬傭兵團的名字也是因為這個緣故吧。他是用本名登記的。」

  路希德好像在說『正如我所料』一樣,輕拍了一下兩手,並說:

  「所以他才不會怯場啊。當時我無法想像他是第一次參加比武大會,不過既然他通過了傭兵團的測驗,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然後他抓了抓微翹的頭髮。

  「不過僅止於此的話,並不能構成薩拉密司是女生的證據。當時我想到的,就是為什麼他們兩人不惜做到這個地步,也硬是要互換身分。又不是說非得參加比武大會不可,薩拉密司也不必是個用劍高手。然而他們還是硬要互換身分。這是為什麼呢?

  這次的事件中,若要說到與其他繼承問題不同之處,就是與凱緹庫克王女的婚姻是最大前提。這麼一來,薩拉密司或許有不方便結婚的理由……」

  潔兒用湯匙舀了一口薄冰,含在口中滋潤嘴唇,然後說:

  「之後只要不著痕跡地詢問侍女們薩拉密司的狀況就行了。她們說薩拉密司完全不讓侍女在泡澡時服侍,所以可以想到的結論就只有一個。」

  一般來說,當對方是男性時,侍女不會服侍入浴。因此,薩拉密司才會一直安心地住在王宮。就在這時候,受到潔兒命令的侍女們,突然闖進門說『我們來服侍您入浴』,薩拉密司會著急也是理所當然的。

  「我大概了解了。」

  『哈』的一聲,路希德發出誇張的嘆息,他說:

  「發現薩拉密司真實性別的事情就算了。問題在於,你為什麼沒有在那個時間點就阻止他們。要是事情敗露,我跟你都會受到國際輿論的恥笑啊。」

  「我的確也有考慮到這件事……不過事已至此,我覺得乾脆就將錯就錯吧。」

  「餵。」

  面對丈夫的斥責,潔兒也只是聳了聳肩。

  「而且無論如何,要是讓萊卡·帕姆成為南塞公爵,艾茲森升格為王國的機會就會完蛋。結果是一樣的。要舉白旗還太早,難道沒有什麼能設法扭轉形勢的手段嗎?

  經過考慮後,我跟薩拉密司做了交易。」

  「交易?」

  路希德顯得一臉驚訝。

  「我說,在這種情況下,就算是女性也能成為南塞公爵的方法只何一個。而她有個無論如何都想成為南塞公爵的理由。」

  路希德與潔兒的視線一起落到自己身上,薩拉密司似乎有些尷尬地乾咳。

  「因為葛雷斯尼。」

  「葛雷斯尼?」

  薩拉密司滔滔不絕地一口氣說:

  「葛雷斯尼真的很有才能。那傢伙是個有資格成為騎士的人。為了讓有才能的人達到與之相應的地位,這個世界上有太多無謂的障礙了。就連傭兵團也有獻金啦、禮金之類的……

  我的父親以前是放貸人,所以我很清楚。在這個世界上,如果不緊咬著機會不放,就會在一生都無法出頭的狀況下死去。我明明就受到薇莉婆婆跟很多人的照顧,但要是我繼續當個女人

  ,就只是個無法為任何人派上用場的包袱。這樣的話……」

  我就一定得緊抓住機會。

  薩拉密司露出殷切的神情這麼說。同為下層階級出身的潔兒非常了解她的心情。

  無論是路希德還是凱緹庫克,他們的悲哀應該也是如同地層般不斷堆積,一路活到現在。但是一出生就擁有地位的他們,能夠理解每天想著金錢度日的生活嗎?

  明天該怎麼過活?明天能吃些什麼?在一股腦兒地思考這些事情時,會漸漸覺得自己不被這個世界需要,是個微小又悲慘的生物。

  想得到幸福。

  但是不知道該怎麼脫離這個泥沼。

  即便他們環顧四周,或是找遍任何地方,都看不到幸福的碎片。

  神明一定就像起司商人一樣,用小刀切下幸福來販售。所以來到自己身邊的只有幸福的碎屑,也並非所有的人都能得到幸福。

  因此,自己就只能緊咬住機會,讓喜歡的人們幸福。

  『沒問題的,潔兒。你很遲鈍,體型又跟瘦雞一樣,沒辦法成為女演員或公主,不過還有我在呀。

  我會成為世界第一的大富豪,讓每個人都來阿諛奉承,然後讓你當上學者。我也會送赫絲一艘超級金光閃閃的鮪魚船。』

  一邊將平均分給她們三姊妹的蜂蜜與牛奶,全以『投資未來』為由拿來當自己的面膜與洗髮精,姊姊加芙莉爾一邊這麼說。

  即使如此,當那個傻裡傻氣的姊姊這麼說時,她就相信總有一天真會如此。那個琪琪一定會從神手中分到特別大塊的起司。

  對窮人們來說,獲得幸福的機會在一生中不會降臨太多次。既然如此,就只能抓住現在。對薩拉密司的這份心情,潔兒感同身受。只要是知道『神明的起司』的人都會明白。

  於是薩拉密司緊緊咬住了這塊起司。

  仗著自己一直扮男裝,她想出跟葛雷斯尼互換身分,接受艾茲森的援助,成為南塞公爵候選人的計劃。

  之後的發展,就跟潔兒與路希德知道的一樣。她的計劃成功獲取路希德的親近感,讓情況導向以比武大會決勝負。面對那個知名的萊卡·帕姆,她的葛雷斯尼完全沒有遜色,完美地取得優勝。他在生平第一場比武大會中就得到了冠軍——薩拉密司會對葛雷斯尼的劍術就這樣埋沒在鄉下感到可惜,也是理所當然的。

  按照她的計劃,葛雷斯尼應該要以薩拉密司的身分與凱緹庫克結婚,從此以後過著幸福美滿的日子才對。

  但是由於潔兒意外碰到葛雷斯尼的手,他們真正的身分即將曝光。當時薩拉密司肯定嚇得魂飛魄散。

  「那是在不久前的晚上。突然有個高挑的侍女前來通知,告訴我王妃殿下即將蒞臨。我跟葛雷斯尼都嚇了一跳,想著是不是互換身分的事情已經敗露,要被逮捕了呢?我們不斷地發抖。

  結果王妃殿下說:『你們互換身分,而且薩拉密司是女性的事情我都已經知道了。在這個前提下,我有件事想拜託你。』」

  「這傢伙大概是說就算你是女的,也拜託你跟凱緹庫克殿下結婚,是吧?」

  聽到路希德的話語,薩拉密司短促地點了點頭。

  「之後,王妃殿下隨即帶我跳上長途馬車。王妃殿下在這一路上向我說明了整件事情。她說,歐斯王子恐怕已經發現我跟葛雷斯尼互換身分,根據比武大會的結果,他很可能打出這張王牌。因此,必須讓這張王牌失去效果。

  王妃殿下說,製造出既成事實是最好的辦法。」

  聽到這強烈而露骨的字詞,路希德大口噎到,嗆咳了起來。

  「既、既成事實……」

  「我跟王女結婚的話,葛雷斯尼就會變成公爵的親戚,一開始就能進入知名騎士團。既能讓薇莉婆婆過好日子,也能償清債務。而且我之前其實就想當市議員了,我想為了讓南塞變得更好而努力。我以前甚至還想,要是我是男生,就能去上大學了……」

  薩拉密司馬上接著說下去:

  「而且王妃殿下說,就算我是女性,王女肯定也會答應與我結婚吧。雖然可以思考的時間很短,但我馬上就下定了決心。我要試著在這個人身上賭一把。因為現在是賭博慶典嘛。」

  「賭博慶典……」

  有好一陣子,路希德像是在發愣似地『嘎吱嘎吱』地一直咬漂浮在柑橘水中的冰塊,不過他的頭腦似乎終於冷靜下來,於是他再次面向凱緹庫克的方向。

  「那麼,凱緹庫克殿下也全都知道嗎?」

  「當然。」

  凱緹庫克『唰』地展開以繪有精緻圖案的薄木片製成的繪扇,風情萬種地微笑。

  「國王陛下應該早就知道,錫特國王與歐斯是我憎恨的仇敵吧。」

  聽到她直接說出『憎恨』兩字,路希德有些不知所措地點頭。

  「……您是指金宮外事變嗎?」

  「那時候,我失去了許多重要的人。溫柔的父親,我最喜歡的母親與姊姊。還有感情良好的小堂弟……」

  「咦……」

  凱緹庫克繼續說:

  「即便他們是仇敵,以我一介女子之身,想報仇也不能如願。就在連活著都只能讓我感覺到罪惡的每一天裡,我唯一的願望就是逃到奧茲馬尼亞的勢力所不能及之處。

  此時,這場婚事降臨了。我沒有拒絕的理由。

  薩拉密司大人想要南塞公爵爵位。而國王陛下不想將南塞交到萊卡·帕姆以及奧茲馬尼亞手中。為此,只要我在得知一切詳情的情況下,嫁給薩拉密司大人就好了。

  我們是同性,所以往後也絕對不會有孩子。也就是說,奧茲馬尼亞沒辦法以孩子為踏板,對南塞出手。只要薩拉密司將葛雷斯尼納為愛人,生下孩子之後,再讓那孩子當繼承人就不會有問題了。」

  「等等……王、王女!」

  看到整張臉紅到耳根的薩拉密司,凱緹庫克笑著進一步戲弄她:

  「不用那麼害羞啊,薩拉密司。反正葛雷斯尼知道所有內情,而且假如當初什麼事情都沒發生的話,你們也打算要結婚的,不是嗎?」

  「咦,不是……那、那種事情,葛雷斯尼跟我不是那種關……」

  薩拉密司拚命垂首,頭上好像會冒出蒸氣似的。此時的她們看起來完全像是一對感情良好的姊妹,邊閒話家常邊打鬧。

  「像現在這樣,所有人的願望都能像拼圖一樣恰好吻合。這不是個很棒的計劃嗎?」

  「但是,這樣你……」

  「我一生都不會愛上任何人。」

  凱緹庫克灰色眼眸中的熱度愈發上升。

  「王女……」

  「男女之情對我而言有如鉛塊。笨重、沉甸甸地壓在身上、在人體中留下毒害……

  就算要在與教的神面前為虛偽的婚姻發誓,我又有何懼呢?

  我信仰著東方神。但是,自從叔叔掠奪了王位,我在連祈禱跟寄託於宗教都不被允許的情況下過了好幾年。即便如此,我仍然活著。」

  神既沒有降下救贖,也沒有懲罰。她靜靜地這麼說。

  與一直如藤花般微笑的她完全不同,她的憤怒與意志都猶如激烈的火焰。潔兒隨即想起她在奧茲馬尼亞的多拉罕宮是被如何稱呼的——

  『火爆公主』。

  她會威風凜然地抨擊叔叔錫塔哈特王的統治,無所顧忌地訴說他的殘忍。正因為唯恐她受到反王勢力的擁戴,錫特國王跟歐斯才會決定把她送到外國吧。

  「人們都說我脾氣火爆。我認為人之所以憤怒,是因為心中還有可以燃燒的事物。或許我其實是想停止感到憤怒吧。或許燃燒得愈是激烈,在我心中那份被獨自留下的寂寞與悲哀,就會如灰燼般消失……

  當我聽到歐斯要求我出嫁到異國時,在感到憤怒前,我先感受到的是喜悅。只要去到那裡,我就再也不用憤怒。我再也不必為被殺害的父母與姊姊感到憤怒。

  我想我可以放鬆了。對我而言,現在沒有任何事物能勝過這份喜悅。」

  潔兒宛如乾燥的土地吸取水分一樣,毫無抵抗地接納她的告白。

  現在她的眼眸,看起來確實如同燃燒殆盡後的灰一般平靜。

  「要是這次的婚姻破局,我會被視為在婚姻紀錄上留下污點的公主,暫時無法離開多拉罕宮的深處吧。我可不想這樣。我是帶著絕不再回到那裡的覺悟離開的。不管將成為我丈夫的是個怪人或是女性,我都完全不在乎。

  而且薩拉密司是個可愛的人。第一眼見到她,我就覺得我們會合得來。」

  突然間,她跟薩拉密司四目相望,眯起了眼睛。

  「南塞本來就沒有薩拉密司以外的公爵血脈,所以帕姆家想從旁干涉也難以著手。等回到南塞後,我打算協

  助薩拉密司的野心。」

  「關於這點,我也有一個請求,路希德。」

  潔兒再次面向身旁的路希德。

  「什麼請求?」

  「能賞賜她們聖·安琪莉城外宮的房舍,作為南塞公爵的宅邸嗎?」

  路希德露出驚訝的表情。

  「要讓她們兩位住在這裡嗎?」

  「我認為這樣比較容易守住薩拉密司的秘密。」

  聽她這麼說,路希德『啊』的一聲,發出瞭然於心的嘆息。

  「聽說最近鄉下領主們也很流行將宅邸設立於首都,所以應該沒問題吧。只要讓薩拉密司到耶姆大學留學,就看不出任何可疑之處了。」

  而且在薩拉密司留學的期間,應該都是由議會代為執行政務。議會肯定不會提出任何異議。

  再怎麼說,強行讓這對年幼的夫妻因政治情勢結合的是潔兒等人。至少得好好關照她們,別讓她們被牽扯進無謂的事端。

  「而且,我認為凱緹庫克殿下一定會喜歡帕魯耶姆。」

  聽到潔兒充滿自信的話語,凱緹庫克發出『哦』的一聲揚起眉毛。潔兒說:

  「雖然規模不如今天這麼大,但每年的這個時期,帕魯耶姆都會舉辦賭博慶典。在這個時期,請您務必要在帕魯耶姆度過。」

  「好的,不過為什麼呢?」

  「在賭博慶典中,喬裝打扮是件尋常的事情。城裡不只有扮成神明的人,一定也充滿著穿上東方服飾的人。無論您打扮成什麼模樣,都沒有人能加以責備吧。對薩拉密司也是一樣的。」

  似乎理解了潔兒的意思,凱緹庫克慢慢張大眼睛。

  賭博慶典是個所有人身上的枷鎖都會鬆脫的異空間。無論是神明、人類或魔物,國家、宗教或性別,此時都不存在著隔閡。

  每年的夏季來臨時,凱緹庫克都會沉浸在懷念的租國服飾中吧。她應該會穿上在雙親及姊姊仍在世時,對她而言理所當然的東方服飾,焚燒香精,向異國的神明獻上祈禱。

  而薩拉密司則能穿上女裝,與葛雷斯尼一同出遊吧。

  沒有人有權責備她們。

  因為她們在與神的賭局中獲勝了。

  「謝謝,謝謝,國王陛下,王妃殿下。」

  凱緹庫克原本強硬的神情,變得前所未見的柔軟,眼裡含著淚水。

  她與坐在身旁的薩拉密司交換了一個眼神,握住彼此的手,然後兩人幾乎同時開口說:

  「美妙的艾茲森與賭博慶典萬歲!」

  ***

  結束與新南塞公爵夫婦的談話後,潔兒接著探尋起某個人的蹤跡。

  幸好她獲報那個人已經回到位於附近的客房,於是她沒有事先通知,便直接前往他的房間。

  到今天為止,這個面向中庭的房間都是葛雷斯尼跟薩拉密司住宿的地點。不過為了得到南塞市議會承認,明天薩拉密司就將以新公爵的身分,在凱緹庫克的伴隨下啟程前往南塞了。

  當然,葛雷斯尼也會同行吧。

  在他離開之前,潔兒無論如何都想跟他見面談談某件事情。

  「葛雷斯尼,你在嗎?」

  即便搖鈴侍女三度搖鈴,也沒有得到回應,於是潔兒帶著可可走進房間。室內寂靜無聲,看起來沒有人在。

  可可對她耳語道,面朝中庭的入口是敞開的。潔兒連忙走向申庭。

  夏季的強烈日照在地面留下無數濃厚陰影。陰影上方的空氣伴隨著一股青草氣息與涼爽的觸感,讓潔兒暫時忘卻了暑氣。

  不久,走在前方的可可停下腳步。潔兒注意到有個人屈膝坐在不遠處的樹上。正是葛雷斯尼。

  明明正當盛夏,他卻全身上下穿著黑衣,看起來有如在旅途中稍事休息的龐大渡鴉。

  「王妃殿下……」

  注意到潔兒的葛雷斯尼輕盈地跳下樹。

  「失禮了。以前我常會像這樣待在樹上。跟薩拉吵架等等的時候,就算我沒有錯,不知道為什麼,逃跑的卻是我……」

  被他的笑容影響,潔兒也揚起嘴角露出微笑。

  「非常抱歉,沒向您行禮。」

  「不,沒關係。今天我是來向你道歉的。」

  「道歉?」

  潔兒朝可可使了個眼色,示意她離開。她的氣息從潔兒背後消失。可可當然有接受過隱密行動的訓練。現在她應該待在若是潔兒出事,馬上就能出面保護的距離。

  「道歉……若非有王妃殿下的建議,我們早已鋃鐺入獄了。感謝您都還來不及。」

  「不。我想道歉的,是從你身邊奪走薩拉密司的這件事。葛雷斯尼。」

  她說完,至今一直維持著禮貌神情的葛雷斯尼,此時表情立刻變得僵硬。

  「我不懂您在說什……」

  「看穿你們的計劃後,我心中還留有另一個疑問。」

  潔兒用不容辯駁的語氣強行繼續對話。

  「那個開朗又有點自負的薩拉密司會想出這種荒唐的計劃,並試圖實行,這點我可以理解。但這可是要與同乳兄弟互換身分,騙過兩國代表,從旁奪取南塞的計劃。你應該明白這有多麼異想天開。」

  潔兒的聲音中,完全不帶有責難他們兩人的語氣。

  「我不懂的是,天生冷靜的你為何會支持她的計劃。」

  葛雷斯尼臉上的表情完全消失,他靜靜看著與潔兒的方向不同的遠方。

  「縱使這個計劃順利進行,之後事跡敗露的可能性也相當高才對。我不認為你沒有考慮到這一點。然而,你還是假扮成薩拉密司.甚至穿上盔甲來與我們會面。

  我也曾經想過,或許這是因為你自己想當公爵。但是我後來明白不可能是這樣。」

  對著一直默不作聲的葛雷斯尼的側臉,潔兒投下平靜、但決定性的一句話:

  「這次的繼承問題中,必定會伴隨著婚姻。你不可能會主動想跟其他女性結婚。因為你——」

  「我們一直都在一起。」

  此時,葛雷斯尼第一次開口。就好像他不想聽到潔兒正要說出口的話語一樣。

  「自從出生以來,我跟薩拉一直都在一起。因為我的母親用相同的乳汁養育我們兩人長大。就算旁人不知道她是女孩,在我們家中這是件理所當然的事實。

  有她待在身邊是件理所當然的事,所以我也不曾突然對她有過什麼強烈的情感。那是種每天一點一滴慢慢累積的感受。

  就算不用旁人來說,我也一直覺得我可以一直跟她在一起。從今以後……直到死亡。」

  但是……葛雷斯尼插入了這個否定的詞語,並繼續說:

  「我家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欠了債務。家裡失去了勞動力……然而我們都還沒到能夠工作的年紀。

  此時,薩拉的父親提議讓她嫁給南塞的地毯商人當繼室。聽說那個與她相差二十歲的男人想生個繼承人,而且家境富裕,想要貴族的血脈。當他在尋找繼承了貴族血統的年輕女孩時,我的表姊夫就迎上門去了。

  從以前開始,我母親就相信我跟薩拉總有一天會結婚,建立一個小家庭。但是她無法反對這樁婚事。因為我們的家境就是糟糕到了這種地步。」

  「你當時……不知道家裡的問題嗎?」

  他短促地點頭。

  「我當時剛進入傭兵團……」

  潔兒也馬上點頭,不讓他繼續說下去。傭兵團的新兵訓練會遠離城市,也常會一連進行好幾個月。

  在能夠獨當一面、賺取金錢之前,葛雷斯尼就得知薩拉密司將要被用來抵押借款。而他沒有足以阻止這件事的力量與經濟能力。

  此時,薩拉密司向他提出這個計晝。

  「你認為要是你跟薩拉密司交換身分,成為南塞公爵的話,就能取消她的婚事嗎?但是就算如此,你……」

  跟凱緹庫克的婚姻也會就此定案才對。就算能夠阻止薩拉密司成為商人的續弦,但自己得跟其他女性結婚的話,不是得不償失嗎?

  「我沒有想過那種事情。」

  葛雷斯尼瞬間泛起看似寂寞的笑容,出言否定。

  「薩拉的頭腦的確很好,不過只有這個計劃不可能順利進行。應該說,不能讓它順利進行。

  王妃殿下,要是您沒有看穿我們的真實身分,提出『讓兩位女性閃電結婚』這種荒唐的計策,我一定會輸給萊卡·帕姆。」

  啊啊。潔兒發出嘆息。正因為如此,葛雷斯尼才會故意配合那個乍看之下愚蠢至極的鬧劇,穿著那身盔甲前來會面。這全都是為了讓勝負在比武大會中決定。

  這樣一來,就算他們的身分直到最後都沒有暴露,計劃看起來可以順利進行,他也能在最後一刻

  自己選擇繼承問題的結局。

  「那麼,如果你在比武大會中故意輸給萊卡·帕姆,失去公爵爵位候選人資格後,你打算怎麼做?照理說,你還是得帶著薩拉密司回到密祖里。」

  「就算這樣,家人們一定也會以為薩拉是因為不想結婚而離家出走。對方應該也早就得到通知了。再加上會有『薩拉密司是男性,他為了得到南塞公爵爵位,參加了帕魯耶姆的賭博慶典比武大會』的傳聞出現,就算現在已經解除婚約了也不奇怪。」

  「不過薩拉密司是個女性的事實,也有可能透過那位商人爆發出來,這樣你跟薩拉密司都無法全身而退吧?或許會以欺瞞艾茲森國王的罪名遭到逮捕。」

  「的確呢。關於這點,我期待會因為我們的年齡與特殊時期而得到赦免。再怎麼說,帕魯耶姆現在都正在舉辦賭博慶典嘛。」

  潔兒差點發出讚嘆聲。葛雷斯尼在考慮過所有的可能性後,做好了種種應變措施。比起乍看之下聰穎外露的薩拉密司,他的腦袋動得更快。

  (他大概是想在薩拉密司身上留下『污點』。)

  潔兒靜靜凝望著葛雷斯尼隱含著陰影的神情,心中如此堅信。

  就算越過這次危機,解除與南塞商人的婚約,薩拉密司是公爵孫女的事實仍然不會消失。她那為金錢所苦的父親,往後應該也會持續為她尋找婆家吧。

  就算葛雷斯尼是個優秀的戰士,到他揚名立萬之前還需要一段時間。那麼,有沒有辦法製造出讓她無法出嫁的理由呢?得製造出連大富豪都會心生猶豫的問題……

  (因此,他才會參與這次的汁蓋。要是製造出『厭惡結婚而離家出走,最後因為詐欺而在艾茲森被捕』的流言,薩拉密司就就沒辦法嫁到任何一個地方了。除非有什麼例外,不然應該沒有人願意娶她。沒錯,除了知道一切真相的葛雷斯尼以外。)

  「你愛著她……愛著薩拉密司吧?」

  「誰知道呢。」

  面對潔兒的詢問,剛才全都回以明確答覆的葛雷斯尼聲音突然一沉。

  「我也不曉得。我覺得沒有辦法用那種漂亮的話來解釋。只是因為她一直都在我身邊,我無法忍耐她離我而去罷了。

  我是個孩子。就算別人說我成熟,就算我為了要早點變成大人而逞強,我也只是個自己的東西被奪走,就會暴跳如雷的小孩。」

  他突然當場跪下,深深低下頭。

  「我打算在此告別薩拉。我不會再回到南塞了。」

  潔兒保持著沉默。雖然只是隱約的預感,但她早就預料到葛雷斯尼或許會說出這句話。

  「為什麼要離開薩拉密司身邊呢?你不是因為不想離開她,才會做到這個地步的嗎?」

  「她變得太崇高了。」

  潔兒聽得出這句話暗指的是薩拉密司成為公爵的事情。

  「我明白薩拉的想法。她一回到南塞,就會先封我為騎士吧。而我往後將只能走在她給予的人生道路上。這是個太過愜意的地獄。」

  說出『地獄』這個形容時,葛雷斯尼的面容已經不是個十四歲的孩子。那是擁有作為一個男人的生活方式,以及面對一位女性時,兼具獨自的矜持與信念的成人臉孔……

  「但是,葛雷斯尼……」

  「王妃殿下,您是女性,所以無法理解。但是我是男人,這樣的人生對我而言是種痛苦。這是無可奈何的。」

  他斬釘截鐵地說。在矜持面前,沒有所謂的大人與小孩之分。潔兒從他的神情中再次體會到這一點。

  「我只能離開。這是現在最好的選擇。所以我現在打算向自己的初戀告別。」

  「初戀……」

  在這句話語中,有著宛如咬下太早摘取的果實時,那種又酸又澀的滋味。葛雷斯尼有些害羞似地低下頭。

  「——沒錯,這是我第一次說出口。」

  然而,這無疑是他的初戀。即便喝同樣的奶水,穿同樣的衣服,睡在同一張床上,隨著時光流逝,兩人之間的距離愈來愈遠……對此,他肯定比誰都還要著急。

  潔兒想,葛雷斯尼應該會按照他的宣言離開薩拉密司身邊,踏上旅程吧。為了活用他那出色的武藝,還有以一己之力得到地位,他或許會到處參加比武大會。

  但是正因為如此,就算是多管閒事也好,潔兒還是有件想告訴他的事情。

  「我明白你的決心有多強了,葛雷斯尼。」

  潔兒要跪在自己腳邊的葛雷斯尼抬起頭。

  「剛才,你說你完全明白薩拉密司的想法。但是我認為你什麼也不懂。」

  他好像聽到出乎意料的話語一般,訝異地抬起頭。

  「那是……什麼意……」

  「她應該也十分清楚這個計劃很亂來。然而她還是強行推動這個計劃。這是為什麼呢?

  我認為,她其實是希望你不要管南塞的公爵爵位或比武大會,跟她一起私奔。」

  「咦?」

  潔兒靜靜蹲下,握住葛雷斯尼顫抖的手。

  「她應該也一直在等你吧。但是你什麼也沒說,也沒有採取任何行動,所以在無可奈何之下,她自己展開了行動。女性是沒有辦法主動開口說要私奔的。那麼……?」

  聽到她說的話,葛雷斯尼的表情瞬間被思慮單純的孩童面孔給覆蓋。

  「…………您為什麼……」

  「我就是能夠明白她的想法。因為我是女性。」

  他的身體完全僵硬住了。潔兒在內心苦笑著想,在這一方面,他依然是個率直的孩子啊。同時也像個孩子一般純粹。

  她以前也曾經跟他一樣,帶著崇敬的心情愛慕著某個人。

  但是潔兒明白。她已經無法變回那時候的自己了。時間有如地層,在交互堆積著悲哀與喜悅之中流逝。自己肯定是無法看見那些地層的剖面吧。

  葛雷斯尼的臉上有著決心,以及相同程度的迷惘。身為曾經感受到相同焦躁的人,她很想給他一些建議,但潔兒什麼也沒說。這種行為太不解風情了。這是一條僅能依靠自己的矜持與信念為武器,往後將由他自己走下去的路。

  「我不會問你接下來要去哪裡。但是,請你答應我一件事情。」

  潔兒就像初次見面時一樣,托住了他的雙手掌心。接著,她慢慢拉著他站起來。

  葛雷斯尼的雙眼有如要將潔兒吸進去一樣地盯著她看。

  「明年賭博慶典的比武大會,請你一定要出場。國王陛下很欣賞你的武藝。」

  「……是。」

  葛雷斯尼簡短並強力地回答。

  潔兒想,明年的賭博慶典雖然不會像今年這麼盛大,但是依然會有強者們聚集,展開比武大會,也會舉辦華麗的彩裝遊行及娛樂活動吧。

  就在這個每個人都會以虛偽的扮裝妝點自身的慶典中,薩拉密司會盛裝打扮,以原本的模樣在競技場中觀看葛雷斯尼的比賽吧。當然,她身旁肯定會跟著身穿少見的東方服飾,幸福的新婚妻子凱緹庫克。

  (慶典……由人所創造的男一個神的世界。)

  混雜在人群蒸騰的熱氣及慶典的喧囂之中,人與世界都會短暫地取回已失去的面貌。城中滿是消失的神只和早已銷聲匿跡的妖精……還有真正的自我。

  為了活下去,誰都無法駐足不動。就連失去某個人的悲哀,對貧窮人家來說,也往往會被日常的潮流沖走。

  正因為如此,只有在這個時候,大家才會緬懷失去的事物吧。

  因為大家都明白,已失去的一切才是世界上最美的事物……

  「再見,葛雷斯尼。」

  葛雷斯尼向她深深低下頭,接著消失在樹叢中。

  為了成為大人,他在今天失去了某些事物。

  總有一天,他一定會在慶典中找到它,並懷念地想著『不會有比這更美麗的事物了』。

  ——在這之後,葛雷斯尼·羅萬離開家人身邊,以比武大會傭兵的身分在各地揚名,成為人們口中傳誦的比武大會終結者『黑狼葛雷斯尼』。

  他回絕了無數傭兵團的邀請,獨自在世界中奔走,從來不曾擁有特定的主人。某國的君主甚至曾讓他說出『沒有人能把狼馴養成狗』這句話。要讓這匹高傲的狼答應戴上項圈,大概還需要花一些時間吧。

  而成為南塞公爵的薩拉密司·畢居與凱緹庫克·烏爾碧卡·哈薩·容娜,每半年便會將南塞宮廷設於帕魯耶姆,兩人此後也持續與艾茲森國王夫婦維持親密友人的關係。

  她們跟國王夫婦一樣,完全是對假面夫妻,不過她們是在一段時間之後才知道國王夫婦也是如此。

  順帶一提,不知道是哪一方有了愛人,或是根據某種作戰,南塞公爵畢居家由兩人的親生子平穩地延續下

  去,好像什麼事都不曾發生過一樣,此後的南塞也邁向極盡繁華。

  ***

  「他走了嗎?」

  突然間,聽到背後有道不該出現在這裡的聲音響起,潔兒轉過身。

  「路希德。」

  不知道從何時開始,她的丈犬路希德就藏身在庭院裡的矮木叢旁。

  「他不去見薩拉密司就要走了嗎?」

  「葛雷斯尼說臨走前會留下一封信。他說,因為薩拉密司一哭他就沒轍。」

  「哎,我想也是。雖然是跟女性假結婚,但是要看著自己喜歡的人跟別人結婚,應該還是不太舒服吧。」

  由於路希德說出以他而言難得敏銳的話語,潔兒不禁雙眼圓睜。

  「怎樣啦。」

  「沒有,只是因為你難得這麼敏銳。」

  她剛說完,他突然就像個鬧脾氣的孩子一樣噘起唇,把臉別向一旁。

  「我說啊,這不是敏銳不敏銳的問題吧。這是男人心的問題。」

  「男人心……」

  「我先說好啊,這是因為男人的心只有女人心的一半堅強。但跟身體可就不一樣了!」

  由於這個表情太不像平常的他,感到好笑的潔兒差點大笑出聲。

  然後,她突然想到——

  (我現在不是會笑了嗎?)

  她目不轉睛地凝視路希德的惻臉,並這麼想著。

  (在與蜜瑟羅黛的交易中失去的事物,就是我的眼淚與我的笑容。但是,我現在會笑了。至少在他面前時,我的心就像展翅飛翔一樣安穩……)

  不知道是不是感受到潔兒的視線,路希德突然轉頭面向她。兩人正眼相對,她不禁有些退縮。一直盯著他看,會令他起疑嗎?但是只不過是盯著他的臉……

  (而且我們又是夫妻……)

  「那、那個,路希德。」

  不知為何,潔兒有種非得趕快說些什麼不可的感覺,於是她連忙說:

  「我從馬修斯口中聽到所有詳細經過了。為什麼……你要那麼強硬地堅持參加比武大會呢?而且還是為了……我……」

  在意想不到的時候登場,以一個劍士的身分華麗地在競技場中取得勝利的路希德當時說,他要將充滿榮耀的這份勝利獻給潔兒。

  『這是為了你。』

  「那時候,記得你好像說了很多東西……什麼神明作祟之類的。不過因為之前發生了很多事情,我記不太清楚。」

  「那是……」

  聽到這個突襲般的話題,路希德一度閉上嘴,但他似乎在不久後下定了決心,面向潔兒說:

  「我說啊,你太過沒有防備了。」

  「……啊?」

  即使如此,他仍然維持著認真的神情繼續說:

  「我在這次的事件中明白了。你在身邊製造了太多的敵人。

  你的確知識豐富又聰明。比我冷靜得多,擁有能看穿人心最深處的目光。你也具備累積事實、引出真相的手段,以及等待時機到來的忍耐力。這些全都是我所沒有,而身居上位者必須擁有的力量。所以我需要你。」

  但是啊……他加入這句否定的言詞,繼續說:

  「你的目光很冷靜,也能看見遠處,相對的就看不到腳邊了。你看得太遠,太過在意未來的事情,對眼前的事情就敷衍了事。

  觸目能及的事物的確就是真實,但是這並非全部。」

  「路希德……」

  「這個世界上,還有很多你眼中看不到的真實。有些是比人心深處還要更深邃的地方,有些是被遺忘的古老神只,有些是人們的祈禱,有些就在你的身邊。而我最害怕的就是人們的怨恨。你在不知不覺問招來的憎恨。」

  他的話語對潔兒來說完全在意料之外。沒想到自己會被他指責『你惹來不認識的人怨恨了』。

  「但是,就算你要這麼想,我也沒辦法。不管那些無聊人士愛怎麼想,我都拿他們沒辦法啊。」

  「我就是在說你在這方面毫無防備。」

  路希德語氣嚴厲地打斷潔兒的話。

  「的確,立於萬人之上,或許與招來怨恨代表相岡的意義。但是不要輕率地招人怨恨。看著歐斯,我就有這個想法。不管是人還是神,他都想當成棋子來操弄,結果輸給了我們。這是因為他無視勝負之神與人心的存在。」

  潔兒很快地點了一下頭,的確如他所說。人心會受到打動,但卻無法操縱。

  「對像你這樣能將毒品與藥物運用自如的人來說,神明的意志或詛咒或許都只是讓你嗤之以鼻的事物。但這是因為你手中現在有毒也有藥。當你真的變得一無所有的時候,能給予我們救贖的只有神。」

  「只有、神……?」

  「在河水乾涸時,暴風雨到來時,疫病流行時,存在的就只有祈禱與神明。一定有你的智慧派不上用場的時刻。在那種時候,我可不希望你從神的救贖之手中掉下來。」

  潔兒彷佛在聆聽黃金般貴重的聲音一樣,集中所有的神經,專心傾聽從路希德唇間誕生的話語。

  為什麼呢?路希德所說的話,具有萬鈞般的分量,沁入她的體內。

  「所以我才會為你而戰。假如不依靠國王的地位與財富,我能獻給神的也只有這個。而勝利是我心中最值得驕傲,也最有價值的東西。我把這個獻給神,希望能請神拯救你。」

  「拯救我……」

  這是潔兒出生以來,不,理解人類的語言以來,第一次有人對她說出這句話。

  『我想拯救你』。

  即使是潔兒,至今為止也曾經有人告訴她『希望你能幸福』。母親曾為她祈禱,希望她能受一位男性所愛,過著安穩的日子;姊姊也說她太勉強自己了,希望她偶爾能放鬆心情,好好休息。時常有人向她說諸如此類的話。

  這些都是令她欣喜的關懷,但也都只是一種祈禱。這是出自一種『由於自己做不到,所以希望神能讓這個人幸福』,帶有一點距離的心意……

  但是路希德的這句話不同。他想要拯救潔兒,實際上也採取了行動。至今為止,沒有任何一個人像這樣正面告訴她『我想拯救你』。也沒有人為此採取具體行動。至今為止,沒有任何一個人——

  「路希德……」

  不同於感動跟感激,更加炙熱激烈的情緒瞬間就征服了潔兒的心,開始吵著要衝到外頭去。她的眼眶發熱,呼吸困難。

  「懂了嗎,以後不用再幫我試毒了。也不需要再研究毒或藥。你也不用故意裝得很惡毒.」

  「可、可是……可是!」

  潔兒雖然對他突然的話語廄到困惑,卻也出言反駁。

  「試毒是必要的。」

  「不必由你來做。」

  「但是我最適任。我比任何人都來得了解毒藥。」

  由於強烈的動搖以及程度更加激烈的狂喜,潔兒沒辦法好好說話。她的心就像是地震一樣地震動著,讓她無法好好站直。

  都是因為路希德說出她完全沒料想到的話語。

  「你是個很適任的國王。你光明正大、正義感強烈、爽朗、豁達,又具有親和力。我跟你完全相反。所以,我一直都在當你的影子。你不擅長應付的骯髒事、陰謀或是在人們之間結起蜘蛛網這類的事情,這些都與你不相配,所以由我來做。我很適合做這些事。」

  「不適合!」

  突然間,路希德大聲這麼說。潔兒嚇了一跳,肩頭一震。

  「路希德?」

  「你才不適合做什麼骯髒事。你只是自以為如此而已。」

  「但、但是……」

  「你不是魔女。既不是謀略家,也不是能與冰雹王子交鋒的冰之女王。對吧?」

  就算被他問『對吧』,她腦中也無法立刻想出適當的回答。

  「這是你自己說過的啊。你說我是無血無淚的魔女……」

  「那、那是因為……」

  這次路希德發出『嗚』的一聲,一時答不上話。

  「那是因為,我當時還不太了解你……」

  「你當時不了解我的哪一點?」

  「……就、就是!你意外地有點傻氣……」

  一邊含糊其辭,路希德一邊很困擾似地說:

  「而且沒有我在的話,就會非常脆弱。」

  「…………」

  剛說完,他不知為何嚇了一跳似地繃起臉。

  「呃、不對……」

  他慌張地在眼前擺著手。

  「不對!不對不對。」

  「……?什麼不對?」

  「我、我搞錯了。我剛才好像說了什麼非常奇怪的事情!」

  路希德連忙手忙腳亂地大喊『我要訂正、我要訂正』。

  「我、我要訂正。有點不太對。這個,該說是意思不對呢?還是說包含的分量不對呢?總之就是搞錯了!我要說的不是……」

  但是,潔兒並不太明白他為什麼會滿頭大汗,慌張成這副模樣。

  「你搞錯什麼了?你想說的是這個意思吧——

  『我要監視你』。」

  「…………」

  她一說完,路希德就突然露出好像肺里的空氣被抽乾一樣的無力表情。

  「……你啊,為什麼老是說管理啊、監視啊……」

  「有什麼不對嗎?」

  「不,這不是對不對的問題,而是你的遣詞用字也太乏味了。」

  也就是說,她的言語中太缺乏詩意了嗎?被天生不懂何謂風雅的路希德這麼說,潔兒可不會默不作聲地撤退。

  「簡單來說,你覺得我很靠不住,認為必須監視我才行,對吧?」

  「監視……我說,你就不能用更有感情一點的說話方式嗎?這樣子,該說是不怎麼可愛嗎……」

  由於一臉無奈的路希德裝模作樣地嘆了口氣,讓潔兒脫口而出:

  「……反正我就是個毒藥女……」

  潔兒一瞬間陷入了悲傷。不可愛的女人……她還以為自己早已習慣被人這麼說了,但為什麼現在卻感受到一種有如尖針刺在心頭上的疼痛感?

  為了揮去這份痛楚,潔兒帶點遷怒的口氣大喊:

  「我從以前開始就不討人喜歡了。就算現在你這麼說……你還不是一樣……」

  她愈來愈火大。

  「說起來,該想點辦法的是你。既然你要說那種話,既然你不喜歡不可愛的妻子,你就……你就……」

  想了一會兒,潔兒逼近路希德身邊,在與他之間幾乎沒有距離的狀態下說了:

  「你就多疼愛我一點啊!」

  她心裡出現了『哎呀?』的疑問,這是因為路希德近在她眼前的面孔,有如被時間女神雅里歐奈切斷線的人類一樣僵硬不動。

  接著,她就眼看著他的臉紅到耳根,有如火爐中過熱的水壺一般,身體抖個不停。

  「咦?我剛才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潔兒發出『咦……』的聲音,手捂抵在自己的唇邊,反芻她剛才所說的話。嗯,她說了什麼呢?記得是……疼愛?

  她有點安心了。

  「太好了,並不奇怪呢。」

  「很奇怪吧!」

  路希德瞬間提出異議。

  「為什麼?」

  「因為,疼、疼、疼愛……」

  「嗯?」

  「不是這樣講的吧!我沒有那種非分之想……我是用一種更……呃,帶著高尚與親密的感覺才會這麼說的!」

  「非分之想……?」

  「所以我說!」

  斜眼看著從剛才開始就自顧自地吵吵嚷嚷的路希德,潔兒小小聲說:

  「因為,你不是說我太不可靠,要跟在我身邊監視我嗎?」

  「在你心中,這個詞彙是這種意思嗎?」

  路希德滿臉絕望地呻吟。

  他搖搖晃晃地後退一步,然後說:

  「……我明白了。我非常明白你的情感教育有所不足了。」

  「你自顧自地理解了什麼啊?」

  「不過……」

  「不過?」

  不知為何,他盡全力別過頭,滿臉紅至耳根地說:

  「………………我會,努力……」

  他用微弱到一不小心就會聽漏的輕聲說:

  「既然你希望……我這麼做……雖然我不是這個意思……不過如果你比較喜歡這樣的話……」

  在那一瞬間,潔兒嚇了一跳,接著總算理解路希德是在說些什麼。

  也就是說,一如潔兒持續『監視』路希德至今,往後他好像也會『監視』潔兒的行動。的確,她也不是完美的聖人,所以正如他所言,潔兒自己也有一些缺點吧。既然路希德要『監視』這些部分,並隨時『調教』她的話,潔兒也沒有任何異議。

  (當然,因為我們是人類嘛。我身上也有很多必須修正的問題。我得注意才行。)

  即便如此,關於他所指出自己意外的缺點,潔兒自己也不是完全沒考慮過。

  在寵妃事件時,因身為烏蘭加的共犯而遭逮捕,走後獲得赦免,前往北方恩帕利亞荒原的所羅門·索克。

  無論潔兒多麼努力說服,或是承諾給予高額報酬,他都沒有敞開心門,卻因路希德不經意的一句話改變心意,現在潔兒也能理解原因了。路希德的話語中,總是寄宿著近似於神的某些東西。像所羅門這種看似站在神的身旁,心靈卻離神最遙遠的人來說,他們肯定會在路希德身上找到自己沒有的事物,因此強烈受到他的吸引。

  (那道看不見的光芒,才是路希德所擁有的最強武器。像我這種陰險的人絕對無法擁有的強烈光芒……)

  在對依然心魂不定的路希德感到奇怪的同時,潔兒的視線無意問移到下方。他的腰間掛著路克納斯。雖然不知道是什麼原因,不過他在比武大會的比賽中確實揮舞著路克納斯。或許他把劍借放在那位搭檔騎士身邊了。

  「對了,路希德!」

  看到他配戴在腰間的路克納斯,潔兒想起之前一直想詢問他的事情。

  「你在比武大會中搭檔的騎士去哪兒了?」

  話題突然的轉換,讓路希德顯得完全不知所措,但是三思會到自己的妻子在說些什麼,他就回答:

  「啊,你是說赫絲啊。我等一下要去見他。」

  「見他!?那個人來到聖·安琪莉了嗎?」

  潔兒呼吸急促地逼近。與路希德搭檔一起參加比武大會、自稱為赫絲的那位騎士,或許就是潔兒長年追尋的失散妹妹。

  由於她一直都只能在看台上遠眺,那位騎士也都戴著面具。感覺上他似乎比潔兒知道的赫絲還高一點。不過那頭美麗的黑髮與她過去看過的印象太柑似了,而且那個騎士也自稱為赫絲。這只是單純的偶然嗎?

  「沒有……我叫他來王宮,但是被他拒絕了。他好像不想人大費周章。所以等一下我會去城堡外見他。」

  「城堡外?」

  她差點說出『帶我一起去』。但是在她開口前,路希德就說:

  「沒問題的,我會帶馬修斯一起去,也會帶著護衛。我一直對他隱瞞身分在先,所以也沒辦法太強硬地要求他來王宮。赫絲是個怪傢伙。他本來就有搭檔,看起來也不像是為了入朝為官才參加比武大會……」

  「這樣啊……」

  那麼,她們會就這樣見不到面嗎?明明距離這麼近,卻無法向她表明姊妹身分,就要再度遠離了嗎……

  (說真的,就算得跟蹤他,我也想跟著一起過去。但是我還有一件非做不可的事情……)

  「那……你去找他……做什麼?」

  跟路希德坦白赫絲或許是自己的妹妹很容易。但是她無法預料之後會發生什麼問題。潔兒代替梅莉露蘿絲王女嫁到艾茲森的事情,是件不能讓任何人知道的機密事項。

  先不論路希德,萬一那個騎士真的是荷莉赫絲,發生什麼會連累到她的狀況的話……

  「我想姑且還是該再問他一次他隸屬於哪裡。難得有緣相識,就算無法成為我的臣子,我也對他隸屬的傭兵團有興趣。」

  路希德瞬間變回統率一國的君主表情這麼說。

  在這塊大陸上的無數傭兵團,會大幅左右各國的軍事力量。當然,傭兵都會為錢而工作,但是路希德更重視的是傭兵團旗下傭兵的民族與傭兵團的歷史。在往後艾茲森與奧茲馬尼亞的關係將漸趨微妙前,他想先跟有實力的傭兵團打好交情,這樣的想法她也並非不能理解。

  (要是知道赫絲隸屬的傭兵團,就能麻煩吉奇·巴隆調查。對了,如果讓他跟在路希德後面……)

  一想到這點,潔兒就彷佛聞到薄荷葉的香氣時一樣,感覺到胸口一陣清爽。只要麻煩吉奇·巴隆調查,就不會有錯了吧?現在就先等待情報。要是她自己隨便採取行動,露出什麼馬腳就得不償失了。

  「——這個月也要結束啦。慶典也要結束了。」

  路希德一邊用手指撕扯著接骨木的樹葉,一邊語帶寂寥地低聲說。

  「陛下今年有享受到各種樂趣吧。不過明年就不行羅。」

  「哇!」

  「對了,我聽馬修斯說,你打扮成女神的模樣……」

  他『噗』地噴出一口口水,隨後激烈嗆咳。

  「不、不是……那是馬修斯……!」

  「我也想看看。」

  「沒必要看!」

  潔兒嘴角一勾,發出『呵呵呵』的笑聲。

  「……或許,賭博慶典的扮裝是種偽裝,卻又不是偽裝。」

  路希德發出『咦』的一聲,反問道:

  「是種偽裝,卻又不是偽裝?」

  「對,也就是說,我們每天都會穿上名為『自己』的裝扮。你穿的是名為『國王』的裝扮,而我……」

  或許是錯覺吧,她的聲音好像變小了。

  「我穿著『梅莉露蘿絲王女』這身裝扮。」

  「啊……」

  由於路希德露出傷口被刺中般的神情,潔兒連忙繼續說下去:

  「無論是誰,在面對外界時,都擁有屬於自己的面具與裝扮。由於這是長久以來堆積而成的面具,沒有辦法輕易取下。正因為如此,人們才會在這時候變得那麼外放。我是這麼認為的。」

  即便有一瞬間露出呆愣的神情,路希德眼中馬上浮現瞭然於心的神色。

  「原來如此啊。確實也有這種觀點。」

  「在賭博慶典中,並非單純打扮成神只或精靈的模樣。想必只有在這個時期,人們才能脫下平時為了與人來往而戴上的面具。

  想守護的東西愈多,就愈無法放手一搏。然而若要打破現狀,就只能進行一場豪賭。賭博慶典這個慶典能實現並解放這一切。還真是個合理又美妙的習俗。」

  看著有些興奮地如此讚揚的潔兒,路希德稍微聳肩。

  「唉唉,只要跟你扯上關係,全都會變成理論性的問題。怎樣都沒差吧,只要大家都覺得開心就好。」

  「我並非覺得不開心喔。我只是認為,這真是場美妙的慶典。這個民族,以及這個國家也一樣。

  我會從現在開始期待。不知道你明年會打扮成什麼模樣呢?」

  不知為何,路希德很驚訝似地滿臉僵硬。

  潔兒面朝下方露出笑容。

  慶典很快就將結束。

  但是她的偽裝還不會結束吧。即使慶典結束,他們還是會繼續戴著夫妻的假面具。潔兒會裝扮成王女,身穿美麗的連身長袍,被人們稱為王妃吧。

  她的慶典會有結束的一天嗎?

  到時候,她會以什麼模樣站在路希德面前呢……不,她會不會像沒有對薩拉密司告別就飄然離去的葛雷斯尼一樣,只留下一張字條就離開呢?就這樣對他,以及如同疙瘩一檨留在自己心中的某件事物無聲道別嗎?

  路希德毫不在乎地說:

  「未來的事情就是未來的事情。所以我不是說過了嗎?你看得太遠了,卻都沒在注意自己的腳邊。」

  「……也對呢。」

  她不經意地看向腳邊。

  受到夏季的陽光照耀,樹木的濃密葉影與潔兒的影子混雜在一塊。等到影子慢慢轉淡,枯葉在影子上踩著舞步的時候,夏季大概早就從頭頂離去了吧。

  秋季自有秋季的美。

  所以,現在不要去想明年的事情。

  「——國王陛下,王妃殿下,時間差不多要到了。」

  馬修斯拘謹的聲音從樹叢對面響起,暗示著在這之後還排有滿滿的預定。

  「啊,潔兒。」

  不知道為什麼,路希德叫住她。不過……

  「……不,沒事。等會兒見。」

  潔兒向路希德一頷首,跟可可一起從這裡離開。

  (加緊腳步吧。夜晚就快到了。)

  今晚是慶典的最後一天。

  而對潔兒來說,這個『南塞事件』還剩下最後一項大工作。

  ***

  從聖·安琪莉王宮的侍女通行門走出去後,沒多久就會看到侍女們的御用商人販賣生活用品、布料、裁縫用具等的成排商店。

  對於來自外圍地區,在王宮內度過大部分生活的她們來說,唯一一個不用浪費假日就能買到想要的物品的地點,就是這條『御用商人小路』。

  平時頭戴面紗地混進昏黃夜色中,藏起面孔與男人會面或是買零食吃的侍女們,今天都一瞼冠冕堂皇地昂首闊步。因為今天是睹博慶典的最後一天,會舉行混亂祭遊行的日子。能被允許賭賻、喬裝也只到今天為止。從明天開始就要摘下面具,對眾人露出真實的面容,勤舊地工作。當然,要是還有人頭戴王冠或穿著有金線刺繡的衣服,應該馬上就會被官吏逮捕吧。

  穿過被稱為『騙子耶雷卡路』的小路後,有好一陣子,潔兒與可可兩人都目不轉睛地尋找『那個』地區。

  但是,她遲遲未能找到那天剛進城裡不久,她闖進的那條藍色『死者小路』。

  (我覺得差不多要到了,不過……每次都能那麼好運地碰上嗎?)

  此時,她突然感覺到自己的頸部變輕了。有個身影輕飄飄地穿過她身旁。

  是蜜瑟羅黛。

  「蜜瑟……!」

  聽到潔兒不小心大喊出聲,可可投來疑惑的視線。潔兒默默指向胸前的藍寶石。她似乎光憑這個動作就領會潔兒的意思,向後退了半步。

  「怎麼了,你竟然會在這種時候現形。」

  蜜瑟羅黛是個隨心所欲的藍寶石精靈。她總是在藍寶石中沉睡,或是消失無蹤,甚至不會多加理會身為持有者的潔兒。潔兒覺得,她就像只警戒心強,不易親人的貓。

  「我感覺到懷念的氣息,就出來散散步。現在不愧是與異界混合在一塊兒的賭博慶典啊。魔物還真是多。」

  她感嘆似地說,略帶嘲諷地揚起嘴角。

  「我現在心情很好。來吧,潔兒,我來幫你帶路。」

  「帶路?」

  「你看,你在找的就是那個吧。」

  她蒼白手指所指的前方,是個明明沒有點燈,卻有些搖曳的東西正發出光芒的區域。潔兒小心翼翼地走近。氣味變濃厚了。潔兒記得這是乳香的味道。

  「可可,我馬上回來。」

  說完,她就像被那條小路吸進去一樣,移動腳步前進。

  光是轉過一個彎,空氣感覺起來就特別冰冷。這裡就是那樣的地方。既屬於此世,又不屬於此世。每當潔兒走過骯髒的石階,就會有發亮的光點彈起。飄浮的光化作純白的羽虱,輕盈地飛翔。

  潔兒無意間追在羽虱後方。

  她揮開藏身在小路暗處的隱者,以及他們焚起的乳香那令人窒息的煙霧。嘰嘰咕咕、嘰嘰咕咕的交談聲響起。有時是低語聲、有時存在著複數的聲音,這告訴潔兒聲音的主人除了她看得到的隱者以外,還另有其人。在這條路上,潛藏著各式各樣的魔物。而他們會對闖進這裡的人低語。不可以回頭,不然會看到不該看到的東西喔……

  「啊。」

  潔兒追逐的羽虱停在前方。在它停留的那盞燈旁,站著一位年輕男子。

  潔兒對那道身影有著強烈的熟悉感。還沒完全長大的背影。他的身高雖高,聲音卻無可隱瞞,身形也有如剛誕生於此世不久的小樹……

  「歐斯王子。」

  聽到潔兒的聲音,他也沒有轉頭。他只是持續凝視著羽虱所停留的燈籠對面。

  雖然輪廓在乳香的煙幕中顯得模糊,但她看得出有人站在那裡。那位女性的紫藤色長髮撩起至肩膀處,綁成松松的一束。雖然是很少見的髮型,不過一眼就能看出那是一位東方風格的女性。

  她的腳邊停著無數層群眾的羽虱。這肯定是被從死後世界召喚至此的人。

  「哎呀哎呀,沒想到連在這種地方都會被您找到。」

  歐斯背對著她說,語氣中參雜著嘆息。

  「難怪我會被打得如此體無完膚啊,是吧,梅莉露蘿絲王妃殿下。」

  他的聲音中,找不到至今為止的嘲諷與尖刺。因為他的目光只是一味注視著眼前的女性。

  仿佛視線移開一秒都覺得可惜。

  一個男性會像這樣凝視一個女性的理由,潔兒就只想得出一個。

  「……真是個美麗的人呢。」

  這不是客套話,潔兒只是如實說出她的感受。她已經明白這位女性叫什麼名字,與歐斯有什麼樣的關係。

  第一次闖進這條小路時,其實潔兒已經在這裡遇過他了。不對,應該說是聽到他的聲音。

  由於聲音聽起來是少年,與他大人般的懇求內容落差太大,讓潔兒印象深刻。他是這麼告訴隱者的——

  ——我想見我一直愛慕的人。見到已死的她……

  「我當時並不著急喔。」

  一邊深深吸入一口乳香,歐斯邊這麼說。

  「大伯還在王位上時,我幾乎每天都到金宮的後宮遊玩。為了來自卡利亞柯利亞的她們,大伯在金宮中建造了好

  幾個小花園,再引水進去——那是很特別的景象。有很多家臣不贊同把宮廷內改建成東方風格,但是我很喜歡。

  即使正當寒冬,凱緹在遊戲中落敗時,也會把我推進水裡出氣。我因此數度發燒,但就是學不乖。因為被推到水裡後,她的姊姊娜娜會連忙把我用柔軟的布裹起來,讓我喝點溫暖的飲品。我簡直就像是為了這個才會不斷前往金宮一樣。」

  呵呵呵。他喉頭震動,笑了出來。宛如感到懷念,又宛如感到悲傷一般。

  「我並沒有著急。她——蘇爾良娜已經成了父親的妃子,所以我認為毋須著急。我父親也是暗殺掉大伯,奪取了他的妻子啊。按照道理,我就算做出同樣的事情也沒關係。」

  輕易說出這種過於危險的發言後,歐斯繼續說:

  「而且父親所做的事情乍看之下荒唐,實際上卻很合理。把多拉罕宮改成金色,是為了藏起大伯建造的東方式外部裝潢。我還無法贏過父親。所以我不著急。

  不管她是生下父親的孩子,還是受到父親寵愛,總之她不會遠走高飛。雖然沒辦法像從前一樣故意搞得全身濕,讓她幫我擦頭,但是不會看不到她的身影。我是這麼想的。」

  但是,蘇爾良娜死了。聽說她身懷鍚特王之子,並且早產。由於沒有做好產後調養,她發了高燒,最終成了一縷孤魂。當然,孩子也沒有救回來。所以凱緹庫克才會那麼憎恨歐斯跟錫特王。

  「她的身體很健康。既年輕,也幾乎沒有生過病。我沒想到那個連名字也沒有的妹妹——這是我偶然從產婆口中聽到的——竟然會在那樣健康的身體中殯落。

  我還是個孩子。我從來沒有那麼怨恨過自己是個孩子。」

  「……生產屬於神的領域。無論是王子、國王還是年幼的孩子,都無從介入。」

  潔兒將這句曾幾何時,母親卡露蓮席思曾告訴過她的話,原封不動地告訴歐斯。

  在安德魯的花街上,幾乎每天都會有人生產。大家都是不幸懷上客人的孩子,即使如此還是無法狠心墮胎,在痛苦掙扎之下產下孩子。在那之中,也有嬰兒為了誕生,取而代之地奪走了母親的性命。這是無可奈何的事情。不管想或不想,會懷孕就是會懷孕,會死的時候就是會死。在這之中,完全不存在貧富差距。這是神的領域。

  神……歐斯低語。接著,他好像突然想起來似地說:

  「王妃殿下。我這次也依循賭博慶典的習俗,打了一個賭。您知道我打了什麼賭嗎?」

  他的聲音聽起來就好像是個出了猜謎題目的小孩。潔兒什麼也沒說。雖然她知道答案,但她總覺得這是歐斯並不期望的結果。

  「如果我能得到南塞,我總有一天要搶回凱緹,將她占為已有。如果我不能的話——」

  「不能的話?」

  「不久之後的將來,如果她希望的話,我就將父親的首級送給她。」

  他的聲音很輕,蘊含著好像只是將寶石送給女性一般的輕快語氣。

  歐斯輕輕搖頭。

  「但是賭博之神完全捨棄了我。這次我並不是敗在您手下。說真的,我並不認為我會輸給您。我的敗因只有一個,就是您身邊有那位國王。而我身邊一個人都沒有。」

  潔兒在心裡點頭,想著『就是這樣』。他們之所以能夠得到那場勝利,有太大的比例都是依靠路希德的行動。

  歐斯臉仍面向那一方,視線卻看向潔兒。雖然他眼中的惡意已經消失,但是又另有讓潔兒在意的色彩。

  「我想很快又能跟您見面了,王妃殿下。到時候,我會在餐桌上準備好珍貴菜餚。的確如您所說,女性太過在意身材曲線,因此而鮮少進食或偏食都是不好的。」

  「不,殿下。」

  潔兒短促地搖頭。

  「我想我們不會再見面了。」

  「這可不行吧。您一定會來奧茲馬尼亞喔。否則的話……」

  歐斯說,富有深意地眯起眼。

  「這個國家就會被影子吞食。」

  「!?」

  潔兒正想問他,這句話是什麼意思時……

  (啊!)

  瞬間,她的視野被染成一片純白,歐斯所說的不祥預言也從腦中消失。

  占據潔兒視野的,是群眾的羽虱。她定睛一看,發現那些原來是蘇爾良娜腳邊堆積如山的羽虱們,正在同時振翅飛回天際。

  「娜娜,等一下!」

  歐斯大喊。

  「拜託你,娜娜!」

  但是他的願望也只是枉然,每當有羽虱們依次從蘇爾良娜身上飛走,她的身體就會漸漸消失,逐漸溶化在乳香的煙霧中。

  魂魄即將回到天際。

  那些羽虱們也一樣,每一隻都是很久以前,在旁人的不舍下死去的生命吧。這些生命努力揮動短短的翅膀,繼續進行遙遠的旅程……

  直到蘇爾良娜的身體完全消失的最後一刻,歐斯都動也不動地持續注視著她。他那悲切的神情,讓潔兒想到他在違場賭博慶典之中,與神賭下的真正『賭局』。

  不管是奧茲馬尼亞的權威、南塞問題、會議、艾茲森,甚至連凱緹庫克也一樣,對歐斯而言肯定一點差別也沒有。

  他只是無論如何都想在這個時期到帕魯耶姆來而已。為了在這條死者小路中,與從幼時偷偷愛慕至今的蘇爾良娜見面。來這裡見她,以便跟自己心中最後的『想讓她幫自己擦頭髮的孩子』告別。

  「再見了,娜娜。」

  潔兒注意著不要發出腳步聲,離開了現場。

  這是他為了達成某些事情的必要儀式。因此,不應該讓旁人的氣息打擾到他神聖的祈禱。她是這麼想的。

  (那些羽虱逐漸回到天空……)

  不知何處響起了『鏘啷、鏘啷』的搖鈴聲。不可思議的是,每當鈴聲響起,停留在她腳邊的羽虱就會突發奇想似地振翅飛離小路。

  啪。啪。燈火熄滅。用來呼喚死者的冥界燈火,開始從藍色燈籠中消失……

  她不經意地一看,發現暗處已經沒有隱者們靜坐的身影,只余不知道什麼店的招牌在隨風搖晃。

  (祭典要結束了。異界正在離去!)

  不知不覺間,潔兒開始奔馳。她有種必須快點離開這裡的感覺。會被帶走。世界逐漸剝離。原本混合在一起的此世與彼世的空氣開始分離,兩個世界愈離愈遠——

  出口在哪?潔兒拚命移動腳步,急著逃離這個異空間。在哪裡?該怎麼離開這條小路?

  「快點,黃昏之門就要關上了!」

  有個聲音響起。

  潔兒屏息,停下腳步。她在哪裡聽過這個聲音。

  「是你……!」

  在小路的正中央,有個手持金樹枝的少女。在那根樹枝上,金色鈴鐺有如真正的果實一樣垂掛在枝頭。

  這是之前在死者小路與潔兒對談過的魔物少女。

  「哎呀,又見面了。」

  少女天藍色的眼眸直視著潔兒,並笑著說:

  「快點快點。羽虱們都快全部回到『對面』了。那樣橋就會消失喔。」

  「對面……?」

  潔兒不甚明白少女的話中含意,輕聲自言自語:

  「這裡不是出口啊?」

  她這麼一說,少女就露出驚訝的表情,目不轉睛地凝視著潔兒。接著,她似乎已經完全理解似地嘆了口氣。

  「……這樣啊,你還沒打算走,是吧?」

  少女搖了一下掛著金鈴鐺的樹枝。此時,剩下的羽虱連忙飛往夜空中。

  「走……?」

  受到催促而飛起的羽虱們再次在空中集合,如一條長長的道路一樣往空中不斷攀升、不斷攀升。這個景象白得無邊無際,像是某種幻想,讓她感受到一種強烈的悲哀。

  少女說:

  「你在這裡還有應盡的責任。就如同當時的我們一樣。但是,不管你有多愛這個世界,也不能認錯『那個時刻』喔。」

  「咦……」

  「你已經無法待在『這裡』太久了。」

  在這段期間,少女仍然持續搖鈴。金樹枝上的鈴鐺有如魔法的掃帚般『唰』地撫過石階或燈籠,然後化成無數的羽虱,一片自茫茫地飛起。

  「現在是慶典期間,所以這是臨時的門。以後還會有其他的門。不過不管怎麼說,時間都快到了,到時候你要做好覺悟喔。羽虱們應該會在你面前搭橋,幫忙你走過去。那就是生命之橋。那樣一來,你就會忘記你曾來過這個世界。」

  「那個……」

  包圍著她的乳香菸霧與那些羽虱的白色混在一起,像是幻術一樣地擾亂潔兒的視線。

  「如果來的不是我,而是更加強硬的『回收

  人』的話,或許會強制把你帶走吧。所以你先整理好身邊的事物吧。『那個時刻』到來時,你不要猶豫喔。」

  唰唰唰唰唰。無數生命振翅的聲音響起。

  彷佛連她自己也會從指尖開始化作羽虱,消失在空中一樣,潔兒不禁緊抱住自己的身體。

  天空中有三個月亮。當中最大的一個看起來是滿月。有如剛離開鑄幣所的新銀幣般的月亮。羽虱們排成極細極細的隊伍,成排往月克的方向飛去。

  月亮吸取了無數生命。

  今晚如此。

  明天也會如此。

  一如歐斯心愛的公主堂姊,以及潔兒的母親卡露蓮席思一樣,月亮讓人們無奈地面對意料之外的離別。

  ——她突然回過神,發現這是一條沒有任何特異之處的小路。

  抬頭一看,那裡就只有忘記收起來的清洗衣物在夜風中晃蕩。

  光源就只有月光。

  「夢……」

  潔兒低語。此時她感覺到指尖有什麼東西,於是她移動視線。在那裡的,是一隻小小的羽虱。只有一隻落單的羽虱停留在她指尖。

  「啊。」

  羽虱突然飛走。

  啊,它就是依戀啊。

  潔兒不禁伸手追向那隻羽虱。但是它輕盈地躲開潔兒的手,緩緩在夜空中浮起,不久就如同被吸進人所不能觸及之處似地消失了……

  ***

  隨著夜愈來愈深,慶典的喧囂逐漸步向最高潮。

  十年一度的帕魯耶姆大賭博慶典。人們特別稱之為『混亂祭』的節目,盡情享受規模驚人的賭局、吵嚷、為了甩開平日的煩憂而到處歡鬧。

  這場慶典從夏至當天開始,持續了約一個月。到了最後的最後,人們或許是仍然戀戀不捨吧?大家都毫不吝嗇地持續點亮蠟燭,舉杯互敬,用上手頭所有金錢進行最後的賭博。這個不可思議的時空今天即將消失,對此人人都感到依依不捨。所以只有在今天,父母也不會叫小孩早點去睡覺。

  茌此之中,路希德帶若為修斯與數名護衛兵,趁夜進入城中。當然,目的就如同他告訴過潔兒的一樣,是為了要去見赫絲。

  「不過,他當時為什麼要特地謊報姓名呢?」

  馬修斯訝異地說。

  「是啊,他好像自稱為赫絲·恩拜亞斯……」

  路希德邊走邊這麼回答。馬修斯說的當然是他們得到比武大會優勝的時候。在萬人之前被詢問姓名時,荷莉赫絲故意用了假名……不,或許荷莉赫絲才是假名也不一定。

  不管怎麼說,明明在比武大會得到冠軍,他卻說不想造訪王宮,從這點看來,他應該有什麼內情吧。

  「他們有可能是罪犯,是為了獎金而參加比武大會。會不會是本來沒有打算取得冠軍,卻不小心贏得勝利,所以才會害怕前往政府機關?」

  「嗯。這也是一種可能性,但是這樣我就不懂赫絲為什麼會那麼堅持參加比賽。我把路克納斯寄放在他身邊的時候,馬上拿去變賣成現金不就好了。」

  「說得也是。」

  馬修斯也簡短地對路希德的看法表示同意。他自己對赫絲的真實身分好像另有想法。

  「陛下,其實在我派人調查他的背景時,發現一件奇怪的事情。」

  「奇怪?」

  「是的……但是如果真是如此,又會有太多難解的問題。」

  馬修斯很難得地顯得不知道如何開口,所以路希德也不去催促,等著他繼續說下去。

  就在此時——

  「喂,這裡有人叫路克納斯嗎?」

  路希德跟馬修斯幾乎同時回頭。馬修斯向隔著一段距離跟在身後的護衛兵便了個眼色。士兵們悄悄四散。

  聲音的主人是個小孩。他的穿著並不高級,也沒有染色的素色綿衣。或許是住在這一帶的小孩吧?他的手上掛著提籃,裡面裝有起司塊跟糖果。在慶典的最後一天,孩子們會在各家各戶與攤販間巡迴,與大人們比賽,以贏得糖果。

  「哎,沒有這個人喔?」

  「不,我就是路克納斯。」

  路希德稍微舉起手走向他。那孩子似乎心生警戒地後退了半步,路希德連忙把手上的蘋果派放進他的籃子。這是他在來時路上敗於叫賣聲下,忍不住買下的東西(正確來說,是用馬修斯的錢買下的)。

  因為蘋果派而開心起來的孩子招手要路希德稍微蹲下,然後在路希德耳邊竊竊私語:

  「就是大哥哥你吧。發色跟眼睛顏色都跟他說的一樣。有個長得很高、眼神很兇的死神哥哥要我來傳話。」

  「死神……?」

  哦,他懂了。假如赫絲還穿著死天使夸爾的裝扮,從孩子眼裡看來肯定會像個死神。

  「那個啊,他說東西在老爺爺手中。」

  「啊?」

  路希德再次盯著孩子的臉看。

  「他要傳的話就只有這樣嗎?」

  「真的啦。他說看看老爺爺手中就會懂了。」

  無計可施的路希德不禁回頭看向馬修斯。

  「什麼意思?」

  「這個嘛……大概是某種隱喻,或是謎語……」

  「說起來,老爺爺不是到處都有嗎?還是說,他指的是我爺爺?就算他這麼說,別說什麼手啊腳啊的,爺爺根本早就……」

  路希德突然僵硬住了。

  如果赫絲口中的『爺爺』是指路希德的祖父吉哈德·諾里昂,那麼他想得到的答案就只有一個!

  「啊,陛下!」

  無視於馬修斯的阻止,路希德用全力衝過好幾條道路。現在這種時間,旅舍旁幾乎沒什麼人。因為比武大會已經結束,而前來享受慶典的觀光客也全都為了尋求喧囂與燈火,跑到主要大道的方向了。

  (那裡該不會有什麼東西吧……?)

  他愈跑,人群的熱氣就離他愈遙遠。最後他終於停下腳步的地點,立有一座熟悉的石像。

  這裡不是別的地方,正是在接到潔兒的緊急通知後,他告知赫絲自己無法出席比武大會,結果差點被殺的地點。在這個小廣場上,建有他祖父的雕像。

  (如果我的直覺正確,就會在這裡!)

  他慢慢爬上石像,緊抱住祖父的石雕身體,在他的手中探索。

  有了。石像的手裡放著一個圓筒!

  「這是……」

  路希德從石像上跳下,與慌張不已的馬修斯與護衛兵衝過來的時間幾乎相同。

  「陛下,這究竟是……」

  這個圓筒以麻的纖維編織而成,是用來裝紙的物品。路希德用手將信紙攤開,閱讀信中所寫的文字。

  「這是什麼……怎麼回事?」

  路希德不禁滿臉僵硬。馬修斯迅速讀過他手裡攤開的信件內文後,同樣滿臉愁容。

  「……太驚人了。」

  即使是馬修斯,在太過震驚的時候也會露出往昔的模樣。他反射性地在口中念誦祝禱詞。

  路希德收到的信上這麼寫著——

  『請務必到我等位於西克索斯的堡壘一趟。

  桃戰權已經在你手中。』

  位在帕爾梅尼亞王國東南部的西克索斯,是個自古就因某個因素而聞名的地區。

  「他是星格里歐騎士團的啊!」

  路希德發出呻吟。

  聖星格里歐騎士團。

  那是被帕爾梅尼亞全權委派駐守靠近伊瑟洛側的國境,世界上最有名的騎士團。

  繼承了太祖奧利葛洛特一世之弟星格里歐的名號,這個歷史悠久的騎士團其實集結了帕爾梅尼亞兵力的七分之一勢力。

  而這個騎士團在權威方面與其他騎士團也有天壤之別。

  「他是要叫我挑戰星格里歐騎士團嗎?」

  路希德用混雜了無畏與訝異的表情盯著這張紙。

  要成為帕爾梅尼亞國王的人,不管用上什麼樣的手段,都必須前往這個星格里歐騎士團的駐紮地——西克索斯堡壘,讓騎士團臣服於己。

  反過來說,這個騎士團所承認的人,就可以說是最接近帕爾梅尼亞王座的人。

  「帕爾梅尼亞現在究竟發生什麼事了……?那個星格里歐騎士團的騎士竟然會像這樣與我接觸,就算是例外也太扯了。」

  路希德自言自語。從這份雖然簡略,卻仍然蓋有星格里歐騎士團花紋的信件看來,那兩人肯定只是假裝要參加比武大會,目的是要設法在大會中接觸到路希德本人吧?

  雖然是鄰國,但規模與地位都跟艾茲森截然不同的大國帕爾梅尼亞。那個帕爾梅尼亞的軍隊(即便是擁有自治權的軍隊),竟然要偷偷將他國的君主邀入城內嗎?

  (悔莉露蘿絲,你平安無事嗎?現在你在想些什麼?)

  身旁的馬修斯發出嘆息,而路希德一直動也不動地向上望去,揣想起位在帕爾梅尼亞的遙遠盡頭,那個他尚未親眼見識過的西克索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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