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這是最後的戀情之卷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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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切都按照計劃進行,沒有任何問題。

  在馬上吃著塗上橄欖油的攜帶口糧麵包,歐斯再次從頭檢視自己擬定的計劃。

  約有一千人的奧茲馬尼亞軍成功從布羅麥奇亞入侵,之後按照預定前往迦羅業流瑪,途中占領了琵姆城當作進軍據點。

  那大約是二十天前的事。現在奪得琵姆城的事,差不多也傳進身在鈴玻璃王宮的父親錫塔哈特耳中了吧。當然,艾茲森的冒牌王妃也一樣。

  雖然占領了琵姆,但那還不是最終目的地。包圍迦羅業流瑪,迫使那位草原長老強古•嘉顧投降才是最根本的目標。

  只要抓住強古•嘉顧,路希德無論如何都得贖回他,即便代價是南塞也一樣。

  實際上,維持路希德政權安定的不是別的,正是因為嘉顧大老穩坐在北方,一直支持著他。要是此時路希德對嘉顧見死不救,其他草原部落會相當失望吧。難保不會有哪個部落覺得路希德果然輕視草原勢力,只重視南方貴族,因而捨棄艾茲森。

  (回來吧,路希德。你得忍住不吃垂在眼前的帕爾梅尼亞這塊肉。)

  歐斯輕笑。接獲潛入聖,安琪莉的密探表示路希德的蹤跡消失的報告時,他心想怎麼可能。假如派往北方的龍騎士團完全是幌子,本人早已帶著寥寥數名心腹進入帕爾梅尼亞的話……

  不,即便如此,依然是對奧茲馬尼亞方較為有利。

  他並未失去冷靜。即便路希德以獨有的領袖光環,以及在賭博慶典比武大會技壓群雄的戰士本領,成功征服星格里歐騎士團,結果依然不會改變。只要迦羅業流瑪被包圍,路希德就不得不回國。

  路希德認定錫塔哈特至凡希坦斯遠遊的期間,奧茲馬尼亞不會有大動作,因而採取這個大膽的策略,結果適得其反了。

  他將失去千載難逢的機會。

  「殿下,抱歉在您用餐時打擾。」

  千騎長拜萊姆跑過來。

  「怎麼了?」

  「那些傭兵在吵著要我們付剩下的錢。」

  歐斯發出「嘖」的一聲。

  「訂金我應該一毛也沒有少給吧。」

  「但是他們說,現在已經超過預定日程的一半,他們有權利拿到剩下的錢。」

  他默默將麵包塞進口中。無論在哪個國家,傭兵都很難以駕馭。如果雇用複數傭兵團,他們可能會彼此競爭,可能因為過去恩怨惹出問題,還會在根本沒做什麼工作的時候要求加錢。

  歐斯已經從父親錫塔哈特手中拿到這次遠征軍的資金,但那其實也不夠。實際上,這全都用來支付雇用這一千名傭兵的訂金了。雖然手頭不寬裕,但也不能因此將雇用人數減半,因為傭兵的人數在戰爭中是由兩方對分的。沒有被奧茲馬尼亞雇用的五百名士兵,必定會因為想要工作而投向艾茲森那方。要是發生這種情況就血本無歸了。

  但是由於歐斯硬是雇用一千人,琵姆市才會在幾乎沒有抵抗的情況下投降。多虧那個尼蘭邀來這一帶的傭兵,艾茲森已經沒有一位傭兵可雇。

  何止如此,他們這次還會面臨內部逃兵的棘手問題吧。

  迦羅業流瑪是草原的大本營。一旦得知家人可能成為人質,應該會有許多人動搖。

  即便龍騎士團從塞卜洛亞折返,在路希德跟騎士團團長都不在的情況下,統率方面只會亂七八糟。那樣的騎士團不足為慮。

  (這場戰爭怎麼想都不可能會輸。)

  他在馬上露出不像個孩子的微笑。他已經十四歲了,早已經歷過身為一個戰士的初戰。接下來他要做的只有擔任將領,讓父親看到與奧茲馬尼亞的鋼鐵男兒相稱的表現就行了。

  「去讓那些傭兵閉嘴。剩下的錢等他們再完成一項工作後再支付。」

  「是。」

  「都還沒包圍迦羅業流瑪就敢提出這個要求,真是一群厚臉皮的傢伙。比起這個,龍騎士團內部的通敵者狀況如何?有好幾個人已經做好倒戈的準備了吧。尼蘭那邊有什麼報告嗎?」

  「……他說,要說服他們也需要錢。」

  歐斯陷入沉默。現在提起錢的話題,他只感到阮囊羞澀。

  「我應該已經發出親筆簽名的文件,保證會賜予倒向我們的人賞賜了。」

  「但是他們堅持說,沒有什麼比得過眼前的金幣。」

  歐斯再度發出「嘖」的一聲。要是奧茲馬尼亞有錢,他們就不必雇用這些草原惡棍也能遠征了……他不禁擔憂起祖國的現況。

  「我會增加賞賜。只要他們讓騎士團瓦解,就把靠近奧茲馬尼亞的騎士團領分給他們。我會派人寫好公文,叫他們在那之前先等一等!」

  拜萊姆低聲答是,再次奔向傭兵聚集處。

  (錢、錢、錢。既然已經沒有錢了,就只能用賞賜引誘他們。)

  凡事只要手頭不寬裕,不管是難得一見的才能還是陰謀都只是妄想。

  幸運的是,相較於奧茲馬尼亞,國庫稍有餘裕的艾茲森這次沒有花錢到處雇用傭兵。其實歐斯一直留心的正是這點。假如那位頭腦聰穎的冒脾王妃要使出什麼計謀,必定是在這一方面。她大概會利用奧茲馬尼亞財政拮据的狀況,撒出更大把的銀彈企圖收買傭兵。

  但是目前國庫沒有大量金錢流動的痕跡。

  歐斯派人監視聖•安琪莉的財務官與五城市伯爵托爾曼德•禮思齊,留意他們是否有動用國庫或私人財產的跡象。假如路希德要借錢,肯定會找上欠他大筆人情的五城市。

  那些錢沒有被動用,表示他們沒有雇用傭兵。傭兵並不是會為情分採取行動的人。

  既然如此,就代表路希德將布羅麥奇亞問題交給前往塞卜洛亞的龍騎士團全權負責了。

  (給我等著瞧吧,這群貪婪的傭兵。)

  歐斯舔吮沾到拇指上的橄欖油。

  只要攻陷迦羅業流瑪,抓住強古•嘉顧等人當作人質,就能從艾茲森大賺一筆。

  而奧茲馬尼亞無論如何都想要南塞。若是要贖迴路希德的實質監護人強古•嘉顧,果然至少該要求拿那個坐擁富裕貿易港口與關卡橋的南塞來換吧。

  而且凱緹也在南塞。

  (謠傳那位自尊心強烈的公主,跟那個受平民教育長大的私生子感情和睦。別笑死人了。凱緹只不過是覺得鄉下人很稀奇,怎麼可能傾心於一個比她小的孩子。)

  但是他還是焦急地想快點將她帶回奧茲馬尼亞,因為她在帕魯耶姆的競技場上露出的明朗笑容,一直在他腦中揮之不去。

  那個宛如長久以來難受地收著翅膀的鳥兒,終於得以盡情展翅一般的解放感……他唯恐她會就此用力振翅,飛往自己伸手不能及之處。

  「殿下,糟糕了!」

  「……拜萊姆?」

  歐斯在馬上轉頭望向聲音的來向。剛才前往說服傭兵的拜萊姆臉色大變地跑過來。

  而且他手中拿著的是理應由尼蘭等人高掛的奧茲馬尼亞軍旗。為什麼他現在會拿著那個東西……?

  「怎麼了?」

  「尼蘭他們以我方未履行契約為由,打算離開我軍!」

  「什麼!?」

  歐斯連忙一拉韁繩。位於軍隊後方的傭兵部隊,的確正在陸續脫離隊伍。而且他們竟然連自己的僱主奧茲馬尼亞的軍旗都扔了。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歐斯從隊伍間急馳而出,不聽拜萊姆的勸阻跑到尼蘭身邊。

  (可惡,雖然被父王提醒過傭兵難以駕馭,但沒想到會受他們擺布至此!)

  「我不許你擅自行動,尼蘭•泛樹!」

  他不顧自己瀕臨爆怒的情緒,將馬停在尼蘭面前擋住去路。

  「唉呀,王太子殿下。」

  男人睜大只有一邊的眼睛,另一隻左眼被皮革眼罩覆蓋。他是個年約四十歲,強壯得讓人聯想到禿鷹的戰士。

  他就是泛樹族的首領尼蘭。

  「你們要去哪裡?」

  「您問我們要去哪啊,這是企業機密。」

  他揚唇一笑。四周傳來「吧唧吧唧」的聲響,是因為這群傭兵都在嚼佳穆葉。佳穆是在這一帶自然生長的灌木,據說咀嚼葉子有提神作用。

  「訂金已經付了,至於餘下的賞賜我應該也已經簽下了親筆保證書。你們的工作接下來才要開始,不是嗎?」

  「該做的工作我都做啦。按照殿下的吩咐,我曾私下密會龍騎士團內部的人,但是他們不相信我。」

  「不相信你……?」

  尼蘭舉起雙手,好像已經舉手投降似的。

  「我姑且用殿下出得起的最大限度

  金額交涉過了,但那些人都不怎麼起勁。

  我們的人很不耐煩呢,大家都懷疑跟龍騎士團正面衝突,是不是真的有錢賺。」

  「什麼……!?」

  歐斯不禁瞪大眼睛。這個男人說的不是「正面衝突能不能贏」,反而是「正面衝突有沒有錢賺」。

  「畢竟現在是冬天,大家手頭都不寬裕,只能指望這場戰爭了。可是,重要的錢卻沒拿到手。」

  「……我已經付訂金了。」

  「殿下,傭兵從武器、防具到糧食都是全部自費,訂金根本沒得賺。」

  仿佛瞧不起人的「吧唧吧唧」聲包圍住歐斯。然而即便受到這樣的屈辱,歐斯也不能出言怒斥。

  要是尼蘭這群人在此脫離,就無法包圍迦羅業流瑪,也意味著這場遠征的失敗。

  (為什麼?這些傢伙是故意鬧事以要求加錢嗎?)

  他瞥向拜萊姆。父親錫塔哈特派來負責監督的這個男人,應該也很習慣應付傭兵。

  然而他只是滿臉嚴肅地緊抿著唇。

  (拜萊姆,為什麼你什麼都不說?你打算任憑這些傢伙離開嗎?)

  「……你們想要什麼?」

  為了避免自己的著急被察覺,歐斯帶著沉著的表情說。在這種時候,他不禁在無意識之間,想起父親錫塔哈特在難題面前沉默時的表情。

  「傭兵想要的東西就只有一個,殿下。」

  「錢嗎?」

  「沒有錯。」

  「但是不可能有其他人能夠付錢給你們。」

  假如他們要在此時離開,他想得到的可能原因就是艾茲森從中作梗。但是現在路希德在西克索斯,不在能夠動用大筆金錢的地方,那位冒牌王妃也一樣。能夠開出艾茲森這張支票的人都不在這裡。

  那麼,出錢的究竟是誰!?

  (聖•安琪莉的國庫跟五城市都沒有引人注目的舉動。錢到底是從哪裡流過來的!?是誰在動用那筆錢!)

  尼蘭發出「呸」的一聲,粗魯地吐掉嘴裡的東西。

  「剛才我接到來自讓奇里的聯絡,已經收到我們要的東西了。」

  「什麼,讓奇里!?」

  讓奇里是奧茲馬尼亞南部的城鎮,是位在西天道路在線的知名投宿地。

  西天道是從西方盡頭直通天際(在此指的是皇王身居的伊瑟洛至高城所在的潘帕里亞)的道路,一路從遙遠的伊瑟洛延伸至凡希坦斯,是過去周遭諸國全是伊瑟洛領地時所鋪設的古老街道。

  為什麼尼蘭會從距此如此遙遠的讓奇里拿到錢!?

  而且又是跟誰拿的……

  (等一下——為什麼偏偏是{讓其里}!?)

  歐斯瞬間感受到「糟糕了」的想法,以及幾乎失去意識的感覺。他連旁人的目光都忘了,臉上的血色逐漸褪去。

  他大意了。

  他以為只要監視艾茲森能動用的所有資金源頭,沒發現動靜的話,就表示他們不會採取動作。因為傭兵沒拿到錢就不會工作,絕對不會因人情而出動。

  但是艾茲森還是另有資金源頭!

  那來自於一個意想不到的地方。

  (原來有這一招!)

  尼蘭帶著毫不關心的神情,將臉轉向因屈辱與更強烈的怒氣而握緊韁繩的歐斯。他向周遭眾人使了個眼色,尼蘭的部下立刻紛紛騎馬包圍住歐斯。

  「歐斯殿下!你們要做什麼!!」

  其他傭兵用槍抵住不禁面露怒色的拜萊姆的頸子。拜萊姆連要拔劍都做不到,被迫慢慢後退。

  「尼蘭,你這混帳……」

  「你要是默默任我們離開就好了,那樣我們就會什麼都不做就此消失,但這下沒辦法了。」

  「…………你們的僱主是怎麼收買你們的?不是用錢吧。」

  尼蘭輕聲笑了。那是深刻體會過這個世界上所有酸甜苦辣的老江湖的表情。

  「真虧你能猜出來呢,{小少爺}。」

  明顯遭到嘲笑,歐斯的臉倏然發紅。但是現在他連為這種事羞恥的時間都沒有了。

  (還說什麼包圍迦羅業流瑪,被包圍的根本是我!!)

  要是自己被抓,從奧茲馬尼亞隨他一道前來的親衛隊就無計可施。何止如此,自己八成會被交給將在不久後出現的龍騎士團。

  別說要艾茲森讓出南塞了,按這個情況,父親將會為了贖回他而不得不支付代價。

  傭兵緩緩逼近歐斯周遭。但是,此時他無法抵抗。傭兵有上千人,奧茲馬尼亞親衛隊的人數卻僅有百人。

  父親錫塔哈特曾說過要他學學駕馭傭兵的方法,但他沒想到會受到這麼沉痛的洗禮……!

  (我又輸給那個女人了嗎?)

  歐斯有好一段時間都像石頭一樣僵硬在馬上。在那段期間,他腰間的劍被搶走,韁繩被傭兵拉在手中,就像個罪犯一樣。

  「……尼蘭……你竟敢……」

  因屈辱與羞恥而渾身發著抖的同時,歐斯瞪向尼蘭。

  但是那位傭兵隊長似乎只當歐斯的視線是蚊子叮咬。他用一根拇指緩緩撫過下顎留著的鬍子,並說:

  「王太子,你的弱點果然還是不諳世事。覺得讓你吃點苦頭也無妨,因而派你獨自來此的你父親是正確的。」

  「你說什麼……」

  「你對我是尼蘭這件事根本沒有絲毫存疑。」

  歐斯一驚,猛然抬頭。

  目光撞上男人這張泛起從容微笑的面孔。男人緩緩伸手繞到後腦勺,慢慢摘下遮住左眼的眼罩。

  「……難不成……」

  「下次見面的時候,你一定會成為更了解外頭世界的好男人。」

  「喂,等等——」

  仿佛要躲開他伸出的手,直到剛才都一直自稱尼蘭的男人將馬轉向。掛在他手上的眼罩象是垃圾一樣被扔掉,落到塵土間。

  「喂,我們要回去琵姆城了,把王子帶過來。財寶正在等著我們!」

  接在男人的吆喝聲後頭,眾傭兵粗野的低吼聲響起。無論哪一道都是他從未聽過的粗厚又充滿欲望的聲音。

  (插圖207)

  歐斯深深體認到,這就是名為傭兵的這群男人的本性。

  而在這場乾淨利落的叛變背後,有個以意想不到的方法授與他們智慧與財富的惡魔。

  (——可恨的艾茲森冒牌王妃!)

  「去向塞卜洛亞的龍騎士團提出交涉,就說我們俘虜到了奧茲馬尼亞的王太子納賈利斯•歐斯!」

  在高舉向天的劍與槍之間,歐斯轉眼間就遭人帶走。

  ***

  ——一切都按照計劃進行,沒有任何問題。

  在鈴玻璃王宮中的雅致客房中,奧茲馬尼亞王錫塔哈特捏起最喜歡的「鑽石砂糖」,享受著中午的小憩。

  鑽石砂糖是用蜂蜜封住檸檬,做成鑽石形狀的凡希坦斯甜點。

  代替茶注入杯子的是蜜酒。最喜歡甜食的錫塔哈特一瓶接著一瓶,不停喝著宰相馬凱翁•馬克巴金從帕魯耶姆大量帶回的五城市蜜酒。蜜酒是相當高價的黃金美酒,奧茲馬尼亞也想大量進口,但是現在奧茲馬尼亞跟艾茲森的外交關係不太友好,因此關稅很高。

  反正這是別人的酒,而且還是那位變態王哈克朗的,不管喝多少都不會遭報應。

  錫塔哈特基於這種小里小氣的理由派人拿來馬凱翁帶回來的蜜酒,為聚集在沙龍中的各國王族間的暢談炒熱氣氛。

  沒錯,奧茲馬尼亞王現在正在外遠遊,什麼都不用做。

  他只要像現在這樣將遠征交給能幹的兒子,吃著點心等待報告就好。

  聽說成功從布羅麥奇亞入侵的上千名奧茲馬尼亞軍已經按照預定計劃前往迦羅業流瑪,中途占領了琵姆城當作進軍據點。

  既然攻下琵姆,那個強古•嘉顧的大本營就在眼前了。只要尼蘭•泛樹能巧妙攪亂龍騎士團的內部,想必正在從塞卜洛亞趕回來的龍騎士團也會被絆住腳步。

  這樣一來,歐斯他們就能悠悠哉哉地攻下迦羅業流瑪了。

  (假如在迦羅業流瑪抓住強古•嘉顧,就叫他們用南塞來換。這算是歐斯立下的功勞。)

  長期站在父親的立場觀察這個兒子,錫塔哈特早已注意到他在這半年間仿佛變了一個人,也知道原因為何。

  改變歐斯的是艾茲森。經歷過那朵帶毒的美麗花朵造成的重重打擊,以及珍愛的女子被乳臭未乾的小鬼搶走後,歐斯歸來時已然脫胎換骨。錫塔哈特心想,歐斯身為一個王者能否有大幅成長就要看現在了。正因如此,他才會

  明知道手段多少有些激烈,還是將兒子派到戰場上。

  當然,他不認為歐斯能抓到嘉顧大老。得知琵姆被攻下後,輝龍族的中心就會逃出迦羅業流瑪吧。不過這樣的話,他們就能不流一滴血就拿下迦羅業流瑪。

  要是因為害怕僅僅十四歲的王太子跟拼湊起來的傭兵而逃跑,強古•嘉顧應該會遭嘲笑說他也老了。如此一來,路希德的統治將會重重受挫。

  (無論結果如何,對奧茲馬尼亞都沒有壞處。)

  剩下就只要等著看有毒的美麗雌鹿會不會踩中設下的陷阱就好,那可真是值得一看。

  即便到了現在,他只要一回憶起就能沉浸於那股愉悅之中。那個艾茲森的冒牌王妃——叫潔菈蘿娣是吧。

  烏蘭加出現在她面前,威脅她前往奧茲馬尼亞當錫塔哈特的情人時,她的那個表情——

  (好久沒有看到那麼嬌艷的怒色了。)

  名叫潔兒的那個偽裝成王妃的冒牌貨,是連歐斯也不禁讚嘆的才智兼備的稀有女性。安插在艾茲森宮廷的密探帶回的報告也提到,她是出了名的古怪王妃,熟知毒藥、農業與治水,一直善加輔佐能力偏重軍事的路希德。

  他久違地對女性產生興趣。自從得知長久以來寵愛的美少年墨齊斯跟侍女生了孩子,因而將他解僱後,錫塔哈特的心就不曾被特定的人占據。

  現在他卻突然渴望能得到她。當然,他會陷得那麼深,也是因為潔兒早已是別人的女人。但是他會認真開始思考得到她的計劃,是因為烏蘭加帶來的令人驚愕的事實。

  做為帕爾梅尼亞王的密使來到多拉罕金宮的她,很快就成了被邀進錫塔哈特寢室的客人。而她對他悄聲說出的枕邊話,就是艾茲森王妃是梅莉露蘿絲準備的冒牌貨。

  事情有趣起來了。他露出微笑。

  期待著與烏蘭加在凡希坦斯重逢的同時,他開始獨自派人調查潔兒。一查之下,確實如同烏蘭加所說,安迪魯娼婦的女兒中有一位條件相符的少女。

  路希德已經有梅莉露蘿絲了。既然他充滿男子氣概地對帕爾梅尼亞的王冠懷有野心,可憐的潔兒總有一天會被拋棄。

  要是真到了那一天,她不就隨您處置了嗎?烏蘭加是這麼說的。

  這個主意不錯,錫塔哈特心想。那個似乎圖謀不軌的梅莉露蘿絲把處理潔兒的工作推過來,這點雖然令人不爽,不過既然送來的是美女,那麼接下這個職責也無妨。

  反正潔兒離開這座王宮也是早晚的事。溫里哥法王明天就會抵達。等法王加入後的行程順利結束,半個月後她就一定得回去艾茲森。

  但是那時她已經沒有可以回去的家了。

  因為帕爾梅尼亞的梅莉露蘿絲早已嚴陣以待,準備呼喚路希德回到她身邊。以烏蘭加為首的老道暗殺者,想必會試圖謀害踏上歸途的潔兒。

  (來吧,你要怎麼做呢,聰慧的智者。乖乖來到我的王宮應該也是個不錯的選項。)

  她終究是個娼婦的女兒。

  比起被帕爾梅尼亞的暗殺者殺害,在不知名的山中成為狼群的爪下亡魂,她應該會選擇委身於自己。這就是錫塔哈特的想法。

  他這段悠哉的妄想時間,被強烈的痛苦打破了。

  「嗚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嗚嘔嘔嘔嘔嘔嘔嘔嘔嘔嘔嘔!!」

  帶著觀者無不懷疑他精神是否正常的瘋狂模樣,錫塔哈特滿地打滾。

  「哈、嗚、來、來人啊、給我、水……」

  一位侍從馬上端出水。撲上前去的錫塔哈特隨即一口喝光,但過沒幾秒就全部吐了出來。

  地板上滿是他的嘔吐物,一片狼藉。直到剛才都順應他的邀約笑著舉杯共飲的人,也全都用扇子或袖門掩住嘴邊,快步離開房間。

  「有、有毒!凡希坦斯想下毒謀害我。來人把那傢伙叫來……把哈克朗叫來!!」

  連那雙奧茲馬尼亞人獨特的水藍色眼眸中都充滿血絲,錫塔哈特慘叫:

  「這是凡希坦斯的陰謀!我、我會被殺,叫御醫過來,快一點——」

  「真難看。」

  宛如鈴聲的凜然嗓音響起。

  在場的所有人都移動著視線,尋找聲音的主人。接著,眾人的視線停留在同一點。

  一位女性站在那裡。她身穿幾乎會讓人誤會是結婚禮服的純白蕾絲禮服,但是這些裝飾的體積並非大而無當,而是保有洗鍊的高雅曲線。她美麗清澈的藍色眼睛,與胸口的碩大藍寶石宛如成對般互相輝映。

  (潔兒!)

  帶著充滿痛苦的表情,錫塔哈特抬頭瞪她。

  「錫特王,這不是凡希坦斯的陰謀,也不是下毒謀殺。因為你無論是哪一瓶蜜酒,都是跟別人分著喝的吧?第一口你絕對不會自己喝,而是邀別人先喝。」

  他低聲呻吟。的確如她所說。他隨時都擔心遭人下毒殺害,因此不會吃下未經試毒的餐點。在這種不能讓試毒者隨侍在一旁的場合,他都會儘可能與別人共享一份。當然,這是為了讓對方幫他試毒。

  「假如蜜酒或糖果中有毒,就不可能只有你一個人痛苦得滿地亂滾。」

  人群一陣吵嚷。原本害怕自己是否也將毒吞下肚的客人,暫且吐出了安心的氣息。

  馬克迅速喚人過來,開始將其他客人送出這間房間。雖說什麼事都沒有,但於法王巡幸在即時發生這種騷動,再鬧大的話就傷腦筋了。

  房間裡只剩下潔兒跟哈克朗,以及馬克與錫塔哈特。錫塔哈特本想強行留下自己的隨從,但馬克將他們悉數趕出房間。

  「笨蛋,我中毒了,說不定是食物中毒!快叫醫生……」

  「要找醫生的話,這裡就有一個呀。」

  潔兒露出一副若無其事的眼神說。

  「真奇怪,陛下不是早就知道了嗎?我是梅莉露蘿絲的冒牌貨,擁有醫學知識……」

  「潔菈蘿娣……」

  錫塔哈特確信她果然就是犯人。由於他威脅要揭穿她的秘密,要她成為自己的情人,被逼上絕路的老鼠因而露出了意料之外的毒牙。

  「很痛苦吧?原來您也會感到痛苦呀。」

  「這個毒是……怎……麼……」

  「那是蓮華杜鵑的毒。」

  蓮華……錫塔哈特反芻著這個詞。記得這是一種根與葉含有劇毒的花,野戰中有時候會尋找這種花以製作毒箭。

  但是那種毒的毒性很強,假如是加在蜜酒跟點心之中,照理說不會只有自己受到這種痛苦。

  「在馬克採買回來的帕魯耶姆特產螢酒中,有一種是我拜託他務必請您品嘗的。陛下或許不太清楚,不過我國艾茲森的五城市有個地方被稱為蜜城,那是個蜂巢綿延不絕的巨大斷崖峭壁,這些酒就是用那裡採到的蜜釀製而成的。蜜蜂之中也有隻從同一種花采蜜的種類,以此釀出的酒可以連帶嘗出花蜜滋味,被當成貴重的高級品。」

  潔兒緩緩繞過在地上打滾的錫塔哈特身邊,撿起同樣滾落在地上,內容物全被吐掉的瓶子。

  「當中也有混入蓮華杜鵑花蜜的酒。蓮華杜鵑的葉跟根是劇毒,花蜜當中也含有毒素。只喝一、兩杯不會有任何問題,但像你這樣喝光好幾瓶,那種蜂蜜的毒就會逐漸流過全身,引發痙攣。」

  「你、竟然……」

  錫塔哈特愕然。

  (刻意選了這種東西騙我喝下——!)

  他很想馬上揪住這個女人的衣領,但他做不到。如同她所說,他從指尖到腳尖都在痙攣,強烈的吐意毫無止歇地往上涌。

  「這是僅只流傳於五城市的做法,用來慢慢殺掉老人跟小孩。

  ——啊,陛下沒跟您中意的那位小姐問過是吧。」

  「什、麼……」

  「烏蘭加是五城市伯爵的女兒。過去她曾以愛妾人選的身分接近路希德,試圖讓他每晚都喝下這種酒。要是陛下先問過她就好了。」

  他想回嘴,但取代話語從口中吐出的是已被消化成液體的昨晚吃的雞肉。四周充滿胃酸以及被此溶化的食物餿味。

  (烏蘭加……)

  錫塔哈特艱辛地轉動脖子尋找烏蘭加的身影,卻遍尋不著。她剛才明明還在凝視著自己的人群之中。

  (她逃走了嗎!)

  他明白,她就是那樣的女人。既不是戀人也不是親密友人,只是為了排遣無聊的萍水之交。想依靠她根本是自作多情。

  但是錫塔哈特還是感覺到從身體最深處,有股滾燙的熱度油然而生。

  那是強烈的屈辱。不是因為被潔兒下毒,而是因為在法王巡幸這個華麗的場合,他卻只能沾滿自己吐出的嘔吐物,滿臉痛苦地在地上打滾。

  眾多受邀的客人對奧茲馬尼亞王錫塔哈特留下的記

  憶,恐怕不會是勇猛又富有教養的美男子,而是因腸胃虛弱而吐得全身都是的可憐人。這比什麼都更讓他無法忍受。

  「不過這還真有效。原本只是一個備案罷了。」

  「……你、什麼意思……」

  「這本來是為防我方在草原方面的作戰不順利時的備案。」

  潔兒扔掉空瓶子,露出微笑。

  「……你在草原……做了、什、麼……」

  「您的兒子被抓住了。」

  錫塔哈特本想說些什麼卻又再度嘔吐起來,連忙躺下。

  「這樣很危險。噁心想吐的時候最好不要仰躺,不然會窒息的。」

  「……哈……嗚、嗚嘔……哈……」

  嘴角流出唾液,連眼眶中都滿是淚水的錫塔哈特試著坐起身。

  但是他無法進一步動作。

  因為潔兒跪下將臉湊過來的身影就在眼前。

  「您知道我跟路希德為什麼會特地讓帕魯耶姆變成空城嗎?」

  現在完全占了上風的潔兒故意用悠然的口吻這麼說。

  「我就告訴您我是怎麼騙過令郎的吧。」

  「……你、這傢伙……」

  不管怎麼看,她都是在延長錫塔哈特的痛苦並引以為樂。

  「我知道手頭拮据的你們擔心我們會整頓出一支傭兵部隊。你們買通了財務官房的衛兵,讓他們逐一報告是否有錢從那裡被運出去的跡象,對吧。

  拜此之賜,我們非常輕鬆。只要在你們不會注意到的地方準備好值錢物品,跟尼蘭他們接觸就行了。

  但是我們是故意讓你們先雇用尼蘭的。」

  錫塔哈特領悟到,她誘使他們動用了僅有的錢。但是現在才明白這點已經太遲了。

  「錢可以之後再付。得到有著尼蘭•泛樹這個領袖光環以及強烈凝聚力的傭兵部隊,奧茲馬尼亞必定會入侵布羅麥奇亞,而目標肯定是強古•嘉顧所在的迦羅業流瑪。考慮到尼蘭對他懷恨在心,這是妥當的選擇。

  你們的敗因是,害怕剩下的傭兵會被我們雇用,因此用那筆少得可憐的錢雇用了所有人。」

  原來如此,並非雇用五百人而是雇用一千人的話,一個人拿到的薪水就會減半。當然,剩下的錢歐斯也會試著從當地籌措,或是從占領的城市中的財產來補足。

  但是傭兵最敏感的就是自己的利害。比起不知道能不能得到、連存不存在都不知道的敵方財寶,他們更會倒向堆在眼前的錢財。

  (這個女人……)

  錫塔哈特看向近到足以吻到彼此的冒牌王妃潔菈蘿娣。

  潔兒看透以便宜薪資被雇用的傭兵總有一天會感到不滿,計算著與他們提出交渉的時機。

  接著,她成功地讓尼蘭背叛了。

  「……用來做交易的,是你的『行李』嗎?」

  錫塔哈特愣愣地抬頭看著潔兒。

  艾茲森王妃突然必須至凡希坦斯遠遊。由於要做為艾茲森的代表拜謁法王,出遊的行李即便賭上國家的威信也絕對不能顯得寒酸,所以肯定會為此花費大把銀子。出遊期間要配戴的寶石就不用說了,為了每天穿的禮服都不重複,肯定也會備妥幾十件禮服、外套跟腰帶。

  而這些東西竟然都被這個女人拿去跟尼蘭做交易了。這都是為了瞞過王宮內眾多監視者的耳目,將錢財運出帕魯耶姆。

  『身為帕爾梅尼亞第一王女、受到艾茲森國王寵愛的王妃殿下,竟然穿著跟前天一樣的禮服,這樣的打扮未免太寒酸。』

  他事到如今才領悟到,答案就藏在烏蘭加那句無意的挖苦之中。說什麼在讓奇里遭到盜賊襲擊,那些盜賊肯定就是尼蘭派出的使者。

  對尼蘭來說,比起先為了拿到錢而攻占迦羅業流瑪,之後還無法稍事歇息,就要跟從塞卜洛亞趕回來的龍騎士團戰鬥,還不如收下大筆財寶並解除與歐斯的契約。

  這樣不會浪費武器與糧食,更重要的是能確實拿到錢。

  (一切都比她少算了一步!)

  錫塔哈特緊咬著牙關垂下頭。至少他不能發出呻吟,也不能死不服輸,這是他所能向她展現出的僅有的自負。

  一張放在皮革托盤中的證書被放到錫塔哈特眼前。那是奧茲馬尼亞格式的公文。她究竟是何時命人製作了這種東西?

  「……這是什麼?」

  「直到奧茲馬尼亞用兩年付清這次的戰爭賠償金兩萬五千吉利爾為止,暫留在我們手上的歐斯王子都要軟禁在艾茲森。這就是承認這個條件的文件。」

  錫塔哈特瞪大眼睛。他想反駁,但是在那之前就有一枝筆被塞到他的右手中。

  「陛下,請您在這裡簽名。」

  「誰、誰要簽這種東西……!」

  「可是只要陛下簽名,我就會將這個解毒劑交給您。」

  一個裝著液體的小瓶子出現在兩人的視線之間。錫塔哈特想撲上去,但一下子就被輕易躲開,他再度重重倒在地毯上。

  「嗚、咕……」

  「若不快點喝下,陛下還會繼續吐下去哦。」

  笑咪咪地推起挑釁的笑容,潔兒逼迫著他。他抓著顫抖的右手,勉強動起了筆。

  這真是自己一生之中所簽下最難看的簽名了,錫塔哈特心想。

  滿意的潔兒馬上喚來侍女,讓她帶著公文離開。恐怕已經有快馬奔向奧茲馬尼亞,前去向錫塔哈特的隨從傳達國王的旨意了。

  (不、不、不應該……不應該……)

  不應該是這樣的!他槌向地板。但是他在這種舉動中得到的,只有拳頭上的疼痛。

  (為什麼,為什麼會被這樣狠狠擊敗!?是歐斯出了紕漏?還是說……)

  (插圖221)

  說起來,尼蘭不是已經在歐斯的委託之下,找到好幾個通敵者以圖謀分裂龍騎士團了嗎?假如尼蘭連這項工作都沒有實踐,或者其實是說謊的話,這不是明顯的違約嗎?

  但是就連這樣的異議,現在都因強烈的吐意而話不成聲。

  「我會拜託哈克朗王,請他在陛下安分地讓我回到帕魯耶姆之前,每天交給你一小份解毒劑。假如我發生什麼意外,聰明的哈克朗王說不定會把解毒劑全都倒進廁所。」

  「……!…………!!……!?」

  「——好,我答應你。」

  如此插嘴的,是至今一直在不遠處旁觀兩人互動的哈克朗。

  「唉呀,錫特大人,你看起來很痛苦。看來你中的杜鵑花毒很深呢。」

  「……你、這混蛋……戴米思•哈克朗……」

  錫塔哈特想惡狠狠地瞪過去,但他的眼光完全缺乏魄力。

  「我會親自照料錫特大人,直到你的痛苦痊癒為止。」

  另一方面,哈克朗的眼神中充滿終於得到珍稀動物的滿足感。

  「為了你,我會特別準備一間離館。請稍候片刻,你一定會喜歡的,甚至喜歡到不想離開這個凡希坦斯。」

  哈克朗意味深長的輕笑聲,不知為何讓錫塔哈特更加難熬地翻滾起來。他想必很痛苦吧。

  宛如展開翅膀的鳥順勢改變方向一般,潔兒藉著優雅的步伐順好禮服裙襬。那是個怎麼看都不象是由一介娼婦的女兒所能扮演出的純熟貴婦舉止。

  「欸,錫塔哈特陛下,何者是真貨,何者又是假貨,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擁有能完美分辨出兩者差異的眼睛。

  因為誰都沒有自信能說自己就是真貨,就算有自信也沒有根據。」

  (嗚唔唔……)

  錫塔哈特能做的只有緊咬牙關到嘎吱作響。她是在嘲弄自己稱她為冒牌貨時所說的話。

  『我呢,擁有能夠看穿冒牌貨的眼睛。因為我是真貨。』

  「戴著眼罩,年紀在四十歲上下,領導泛樹族的淡黑膚色高大男子……僅只靠這些情報,你們就判斷那個人是尼蘭。

  受不了,這根本只有輕率一詞可以形容。」

  「什麼……」

  「很遺憾,歐斯見到的尼蘭•泛樹,是泛樹族的副首領,尼蘭的義弟瓦桑。在其他草原部落跟龍騎士團中,也有人認識他。

  即便他戴上眼罩遮住根本沒問題的眼睛,以尼蘭之名前往交涉,對方也只會感到可疑,會成功才怪。」

  快步走向門邊的潔兒突然停下腳步,好像還有什麼話要說。

  她用前所未有的冰冷視線俯視錫塔哈特,有如暴風雪般丟下一句話:

  「誰教你要瞧不起我的路希德,活該!」

  ——之後奧茲馬尼亞國王錫塔哈特由於中了蓮華杜鵑花毒,別說參加會議或與法王會談了,連回國日程都不得不大

  幅延後。

  據說他被長久以來摩拳擦掌著想得到他的哈克朗王迎入珍獸宮,在鋪滿柔軟貂毛的豪華睡床上受到殷動照料。

  至於錫塔哈特的病是因此改善,還是反而惡化,這點無人知曉……

  ***

  她交給哈克朗的解毒劑其實只是帶苦味的水。

  反正要是放著他們不管,那對學不乖的父子肯定又會策劃歹毒陰謀。既然如此,為了未來著想,她將被抓到的一人丟進敵國的牢房,另一人關進更為華麗的牢獄中,讓他閉上嘴巴。

  潔兒希望能儘可能讓奧茲馬尼亞安分愈久愈好。至少在路希德平安戴上帕爾梅尼亞的王冠之前,她都不容奧茲馬尼亞橫加阻撓。

  「那麼,哪一個身分才是真正的你呢?」

  回到在這座鈴玻璃王宮中自己被安排的房間,脫下絹鞋舒適嘆息的同時,潔兒這麼問。

  眼前有一道修長的黑色影子,正確來說是人。在他全黑的貼身裝束之外,連鼻尖都被布蓋住。而且他的長髮時常遮住一隻眼睛,幾乎看不清他的長相,因此也看不出他的年紀,只知道他大約三、四十歲。從他聲音中獨特的歲月痕跡,可以察覺到他並不年輕。

  吉奇•巴隆。

  率領派搏特團那些粗暴份子的傭兵團首領,在這塊大陸上威名赫赫的三王之一。

  那個男人就站在眼前。

  「吉奇•巴隆跟尼蘭•泛樹,哪一個才是你真正的名字?」

  「兩個都是。」

  吉奇的眼中難得帶著笑意,宛如看到學生說出正確答案的老師似的。

  「你怎麼猜到的?」

  「是因為你的眼睛。」

  潔兒呼出深深的一口氣並起身離開長椅,光腳走向吉奇。可可連忙想為她準備鞋子,但潔兒並不在意。

  她緩緩伸出手,撥開吉奇幾乎覆蓋住左眼的長髮。

  (銀色眼睛。)

  正確來說,是黑色眼珠外圍看起來仿佛鑲著一條粗厚的銀框。

  精靈眼。他總是站在黑暗之中,所以她過去都無法清楚看見這條框。

  「所羅門送來的報告中,附上了一條奇妙的訊息。

  他說,他見到了吉奇•巴隆。他應該是北艾茲森的人,但不屬於草原的長相,可能是混血兒。此外,他擁有從所未見的奇特眼睛,那有可能是被稱為精靈眼的眼睛。如果真是如此,吉奇•巴隆應該沒有接受過教會洗禮。」

  據傳擁有精靈眼的人,可以看到不可思議的事物。正因為如此,雖然並非所有人都受到這種待遇,但有很多人由於這種奇妙的容貌而被稱為精靈掉包的孩子,遭到疏遠。

  「派人調查尼蘭•泛樹這個人物的時候,首先出現的情報就是『左眼戴著眼罩的男人』,而且聽說原因並不是那隻眼睛沒有視力……

  於是我開始疑惑,他戴眼罩的理由究竟是什麼。

  有傳聞說最近他將泛樹族交給義弟瓦桑代管,也有傳聞說尼蘭就在草原一帶。再加上他的左眼雖然戴著眼罩,卻似乎不是因為沒有視力……假設這些消息全都屬實,導出的結論就只有一個。

  換言之,就是尼蘭的左眼確實有戴著眼罩的必要,不過現在他的義弟瓦桑為了擔任尼蘭的代理人,在沒有問題的眼睛上也戴了眼罩。」

  吉奇默默聽著潔兒說下去。

  「如果不是尼蘭,交易就會出現障礙,所以瓦桑才要特地假扮成尼蘭,戴上眼罩。

  你在那個草原上的存在感就是如此龐大。」

  「沒有你說得那麼誇張。」

  「你以前說過,派搏特是在你祖父那一代創立的。那位祖父就是泛樹族的——可可的祖父對吧。」

  忘記是什麼時候,她詢問派搏特團與墓園有沒有什麼關係時,他曾這麼說:

  『我聽說派搏特原本是在暗地裡進行暗殺或無法公開的工作,但是後來規模漸漸擴大,變成象是攔路搶劫的強盜。我們家好像是在我祖父的那一代開始擔任首領。我祖父原本是某個地方的知名傭兵,結果成了流浪者,一手建立起盜賊團。這是很常見的事。』

  她聽說草原上的泛樹族原本是由血緣關係緊密的好幾個家族形成的集團。由於人數稀少,過去總是在邊境的貧瘠土地遊牧,所以在草原上並不是一個很有存在感的部落。

  而被收養的尼蘭一手重振起這個部落,發展到現在已經擁有了強大武力。

  「過去你說過曾經被我救了一命,而且還是兩次。於是我開始回想究竟是在哪裡遇到你的。

  那肯定是我年幼的時候,因為我幾乎沒有被卡露蓮媽媽收養前的記憶。如果我見過你,那肯定就是在被收養之前。

  我慢慢想起來,自己似乎是與『墓園』很接近的存在。走訪各個異教徒村落的格列凡,以及隱藏蹤跡,住在隱密村落中的那些不用語言的居民……假如我曾見過你,肯定就是在當中的哪一個地方。

  吉奇,你就連在我面前也幾乎都會遮住臉的理由,以及你說曾見過我的這個說法,將兩件事連在一起思考後,我做出了一個推論:

  你另有一個公開的身分,過去曾因某種理由造訪過隱密村落或是墓園……」

  「就只因為這樣,你就判斷我是尼蘭本人嗎?」

  潔兒短促搖頭。

  「就結果而言,是因為許多微小事實的累積。你的義妹可可第一次以貼身侍女的身分被介紹給我的時候,我就覺得很奇怪。明明聽說她來自帕爾梅尼亞附近,她的耳垂上卻穿了很多個耳洞。

  一般來說,帕爾梅尼亞的女性不會在耳朵上穿那麼多洞。穿耳洞是必須時時帶著財產移動的草原民族的習俗。」

  可可默默睜大眼睛。她用侷促的眼神瞥了哥哥一眼,大概是因為注意到自己的大意。

  「透過調查,我也得知泛樹族原本就是負責草原上的祈禱與詛咒的一族,因此總是維持稀少人數。剩下的……都是我的猜測。

  至於決定性的關鍵,吉奇,是我委託你跟尼蘭取得聯絡的那件事。為了絆住奧茲馬尼亞的腳步,我無論如何都必須跟尼蘭交涉。」

  吉奇哼聲一笑。

  「因為我動作太快了嗎?」

  潔兒點頭。

  「所羅門的信上寫到,吉奇不知為何擁有奧茲馬尼亞軍入侵布羅麥奇亞的情報,而且日期很奇怪。

  那正好跟我假裝在讓奇里遭到盜賊搶劫,將『行李』交給尼蘭手下是在同一時期。

  就算你是先去見過尼蘭,談妥之後再去見所羅門,你的動作也未免太過迅速,足跡也遍布太廣了。」

  吉奇肯定是在潔兒向他表明這個計劃後,就跟扮演尼蘭四處活動的義弟瓦桑取得了聯絡。

  而他也收集了並未受潔兒委託的情報,諸如奧茲馬尼亞在布羅麥奇亞的行動、龍騎士團的動向、所羅門獨自調查的事情等等。

  所羅門對此產生警戒,在信中暗示吉奇可能受到奧茲馬尼亞雇用,不過委託吉奇收集這些情報的大概是哈克朗王。

  「有頭緒之後,只要從別的方向展開調查就行了。假如你是尼蘭,無論是你以派搏特團首領做為自己名號的理由、蒙面的原因、可可的耳洞、她在同族之中的未婚夫、全族的孩子都以毒草命名,這些全都說得通了……到此為止都只是我的推論。」

  潔兒收回碰觸吉奇頭髮的手。

  「如果我請你拿掉蒙面,你願意拿下來嗎?」

  「為什麼要我這麼做?」

  「我想知道我的推論是否正確。」

  沒被瀏海遮住的那隻眼睛直盯著潔兒。不久,蒙面底下的嘴唇微微張闔。

  「好。」

  潔兒伸手撫上他的臉頰,輕輕將他的蒙面布往脖子的方向拉。

  「!?」

  她不由得倒抽一口氣。

  (跟我——猜得一樣。)

  五官深邃的橢圓臉。淺色的嘴唇與留有一點鬍渣的下顎。幾乎左右對稱的眼睛高度,以及耳朵的位置……

  一切都與潔兒熟知的那張臉很相似。

  「格列凡……」

  吉奇開口:

  「我不是格列凡。」

  「是啊。象是很像,但並非完全一模一樣。」

  但是格列凡跟吉奇的長相神似到讓人無法把他們當成完全無關的人。

  格列凡•米爾德瑞可。

  (插圖231)

  那是她懷念不已的人。不只是父親或家人,對潔兒來說,格列凡曾經就是自己的全世界。

  與那位男人神似的男人,說自己過去救過他的性命。

  「你到底是誰,吉奇

  ……而格列凡又是誰?」

  回過神來的時候,從她口中跳出的就只有連珠炮似的問題。

  「為什麼長相相似的人這麼多?路希德是雙胞胎,我跟梅莉露蘿絲很像,那位哈克朗王聽說也有雙胞胎妹妹。

  不只是這樣。假如卡露蓮媽媽是前凡希坦斯王妃,琪琪跟赫絲都是這個國家的公主,那我究竟是誰?

  『墓園』究竟在哪裡——」

  「——你要去嗎?」

  吉奇說。

  「咦……」

  「這麼想知道的話,要不要去『墓園』看看?」

  這是她沒有預料到的回答。身後的可可忍不住出言告誠哥哥,但吉奇的視線沒有從潔兒臉上移開。

  當然,他臉上並沒有開玩笑的表情。

  「如你所說,我也被稱為尼蘭。現在把那個囂張的奧茲馬尼亞王太子丟進南塞牢房的,就是擔任我左右手的義弟。

  過去我遭到父親強古•嘉顧疏遠,被過繼給泛樹當養子。那時候我還年輕,因此墮落了好一段時間,率領泛樹的年輕人在帕爾梅尼亞跟奧茲馬尼亞一帶四處作亂。那時候吸收了跟隨我們的盜賊與武裝農民而形成的,就是派搏特團。

  所以派搏特當中有無國籍的人也有泛樹族的人。負責逞兇鬥狠的是前武裝集團,能勝任間諜行動的則是泛樹族。」

  「那麼……之後你回到草原了嗎?」

  「因為可可的爺爺過世了。」

  潔兒看向隨侍在側的可可。

  (……原來如此,她是泛樹族的嗣女。)

  由於沒有能繼承香火的兒子,吉奇才會被過繼過來當養子,這是為了讓他日後跟可可結婚並繼承泛樹族。

  「接到通知說爺爺死了,要我回去草原的時候,派搏特團已經變得龐大到無法解散,所以我決定把兩邊都維持下去。反正就算成了泛樹族的族長,這本來就是個小部落。同時以吉奇•巴隆跟尼蘭•泛樹的身分活下去並不難。」

  潔兒默默點頭。

  謎團如冰一般逐漸融化。

  記憶隨之流淌而出,匯集成一道更龐大的流水,在潔兒腦中形成令人暈眩的急流。

  這是為了在不久之後流抵通往某片海洋的地點。

  但是——

  (透過得知這些真相,我又打算前往何方呢?)

  吉奇說:

  「我出生後遭到強古•嘉顧疏遠這件事,和這隻精靈眼,以及你跟格列凡的事並非完全無關。

  梅莉露蘿絲的事也一樣。

  的確,相似的人多到這個地步很不自然。不過只要前往墓園,明白那裡的真實情況,所有謎團都會解開。」

  (謎團會解開……)

  心臟如擂鼓般狂跳。仿佛踩著搏動的心臟一般,她的腳下陣陣搖晃。

  「你要去墓園嗎,潔兒?」

  吉奇又問了一次。

  (我……)

  從剛才開始,體內就一直浮現奇特的熱度。她的內臟、皮膚與每一根毛髮都象是會冒出蒸氣一樣發燙,到了她覺得就算現在被小刀刺中,大概都不會感到疼痛的程度……

  「我要去。」

  無論那是什麼樣的地方,即便真相會化做流水注入大海,潔兒都不會再有迷惘。

  我無論何時都能再度站起身,獨自踏上旅途。

  這次我不會再追逐格列凡的背影。

  (路希德,我一定會與你重逢。)

  ——因為我要回去的地方,早已決定是你的身邊。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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