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二、風鈴香之章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四月二十九日,昭和之日(註:昭和之日 日本國定假日之一,已故天皇裕仁冥誕的日子。昭和是裕仁天皇的年號。)。

  戶外的溫暖陽光從香魅堂的門帘鑽入室內,但那光輝在門口旁邊戛然而止,絕對不會傳遞到自己這邊。

  「唉……」

  坐在榻榻米上的麻衣手托著臉,手肘靠在記帳用的老舊桌子上。麻衣黃金周的預定只有打工,她不禁在嘆息的同時詛咒這樣的自己,此外還蘊含著對薰香鋪「香魅堂」空閒的現況感到傻眼的心情。

  昨天傍晚,穿上深藍色圍裙時,麻衣的心情十分愉快。不過,打工第一天一直到十九點關店為止,都沒有半個客人光顧。今天是麻衣打工的第二天,但即使已經開店兩小時,也仍舊沒有半個客人上門。

  麻衣打開藏在記帳桌下的收銀機,確認裡面的東西。麻衣妄想著說不定這間店裡有妖精,會在半夜偷偷補錢到收銀機里。當然就算對帳,鈔票也不可能自己增加,照這樣下去,下個月底只有麻衣的薪水會從中抽出來而已。

  明明只要走出店裡一步,就是因為來自全國各地的觀光客而熱鬧不已的城市,卻沒什麼人會靠近香魅堂,客人少到簡直不可思議的地步,讓人不禁懷疑店裡是否張貼著「逐客令」而非「驅魔符」的符咒。

  ──假如有聊天對象,也能打發這段空閒時間就是了。

  但店主香崎辰巳說是要開發薰香,從昨天起就一直閉關在裡面的房間。

  麻衣私下命名為「梅花騷動」,在大森家發生的靈異現象──據說辰巳從成為騷動起因的靈香獲得靈感,想製作新款的梅花香。

  「助手,在我下達許可之前,禁止你進出這個房間。」

  辰巳總用「你」或「助手」稱呼麻衣,這讓麻衣總覺得不太順耳。在房間門關上的瞬間,麻衣挺直了背,隔著辰巳的身體稍微偷瞄房裡的樣子。房間裡面雖然雜亂,但跟店面的商品陳列一樣,充滿了店主的講究與和諧。從縫隙間可看見在廣闊空間中特別占位置的深灰色機器,應該是用來將薰香塑造成形吧。感覺是薰香原料的粉末,裝在密閉性似乎頗高的透明瓶子裡,整齊地排列著;書架上塞滿以繩子捆住的古文書,遮蓋住一邊的牆壁。

  說到書,在閒得發慌的麻衣身旁也有一本。

  「你實在太不了解薰香,看看這本書,好好用功一下吧。」

  辰巳這麼說並遞給麻衣的,是關於薰香的專業書籍。紙張是讓人感覺到年代的褐色,文字小到讓人確信絲毫沒有顧慮到讀者的感受。文章幾乎沒有換行,書里也沒有照片或插圖。厚達五百頁的文字高牆。

  麻衣不禁覺得作者該不會是辰巳,或是跟辰巳如出一轍的親戚吧?

  「你想學習關於薰香的知識?好啊,前提是你能跟上的話。」但辰巳內心根本不想將自己長年培育出來的知識告訴別人──麻衣深刻地感受到這樣的氛圍。就連喜歡閱讀文字的麻衣,面對這本書也是才翻了五頁就感到挫折。

  不過,真的有客人上門時,如果無法回答任何關於薰香的問題,實在沒資格在這裡打工。麻衣也是有自尊的,她想無論如何都必須避免那樣的情況,而在昨天回家時繞到書店尋找薰香的入門書籍,但令人驚訝的是沒找到半本。上網查時,雖然有讓麻衣覺得「喔,這好像不錯」的書籍,但不是售罄就是絕版。

  不光是薰香的知識,既然有領薪水,也必須思考如何招徠顧客。像是發傳單招攬客人之類的,應該也有自己能辦到的事情吧?麻衣也曾這樣想過。

  不過,如果是居酒屋或速食店也就罷了,薰香專門店上街招攬客人是不是有點怪呢?以辰巳難相處的個性來看,搞不好還會說「你別破壞本店風情」什麼的,麻衣的幹勁可能會造成反效果。

  最重要的是,這裡是京都,京都啊,是重視美麗與品格的古典城市。大聲拉客會讓人覺得吵鬧,被丟棄的傳單也會破壞景觀。要是做出那種沒禮貌的行為,瞬間就會被附近的店鋪賞白眼。

  話雖如此,但既然店面地點並不理想,不想些辦法讓別人知道這間店,是絕對無法期待有顧客上門。香鋪原本就是難以輕鬆進入的店家,必須設法宣傳一下,吸引那些對薰香有點興趣的人。

  對了,試著架設網站如何呢?麻衣想起千夏之前在製作關於登山的網站。麻衣很難想像一身和服打扮,而且連手機都沒有的辰巳會熟悉網路,香魅堂應該是沒有網站吧。

  這宛如上天啟示般的靈感,讓麻衣從圍裙口袋裡拿出手機,打算立刻查詢架設網站的方法;但不知是否太過心急,智慧型手機從手中滑落,滾落到桌子底下。

  「哎呀。」

  記帳桌底下是宛如掘坑式被爐的構造,縱然麻衣彎下腰窺探腳邊,也找不到白色手機。麻衣伸出手,摸索看不見的陰影處。在石頭地板的粗糙觸感中,麻衣摸到了滑溜溜的某樣東西。只要將身體再稍微鑽進去一點,感覺就能構到了。麻衣倒臥在榻榻米上,一鼓作氣地鑽進記帳桌底下。

  麻衣的手抓住了某樣東西。「是這個嗎?」她這麼想並拉出來一看,結果根本不是。

  「這個……是什麼呀?」

  麻衣把東西放到燈光下,那是一本四處發霉變紅的筆記本。

  麻衣翻開用漂亮字跡寫著「香魅堂日誌」的封面,只見每一頁大略記錄著當天的銷售額、已販售的貨品跟進貨的商品一覽。在頁面邊緣的欄外,附註著簡短的筆記。

  ·從今天起繼承香魅堂。決定仿效前任店主寫日誌,但不知能持續多久。會儘量放輕鬆去做。

  似乎是辰巳繼承香魅堂時開始寫的業務日誌。

  「……騙人的吧?」

  看到銷售額的數字,麻衣顫抖起來。

  麻衣迅速地翻頁瀏覽,發現收入多時一天有五萬圓,最少也沒有低於一萬圓。

  這是幾年前的日誌呢?上面只有標記月份與日期所以無法判斷。日誌從四月開始,在隔年二月中斷。

  販售出去的物品名稱看起來只像是咒文,因此麻衣打從一開始就只有注意欄外的文章。

  ·雖然因為前任店主的葬禮而暫停營業了一陣子,但令我確實感受到香魅堂有著穩定的老主顧。雖然有人說薰香是瞬間之美,但被薰香吸引的心意,是不會消失的。

  ·伊月跟清風來店裡玩。不愧是吾弟,帶了咖啡豆來慶祝香魅堂重新開張。雖然咖啡讓我很開心,但清風實在很吵,真希望別帶他來。

  ·很忙。只有店裡的事也就罷了,加上除香的工作,無論如何都會搞到周轉不靈。雖然金錢方面相當吃緊,但實在是不得已,我決定找個助手。

  ·試著給伊月零用錢並拜託他顧店,結果發現他並不適合這份工作。應該不用連這種地方都像我吧。

  ·白亞願意以助手身分幫忙。

  她能看見幽靈,實在是幫了大忙。這麼一來,香魅堂的營運便會上軌道吧。

  「他嫌清風先生煩人呢……」

  這點似乎跟現在一樣。

  只不過,也有陌生的名字。辰巳有個叫伊月的弟弟,似乎經常會來店裡。

  只要麻衣在這裡工作,總有一天伊月說不定會來店裡玩。不過他似乎跟辰巳很像,感覺要是見到面,好像也會被搞得很煩躁。

  麻衣還看到另一個人的名字,也就是叫做白亞的助手。看來之前似乎也有個能看見幽靈的女性在香魅堂工作。跟辰巳首次碰面時,他明明那麼瞧不起麻衣的靈感,卻早就有個前例不是嗎?

  話說回來──麻衣拍掉筆記本上的灰塵,心想發現了可以消磨時間的好東西。小心別讓辰巳發現,一點一點地翻閱吧。

  「唔喔,差點忘記了。」

  麻衣還沒有撿到最重要的手機。她將日誌藏到記帳桌的角落,然後再一次伸出手。

  「午安~~」

  就在麻衣好不容易抓到智慧型手機時,有個活潑的聲音伴隨著開門的聲響迴蕩在店裡。

  「辰巳先生~~你不在嗎~~?」

  居然在這種時候有客人上門。麻衣連忙想招呼客人,但後腦杓「咚」地一聲用力撞上記帳桌。

  「痛痛痛……」

  衝擊擴散出去,玻璃柜上的香爐搖晃起來,麻衣的視野也左右搖晃,頭部隱隱作痛。

  「咦?剛才好像有聲音……可是沒有人在啊,真奇怪……」

  麻衣感受到客人的困惑。雖然她很想再蹲上一陣子,但可不能跟客人說這種話。畢竟這可是對麻衣而言,值得紀念的第一位顧客。

  「歡迎光臨,您是來購買薰香的嗎?」

  麻衣忍受痛楚,擺出店員的表情並抬起頭,只見站在門口的是比麻衣還年長的女性。

  女性有著一雙大眼睛與高挺的鼻樑,她將黑髮綁在後方,因此能將她美麗

  的額頭與臉部輪廓一覽無遺。因為眉毛濃密,要是沒有讓白色T恤隆起的胸部,說不定會將她誤認為美男子。凸顯她修長雙腳的牛仔褲,四處可見像是被泥巴弄髒的痕跡,更增添了她男孩子氣的印象。她將看來相當沉重的木箱輕鬆扛在背上的模樣也十分帥氣,簡直就像拉丁民族的外國人模特兒。

  這可不行──麻衣回過神來,剛才看得太入迷,完全疏忽了要招呼客人。

  「請問您在找什麼……呢?」

  麻衣話說到一半,發現女性不知為何沒有動作。

  「您怎麼了嗎?」

  即使麻衣出聲呼喚,女性依然驚訝地張大嘴,僵硬在門邊。她面向麻衣的表情,簡直就像看見了難以置信的東西。

  莫非薰香鋪在迎接客人時,需要做什麼固定的儀式嗎?她是因為麻衣沒有那麼做,才感到驚訝不已嗎?

  很有可能。縱使有那樣的規定,感覺辰巳也不會告訴麻衣。

  「…………是陰陽師耶。」

  女性像是好不容易擠出聲音似地說道。雖然小聲,但她的音質清澈宏亮,因此有些距離的麻衣也能聽見。

  「什麼?」

  但麻衣不清楚她的意思。倘若是穿著輕便和服的辰巳也就罷了,她居然以為一身裙子與圍裙裝扮的麻衣是陰陽師?麻衣實在不覺得這位女性一眼就能感受到自己有靈感力。

  女性不客氣地走到麻衣身旁,不停拍打撫摸麻衣的臉頰。

  「慢點,你做什麼啊!」

  她的表情認真到可怕,麻衣不禁害怕地往後退。如果對方是男性,這可是實實在在的犯罪行為。

  「唔哇!果然感覺就像是人類啊。可以讓大姊姊看一下你像式神的地方嗎?」

  女性的京都腔感覺比剛才更激動。

  「式神?」

  麻衣也具備一點關於式神的知識。像是安倍晴明或蘆屋道滿這些陰陽師,會將生命灌入紙張化為式神,讓式神打理雜務。記得有時也會將役使的妖怪稱為式神。但無論是哪一種,麻衣都沒印象自己變成了式神。是麻衣突然從桌子底下出現這動作,在她眼裡看來像是從空無一物的地方突然現身嗎?

  「那個,不好意思,我是人類。」

  「咦……真可憐,是辰巳先生逼你以為自己是人類吧?」

  她回以麻衣的是認真的同情。麻衣向長輩或朋友坦白「我看得見幽靈」時,曾經遇過這樣的反應。「你還好嗎?」「碰到了什麼難過的事情嗎?」麻衣被這些擔心的反應傷害了好幾次。

  麻衣並不是希望別人注意自己,她明明只是希望別人可以理解而已。

  「不是啦,我是貨真價實的人類。應該說你在說什麼呀?現代怎麼可能有式神什麼的東西存在呢?」

  麻衣無視自己能看見幽靈的事,如此問道。由於討厭的記憶甦醒,麻衣的語調不禁變得較為強烈。

  女性的大眼睛眯細起來,她一臉認真的表情,目不轉睛地注視著麻衣。

  麻衣慢了半拍,才想起自己是店員,還有對方是顧客這件事。

  無論有什麼理由,麻衣剛才的說法實在很糟糕。

  「……讓我看你的內褲。」

  「咦?」

  然而,麻衣正打算道歉時,回應她的是意料之外的要求。這要求比剛才那些發言更讓人覺得莫名其妙。

  但女性卻一副覺得自己的想法非常自然似地說道:

  「沒錯,就是內褲呀。如果你是辰巳先生的式神,他不可能將女用內褲連細節都重現出來。只要讓我確認這點,我就承認你是人類。」

  女性已經是一副多說無益的態度,她抓住麻衣的裙子,強硬地試圖掀起裙襬。

  「你在說什麼呀?請你快住手!」

  麻衣從上方按住裙子抵抗。

  畢竟是同性,被看一下也沒什麼大不了的──才怪。如果是正在換衣服也就算了,在這種情境下被看內褲,實在太羞恥了。

  「你真是不乾脆!還不快點讓我看看嗎!」

  女性似乎是激動了起來,她喘氣喘得越來越大聲,掀裙子的力道也跟著變強。

  「不行啦~~~~!」

  照這樣下去,何止裙襬會被掀起,連布料都會被撕裂。這可是麻衣在京都的百貨公司購入,她相當中意的裙子,卻遭到這種對待,實在太悲慘了。

  「晶,那女人真的是人類喔。」

  「咦?」

  隨著背後傳來聲音,拉扯裙子的力量忽然停了下來。

  轉頭一看,只見披著和服短外套的辰巳就站在那裡,他不知何時從裡面的房間出來了。

  得救了──麻衣只有瞬間這麼感謝辰巳,胸口隨即湧現出憤怒與殺機。

  因為辰巳一臉愉快的表情,清楚地證明,他已經在旁邊默默觀賞麻衣與女性的對話好一陣子了。

  「我叫鈴間晶。」

  放下背著的木箱,側身坐到榻榻米上的女性──晶,她一報上姓名,隨即雙手貼在榻榻米上,凜然的表情扭曲成一團,向麻衣道歉。

  「麻衣,真抱歉啊──但這都要怪清風不好。」

  「是清風先生害的?」

  出現意料之外的名字。晶一知道麻衣認識清風,便彷佛機不可失似地滔滔不絕。

  「沒錯,因為清風說辰巳先生個性很差,所以沒人想在香魅堂工作,如果看到有人在店裡工作,最好當作是式神。我原本就知道辰巳先生有從事除香師這種類似陰陽師的工作,才會以為你就是式神。」

  「……你是什麼時候聽他這麼說的?」

  「昨天。」

  「…………那個廢物住持。」

  麻衣會在香魅堂工作的契機,是五天前發生的梅花騷動。換言之,這表示清風明知道麻衣的存在,卻故意捉弄並欺騙晶。

  居然有這種僧侶,他所前往的開悟之路上,一定架設著禁止進入的標誌。

  「順便問一下,雖然答案我已經知道九成了,但剛才那個看內褲什麼的……你是聽誰說可以用這種方式分辨人類與式神的?」

  「清風。」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已經毫無同情的餘地,下次遇到清風時,就用拳頭痛毆他的肚子吧。

  話說回來,眼前這名女性也真是的,竟然會相信那麼荒謬的內容,她未免太容易相信別人了吧?

  「不過竟然有這麼可愛的女孩開始在辰巳先生的店裡工作,跑這一趟真是值得呢~」

  晶和善地面露微笑。她沒有任何惡意與憂慮的表情,感覺縱然不是男性也會為她傾倒。正因如此,麻衣更對搞砸了這場相遇的清風感到憤怒。

  「這女孩簡直就像泥土一樣。」

  晶用恐怕不太適合女孩子的形容比喻麻衣。

  「這是說我鄉土味很重,好像沾著田地泥巴的意思嗎……」

  「不是不是,你可別誤會啊。即使是泥土,也是經過素燒,變成陶瓷品前的光亮白泥土呀。呼,可能的話,大姊姊真想幫你繪製圖案呢~」

  晶說道,並像是在確認肌膚觸感般用手指撫摸麻衣的臉頰。這人是怎麼回事?麻衣稍微往後退。看到麻衣這樣的反應,晶從容地露出微笑,輕輕點頭致意。

  「今後我也會經常帶商品前來香魅堂,還請多多關照。」

  「咦?會帶商品前來,表示你並非客人嗎?」

  「是啊,晶不是買方,而是賣方。」

  因為晶跟辰巳很親近,麻衣還以為她是常客,但她似乎也是商人的樣子。

  「該不會是來香魅堂販售薰香的材料?反正賣不出去,應該沒必要進貨──」

  「助手,你根本什麼也不懂啊。」

  辰巳不高興地打斷麻衣的話。

  「我的薰香該賣的時候就會賣出去。聽好了,不是客人在挑選薰香,而是薰香在挑選客人。我的薰香只要明白其中差別的人懂它的價值就足夠了。」

  「雖然你講得好像薰香賣不出去也沒關係,但內心完全不是那麼想吧?剛才也是因為覺得有客人上門才會從房間出來吧?旁人一看就知道辰巳先生很在意沒有客人這件事喔。」

  「你說什麼傻話。」

  雖然辰巳一笑置之,但他很明顯地是在逞強。麻衣首次造訪香魅堂時也是,他一知道麻衣並非客人,便露骨地擺出厭惡的表情。這男人其實很希望有人可以聞自家店裡的薰香。

  「再說晶販售的可不是薰香的原料喔。木箱裡頭有發出香木的馥郁香味,或辛香料的刺激味道嗎?」

  「呃,可以靠味道得知箱子內容物的,只有辰巳先生吧。」

  「你看吧,連箱子裡頭裝什麼都不知道的人,怎麼可能猜得出別人內心在想什

  麼?」

  沒有比愛講理且不服輸的人更難應付的對象。麻衣覺得再回嘴很蠢,於是言歸正傳。

  「那麼,晶小姐是販售怎樣的商品呢?」

  「問得好,我販售的是這類東西。」

  晶打開木箱,從裡面拿出一個能單手拿的包袱。她鬆開裹起來的布,從中現身的是顏色柔和的陶瓷品。

  是附帶蓋子的香爐。那形狀彷佛帶蒂頭的果實,描繪在清澈表面上的是山茶花。深綠葉片配上沉穩的緋紅色花朵,還有嬌小的麻雀駐足在延伸出去的炭灰色樹枝前端休息。

  「好可愛!」

  雖然麻衣對容器沒什麼興趣,即使是美術館的展覽也不會認真去看,但她一眼就喜歡上這個香爐。這個作品讓人感受到女性的纖細,以及包容一切的溫暖,而且明顯地殘留著畫筆的筆觸,讓人百看不厭。

  麻衣試著拿起來看,發現香爐摸起來滑溜溜的,非常好摸。冰冷的感觸逐漸奪走麻衣的體溫而帶有熱度,讓麻衣產生香爐與自己合為一體般的錯覺。

  要是它能就這樣成為自己的東西就好了──麻衣不禁這麼想。

  「唔哇,這個作品真棒,請問製作者是誰呢?」

  「多謝稱讚,那是我做的喔。」

  晶有些害羞地搔了搔頭。

  「咦?這不是你從哪兒進貨的商品嗎?」

  「你看一下香爐底部。」

  麻衣舉起香爐,只見底部以圓圓小小的字體寫著「晶」與簽名。

  「真的耶,好厲害!」

  在感到佩服的同時,此刻拿在手上的陶瓷品之作者就在眼前這件事,也讓麻衣感到十分不可思議。是晶的雙手與腦海中的想法,將生命灌注到這個藝術品里。

  「晶在位於五條路的清水燒陶坊工作。雖然在陶瓷器的世界中,她才二十八歲的年齡就跟見習生沒兩樣,但她製作的香爐可是一級品。而且現在看來,她的手藝似乎又更上一層樓了。」

  辰巳從麻衣手上搶過香爐,確認成果之後看似滿意地點頭。

  「辰巳先生對我的作品太過獎啦,我身為陶藝家還不夠成熟,所以願意販售我作品的店家很稀有呢。但是,你實在不該擅自拆穿大姊姊的年紀啊。」

  晶這麼說道,然後用雙手抓住空氣,模仿勒住脖子的動作。

  「這樣還不夠成熟嗎?陶瓷器真是個嚴格的世界呢。」

  「就是說呀,因為現在百圓商店也能買到還算可以用的陶瓷器,手工制的清水燒沒什麼地位呢。認為容器只要發揮容器功能就好的人也變多了。」

  麻衣就是在多方面利用百圓商店的人,因此她無言以對。

  「可、可是我很想要這個香爐呢,因為真的非常可愛。」

  麻衣是真心這麼認為。不知道大概要多少錢呢?晶以陶藝家來說似乎尚未嶄露頭角,縱然麻衣是缺錢的女大學生,但只要硬撐一下,說不定也能買得起。

  「不行喔,因為這是本店要進貨的商品。」

  辰巳似乎是看透麻衣的想法,這麼提醒麻衣。

  「有什麼關係呢?就算放在店裡,也根本沒客人上門啊。」

  「之後就會來了,昨天跟今天只是碰巧生意較差。」

  「我從未聽說位於觀光區的店面,會在黃金周生意較差呢。」

  「算啦算啦,不用那麼執著於我的作品嘛。只要來陶坊參觀,可以看到前輩們製作的更棒的清水燒,只要買那個就行啦。雖然時間還有點久,但等到了夏天,在五條坂也有陶器祭典喔。」

  雖然晶試圖居中調解,但麻衣無法保持沉默。

  「不是那個問題,我就是想要這個香爐。」

  「真遺憾啊,就像我的薰香會挑選客人一樣,這個香爐也會挑選主人。你真的有資格擁有這個香爐嗎?」

  「你在說什麼啊,東西是要被人使用才有意義吧?與其擺在這間店裡,倒不如由我來使用,香爐應該也比較幸福。」

  辰巳一臉無奈地聳了聳肩。

  「助手啊,你對於人與物品的關連,真的什麼也不懂呢。」

  這番話惹火了麻衣。

  這種無論怎麼想都不會做生意,只是繼承父母店家的男人,到底又比麻衣了解什麼呢?

  儘管對晶感到不好意思,麻衣仍與辰巳互瞪著彼此。

  就在一觸即發的氣氛包圍店裡時──

  「打擾了。」

  打破這種緊繃氣氛的,是從門帘底下探出來的光頭。

  不用說,當然是松然寺的清風住持。

  清風今天整齊地穿戴著僧侶的正式服裝,也就是袈裟,跟前幾天的帽子搭西裝打扮截然不同。這就是所謂的人要衣裝,一旦換了套服裝,清風看起來就挺有僧侶的樣子。

  但是,如果那樣就能連人品都改善,人就不會那麼辛苦了。

  「嗨,辰巳,還有麻衣你也午安。咦?連晶小姐都來啦,今天好像很熱鬧啊。」

  清風根本不看現場氣氛,舉起手打招呼。輕浮的態度讓麻衣想起剛才發生的火大事情。

  「……清風先生,在道午安之前,你是不是有什麼話應該告訴我呢?」

  麻衣會被晶誤認成式神、差點被掀裙子的原因,就在這男人身上。

  「好可怕喔,這下慘了,事情該不會比我預謀的還要順利吧?」

  清風用眼神向辰巳求助,但薄情的友人故意動作誇張地移開視線。

  「請你繃緊腹肌吧。」

  麻衣如同之前在內心決定的一樣,朝清風的側腹揍了一拳。麻衣自從小學後就不曾像這樣揍人過了,拳頭似乎打中腹部的要害,清風誇張地發出呻吟。

  「嗚嗚,好痛,很痛耶,麻衣。這拳頭除了對我的憤怒之外,好像還含有其他情緒?啊啊,可是被女孩子打好像會上癮,說不定會有新的領悟。嘿嘿,一旦知道這種疼痛,就無法忍受只會感到冰冷的瀑布修行啦。」

  「清風先生在試圖領悟之前,最好先永遠閉上那張嘴喔。」

  晶也感到傻眼地加入對話:

  「就是說呀,清風。你捉弄別人也該有個分寸。如果只是我吃虧就罷了,差點讓麻衣也蒙羞了呢。」

  雖然晶說得好像是未遂,但從麻衣的角度來看,已經夠羞恥了。

  「不過你登場的時機還不壞呢,托清風的福,一場爭執也平息了下來。」

  「這樣啊?如果我的犧牲拯救了別人,那還真是萬幸。」

  清風一臉凜然的表情,雙手合十。他還是老樣子,是個重新振作的速度快到讓人吃驚的青年。

  「雖然清風先生講得好像很帥氣,但你的情況不是犧牲自己,而是自作自受喔。」

  這間店的相關人士淨是些怪人,這應該也是沒有客人上門的原因吧?具備一般常識的自己必須振作一點維持平衡才行──麻衣心中湧出強烈的責任感。

  「話說回來,你好像又帶了麻煩事來啦?」

  辰巳雙手交叉環胸這麼說道,於是清風看似開心地露出笑容。

  「喔,你感受到了嗎?不愧是我的摯友,果然相處時間久了,就心有靈犀一點通呢。」

  「誰要跟你心有靈犀啊,單純只是有那種味道罷了。」

  「唔哇,那種說法感覺有點色耶?在女性面前最好避免那種發言喔。」

  就在所有人都因清風這番難以想像他是住持的發言而傻眼得啞口無言時,清風趁機坐到榻榻米上,自顧自地說了起來。

  「黃金周對我家寺廟而言,其實是挺賺錢的時期,畢竟京都充斥著觀光客嘛。啊,抱歉抱歉,我想這間店應該是例外啦。」

  辰巳的「少管閒事」與麻衣的「請你少管閒事」幾乎是同時發出聲。

  「可是,為什麼寺廟會賺錢呢?清風家不是觀光景點,應該收不到多少香油錢吧。」

  對於晶的疑問,清風嘖嘖兩聲,搖了搖食指。

  「這個靠智慧總會有辦法的。造訪京都的人都是想感受日本的傳統風情,所以我家寺廟在連假期間舉辦了預約制的坐禪體驗。」

  「哦?坐禪體驗是嗎?我也有一點感興趣。」

  「喔,麻衣要不要也試試?你剛才那拳打得非常漂亮,說不定很有天分呢。只要用力拍打群眾的肩膀,就會有錢不斷滾出來喔。」

  「……我並不是對拍打人感興趣,但不管怎樣,我都不想在清風先生家的寺廟體驗。」

  「為什麼?我家開的體驗價很公道喔!」

  哪有為什麼?一想到擁有這種邪惡思想的僧侶在自己後面走來走去,就根本不可能放空心思。

  「你那種自私自利的賺錢話題根本無關緊要,除非你有意把那些錢都花在本店的薰香上,那就另當別

  論。差不多該講正事了吧,不然我要以妨害營業的理由趕你出去喔。」

  「嘖,只是稍微離題一下而已嘛。」

  看到辰巳開始不耐煩,清風覺得這下不妙,於是也言歸正傳。

  「其實是前來體驗坐禪的人,說廁所的鏡子映照出奇怪的東西。」

  「映照出……什麼東西?」

  麻衣這麼詢問,同時想著這是自己害怕的事態發展。

  雖然麻衣至今為止體驗過各種靈異現象,但其中讓麻衣特別害怕的,就是映照在鏡子裡的幽靈。鏡子裡映照著幽靈,表示自己處於背後遭到偷襲的狀態。這讓麻衣光想都害怕得不得了。

  麻衣在洗好臉看鏡子時,有時會發現幽靈就在自己身旁而非背後,那樣也讓麻衣害怕得要命。只是回想起那種情景,她的身體就開始發抖。

  「關於這點嘛……」

  清風含意深遠地停頓,讓麻衣緊張地吞了吞口水。

  「說自己看見幽靈的人,都是外國人啊~他們一激動起來,就是講各自的母語,像是中文或法文……所以我也不是很清楚。」

  清風毫無愧疚之意地說出少根筋的發言,讓麻衣差點摔跤。

  「事情就是這樣,這次也想拜託你迅速地幫忙除香。雖然我覺得把坐禪體驗換成靈異體驗也不錯,但這樣有點危險呢。我也不希望有奇怪的傳聞擴散出去,引起信徒不滿。報酬不會少給的,哎,拜託啦。」

  儘管清風拚命地合掌懇求,除香師本人卻是一副冷淡的態度。

  「你說寺廟的廁所?你是要我聞馬桶的味道嗎?別開玩笑了。」

  這男人由於嗅覺敏銳而不喜歡出門,就連街上他都覺得聞起來很臭,既然案發現場是廁所,他當然不可能想去。

  「假如你肯代替我聞味道,我倒是可以不情不願地去現場。畢竟需要有個人從後面抓住你的頭塞到馬桶里嘛。」

  「那什麼狀況啊?根本沒人獲得好處。」

  「可以當成你的修行,最重要的是可以讓我心情舒暢。」

  「欸,你不認真一點我可是會哭喔!你不能當作是拯救香魅堂,助我一臂之力嗎?」

  清風開始假哭。原本一直默默聽著的晶,似乎不忍看到一個大男人用袖子遮住臉抽泣的模樣,開口幫清風說話。

  「有什麼關係呢,我覺得辰巳先生應該多到外面走走比較好喔。不然你膚色太白,跟你站在一起,我看起來都變黑了呢。」

  相對於有著健康美的晶,辰巳散發的美麗有些病態。

  假如晶是在地上穩固紮根的蒲公英,辰巳就宛如花莖易斷的菊花。

  ──只要不開口,辰巳先生真的很美麗呢。

  麻衣悄悄地嘆了口氣。

  雖然辰巳個性惹人厭,但麻衣一回神就發現自己不禁用目光追逐辰巳,這點也是事實。

  就在這時,麻衣與辰巳四目交接。麻衣以為辰巳看穿了自己的內心而驚嚇了一下,但似乎並非那麼回事。

  「有、有什麼事嗎?」

  辰巳一副壞人樣地扭曲嘴角時,通常都會發生不好的事。

  「助手,由你出馬吧。」

  果然沒錯。

  「咦!我才不要。出現在寺廟的,聽起來好像是惡靈不是嗎?」

  倘若像梅花騷動那樣,是為某人著想的心意所產生的靈異現象倒還好。但相反的念頭──也就是由怨懟與憎恨帶來的靈異現象,有時會對接近者造成危害。

  就算幽靈的真面目是香味,會有災難降臨到自己身上這點依然不變。

  「我沒說過嗎?我一靠近惡靈,身體就會感到不適喔……」

  即便不是那樣,也沒人喜歡體驗恐怖的事情吧。

  「我之前就說過,惡靈什麼的不過是妄想,有的只是會令人產生幻覺的惡臭而已。」

  「那就更不用說了,就算我去也無可奈何吧。我要在這裡顧店。」

  「那才更沒必要吧,畢竟再怎麼等也不會有客人上門。」

  「啊,你終於自己承認了呢。」

  辰巳一臉尷尬地摸著下顎,他看向放在麻衣旁邊的香爐,含意深遠似地笑了。

  「……你願意代替我去的話,我可以把晶的香爐讓給你。」

  「咦,你說真的嗎?」

  這對麻衣而言是非常吸引人的提議,甚至能吹散她的恐懼。但她不會立刻相信辰巳。

  「……你的意思是要把跟晶小姐購買香爐的權力讓給我嗎?」

  「是由我跟晶購買香爐,然後把香爐給你的意思。」

  「……不會從薪水裡扣錢?」

  「你疑心病真重。不會扣錢的,你放心吧。」

  麻衣思考著是否有遺漏什麼,但好像沒問題,自己似乎真的能拿到香爐。

  「既、既然這樣就沒辦法了。話說在前頭,要是發生恐怖的事,我會立刻逃跑喔。」

  「好,那樣就行了。抱歉啊,晶,我要用你的香爐當誘餌。」

  晶露出苦笑。

  「算啦,這也沒辦法。那麼,我們就在這邊先談好生意吧。」

  麻衣內心感到訝異,因為晶露出的笑容感覺有些寂寞,並不適合活潑開朗的她。但那股異樣感被如果順利就能拿到香爐的期待掩蓋掉,消失無蹤了。

  從京都市區到松然寺,搭車花不到十五分鐘。廟門在住宅與住宅之間,鑽過廟門後,地上有大小不一的石頭鋪設成道路。前方是寺廟本堂,就算用客套的講法也無法說很大間,但讓人感受到寧靜的風情。岔路上有小型的祠堂與佛像,並能看見墳墓與石造的汲水場,還有雖然不醒目,但感覺是住家的建築物。

  「歡迎光臨,這裡不是附帶庭院的My Home,而是附設墳墓的My Temple──松然寺喔。慢慢逛啊。」

  空氣有種冰涼的感覺,或許有些人會在這個地方感受到神跡顯靈。不過,雖然對住在這裡的清風感到抱歉,但麻衣並不想在此地久留。

  「啊,你果然有感覺到什麼?」

  清風似乎注意到麻衣緊繃的表情而開口關心。

  「是呀,應該說感覺到有視線,或是有誰就在旁邊的氣息呢……」

  「果然是這樣嗎?辰巳似乎不喜歡這裡的味道,怎樣也不肯進來寺廟裡面呢。如何,能繼續嗎?」

  麻衣儘管有些煩惱仍點了點頭。既然都已來到這,也不能沒進寺廟就回頭。麻衣在寺廟本堂的脫鞋石上鼓舞自己後,穿著襪子踏上走廊。

  「靈香是死者遺留的香味對吧,味道會從墳墓那邊傳來嗎?」

  兩人一邊交談一邊前往有問題的廁所。鋪設木板的走廊亮晶晶的,不知是否平常就會用抹布擦地;但因歷史悠久,走路時會嘎吱作響。

  「就辰巳的說法,靈香似乎並非死後才會冒出來的東西喔,寺廟的靈香反倒是生者或是在葬禮上想與死者道別的念頭才是起因的樣子。以前念小學時,辰巳曾來過廟裡一次,那時他一直將芳香袋貼在鼻子上哭個不停呢。所以我原本就認為他這次也不會來吧,因為根本不是廁所怎麼樣的問題。」

  「那你為什麼會去跟他提靈異現象的事情呢?」

  麻衣很難想像那個辰巳會輕易改變自己的意志。既然清風自稱是辰巳的摯友,他應該比麻衣更理解這點。

  「咦?因為現在有麻衣在啊。」

  清風理所當然似地說道。

  「慢點,請你等一下。我並不是那麼打算才在香魅堂工作的……」

  工讀生的工作內容,並非只有接待客人而已嗎?仔細一想,辰巳與麻衣並沒有針對工作內容做出任何約定。

  「那你是怎麼打算的?辰巳不也說了他『雇用你當助手』嗎?」

  「……他好像是那麼說沒錯。」

  麻衣感到震驚。麻衣一直以為辰巳是因為一開始就斷然拒絕她,說「不需要工讀生」,後來不好意思坦率地雇用她,所以才那麼說──那番話的背後原來有這樣的意思嗎?

  「有什麼關係呢,反正你本來就在找打工對吧?這份工作還能活用你的靈感,就當成是天職嘛。」

  「咦……」

  麻衣前幾天確實因為靈感幫上了別人的忙而獲得成就感,但今後也要活用這項能力的話,必然得面對靈異現象才行。

  假如有人要付錢請人進入精心設計的鬼屋,有多少女生會舉手報名呢?而且待在鬼屋裡的可是真正的幽靈。不,雖然也有人主張幽靈的真面目是氣味。

  這時,清風停下腳步。

  「到了,這裡就是有問題的地方。」

  兩人到達的地方,是走廊與屋頂雖然相連,卻宛如別館般從寺廟本堂分隔出來的建築物。看來似乎是比寺廟本堂晚蓋,用

  的是顏色比其他建築更鮮明的新木材。沒有門扉的房間入口,掛著標記「東司」的告示牌。

  清風將手伸向室內,打開燈。走進去一看,只見左手邊有掛著鏡子的小型白色洗手台,裡面則以木門隔開,門後大概是馬桶吧。

  「如何?感覺有什麼在嗎?」

  「雖然提不起勁,但還是稍微調查看看吧。」

  麻衣終於扮演起靈能力者的角色。麻衣原以為上大學之後,就能過著跟這種可疑事情毫不相關的生活,沒想到卻事與願違。

  麻衣踏進洗手間,同時在腦里反芻辰巳給自己的建議。

  「你要找出付喪神。」

  在麻衣出門前,辰巳這麼說了。

  「你說付喪神,呃……我記得那好像是被人珍惜使用的東西,最後得到靈魂而變成了妖怪?」

  父母以前曾帶麻衣去參觀美術館,麻衣在那裡觀賞了妖怪們遊行的圖畫,也就是百鬼夜行繪卷。畫裡除了河童與惡鬼這種有名的妖怪之外,還繪有像是釜鍋或掃帚長出手腳一般的異類。

  年紀還小的麻衣詢問那是什麼時,父親告訴麻衣「那是付喪神喔」。

  還補充了「物品是有靈魂的,所以必須好好珍惜」這樣的教誨。

  這段回憶發生在麻衣開始察覺自己會看到別人看不見的東西那時候。

  麻衣當時拚命想知道自己看見的東西究竟是什麼,對於靈異或神秘的相關事物,總是充滿求知慾地詢問,因此她記得非常清楚。

  「在日本神道中,認為世間萬物都寄宿著神明,也就是所謂的八百萬神。宗教雖然不同,但珍惜物品這種想法,跟佛教的教誨也是共通的喔,尤其對於食物特別嚴格呢。像我在僧堂修行時,就算飯很難吃也被說不準剩下來,我只好把晚餐中那碗綠色的──」

  「那故事很長嗎?」

  麻衣已經猜出大概的故事發展,因此打斷清風的話,只見清風微微地顫抖起身體。

  「麻衣,你竟然才幾天就完美地學會應付我的方法,真是個可怕的孩子……」

  辰巳沒有理會被詭異的歡喜給包圍的友人,繼續說下去:

  「付喪神單純只是迷信,物品就是物品,絕對不可能誕生靈魂。況且假設世上存在所謂的靈魂,倘若靈魂本身能思考事情,人類就不需要這麼大的腦袋了吧。」

  「就科學層面來思考,是這樣沒錯啦……無論是怎樣的夢想,只要碰到辰巳先生就破滅了呢。」

  絕對不能讓這男人靠近年幼的小孩。會否定聖誕老人存在這點不用說,他搞不好還會揭開遊樂園那些吉祥物角色的真面目。

  「不過『靈魂會寄宿在人們珍惜的物品里』這種想法,訴說著一個真相。確實有東西會寄宿在被珍惜的物品里,但那並非靈魂,而是氣味。」

  「氣味……你是說持有者的氣味嗎?」

  果然辰巳的理論最終都會歸結於「氣味」以及「香味」的樣子。

  「沒錯,例如人偶和布娃娃之所以被說容易寄宿靈魂,只是因為它們常被人愛惜對待,且是以容易沾上氣味的材料製成。不過前幾天很難得碰到了相機變成付喪神啊。」

  辰巳說的是那場梅花騷動吧。那時辰巳靠嗅覺找到了靈香的源頭,麻衣也感受到放有相機的房間十分異常。

  辰巳的意思是要麻衣活用那種感覺嗎?

  「如果是能以幽靈形式看見氣味的你,大概可以找到發出靈香的付喪神吧。」

  「找得到嗎……你的要求還真是強人所難。」

  麻衣明明說自己要是覺得害怕就會回來,那樣不就變成解決問題的前提是要經歷恐怖的體驗嗎?

  不,辰巳十分清楚,麻衣的個性是一旦答應了別人,就不會輕易放棄。很遺憾地,麻衣天生就是這種勞碌命。

  「儘管如此,假如你真的無計可施時──」

  辰巳在分別時將束口袋遞給麻衣。

  「就打開這個袋子吧。」

  那是個壘球大小的袋子,但裡面的東西異常沉重。

  到底是裝了什麼呢?儘管麻衣感到疑問,但總覺得還不該打開,她將辰巳給的袋子原封不動地收到自己的包包里。

  「這是那面會映照出什麼東西的鏡子嗎?」

  麻衣尋找付喪神的第一步,是調查掛在洗手台上的鏡子。

  那是一面平凡無奇的四角形鏡子,即使目不轉睛地觀察,或是用手指摩擦鏡面,也沒有映照出任何奇怪的東西。

  「老實說,我並不是徹底接受了辰巳先生的理論。」

  要是一直保持沉默,好像會有什麼東西冒出來,因此麻衣努力地打開話匣子。

  「前幾天是辰巳先生的薰香解決了問題,不過,是否也能這樣想呢?靈香並不是製造出幽靈幻覺的氣味,而是幽靈為了與活著的人溝通所使用的媒介。」

  「嗯,換句話說,是什麼意思?」

  「呃,舉例來說,假設有隻手機每天都會收到垃圾信件,照一般的想法,會覺得是有某個人操作機器,設定垃圾信會每天自動寄送出去。可是,那搞不好是某個人每天以手動的方式,有意地在寄送信件也說不定。你不認為只有看到垃圾信件,是無法判斷真相的嗎?」

  換言之,就是靈香是否具備自我的問題。

  以前有個科學家在電視上說過「所有的靈異現象都能藉由電漿說明」,所以幽靈什麼的並不存在──雖然他這麼主張,但麻衣始終無法理解他的理論。假設幽靈的真面目是電漿,那能成為沒有幽靈存在的證據嗎?只不過代表構成靈體的物質是電漿而已,幽靈果然還是存在的不是嗎?

  「用這個比喻來說,辰巳的除香行為,就是設定拒收信件嗎?那畢竟不是將靈香本身怎麼樣,而是特別強化『讓收信者的感覺變遲鈍或瘋狂』這方面的技術。不過,靈香就像垃圾信嗎?呵呵,麻衣果然很有趣呢。」

  「我不是為了逗你笑才這麼比喻的,只是想不到其他更好的比喻。」

  「不,我所謂的有趣,是說麻衣擁有自己的想法這點喔。」清風笑呵呵地繼續說道:「一般來說,聽到辰巳的理論或目睹除香之後,一般人就會立刻相信所謂的靈香,而且是盲目地相信。但麻衣你不同,你沒有停止思考,感到疑問會說出口。這說不定是你彌足珍貴的美德呢。」

  「稱、稱讚我也得不到什麼好處喔。」

  清風一個人有所領悟似地說,麻衣反而難為情了起來。純粹只是麻衣過于謹慎罷了。

  沒錯,麻衣不會輕易相信人──突然間有種冰涼的感覺滑落到心裡。麻衣沒辦法無條件地相信誰,她實在無法想像看著其他事物的人們,會擁有跟自己同樣的價值觀。

  麻衣將洗手台大略調查一遍。香味強烈的東西頂多就是有柑橘類味道的肥皂,清掃用的海綿跟洗潔劑也並未散發出不祥的氛圍。

  麻衣接著打開了裡面的門。

  「……廁所是西式的呢。」

  裡面設置的是甚至附帶溫水清洗功能的現代化馬桶。

  「有外國客人來訪時,是日式廁所就傷腦筋了呢。」

  壁紙圖樣也是採用柔和的色彩,跟好像會出現幽靈的印象相差十萬八千里。

  「那個,話說辰巳先生到底有沒有靈感呢?」

  麻衣環顧廁所內,同時詢問一直很在意的事。

  「麻衣還真會戳人痛處呢。」

  清風並未進入狹窄的廁所內,而是在洗手台觀察麻衣的模樣。

  「其實辰巳完全看不見幽靈,他根本一點靈感也沒有。」

  「……果然沒錯。」

  麻衣一直覺得應該是這麼回事。梅花騷動那時也是,辰巳絲毫沒有聽見幽靈聲音的樣子。他能擺出好像無所不知的態度,只不過是聞到靈香,靠鼻子感受到情報而已。

  「倘若靈感的真相是味道引發的幻覺──嗅覺比任何人都敏銳的辰巳先生卻沒有靈感,不是很奇怪嗎?」

  麻衣這麼詢問,同時察覺自己感到幻滅。辰巳果然也是所見之物跟自己不同的人類──麻衣無法不這麼想。

  「辰巳看不見幽靈,是因為鼻子太過敏銳。」

  清風一臉複雜地低喃。

  「有那種事?聽起來很像是藉口呢。」

  「香魅堂店主從第一代到第九代,似乎嗅覺都很敏銳,也看得見幽靈的樣子。不光是這樣,其實香崎家的人都能看見幽靈,他們就是那種血統。但是,辰巳在歷代香魅堂店主中嗅覺特別敏銳,這點反倒害了他。有句話叫『過猶不及』對吧,就是那種感覺。」

  「呃,我聽得不是很懂。」

  「我想想,那我學麻衣打個比喻好了。這麼說吧,例如想用天文望遠鏡看坐在隔壁的人,會有什麼結果呢?或者試圖用電子顯

  微鏡觀察富士山的話──」

  「……我想應該沒辦法看清楚吧。」

  「辰巳看不見幽靈也是一樣的道理。你能明白嗎?辰巳的鼻子似乎很萬能,但其實是極為不便的東西。就好像他芳香袋都不能離手,對他而言,鼻子靈敏是他的驕傲,同時也讓他感到自卑。實在是個難搞的傢伙。」

  麻衣感覺好像有什麼東西卡在胸口一般。她突然發現自己與辰巳縱然遭遇不同,卻非常相似。

  「只有自己看得見幽靈」的麻衣,與「只有自己看不見幽靈」的辰巳。

  知道自己與其他人不同時,辰巳是怎樣的感受呢?當他發現自己與香魅堂的前幾代店主、日誌里提到的弟弟伊月,還有親戚兼助手的白亞無法共享相同價值觀時,是被怎樣的念頭給囚禁呢?

  一想到這點,麻衣覺得自己稍微明白了辰巳個性變得彆扭的理由。

  「……這間廁所似乎什麼也沒有呢。」

  麻衣一邊思考辰巳的事情,一邊持續尋找著付喪神。

  麻衣的靈感現在也強烈感受到不祥的氛圍,但她實在不認為這裡是源頭。證據就是比起開放的洗手台旁,裡面的廁所反倒空氣比較好。靈香大概是從某處飄散過來的。

  「那麼付喪神究竟在哪裡呢?」

  「我才想問呢,你畢竟是這間寺廟的住持,難道心裡沒個底嗎?」

  「就算你這麼說……」

  就在麻衣聽著清風喃喃自語,離開廁所時──

  啪嚓!

  「嗯……?」

  好像有東西破碎的聲音。

  麻衣原以為可能是清風弄掉了洗手台上的漱口杯,但並不是那樣。洗手台上根本沒有放什麼漱口杯,而且沒有任何東西掉到地板上。

  麻衣突然感覺到有人的氣息,於是看向走廊那邊。

  麻衣隔著清風的肩膀,看見有誰在招手。

  「哇!」

  從洗手間入口可以看見的只有手肘前方的部分,那隻手宛如枯枝一般瘦弱,而且從食指上──滴答滴答地滴落著鮮血。

  不知是否對麻衣的聲音產生反應,那隻手立刻縮了回去,看不見了。

  「嚇我一跳,怎麼了嗎?」

  清風是因為麻衣的叫聲感到驚訝。

  「這間寺廟現在除了我們,沒有任何人在吧?」

  「應該是沒有……難道你看見了什麼嗎?」

  清風到走廊上觀察周圍情況,但他立刻回來,露出疑惑的模樣。

  「嗯,果然我什麼也看不見呢……」

  真是個蠢問題,當然不可能有人一邊讓指尖滴血一邊走著。

  麻衣按住胸口,大口地深呼吸。沒什麼好怕、沒什麼好怕的──麻衣這麼祈禱後,呼吸立刻穩定了下來。沒事的,麻衣很習慣這種體驗。

  「走廊深處也有房間嗎?」

  走到洗手間外面後,麻衣指著幽靈剛才招手的方向這麼問。別館的走廊還沒到盡頭。

  「那邊是寶物庫,保管著貢獻給寺廟的物品。」

  「是哦?不愧是寺廟。也有重要的文化資產嗎?」

  「呃……說、說得也是。嗯,只要肯找一定有的!」

  看這反應是沒有呢。

  「你要去寶物庫看看嗎?」

  不知何故,清風看來不怎麼起勁。

  「我想必須去看一下,才能解決問題。」

  「……我知道了,那就交給你啦。」

  兩人前往走廊深處的房間,清風試圖打開房間的門。不知是平常沒什麼人會進去,還是原本就不好開關,拉門強烈地反抗,發出嘎吱嘎吱的低沉聲響。門扉大幅度地搖晃了一下後,終於解除了封鎖。

  那是個充滿灰塵、形同倉庫的房間,房內雜亂地堆積著大量木箱、用繩子捆在一起的發黃舊書、收納衣服的衣櫃與全身鏡──這些東西塞滿三坪大的狹窄空間。別說是寶物庫,根本是垃圾場。

  不過,的確找對了地方。

  「……就是這裡。」

  在打開拉門的瞬間,麻衣有種毛骨悚然的感覺,不禁往後退了幾步。

  麻衣從空氣中接收到危險的信號,全身寒毛直豎。

  「要從這裡頭尋找付喪神嗎?有好一陣子沒打掃了耶。」

  清風搔了搔光頭,他之所以不想來這個房間,是因為想到要清掃會很麻煩吧。

  「唉,我才想吐苦水呢。」

  這畢竟是自家寺廟的大事,清風辛苦一點是當然的。但麻衣又如何?就算可以免費拿到晶製作的香爐,要把這房間整個翻過來,從大概有幾百件的付喪神候補名單當中找出正確答案,實在有點不划算。

  況且東西這麼多,麻衣的靈感說不定不可靠。畢竟才踏入房間就抖成這樣,總覺得找到靈香的原因時,感覺已經整個麻痹了。

  「加、加油吧。好嗎?」

  清風似乎是顧慮到麻衣的心情,他雙手握拳,擺出不自然的勝利姿勢。

  「唉……」

  在動手尋找前就感到疲憊的麻衣,不經意地看向立在房裡的全身鏡,想看看自己現在是什麼表情。

  斜立式鏡子的上方有裂痕,重疊在麻衣臉上。

  麻衣感覺不太舒服,她試著歪頭或改變姿勢,但不知為何,裂痕一直重疊在麻衣臉上。

  過了一會兒後,麻衣才察覺到情況不對勁。

  ──鏡子的裂痕在移動?

  不,不對。鏡子根本沒有裂開。

  裂開的是──麻衣的臉龐。從額頭到下顎,宛如陶器龜裂般地裂開了。

  從裂痕中流出來的不是血,而是零散的細小碎片。

  麻衣還來不及大叫,眼前就突然感到暈眩似地變暗了。

  麻衣聽見了聲音。

  ──真抱歉啊。

  在一片漆黑的視線前方,麻衣發現了模糊的微弱光芒。光芒那邊有個穿著和服的嬌小女性。她背對麻衣蹲著,因此麻衣看不見她的長相,但女性的頭髮摻雜著幾絲白髮,貼在地面上的手可以看見皺紋宛如波浪般擴散開來。

  ──啊啊,真抱歉啊,我真是……

  怎麼回事呢?手指感到刺痛。麻衣看向自己的手,只見食指滴著血。是什麼時候割到的呢?麻衣不曉得,滲入胸口的只有悲傷與後悔而已。

  比起手指的痛楚,內心更加難受。麻衣責備自己。

  ──為什麼,為什麼我……

  「你還好嗎?」

  麻衣猛然睜開眼睛,發現清風正窺探著自己的臉。

  「咦……?」

  麻衣回過神來,她不知不覺間跪倒在寶物庫的地板上。

  「喔,太好了,看來並沒有遭惡靈附身呢。因為麻衣你突然蹲下身,我還以為會演變成《大法師》那種發展而嚇得半死呢。」

  「佛教徒提到《大法師》是不是有點怪?那是在講驅除惡魔的人吧。」

  看來麻衣意識消失的時間,只有僅僅一瞬間。

  對了,臉上的裂痕。麻衣慌忙地撫摸臉頰──但什麼事也沒有。

  麻衣還照了全身鏡確認,但不用說臉龐,連那面鏡子也是一道裂痕都沒有。

  ──剛才的幻覺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你看見什麼了嗎?」

  「對……」

  麻衣告訴清風自己昏倒前目睹的臉龐裂痕,還有之後看見的白日夢。

  「沾血的指尖、裂開的臉龐,還有『真抱歉』嗎……」

  「你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嗎?」

  「完全不曉得。但是,既然你能看見那樣的幻影,表示這面鏡子就是付喪神嗎?」

  「這還很難說。來體驗坐禪的人,是透過洗手間的鏡子看到幻影對吧?這樣的話,說不定這面全身鏡也並非付喪神的本體。」

  「可是,感覺這會成為線索。嗯……既然情報湊齊了,打個電話給辰巳吧。」

  麻衣也不想在這間寶物庫里漫無目標地到處調查,因此她贊同清風的提議。倘若是辰巳,說不定可以針對找出付喪神的方法,傳授一些實用的智慧。

  雖然辰巳沒有手機,但香魅堂設有現代罕見的黑色轉盤式電話。辰巳大概還在榻榻米上看晶展示香爐吧,電話應該不會無法接通。

  清風從胸前拿出最新型的智慧型手機,以熟練的手法碰觸螢幕,然後將手機貼到耳邊。

  「啊,辰巳?是我啦,是我。啊,拜託別掛電話。咦?你沒有兒子?就說了不是詐騙嘛,我是清風啦……嗯,也不是要拉你信教。我們家是寺廟沒錯,但都認識這麼久了,不會有那種事啦。不,你聽見了吧,別因為是我打來的,就假裝聽不見好嗎?啊~~啊~~我是清風,是你的摯友清風喔~

  ~」

  講到這邊後,清風皺起眉頭,一臉為難地放下手機。

  「掛斷了。抱歉,麻衣你打給他好嗎?」

  真不曉得他們兩人究竟是感情很好,還是很差。

  麻衣點選登記在電話簿上的香魅堂號碼,這次換麻衣打過去。

  『香魅堂。』

  立刻有個冷淡的聲音這麼回應。

  「你為什麼要掛斷電話呀?就算是清風先生也感到受傷喔。還有,我有重要的事情要說,請你別再掛斷電話。」

  『找到付喪神了嗎?晶也還在店裡,麻煩長話短說。』

  既然如此,真希望辰巳打從一開始就別掛清風的電話。麻衣將電話切換成擴音模式,讓清風也聽得到對話後,告訴辰巳截至目前的經過。

  『……原來如此,所以你們傷腦筋地打電話過來是嗎?真是群靠不住的傢伙。』

  聽完全部經過的辰巳,第一個反應是挖苦兩人。

  「我才不想被連出門都辦不到的人這麼說。」

  要是辰巳不那麼排斥,願意來寺廟一趟的話,自己或許就不用經歷那種恐怖的回憶──麻衣不停發著牢騷。

  「那麼,有什麼好辦法可以找出付喪神嗎?」

  不過,辰巳的挖苦有時聽起來也十分可靠。既然他會說這種話,肯定是有什麼克服難題的對策。

  真沒辦法──即使隔著話筒,也能知道辰巳大大地嘆了口氣。

  『你忘了嗎?我事先給了你一個袋子,就是為了用在這種時候啊。』

  麻衣「啊」了一聲。她一直將袋子放在手提包里,完全忘記這回事。

  麻衣立刻將束口袋拿出來並打開,只見裡面裝著深藍色香爐,與一顆綠色的圓球。

  『那顆圓球叫做煉香,跟點火使用的薰香不同,是以放入香爐灰中香炭的熱度點燃的薰香。如果是用這種「空薰」法就不會冒煙,能更深入地感受到薰香原本的味道。』

  「那個,可是這個香爐附帶電線耶?」

  裝在袋子裡的香爐底部,冒出跟家電一樣的黑色電線。

  不光是這樣,麻衣打開香爐蓋,裡面根本沒有香爐灰,而是放著用來加熱薰香的金屬小盤子。

  『因為我不覺得你會用香炭,所以事先把只要將插頭插上,無論是誰都能輕鬆享受薰香的香魅堂原創電子式香爐「辰巳寶寶」一起裝進去了。』

  「這個香爐的名稱不會很難為情嗎……」

  『為什麼?聽起來很平易近人吧。』

  「……你滿意就好。那麼,這個煉香是什麼香味呢?」

  『是六種薰物之一的荷葉。』

  從辰巳異常自豪地告知薰香名稱這點來看,這大概是他親手製作的薰香吧。

  「那個……我對荷葉是什麼香味毫無頭緒,請問你說的『六種薰物』是什麼?」

  『……看來你根本沒看我給你的書啊。這應該寫在挺前面的,是基礎中的基礎。』

  辰巳的聲音讓麻衣可以想見他板著臉的模樣,麻衣也不禁覺得過意不去而開口道歉。

  「對不起,那本書實在太難以閱讀了。」

  『……算了。所謂的六種薰物,是指在平安時代確立的代表性煉香。春天的香味,梅花;夏天的香味,荷葉;秋天的香味,侍從與菊花;冬天的香味,落葉與黑方。這六種香味合稱「六種薰物」,都是以沉香木和檀香為主原料。還有丁子、桂皮、大茴香,這些用辛香料來說就是丁香、肉桂、八角。為了保持香味,會摻雜將貝殼磨碎的貝香。至於動物性麝香一般人比較熟悉「MUSK」這個名稱,這是香水也經常使用的原料,但麝香鹿後來受到華盛頓公約保護,因此現在一般是使用合成品。』

  不管麻衣是否能理解內容,辰巳的說明非常仔細。意外地,他似乎打算指導麻衣關於薰香的知識。不,從他的聲音跟平常不同,感覺十分快樂看來,他說不定單純只是想跟某人炫耀薰香知識而已。

  之後關於材料的教學又持續了好一陣子,才總算進入六種薰物的說明。

  『自古以來就會混合這些材料,製作出各式各樣的薰香。儘管說是六種薰物,但每一種調配方法都會因製作者不同,而產生微妙的差異。當然,這個「荷葉」也是用我的獨門配方製作出來的。』

  麻衣對薰香感興趣,而且是她主動提起這個話題,但照這樣聽辰巳滔滔不絕地講下去,好像會聽到太陽下山。麻衣決定直接詢問重點。

  「你該不會是要我使用這個薰香吧?」

  『我就是那個意思。』

  一直在旁聽著的清風,看似不安地說道:

  「他明明沒聞到付喪神的味道,這麼做真的不要緊嗎?」

  麻衣也跟清風有同感。之前辰巳不是才說過嗎?靈香被分類成四季,除香時須使用完全相反的香味去抵消。

  而且如果弄錯種類,點著的薰香會跟靈香引發不協調,反倒讓靈異現象惡化得更嚴重。梅花騷動那時,也是因為杉線香與靈香的不協調,導致故人的心意以扭曲的形式傳遞出來。

  『你就當作被騙,照我說的做吧。』

  不過,既然身為專家的辰巳這麼說,外行人根本沒有反駁的餘地。

  麻衣將圓形煉香放在電子香爐里,然後將延伸出的插頭插入插座。

  等薰香加熱一段時間後,麻衣試著吸了口氣。

  「啊,這香味真棒……」

  之前春天的「梅花」是讓人感覺到些微甘甜的香味,這次的「荷葉」則是十分清爽的香味。儘管帶有讓人感覺到植物鮮綠的青澀,但要說是否近似杉線香,卻又完全是兩回事。

  假如杉線香帶來的情景是處於深邃的森林之中,荷葉製造出的風景就是藍天之下的廣闊草原,讓人感覺非常輕快,空氣似乎比焚香前更為清澈,真是不可思議。

  一旦閉上眼睛,彷佛就能聽見被涼爽夏風吹動的風鈴發出「叮鈴」的聲響。

  ──叮鈴。

  嗯?麻衣疑惑地歪頭。

  ──叮鈴。

  不是彷佛能聽見──而是真的能聽見風鈴聲。

  叮鈴、叮鈴、叮鈴──

  「噫!」

  麻衣不禁摀住雙耳。風鈴聲在寶物庫里響個不停。

  「那個……辰巳先生……?雖然有點難以啟齒……」

  『怎麼?說來聽聽。』

  辰巳似乎聽不見風鈴聲。明明可以這麼清楚地聽見,但這音色果然是藉由靈香在腦海里創造出來的錯覺。

  「室內響著風鈴聲,而且是數不盡的風鈴在響。」

  「怎麼一回事?這聲音很可怕耶!」

  清風來回走動著大叫。說自己沒有靈感的清風也能聽見,表示靈香的影響變強了。

  失敗了。辰巳又不是安樂椅偵探,果然無法不到現場就能除香。然而,從話筒對面卻傳來意外的話語。

  『果然引起了不協調嗎?很成功啊。』

  聽起來不像是不肯認輸的逞強。

  「辰巳,你說成功,難道你是故意引發靈異現象嗎……?」

  『那當然。寺廟經常點著屬於夏季香味的杉線香,既然那樣無法除去靈香,就算使用同樣是夏季香味的荷葉,也只會引發不協調而已。這點我清楚得很。』

  「你為什麼要做這種事啊!是故意找我麻煩嗎?」

  『哦,真虧你能猜到,我就稱讚你一下吧,這麼多年的交情不是假的呢。』

  「我一點也不開心!你這惡魔!」

  清風不甘心地咬牙切齒。

  『玩笑就開到這裡,助手啊,這麼一來就很好懂了吧?』

  「是說辰巳先生的惡意嗎?」

  『你傻了嗎?我是叫你去找聲音的源頭。』

  麻衣聽到這,才總算明白辰巳的意圖。的確,如果是現在這樣,比起依靠模糊的靈感要好懂多了。麻衣在寶物庫里徘徊,尋找聲音變大的場所。看來風鈴聲似乎是從堆積在室內的某個木箱中傳來的。

  「可以幫我移開嗎?」

  清風抬起木箱,麻衣將耳朵湊近聆聽,覺得不對的就放到旁邊。像這樣一個個確認時,風鈴聲越來越清澈。

  麻衣終於從成堆的木箱當中,找到發出風鈴聲的箱子。那是個長、寬、高皆相等的立方體箱子,邊長大約是從麻衣的指尖到手腕的長度。

  「就是這箱子嗎?感覺不是很可怕呢……我要打開囉。」

  清風輕輕地打開蓋子,收納在木箱裡的果然是風鈴沒錯。風鈴上描繪著樹枝往下垂、顏色鮮明的粉紅枝垂櫻。

  清風拿著掛繩,於是垂吊在風鈴里的撞錘撞上風鈴,發出「叮鈴」的聲響。那聲響就跟現在也不絕於耳的音色相同,不會錯

  的。

  「麻衣,你看。」

  清風指著風鈴邊緣,上面附著好幾點小小的紅色痕跡。

  「這是……血?」

  麻衣不禁聯想到在洗手間和白日夢裡所看見的,滴著血的指尖。

  辰巳稍微動了動湊近風鈴的鼻子,他「嗚」了一聲,端正的容貌扭曲變形。他立刻將芳香袋貼到自己鼻頭,喃喃地說道:

  「這的確就是付喪神。」

  兩人將有問題的風鈴帶回香魅堂。風鈴是把球體切成上下兩半般的形狀,在內側的突起處有以細繩捆住的陶製撞錘──這部分似乎叫做「舌」。

  此外,風鈴的側面有四條等間隔的管子,分別穿著細繩。四條細繩前端打了結以便卡住管子,且在風鈴頂端被綁成一束,變成一條掛繩。

  「這風鈴的構造還真特殊呀。」

  晶窺探辰巳手邊,這麼說道。雖然在香魅堂談的生意早已經結束,但一知道付喪神是陶瓷器,她便深感興趣而留在店裡。

  這確實是個特殊的風鈴。一般的風鈴明明是用一條細繩懸掛,這個風鈴卻用上四條,加上內部的舌也掛著一條,合計共使用五條細繩。這已經不是沒效率的問題,而是非常不自然。雖然也想過可能是為了使鈴聲變美妙的設計,但音色卻又沒什麼大不了的,以風鈴而言可說是相當低沉的鈴聲。

  「辰巳,雖說是為了尋找付喪神,但再怎麼樣也沒必要引發不協調吧?」

  清風噘起嘴。能找出付喪神是很好,但把風鈴帶出來時,鈴聲也還在廟裡響個不停。

  「你別這麼生氣。就算一直發生靈異現象,頂多就是沒人會靠近寺廟罷了,會傷腦筋的只有你而已。」

  「給我等一下!萬一我家寺廟倒閉,辰巳你也會傷腦筋喔!你以為我介紹了多少除香的工作給你啊?」

  「你怎麼突然以恩人自居?」

  「是因為辰巳一點也不懂得感恩吧!照這樣下去,我家寺廟就倒定啦!」

  辰巳忽然表情嚴肅起來,雙手合十。

  「南無。」

  「念佛可是我的工作喔!」

  「好啦,你們兩人冷靜點,話題一直扯遠啊。」

  晶安撫著還是老樣子的兩人。

  「那麼,你覺得有辦法除香嗎?」

  麻衣的疑問讓辰巳露出苦澀的表情。

  「氣味複雜地混合過頭了。雖說是暴露在空氣中,但沒想到會累積這麼多氣味。這個風鈴之前究竟是懸掛在哪裡?」

  「那個風鈴大概是被放在我家寺廟。」

  「你說『被放在』是什麼意思?」

  「寺廟本堂前有個石頭佛像對吧?很多人會在那裡放供品和其他各種東西,我爺爺他會把那些不知打哪來的東西都丟到寶物庫里。」

  「也不曉得是什麼時候的東西嗎?」

  「如果爺爺還活著,說不定他知道,但現在根本毫無頭緒呢。但是,為什麼到現在才開始出現靈異現象呢?」

  「應該是把什麼會引起不協調的東西放進寶物庫了吧?我剛才也說過,這個風鈴散發的靈香,跟杉線香合不來喔。」

  「啊……」

  清風的視線彷佛回想起什麼似地向上移。廟方大概是把線香或是沾染了線香味道的衣服和什麼東西丟進寶物庫了吧。

  「除了寶物庫之外也發生了靈異現象,這就表示這個風鈴散發出來的靈香已經充斥在寺廟裡。」

  「那樣會……很不妙?」

  「是啊,光是除去靈香的源頭,也無法平息寺廟的靈異現象吧。沒多久就會波及到寺廟本堂,連葬禮也無法好好舉辦。」

  「你快點幫忙解決嘛!先別說葬禮,要是響著那種風鈴聲,今晚根本睡不著啊。」

  這喪氣話實在不可靠到了極點。

  「可是,只要找到付喪神,之後就很簡單了吧。只要有辰巳先生的鼻子,很快就能知道靈香的四季分類,還有可以抵消它的香味吧?」

  梅花騷動那時,辰巳並非用跟靈香相反的四季去「抵消」,而是刻意採用增強靈香的手法,將故人的心意傳遞給遺族。

  但這次只要使用與靈香相反的香味,將它抵消就行了。

  「事情也沒這麼簡單。」

  然而辰巳卻否定麻衣的想法。

  「『抵消』只能在引起不協調前使用。上次也是靈香與杉線香引起了不協調啊。那時也是一樣,無論我對那香味是否感興趣,除香的手段都只有『同調』,也就是給予跟靈香同季節且能完美契合的薰香。」

  「同調……但那何止是除香,根本是強化靈香的做法吧?」

  當時因為點了香,麻衣才能聽清楚宗佑的留言。感覺那跟除香是完全相反的手法。

  「那個手法只有在剛點著時靈香會變強。雖說是增強,但也並非讓靈香本身變強。」

  「咦,是那樣子嗎?」

  「鼻子有能感覺到氣味的受器,也就是存在著好幾百萬個接受細微粒子的細胞。受器分別有各自的特徵,可以感受的味道並不相同。進行『同調』的話,受器會產生靈香變強的錯覺,傳送強烈的信號到腦部。但只有一開始會那樣而已。因為靈香其實並沒有變強,所以沒多久就會被類似的香味蓋過,便逐漸無法感覺到。」

  麻衣不自覺地摸了摸鼻子,她曾聽說舌頭感覺辣味、酸味、苦味、甜味與鮮味的部分是分開的,鼻子的構造似乎也很接近舌頭。

  「麻煩的是沾染在這個風鈴上的氣味複雜地糾纏起來,引發好幾次不協調。這個風鈴處於散發出春夏秋冬所有氣味的狀態,有問題的靈香應該是其中之一……」

  辰巳手貼著下顎陷入沉思,但他端正的容貌絲毫沒有扭曲變形,從旁人看來,感覺他並沒有多苦惱。

  「如何呢,助手?你認為點哪種香才是正確答案?」

  然後他看向麻衣的視線,明顯帶著試探的意思。

  「咦?你問我嗎?」

  看來辰巳似乎打算像梅花騷動那時一樣,試圖讓麻衣加入解謎。不過這次跟上次不同,現在麻衣能聽見的只有風鈴聲而已。

  麻衣只能試著敘述自己的想法。

  「可能是描繪在風鈴上的櫻花?」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

  「咦?莫非我剛才的發言派上用場了?」

  「不,剛才那句『我明白了』,是指『我明白了』助手的想像力到底有多麼地簡單隨便。」

  麻衣大失所望,差點跪倒在地。

  「你也用不著說得這麼難聽吧?」

  「如果你這麼認為,就講點有建設性的意見來聽聽啊。」

  唔唔──麻衣低吼著。

  「說到風鈴就想到夏天,所以是夏天的……啊,對不起,當我沒說,這個推測也太隨便了呢。」

  應該說麻衣根本沒有薰香方面的知識,真希望辰巳別對她要求深入的答案。就在想怨恨辰巳的心情讓麻衣垂頭喪氣時,她的腦海忽然浮現完全不同的想法。

  「對了,那個風鈴是不是有哪裡裂開?」

  麻衣在鏡子裡看見自己臉上出現裂痕。

  麻衣心想,倘若是這個風鈴製造出那種幻覺,表示風鈴應該有裂痕或缺陷吧?而且這點對這次的靈香而言,應該具備重要的意義吧?

  清風拿起風鈴,但他搖了搖頭。

  「不,看起來很完整呢。啊,但如果已用接著劑漂亮地黏合起來,外行人的眼睛可能看不出來。」

  麻衣也再次確認,但果然不是清風有眼無珠的樣子。

  「陶瓷器專家對這東西有何看法?」

  晶接過風鈴仔細地打量,然後她像是確認般點了點頭說:

  「這果然是清水燒呢。」

  「清水燒?可是這風鈴跟晶小姐的作品,氛圍完全不一樣……」

  晶的香爐是以白色為基調,相對的這個風鈴則是被盛開的櫻花覆蓋著。圖畫的筆觸也是,晶的作品在濃淡上可以感受到女性的纖細,風鈴的線條與配色則宛如男性般鮮明。

  「即使概括地統稱為清水燒,但有多少作者,就有多少特色呢。像野野村仁清跟青木木米,作風也是完全不同對吧?」

  即使晶這麼尋求贊同,麻衣也絲毫無法理解。麻衣連晶拿來舉例的是作品名稱還是人物名稱也不清楚。

  「這個值多少錢啊?」

  對於清風現實的疑問,晶回以苦笑。

  「這我就不曉得了。無論是作品或箱子上,別說印記或作者名,就連年號也沒寫出來,除非是正統的鑑定師,否則是看不出真偽的。」

  「可以讓我再看一次嗎?」

  麻衣從晶手中接過風鈴。雖然風鈴是能一手掌握的大小,卻比

  看起來的沉重。

  麻衣總覺得映照在鏡子上的那個幻影是很重要的訊息。靈香是人遺留下來的心意,所以那一定有什麼含意才對。

  莫非裂痕是在內側嗎?即使從外面看不出來,但內側產生龜裂這種情況也是有可能的。

  麻衣將風鈴翻過來,仔細地檢查風鈴內側。但細繩吊著的撞錘在裡面製造出陰影,十分礙事。麻衣握住綁在細繩前端、與風鈴本體撞擊的陶器部分,移到旁邊以便看清楚內側。

  唰──

  手指感受到的阻力伴隨這不吉利的聲響減輕了。

  「啊……」

  麻衣感覺到自己的臉逐漸失去血色。她試著緩緩拉扯握在手上的撞錘,但原本卡在內側突起處的細繩果然從風鈴上脫落了。

  這下慘了。麻衣移動指尖,試圖將撞錘的細繩重新綁迴風鈴突起處,且小心避免被其他人看見。但在小型陶瓷器中的作業讓麻衣陷入苦戰,無法順利重新綁住。

  有人一把抓住麻衣的肩膀。麻衣轉頭一看,只見辰巳以驚人的表情注視壞掉的風鈴。

  「對、對不起,我並沒有要弄壞它的意思……」

  麻衣原以為會挨辰巳罵,但他看也不看麻衣一眼,從麻衣手中拿走風鈴。

  「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嗎……」

  辰巳確認風鈴內側,一個人點了點頭。他瞠大眼睛,像是發現什麼有趣的東西。

  「你知道些什麼了嗎?」

  「是啊,薰香成熟了。」

  香魅堂第十代店主這麼說,並露出自信的笑容。

  「那麼,現在開始除香。」

  辰巳拿出之前那個公事箱,從中取出一袋要鋪在香爐里的香灰。

  「辰巳先生,你要用我帶來的香爐嗎?」

  晶這麼詢問,她似乎很在意辰巳只有拿香灰,而沒拿出最重要的香爐。晶帶來的香爐已被香魅堂買下,還放在榻榻米上。

  「不,沒那個必要。」

  辰巳撕開裝滿香爐灰的袋子,單手將風鈴翻過來並穩穩扶住,接著將香爐灰一口氣倒入風鈴里。

  「你、你在做什麼呀!」

  麻衣大吃一驚。就算自己弄壞了風鈴,也不應該用灰燼弄髒它吧。

  「我是在正確使用這個風鈴。」

  但辰巳卻以非常平靜的表情回應。

  「不,說是風鈴有語病啊。這個陶瓷器原本是香爐,撞錘之所以容易拿掉,是因為它是後來才裝上的東西。」

  「咦?那麼,這個穿繩子用的洞是怎麼回事呢?」

  風鈴側面有四條管子,是用來穿繩懸掛的。如果是為了做成風鈴,後來才添加這樣的設計,未免太大費周章,而且球形底部沒有用來支撐的腳,不穩定到讓人擔心它會傾斜而使香灰掉滿地。

  「當然,側面的管子是原本製作時就有的。助手,你替我扶著香爐。」

  麻衣幫忙扶著香爐後,辰巳解開並拿掉穿過管子的細繩,然後跟一開始相反,將細繩穿過每個洞。原以為是風鈴的陶瓷器上下顛倒,恰似天平上的小盤子一般懸掛著。

  「這個叫做『吊香爐』,就如同名稱一般,是懸掛在牆壁或橫樑上使用的香爐。原本大多是附帶蓋子的完整球形,這個應該也有蓋子,但從助手看見的白日夢來推測,恐怕是破掉了吧。」

  辰巳點燃香炭後,用火筷子在香灰里挖洞,把香炭埋進去。

  「香爐的持有者應該很懊悔失手打破蓋子這件事吧。看來這是她相當中意的物品,所以不能當成吊香爐使用後,她也無法捨棄,甚至改造成風鈴來繼續使用這個陶瓷器。」

  蓋子破掉時,持有者是否嘗到彷佛自己本身裂開般的感受呢?

  麻衣回想起目睹那幻覺時的痛楚,將手貼到胸前。

  「那麻衣看到那隻滴血的手是?」

  「應該是在撿破掉的蓋子碎片時受傷了吧。那段記憶伴隨著後悔,以靈香的形式遺留下來了。」

  「不小心弄壞香爐的後悔之念嗎……但光是那樣,並不曉得該點哪種香才好吧?」

  風鈴是香爐這件事,以及持有者的心情,縱然能成為解決本次事件的線索,也不構成除香的答案。要解決寺廟的靈異現象,必須先掌握靈香的本質,接著才能進行辰巳所說的「同調」。

  「持有者感到懊悔時,一定是在內心描繪著失去的香爐蓋。既然如此,應該可以推想遺留在這個香爐里的靈香,也表現著描繪在蓋子上的圖畫吧?」

  麻衣思考起來。沒有破掉而留下來的部分,畫的是盛開的櫻花。這表示畫在蓋子上的題材,也同樣是櫻花或春天的花嗎?只要能確定那是什麼花,應該就能平息靈香。

  「然後,描繪在蓋子上的圖案的線索,還勉強留在香爐邊緣。」

  辰巳指著沾在邊緣的幾點紅色痕跡。

  「這不是打破蓋子時沾到的血嗎?」

  「即使沾到了血,也能立刻擦掉吧。這個是塗料。」

  「嗯,這是江戶時代開始使用的吹屋赭紅顏料。」

  身為專家的晶也證實辰巳的想法無誤。

  「可是,有如此鮮明顏色的春季之花是什麼呢……?啊,山茶花是春天的花對吧,畢竟在漢字中含有『春』(註:畢竟在漢字中含有『春』 山茶花的日文漢字為「椿」。)嘛。」

  在櫻花季綻放的那種紅色花朵,也描繪在晶製作的香爐上。

  「不,我很少聽說有作品會把櫻花與山茶花畫在一起呢。畫在這個香爐上的,大概是雲錦手吧?」

  「不愧是晶,我想得跟你一樣。」

  「雲錦手?」

  正當麻衣心想沒聽過這種花時,辰巳從公事包里拿出寫著「紅葉」的小盒子。

  「咦?紅葉不是秋天才有嗎?」

  找遍日本也不會有能同時看到櫻花與紅葉的季節。明明如此,卻畫在同一個陶瓷器上?看到麻衣混亂起來,晶會心一笑,向麻衣說明:

  「所謂的雲錦手,是日本自古以來就有的圖案之一。為了同時享受到春季與秋天,將分別代表這兩個季節的圖案,也就是櫻花與紅葉畫在一起。」

  喔──麻衣感到佩服,開口說道:

  「原來有那種圖案呀?竟然一次畫出春天與秋天,這圖案還真是奢侈,或者該說毫無節操可言呢。」

  「哈哈,以前的人大概也不想被窩在被爐里吃冰的現代人這麼說吧。」

  「大概只有你會做這種沒有季節感的事情啊,清風。」

  「咦?大家都會做這種事吧?」

  麻衣心想自己也會做這種事,感覺有些複雜。

  「要平息這個吊香爐的靈香,果然還是『空薰』最合適吧。」

  辰巳將點燃的香炭埋到香灰里後,從小盒子裡拿出宛如糰子一般圓的紅色球體,放在香爐中央。

  從香爐里裊裊上升的紅葉香味,與其鮮艷的色調不符,感覺溫柔且有些寂寞。確實潛藏在甜味中的乾澀苦味刺激著人的內心。

  「可是,光是不小心弄壞東西的後悔,便會導致靈香遺留下來嗎?」

  這是麻衣直率的疑問。跟哀悼死者的心意相比之下,感覺對於物品的心情輕如鴻毛。

  「麻衣還很年輕,可能不明白吧。」

  但比麻衣大約年長十歲的晶這麼說。

  「留下靈香的人是什麼心情,我倒是有些明白呢。我認為物品對持有者而言,就是回憶本身喔。」

  「回憶是嗎?」

  麻衣心想,這個詞意外地適合此刻正逐漸滿溢在香魅堂中的紅葉香味。這種香味彷佛會讓人回想起沉睡在內心深處的某些記憶。

  「雖然現在可以透過照片或影像盡情留下回憶,但以前的時代可沒這麼方便,所以才會對每天使用的物品產生感情,藉由一直使用、回想並愛惜的行為,挖掘出昔日的記憶吧。」

  麻衣想起在幻影中看見的和服女性。那是打破香爐蓋時的持有者身影。她撿拾著散落在地面上的碎片背影,實在太過悲傷且哀痛。

  她失去的或許並非香爐本身,而是重要的回憶也說不定。

  「這個香爐可以由我把它變回原樣嗎?」

  晶一臉憐愛地撫摸香爐表面,並這麼詢問辰巳。

  「你願意幫忙嗎?晶。」

  「嗯,我要替這孩子打造新的蓋子。就憑我或許實力還不夠,但我會全力以赴。」

  這時,有個粗糙的東西碰觸到麻衣的右手。

  麻衣低頭一看,只見手背上有一片不知從哪兒掉落的紅葉。

  這時吹起一陣強風,麻衣抬起頭。

  理應在香魅堂的麻衣,不知不覺間到了某處的山裡。生長在周圍的茂密樹林染成黃與紅,地面也覆

  蓋著落葉地毯,幾乎看不見泥土。

  麻衣發現自己穿著平紋的和服褲裙,但她一點也不覺得奇怪,反倒很習慣這身打扮。

  樹林沉穩地晃動並發出沙沙聲響。眼前有個宛如大正時代的書生一般,在和服中穿著立領襯衫的年輕男性。雖然臉部模糊而看不清楚長相,但目睹到那個身影的瞬間,胸口萌生一種安心感。

  即使是對戀愛生疏的麻衣也明白,這種心情的真面目叫做憐愛。

  他站在麻衣面前,將一個點綴櫻花與紅葉的全新香爐遞給麻衣。

  是蓋子還沒有消失的完整香爐。

  接過香爐的瞬間,欣喜化為淚水滿溢出來。今後將跟他一起度過好幾次春季與秋天,這樣的確信慢慢地擴散開來。

  當男性伸出手指,想擦掉麻衣的眼淚時──

  「──你怎麼啦?」

  從某處傳來晶的聲音。

  麻衣眨了眨眼,於是心愛的他消失無蹤,美麗的紅葉景色也不見蹤影。

  眼前是老舊的木造建築物──也就是香魅堂室內。

  麻衣感覺自己穿越到了相當古早的時代,甚至覺得店裡的情景讓人懷念。

  「沒什麼。」

  白日夢在麻衣內心只留下餘韻。

  強烈的失落感也只不過是靈香製造出來的錯覺,麻衣想要忘掉。那並非自己的幸福,而是香爐持有者以前曾感受過、彷佛會令人喜極而泣的幸福。

  「好,接著只剩平息寺廟的靈香呢。哎呀,真是太好啦,這樣明天的坐禪體驗時,客人就不用經歷恐怖的體驗了。」

  「不好意思,紅葉香的存貨只剩這一個,可以給我一星期製作嗎?」

  「別撒這種一眼就能識破的謊言好嗎?辰巳。」

  就連清風也不禁生氣了嗎?清風抓住辰巳的和服,搖晃著辰巳。麻衣「啊哈哈」地笑了。難得自己沉浸在感傷之中,氣氛都搞砸了呢。

  「這麼說來,麻衣會拿到香爐對吧?你都經歷了那種恐怖體驗,最好趁還沒忘記時,先跟這個沒人性的領賞喔?不然他之後可能會毀約呢。」

  清風述說著他平常的經驗談。不過麻衣在思考之後,輕輕地搖了搖頭。

  「我還是別拿香爐好了。」

  麻衣說道,辰巳的眼睛驚訝地微微張大。

  「……為什麼?因為這次的付喪神是香爐,讓你害怕把它放在家裡嗎?」

  「不是那樣啦。我是覺得與其免費拿到,不如靠自己買,會比較珍惜吧。」

  麻衣突然覺得,自己此刻待在這裡一事十分珍貴。她想將這份心情化為形式留下來。

  雖然無法貼切地用言語表達,但為了這點,麻衣覺得靠自己付錢的行為非常重要。為了不讓自己往後將逐漸刻劃的回憶價值,從最初就變得廉價。

  「就是這麼回事,等我領到薪水後,可以跟晶小姐買嗎?」

  聽到麻衣這麼詢問,晶用力拍了拍麻衣的肩膀。

  「說得真好!這樣工匠付出的心血也值得了。」

  看到晶的笑容,麻衣才驚覺到自己以能拿到香爐為條件前往松然寺時,晶露出複雜表情的理由。

  自己也能像這個香爐的持有者一樣,在香魅堂刻劃回憶嗎?

  應當會在京都度過的四年,仍然虛幻飄渺地搖晃著。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