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二 月下香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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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僅剩下幾天,同志館大學也開學了。

  雖然麻衣無法像放假時那樣頻繁到香魅堂打工,但她仍儘可能地到店裡露面。正因為最近與辰巳幾乎是每天見面,如果一天沒去香魅堂,就會感到不舒服。

  「感覺已經完全入秋了呢。」

  不過,麻衣今晚並非來到香魅堂,而是清風擔任住持的松然寺。

  麻衣坐在寬敞的檐廊上,抬頭仰望天空,空中高掛著圓形的月亮。

  雖然並非完整的滿月,卻是能清晰看見兔影的美麗銀色圓形。

  辰巳坐在麻衣旁邊,和麻衣一樣眺望著月亮。可聽見從遠處傳來微弱的蟲鳴,是個寧靜涼爽的夜晚。

  「哎呀,幸好今晚是晴天呢。」

  清風說道。他放在托盤上拿來的,是灑了滿滿黃豆粉的糯米糰子串。雖然每一串都很迷你,但由下而上堆積成一座小山,因此看起來份量相當多。

  「哇啊,感覺好好吃。可是,賞月時吃的糰子,通常不都是白色的嗎?」

  「沒關係啦,不用太拘泥於這種細節。」

  麻衣是無所謂,但隔壁有個感覺對這種習俗很囉唆的人物。就在麻衣感到不安,不曉得辰巳會如何評價這些糰子時──

  「這不是美玉屋的黑蜜糰子嗎!」(註:美玉屋 位於京都府京都市左京區(下鴨神社附近),是真實存在的知名日式點心店。)

  別說否定了,看到那些糰子,辰巳甚至整個人向前傾。辰巳平常反應冷淡,因此很難理解,但這是他相當興奮的證據。

  「這糰子很有名嗎?」

  「知名度如何根本無關緊要,總之可以確定的是非常好吃。」

  「哈哈哈,就連我也很清楚,這就是辰巳愛吃的東西喔。」

  「哦──」

  黑蜜糰子。明明灑著黃豆粉,卻叫黑蜜?

  麻衣感到不可思議而仔細觀察,發現黃豆粉與糰子的縫隙間夾了一層黑色的東西。

  麻衣抓起一串糰子,張口咬下。一開始吃到的是黃豆粉的味道,但立刻緩緩滲透出黑蜜的濃郁滋味,讓人垂涎欲滴。

  「好吃!」

  麻衣不禁大叫出聲。辰巳也吃了口糰子,眯細眼睛。

  「清風,我從未像今天這樣,覺得你這人真有用。」

  「嗯……雖然被稱讚了,但感覺好複雜!我自認之前應該也有派上用場耶。」

  「這我倒是沒印象。」

  「騙人的吧……你以為我們到底認識多久啦……」

  舉辦這次賞月活動的人是清風。因為提到三人要從香魅堂二樓的窗戶一起賞月,空間實在太狹窄了,清風便大方出借松然寺的檐廊。

  「我可能是第一次像這樣正式賞月呢。」

  倉見家並不是很重視季節活動的家庭。

  「嗯,如果沒人開口提起,不太會舉辦這種活動呢。畢竟賞月又不像聖誕節或女兒節活動那樣熱鬧,而且就算想賞月,萬一碰到陰天就泡湯了,況且每年日期也不一樣。」

  「就是說啊,今天是晴天真的太好了。」

  「還有就是,如果晶和千夏也能來就好了呢。」

  清風舉出名字的兩人,是麻衣的朋友,也是經常造訪香魅堂的老主顧。身為陶藝師的晶,不只會購買薰香,還會提供香爐給店裡。

  「這也沒辦法呀,晶小姐說她忙著陶藝工作,千夏似乎也跟她高中的學妹另外企劃了賞月活動。」

  「對喔,千夏是在地人──高中的學妹嗎?如果是可愛的女孩,不知能不能介紹給我呢?」

  「清風先生最多可以接受比自己小几歲的人呢?」

  「如果是女孩子,當然是不分年紀──啊,對了,說到高中的學妹,辰巳跟志夜見面了嗎?」

  清風像是突然想起似地,將視線從麻衣轉移到辰巳身上。

  「……志夜?為什麼會突然提到志夜?」

  辰巳似乎不明白清風這話的意思,露出疑惑的表情。

  「嗯,我想起志夜應該是念同志館的生物醫學科學系這件事,打電話問她本人後,她說她在五十嵐先生底下做研究,我就想這還真是湊巧呢──那之後你又去了幾趟研究室,應該已經見過她了吧?」

  原本悠哉地享用黑蜜糰子的辰巳,猛然站了起來。

  「高原志夜!」

  接著這麼大叫出聲,不像他平時的作風。

  「怎、怎麼了嗎?」

  「這樣啊,稱呼我為學長的那個白衣女──她是高原志夜啊。」

  說到高原,就是前來跟辰巳告知明梨狀況的研究生名字。

  「辰巳先生跟她認識嗎?」

  「她是我高中時的學妹,雖然七年沒見了。」

  「辰巳……你雖然見到面了,卻沒發現啊。」

  清風發出傻眼的聲音。

  「你該注意到的吧?對方明明記得你耶,你這樣太過分啦。」

  真虧辰巳能忘記讓人印象那麼深刻的三白眼。

  倘若是麻衣,即使只是擦身而過一次,也會記得好一陣子。

  「這也沒辦法吧。」

  辰巳受到兩人責備,不禁露出不滿的表情。

  「畢竟高原這個姓氏隨處可見,而且她的氣味又跟以前截然不同。」

  聽起來簡直就像狡辯。

  「她以前散發出更犀利的氣味,就彷佛在淡淡酸味後浮現深刻苦味一般。但前陣子碰面時,她的氣味就和凡人一樣,絲毫沒有那樣的特徵。」

  「辰巳先生是用氣味記住人的嗎?」

  「因為對我而言,這是最容易記住的方式啊。」

  「……真不敢相信。」

  無論再怎麼說,辰巳也太依賴嗅覺了吧。不過,要是這麼說,辰巳也只會反駁「是其他人太過依賴視覺了」,因此麻衣保持沉默。

  「麻衣也見到志夜了嗎?」

  「我跟你說過身體香的事情吧,那時來香魅堂告訴我們明梨小姐狀況的,就是那位高原志夜小姐。」

  「那你們還聊了不少嘛,辰巳真的很薄情呢。」

  清風斜眼瞪著辰巳,但辰巳無視清風,繼續吃著糰子。

  「清風先生也認識她對吧,你們三人是同一間高中嗎?」

  「沒錯沒錯,她比我們小兩歲,附帶一提,我跟辰巳國小、國中、高中都同校喔。」

  「是這樣子啊。」

  「很遺憾的是,我們也經常同班。」

  「為什麼遺憾啊?」

  「你根本沒想過吧,你的聲音不曉得奪走了多少我平靜安穩的青春。」

  「平靜安穩的青春是什麼啊?感覺好無聊。真希望你能感謝我經常伴你身旁,讓你周遭熱鬧起來呢。」

  「那次文化祭的時候,你也給我造成很大的困擾。」

  「是喔。但文化祭尾聲時,你看起來很開心喔?」

  「我只是配合你跟志夜罷了。」

  「慢點慢點,請你們不要兩個人沉浸在回憶中啦,我完全跟不上話題耶。」

  「啊,抱歉抱歉。」

  麻衣鬧起彆扭,清風雙手合十向她道歉。

  「雖然我們跟志夜並非是同個社團這種親密的關係,但在短期內有非常深刻的關係。」

  「從剛才聽到的內容來推測……你們在文化祭一起做了什麼嗎?明明不同年級卻認識,這表示志夜小姐做了什麼引人注目的事情嗎?」

  雖然前陣子碰面時,麻衣覺得志夜反倒給人樸素的印象。

  「哎呀,她高中時也完全不顯眼喔。但志夜擁有別人無法模仿的特殊才能呢。」

  「特殊才能?」

  「沒錯,就類似辰巳那種才能。」

  「那表示她是異端者嗎?」

  清風私底下的工作──

  有些人類具備常人所沒有的能力──即所謂的「異端者」──清風會提供只有他們才能勝任的工作。

  除了身為除香師的辰巳之外,麻衣也曾見過幾名異端者。

  例如辰巳的兄長香崎戌亥。

  他能將靈香運用自如,隨心所欲地操控他人的內心和行動。

  麻衣也曾被迫聞了靈香,內心遭到控制,差點自我了斷生命。

  還有京都府刑警古賀雄星。

  他光是看到一個人的臉,就能看穿對方的惡意。

  古賀的能力是起因於心靈創傷。在七月解決了與山鉾相關的殺人事件後,他現在正逐漸喪失能力。

  殺人事件的兇手佐世子,應該也算是一名異端者吧。

  她擁有令人害怕的另一面,也就是將靈香加工,製造出人形山鉾的里山鉾師。

  「如果說辰巳是依賴嗅覺、古賀先生是依賴視覺的異端者,志夜應該算是依賴聽覺的異端者吧。」

  清風故弄玄虛,麻衣只好自己猜測。

  「像是耳朵非常靈敏,即使閉上眼睛,也能知道周圍發生什麼事情之類的?」

  「嗯~不是呢。」

  「絕對音感!」

  「那也挺厲害的,但還不至於被稱為異端者,畢竟滿多音樂家都具備絕對音感。」

  「呃,那麼……」

  「不,你絕對猜不到正確答案的,我勸你還是別再猜了。」

  辰巳冷淡地說道。

  「咦?那到底是什麼呀?」

  「我們的高中每年十月會舉辦文化祭。」

  「我們高中的文化祭,小組構成有些獨特,會把年級和班級都打散來準備要推出的活動。我和辰巳就是在那時認識志夜的。」

  雖然清風遲遲不說出志夜的異端能力,讓麻衣感到有些焦躁,但感覺話題發展似乎有趣了起來。

  「我想聽你們三人高中時代的故事!」

  厭惡人群、感覺根本無法融入團體行動的辰巳,究竟度過了怎樣的高中生活呢?這也讓麻衣深感興趣。

  「真麻煩,不是什麼有趣的故事喔。」

  不過,辰巳的回應卻很冷淡。

  「別賣關子了,請告訴我嘛──反正夜晚還很長。」

  辰巳暫時只顧著吃糰子,但他將糰子吞進肚裡後,像是換了個想法似地說道:

  「……嗯,只是望著月亮也挺無趣的。偶爾回憶一下過往,或許也不壞吧。」

  「這樣才對嘛。」

  麻衣開心地輕輕拍手。

  「話雖如此,但負責講故事的人可是你喔,清風。」

  話鋒突然轉到自己身上,讓清風沮喪地垂下肩膀。

  「呃,辰巳你都說到這種地步了,由你來敘述不就好了嗎?」

  「無論是由我或你來說,內容都不會變吧?畢竟文化祭時,我們幾乎是一起行動的。」

  「嗯,是那樣沒錯啦……我知道了啦,但我腦袋沒辰巳那麼好,如果有記錯的地方要幫我訂正喔。」

  清風無奈地搔了搔他的光頭後,一臉沒轍的表情說了起來。

  清風首次認識志夜是在高中三年級的秋天。

  因文化祭被分成同一組的小組成員,那天首次齊聚一堂,討論要推出什麼活動。

  從一年級到三年級,每個年級各十人聚集在清風的班級,也就是三年A班的教室。

  即使是同一間教室,但光是坐在座位上的人產生變化,印象就如此截然不同嗎?清風深感有趣地環顧周圍。

  認識的面孔只有一人,是坐在清風正後方的座位、看書看得正入迷的少年。

  雖然關於活動的會議早已經開始,但清風轉頭看向後方,對少年低喃:

  「噯噯,你在看什麼啊?」

  「有必要告訴你嗎?」

  少年彷佛要把自己與周圍隔離一般,視線仍然落在精裝本的書籍上。那本書包著學校附近的書店書套,無法得知內容是什麼。

  少年有著一頭黑髮與白皙的肌膚。因為他穿的也是黑色學生制服,整個人呈現黑白色調。儘管他的容貌還殘留未成年的稚氣,卻又同時摻雜著異樣的艷麗。

  「色情書刊?」

  「去死。」

  連頭也沒抬,就發出惡毒的話語。

  「嗯嗯……你喜歡波霸啊,原來如此。看你一臉正經,卻意外地悶騷呢。」

  「你別一邊偷窺內容一邊隨口胡謅。你到底是以什麼角度看,才能把文字排列看成女人啊?」

  「嘖,我原本期待你會起勁地吐嘈『女人反倒該看屁股』之類的……」

  辰巳在看的甚至不是小說,而是某種學術書籍。

  「我才不管你在想什麼。」

  「伊月真的開不起玩笑呢。」

  香崎伊月。

  在辰巳尚未成為香魅堂第十代店主前,清風是以辰巳的本名「伊月」稱呼他。

  清風從上方偷看書本的內容一陣子,看來似乎是關於薰香和氣味的內容。如果是那么正經的內容,明明用不著隱瞞的嘛──清風不滿地噘起嘴唇。

  「難得大家正在討論要推出什麼活動,你也參與一下會議嘛。畢竟我們好歹是最高年級。」

  「真麻煩。文化祭這種東西,讓喜歡祭典的傢伙自己去弄就好。」

  「問題就在於大家都嫌麻煩吧。」

  「三年級要準備大學考試,文化祭的中心應該是二年級吧?」

  「可以輕鬆合格的你,應該不能拿考試當理由吧。」

  就清風所知,辰巳無論期中或期末考,至今為止都經常維持學年第一。連教師也掛保證,無論是哪間大學,辰巳只要去考就穩上。簡單來說,這間高中的實績還有明年知名大學的升學率,都託付在辰巳身上。

  教師們只擔心辰巳不升大學,或是會不會做出去考低於他實力的大學這種出人意料的舉動而已。

  但是,清風從未見過辰巳認真念書的樣子。不,雖然辰巳似乎對於他感興趣的氣味和生物,總是透過書籍一個人自學,但像數學和英文這些科目,他只會做要交的作業而已。

  而且還是個美男子。這世界真的太不公平──

  「這一段有必要嗎?」

  感覺清風好像偏離主題抱怨了起來,辰巳警告他。

  「啊,抱歉抱歉。我繼續往下說喔。」

  「各位同學有什麼點子嗎?」

  大聲詢問的是在會議開始前,被教師點名擔任小組組長的二年級男生。雖然是個戴著眼鏡、感覺具備強烈責任感的班長類型,遺憾的是他欠缺領袖魅力,難以統整這個無論年級和班級都不一樣的小組。

  「辦個咖啡廳就行了吧?」

  「或是鬼屋之類的……」

  雖然有人提出這些常見方案,但並未出現能拍板定案的點子,會議淪為只是浪費時間的徒勞會議。

  就算想采多數決,但照目前的提案,可輕易想見活動內容會跟其他小組重疊。

  聚集起來的成員看起來就是那麼沒幹勁,清風已經有些死心地認為「看來會是一場無聊的文化祭啊」。

  他絲毫不打算自己努力去讓活動變得精彩。

  如果是感情很好的少數人一起熱鬧地籌備活動也就算了,要統整這麼一大群人的麻煩任務,有誰會想接呢?

  在這當中,應該也有人想做些什麼,但卻不會清楚地表明意見。這是因為開口提議的人,很有可能被委任為指揮官。不但會占用自己的時間,萬一活動的評價不好或是無法吸引客人前來,到時候責任可就重大了。

  與其接下這種燙手山芋,倒不如保持沉默等候文化祭結束才是上策──這種氛圍正逐漸控制整間教室。

  追根究柢來說,都是因為學校把一年級到三年級的學生混在一起才會變成這樣。至今應該也有文化祭演變成超級悲劇的年度,校方到底打算讓這種惡劣的規定持續到何時?

  「那麼,有沒有人具備什麼與眾不同的特技呢?」

  組長領悟到不會有更多點子出現後,企圖轉換方向。

  「或是認識有厲害技能的人?」

  組長這麼補充,讓清風有些驚訝。他大概並非刻意做出這番發言,但在清風聽來,就好像在說「出賣你的朋友」一樣。

  要不要出賣正在看書,根本沒在聽別人說話的伊月呢?就在清風這麼想著時──

  「有!」

  前方有一個人舉起了手,是個身高矮小、短髮豎起的少年。雖然對他的背影和聲音沒有印象,但感覺相當稚氣,應該是一年級。

  「啊,不是說我,是隔壁這傢伙,志夜她會很厲害的技術!」

  少年這麼說道,指向坐在他隔壁的少女。難得清風正打起歪主意,想讓不情願的伊月舉辦「體驗薰香教室」什麼的,卻被搶先了一步。

  不過,在清風感到不甘心的同時,他對那名被出賣的少女產生了興趣。

  因為被點名的少女,儘管受到教室里的眾人矚目,仍舊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呃,你是……」

  組長詢問。

  「我叫高原志夜。」

  少女以毫無感情的聲音簡潔地報上名號。

  因為清風坐在斜前方,從他的角度看去,只能勉強看見少女的側臉。

  少女的頭髮是黑色的,制服的裙子沒有刻意弄短,身上也沒有戴任何裝飾品,坦白說並不會給人深刻的印象。

  「高原同學是一年級?」

  「是的。」

  對於別人的

  問題,也不會給予超出必要的回答。

  感覺是個很難持續對話的對象,但組長毫不氣餒地繼續提問:

  「那麼,你有什麼特殊才能呢?」

  「我的特殊才能──就是用音樂表現各式各樣的事物。」

  少女彷佛在列舉閱讀或觀賞電影這些常見的興趣般,以根本不算什麼的平淡語氣說道。

  「各式各樣的事物是指?」

  「就如同字面上的意思,像是花朵、地方或是動物,什麼都行。」

  感覺少女的特技比想像中更加抽象。最重要的是,清風並不是很明白「用音樂表現」是怎麼一回事。

  不,應該說當時在教室里的每個人,都不太能理解。只有推薦志夜的一年級學生,更進一步地讚賞著:「哎呀,她這項技術真的很厲害喔。」

  雖然比討論停滯時好一點,但總覺得氣氛變得有些古怪。

  「哦?就算要表現人也辦得到嗎?示範一下嘛。」

  有個三年級女學生半調侃似地這麼說道。

  看到將頭髮染成明亮的顏色、所有指甲都不忘做指甲彩繪的三年級女學生,清風稍微同情起一年級女學生,心想「啊,她碰到討厭的傢伙了呢」。

  「比方說,你能以我為主題作曲嗎?」

  渡會亞里沙,是隔壁三年B班裡很引人注目的女生團體的中心人物。

  亞里沙的外表有種吸引人的魅力,但清風討厭她,因為她很明顯地以自己的美貌為傲。

  那種暫時性的美麗,在殘酷的時間面前,明明沒有任何意義。

  如果只是自戀,倒也算可愛,但她很歇斯底里,和周圍小跟班一起引發的霸凌事件也曾在學校里演變成問題。

  換言之,就是最好不要有所牽扯的對象。

  「可以喔,只要有鋼琴,隨時都能開始。」

  明明如此,但感覺不會看場合的志夜,卻輕易地答應了。

  「真的嗎?輕音樂社的社辦應該有電子琴,你去把那個拿來吧。」

  有個三年B班與亞里沙隸屬同個團體的女生也在這個小組,她按照亞里沙的指示,跑到附近的社辦。無論發出命令的一方或被命令的一方,都習以為常。

  (啊啊,她真的明白嗎……)

  亞里沙追求的,並非正確表現出她的曲子,而是讚賞她的曲子。

  如果將亞里沙照實表現出來,彈奏出充滿不協調音的醜陋琴聲,亞里沙和她的跟班們可能會找志夜麻煩吧。

  (不,她應該不會彈奏出那麼糟糕的曲子吧。)

  志夜和亞里沙應該是首次碰面,倘若是從外表來判斷,她很有可能會彈奏出一首美麗的曲子。

  (而且也不曉得這個叫志夜的女生,她的即興演奏有怎樣的水準啊。)

  一年級和二年級鬧哄哄地議論著情況會如何發展,很熟悉亞里沙的三年級學生們,則是一副不想被波及的模樣,在電子琴被搬來之前始終保持沉默。

  「我拿來了,這個可以嗎?」

  跟班拿來的電子琴被放在講台上。

  舞台準備齊全後,志夜從座位上站起身,面向大家小小一鞠躬。

  這時清風首次看見志夜的臉,她的眼眸讓人印象極為深刻。

  只是直視對方,看起來就彷佛在瞪人的三白眼。

  徹底向現場氣氛妥協的清風,感覺自己彷佛被志夜的眼眸定罪。

  「……我要彈了。」

  志夜一樣平淡地宣言,將手指放在琴鍵上。

  演奏開始了。

  內建在電子琴里的喇叭傳出優美的旋律。

  亞里沙一臉滿意地露出笑容,另一方面,清風則是有些泄氣,心想「果然如此啊」。

  倘若是以平台鋼琴演奏,說不定還能聽,但就憑廉價的電子琴演奏聲,正因為旋律優美,更顯得過於陳腐。

  不過,志夜的彈琴技巧十分穩定。簡單來說,或許該怪清風期待過頭。

  也罷,如果能就這樣安穩度過,那樣是最好的吧──清風是這麼想的。

  (……嗯?)

  不過,持續聆聽的清風察覺到一件事。志夜彈奏的琴鍵集中在高音,沒有摻雜任何低音,因此只有表面聽起來優美,感覺不到任何深度。

  正因每個音都是以電子琴聲重現出來的廉價音樂,更讓人有那樣的感覺。

  (這……她是刻意這麼彈的嗎?)

  清風並不熟悉音樂,但志夜的手指動作快得驚人,而且正確無比,這點無論用眼睛或耳朵都能感受到。擁有這般卓越技巧的人,會在曲子裡留下連外行人都能察覺到的不完美嗎?就算說是即興演奏──

  這問題的答案,立刻以更清楚的形式展現出來了。

  交雜在一起的琴聲逐漸產生出不協調。原本還能當成一首曲子來聽的演奏,漸漸變成支離破碎的連串琴聲。

  坦白說,聽起來一點也不舒服。

  儘管如此,教室里的每個人都緊張地吞了吞口水。

  與一開始截然不同,志夜的演奏不由分說地讓清風感受到亞里沙的風格。

  一堆高音的架構,表現出亞里沙平常雖然引人注目,卻不切實際的行為。

  然後,不協調音彷佛在顯示那樣的她帶來的與周圍的摩擦。

  有時也會出現依偎著主旋律的和弦,那一定是指亞里沙的跟班們。不過,她們雖然會順從亞里沙,卻絕對不會以同樣的音量互相共鳴──

  清風立刻覺得自己的想法實在可笑。

  這場演奏並非能以道理談論的東西。

  而是向本能訴說著。

  實際上,志夜一定根本沒想那麼多吧。她只是看到亞里沙、和她說話,將感覺捕捉到的東西直接表現在琴鍵上而已。

  志夜彷佛被什麼東西附身一般,以氣魄驚人的表情演奏著旋律,清風甚至覺得志夜十分神聖。

  她是常人無法企及的存在。

  (簡直就像是魔女啊。)

  清風忽然這麼想。昔日被輕蔑為異端、遭到迫害、甚至被處刑的人們,說不定是像志夜這樣擁有他人無法理解的才能。

  清風想著並注視著志夜,但他驚愕地張大了雙眼。

  不知不覺間,亞里沙站在專心彈琴的志夜身後。

  不──清風揉了揉眼睛。不可能有那種事,亞里沙根本沒有移動。清風移動視線,亞里沙果然還是坐在相同的座位上。

  清風再次看向志夜,剛才看見的亞里沙,已經宛如煙霧般消失無蹤。

  「現在想起來,那說不定就類似麻衣的靈視。」

  清風享用著黑蜜糰子說道。

  「換言之,就是志夜小姐用音樂引起了聞到靈香時會產生的錯覺嗎?」

  「就是那麼回事。因為都是來自外部的刺激而使人能看見幻覺,就這點來說是一樣的喔。差別只在於刺激的是鼻子或耳朵而已。」

  「但我什麼也沒看見啊。根據清風之後的調查,當時在教室里的人,大約有一半都看見那幻影的樣子。」

  「那些人的共通點應該是感性相當優異吧,像是加入音樂社團或美術社;就算是體育系社團的人,也大多是主力選手喔。」

  「這話我可不能當作沒聽見啊。照你這種說明,就好像在說我感性貧乏不是嗎?」

  「因為辰巳除了嗅覺以外完全不行呢。像是音樂,你從小就沒在聽對吧?別說古典樂了,你連流行樂也沒在聽嘛。」

  被清風這麼一說,辰巳啞口無言。

  「算了……總之,這就表示志夜的演奏非常優異。在五感當中,最接近本能的感覺是嗅覺。因此像靈香那樣的現象,應該不會透過其他感覺產生吧──直到那時為止,我一直這麼認為,但志夜卻用聽覺完全推翻我先入為主的觀念。」

  在大約兩、三分鐘的演奏後,志夜將手指從琴鍵上移開,開口說了「結束」。

  剛才她明明像是被什麼附身一般,現在卻已絲毫不見那樣的影子。

  在大約三秒的沉默後,推薦志夜的少年開始拍手,那隨即轉變成熱烈的掌聲。

  無論是熟知或不認識亞里沙的人,甚至連亞里沙本人,都對志夜的演奏沒有任何怨言。

  豈止如此,亞里沙甚至還哭了。

  清風只能臆測是怎樣的感情讓亞里沙潸然淚下。

  但是──亞里沙應該是感動落淚吧。

  因為志夜的演奏確實「理解」了亞里沙這個人物。

  無論是亞里沙的惡意、缺點,甚至連痛苦也是。

  說不定亞里沙經常抱持著「希望有某人理解我」這樣的念頭。很難想像平常只會吹捧亞里沙的跟班們當中,有人能實現她那樣的願望。

  就算是場面話,也無法說那是一首很棒的曲子。

  但不可思議的是,在聽完曲子後,清風便理解了亞里沙這個人,甚至覺得自己有一丁點喜歡她了。

  「太厲害了!務必讓高原同學在文化祭上表演她的彈琴技術吧!」

  在響個不停的拍手聲中這麼大叫的,是負責進行會議的組長。

  「怎麼樣呢,各位同學!」

  對於組長興奮不已的這番話,大家也大喊:「沒有異議!」

  (還真現實啊……)

  直到剛剛,大家明明還毫無幹勁,現在卻完全受到驚人演奏的影響。

  總覺得自己好像也變厲害的錯覺,讓他們得意忘形了起來。

  (雖然我能理解那種心情啦。)

  清風也意外地露出笑容。

  清風發現志夜的登場,讓自己也突然興奮起來。

  清風非常清楚自己的個性。

  他無可救藥地喜歡怪胎。

  不過,要如何活用志夜的才能,是個相當困難的問題。儘管大家重新討論起關於活動的事情,但沒有任何人能提出活用志夜才能的點子。

  因為她的才能實在太過顯眼,無法做為小組的活動。

  照這樣下去,會變成純粹是志夜一個人的演奏會。

  「有有!我想到了一個有趣的主意。」

  就算會變成要扛下責任的提案人,但自己如果不在這時大力相助,就會導致志夜英雄無用武之地──清風想著而舉起了手。

  「設立一間休息室如何呢?」

  「休息室?」

  「我們使用的這間教室,位於教室大樓的最角落對吧?大家來到這裡時,應該已經看過許多活動,正覺得疲憊吧。所以,我覺得可以弄一個讓大家能好好休憩的地方。」

  「你是說咖啡廳嗎?可是,應該有很多人會辦咖啡廳吧。」

  同年級的男生說道。

  「對呀,而且當天的工作感覺很麻煩。」

  男生旁邊的女生也贊同他的說法。

  他們的擔憂十分合理。三年A班是位於角落的班級,換言之,表示大家在走到這間教室前,早已經看過各種活動。如果活動內容跟其他小組重疊,感覺就沒人會進來,可以想見會變成慘不忍睹的結果。

  當然清風也很清楚這點。

  「嗯,所以咖啡廳就交給其他小組去辦,我們小組要設立截然不同的休息處。」

  「……那麼,要做些什麼才好呢?」

  聽到志夜這麼問,清風像是惡作劇似地笑了。

  志夜的才能不會直接使用,厲害的才能應該與同樣厲害的才能組合起來,如此一來,才能的衝撞產生出來的能量,會變成能輕易吞沒這個小組的巨大波動吧。

  「我們要設立一個享受香味與音樂的空間喔。」

  聽到香味一詞,原本在看書的伊月抬起頭來。

  現場只有清風知道這間教室里還潛藏著另一項驚人的才能。

  「我也在這邊介紹一個擁有特異才能的人物吧。」

  明明擁有兩個具備特殊能力的組員,如果只能推出無聊的活動,那就是這個小組的責任,即使說是重罪也不為過。

  「香崎伊月,家裡是薰香專門店『香魅堂』。他製作的薰香可是很厲害的喔。」

  「喂,等等。」

  雖然伊月開口責怪清風,但清風無視他,張開雙手向大家提議。

  「怎麼樣呢?我們決定一個主題,然後用符合主題的薰香與音樂來招待客人。其他成員也有任務喔,就是按照主題布置教室的內部裝潢。能讓客人放鬆的靠背椅,就從教職員用的會議室借幾張來好了。」

  「你別擅自進行話題。」

  伊月的反駁被贊同清風的歡呼聲掩蓋掉了。

  「的確,如果是那樣的話,感覺大家當天能輕鬆度過呢。」

  「嗯,而且這個嘗試本身就有種新穎的感覺,不錯嘛!」

  「就這麼決定!感覺會是個有趣的活動!」

  到此為止都如清風所預料的。清風打從一開始就知道伊月並沒有幹勁,要讓他拿出幹勁,只能製造出他想拒絕也無法拒絕的狀況。

  「──給我適可而止!」

  不過,伊月的反抗比清風預料的更加強烈。

  「你們倒悠哉。你們或許覺得這企劃很棒,但我跟這個學妹可是最辛苦的喔。」

  「說得也是,畢竟就是那種企劃嘛。」

  「別開玩笑了,誰要接這種吃虧的工作啊。」

  伊月彷佛在輕蔑人的說法,讓原本喧囂的教室籠罩在鴉雀無聲的沉默之中。

  「我無所謂。」

  在這當中,另一個當事者無視現場氣氛發言了。

  是志夜。

  清風絲毫感覺不到志夜有想要舉辦企劃的積極意志,但她似乎也並不消極。如果有人要她做什麼,她就會照做。志夜就是那樣的態度。

  伊月一副傻眼的樣子,眯細了雙眼。

  「這些傢伙是在利用你的才能,打算讓自己落個輕鬆喔。這樣真的好嗎?」

  「我無所謂。」

  志夜明明毫無幹勁,這回答卻讓人感受她宛如岩石般堅定的意志。

  伊月與志夜互瞪著彼此好一陣子。不,在瞪人的只有伊月,志夜只是回以視線而已。

  一般人應該無法那麼直率地接受他人憤怒的眼神,但志夜的內心或許是個空洞吧。

  「……隨便你們。」

  先屈服的是伊月,教室里又再度熱鬧了起來。

  就這樣,清風、伊月和志夜三人,一手接下要在文化祭推出的活動。

  「不過,主題要怎麼辦?」

  在大家回去後,變成活動中心的三人留在教室里。大家討論的結果是首先由三人設定主題,其他成員再配合主題來做內部裝潢,今天就此解散。

  「關於這點我還毫無頭緒呢……高原同學有什麼想做的事情嗎?」

  清風試著拋出話題,只見這名學妹面不改色地說道:

  「叫我志夜就好,我們班上同學都是直呼名字。」

  「那麼志夜,你有想到什麼主題嗎?」

  「主題是什麼我都無所謂。」

  志夜立刻回答。

  「呃,你放棄思考了嗎?感覺你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在說『無所謂』,這是你的口頭禪?」

  「我只負責將給予我的主題變成曲子。」

  「那樣子就叫做放棄思考啊……」

  清風一臉不滿地說道,但志夜筆直地回看清風。

  「反過來說,如果連主題都由我來想,就沒有大家一起合作的意義了。」

  「哦……」

  引出了意外的話語。

  原以為志夜似乎不擅長團體行動,但看來在一群人合力創作出什麼這件事上,她似乎也抱持一定的興趣想參與。

  (怎麼?原來她只是沒什麼表情而已嗎?)

  正因為志夜有著顯眼的才能,清風一直認為自己必須牢牢握住韁繩,以免她失控。這實在是令人高興的失算。

  「哼,畢竟企劃的內容本身是你開口提議的啊,至少該由你負起責任想主題吧。」

  伊月似乎還在怨恨清風將他拖下水、變成活動的中心這件事。

  當然清風也認為設想主題是自己的任務,不過能突然想到的主題實在沒多少。

  「我想想……那麼『森林』怎麼樣呢?這畢竟是讓心情平靜的場所代表嘛。」

  「太老套了。」

  「很無聊。」

  「嗚……」

  立刻被否決了,而且兩人的用詞都毫不留情。

  「呃……那麼『和風』怎麼樣呢?」

  清風試著稍微態度謙卑地說出下個主意。

  「『和風』是指什麼?這範圍太大了。」

  「畢竟是會焚香的空間,無論如何都會感受到『和風』喔。那樣就跟沒有主題是一樣的。你稍微動腦思考後再發言吧。」

  「嗚嗚……」

  兩人嚴厲的話語,深深刺痛清風的內心。

  「不妙,總覺得被你們兩人同時否定的話,受到的傷害豈止是兩倍,根本是平方之後襲擊過來啊。感覺已經超越了疼痛的領域,根本會打開新的大門呢。」

  「別說蠢話了,快點提出方案,我會全盤否定。」

  「那樣脫離主旨了吧?被全盤否定的話,根本無法敲定主題!真是的……我們去書店一趟,大家一起動腦想想嘛。」

  清風這麼提議,於是伊月嘆了口氣。

  「真沒辦法,如果待在這裡也想不到點子

  ,只是浪費時間。」

  「我也無所謂。」

  「那麼,就這麼決定。志夜是騎腳踏車上學嗎?如果是的話,我打算到烏丸路上的文天堂書店。」

  「咦,辰巳先生高中時,是騎腳踏車上學的嗎?」

  故事聽到這邊,麻衣大吃一驚。

  「原來你會騎腳踏車呀……」

  麻衣不禁緊盯辰巳,從上到下打量著他。

  「你……是瞧不起我嗎?」

  「不,因為辰巳先生總是穿著和服,實在無法想像你騎腳踏車的樣子……」

  「當時我還穿著學生服,也是會騎腳踏車的。而且騎腳踏車的時候,可以不用感受到太多人類的氣味。」

  要騎腳踏車移動的那一天是個風有點冷的日子。

  三人並肩來到今出川路後,左手邊可看見北野天滿宮。清風注意到天滿宮不知為何比平常還要吵鬧,人潮也相當多,而踩下煞車。

  跟在後面的伊月和志夜,也連忙停了下來。

  「真是危險,你別突然停下來啦。」

  「噯,伊月,今天是二十五日嗎?」

  「是沒錯。啊,今天有天神市啊。」(註:菅原道真的生日為六月二十五日,忌日則為二月二十五日,因此祭祀菅原道真的北野天滿宮會在每個月的二十五日舉辦市集,即「天神市」。)

  伊月也看向北野天滿宮前出現攤販的表參道,像是理解了狀況似地說道。

  二十五日是北野天滿宮祭祀的菅原道真的生日,同時也是忌日。每個月都固定會在神社內舉辦古董市集。

  「說不定有什麼可當作參考的東西,要不要去逛一下?」

  清風的內心已經被飄散過來的醬料香味給吸引住了。雖說是古董市集,但也有許多賣吃的攤販。除了炒麵和章魚燒之外,還有招牌上寫著「炸雞」的攤販。

  「嗯,我是無妨。」

  為了避免妨礙到別人,三人將腳踏車停到有些距離的地方,然後走進北野天滿宮。

  清風煩惱到最後選了章魚燒,辰巳則是買了能分著吃的東西和雞蛋糕,也分給志夜填一下肚子後,沿著東邊道路往前進。

  市集上可看見包包、衣服、傘、木工工具,就連感覺是拆除古老民宅時剩下的木材,都被塞進紙箱裡擺放在市集上。有很多不曉得到底有沒有價值的東西。

  往深處前進,可看見許多販售和服、古董與古藝術品的店家連成一排。

  鋪設在四處的草蓆上,擺放著陶器、玻璃工藝品和木雕佛像等等。

  和服與腰帶掛在衣架上,讓人能清楚看見花樣。不只是當地人,觀光客和外國人的身影也四處可見。

  天神市以在一月舉辦的「初天神」和十二月舉辦的「終天神」最為熱鬧,但十一月的今天也洋溢著十足的活力。

  「這地方真有趣呢。」

  志夜眺望著道路,深感興趣似地說道。

  「志夜是第一次來逛天神市?」

  「對。因為我很少在外面玩。」

  志夜看起來似乎比待在教室時更快樂的樣子。清風覺得幸好有來逛天神市。

  比起在書店尋找主題,這樣似乎能浮現更棒的點子。

  三人漫無目的地閒逛時,有個四角形盒子映入眼帘。

  「喔,這不是時香盤嗎?」

  那是個直徑二十公分的四方形盒子。清風打開蓋子一看,裡面放著正可以塞入盒子中、雕刻著細長溝槽的木框架,底下是白色灰燼。

  「又發現了罕見的東西啊。」

  伊月也仔細觀察清風從盒子裡拿出來的木框架。

  「兩位小哥還這麼年輕,就知道時香盤這玩意兒,真是不簡單啊。」

  坐在草蓆上、年過五十的男性開口搭話。

  「你好。因為我是寺廟的繼承人,他則是家裡開香鋪嘛。」

  「喔,所以才知道啊。」

  擺攤的男性似乎聽清風這麼一說就明白了,但志夜訝異地歪了歪頭。

  「時香盤是什麼呀?」

  「對喔,志夜不可能知道呢。這個也叫做香鍾,簡單來說,就是焚香之後,以香的燃燒速度來測量時間的道具喔。」

  清風知道時香盤,是因為它原本是在寺院使用的道具。

  對於從以前就會敲鐘通知鎮內居民時刻的寺廟來說,這可是必需品。

  用法非常簡單,在鋪平的灰燼上放上雕刻著溝槽的木模具,然後在溝槽里倒入抹香──也就是粉末狀的薰香之後,再拿起木模具。

  於是,在灰燼上就會出現彎曲成長方形的抹香帶,只要在一邊點火,就能依照燃燒的進度得知時刻。而且只要稍微用點巧思,像是在途中改變薰香的種類,即使不用看也能得知時刻。還有一種叫「常香盤」的道具,附帶獨特的機關,在火焰燒到某一點時,線會斷掉並響起鈴聲。

  「以薰香燃燒殆盡的程度來計時……但是,那樣能正確測量出時間嗎?」

  「當然沒有後來發明的時鐘那般精準……不過,能計時一天的香鍾,據說誤差只有二十分鐘左右,在當時來說,算是非常精準了吧。」

  伊月說明後,再度將注意力集中在手裡拿著的木框架上。

  「不過這個時香盤雕刻著挺有趣的溝槽。」

  就如同辰巳所說。倘若不讓抹香彎曲好幾次,就無法在有限的空間裡測量較長的時間,因此這個時香盤的木框架也反覆雕刻著細長的迴圈,但它彎曲的方式前後不一。

  薰香必須沿著不規則的軌道前進,乍看之下看不出哪裡是正中間。

  這樣即使點燃薰香,要調查燒到哪邊代表經過幾小時,似乎也很費力。

  「怎麼樣呢?如果你們想要,我可以算便宜點喔。畢竟年輕人能對古董感興趣,讓我很高興嘛。」

  「噯,大叔,這個可以計算多長的時間呢?」

  「我想想,大概是六小時吧。」

  「六小時嗎?以時香盤來說算短吧……啊,對了。」

  聽到這個時間的清風,腦中忽然浮現靈感,轉頭看向伊月和志夜。

  「這個好像能用在活動上吧。」

  「什麼意思?」

  「文化祭是早上十點開始,下午四點結束不是嗎?正好六個小時。我們就用這六個小時來表現季節的變遷吧。」

  對於看似毫無頭緒的伊月,清風自信滿滿地秀出他的點子。

  「春天是櫻花、夏天是竹子、秋天是紅葉、冬天則是白雪──就像這種感覺。」

  「哦……」伊月發出佩服的聲音。「換言之,就是事先在時香盤上設置好抹香,讓薰香每隔一個半小時就會改變氣味。是這個意思嗎?」

  「沒錯,只要香味改變,音樂就跟著切換,內部裝潢也會更換。這樣比一直飄散同樣的香味或音樂來得有趣多了,而且感覺客人會回流好幾次吧?」

  「這……感覺挺有趣的啊。」

  就連一直全盤否定清風提議的伊月,也大大讚同這個點子。

  「只有季節的話,很難浮現出印象;機會難得,要不要以『京都的一年』為主題呢?」

  另一方面,志夜則更進一步提議出追加方案。

  「『京都的一年』?可以舉個例子嗎?」

  「就是以知名的觀光景點比喻,例如春天就是『圓山公園的枝垂櫻』。」

  京都有好幾處賞櫻的名勝景點,在這些景點中,圓山公園也相當知名。公園中央種植名為「一重白彼岸枝垂櫻」、樹齡悠久的櫻花樹,晚上還會點燈。

  「原來如此,比起只是模糊地說是櫻花要來得有趣,也更容易發揮想像力。」

  「不錯嘛。」

  清風也認為這樣比較容易跟其他負責內部裝潢的組員傳達印象。

  決定主題之後,事情就好說了,三人接連敲定詳細內容。

  「那麼夏天就以『貴船的川床』為主題如何?」(註:川床 是指料理店等店家在河上或室外能清楚看見河川的位置鋪設座位,讓顧客乘涼並提供京料理。)

  貴船也被稱為京都的內廳,一到夏天,就會在河畔設置座位讓遊客乘涼。只要伸長雙腳,腳趾就會碰到冰涼的河水。

  「秋天就選『南禪寺的紅葉』吧。」

  京都也有許多賞紅葉的名勝景點,例如清水寺、醍醐寺和高台寺,但清風最喜歡擁有廣闊土地的南禪寺的紅葉。

  「冬天要怎麼辦?有什麼跟白雪很搭配的觀光景點嗎?」

  「嗯……」

  「……『龍安寺的雪化妝』如何呢?」

  在短暫的沉默後,志夜低聲說道。

  「要用薰香表現『被雪掩埋的枯山水』嗎?」

  龍安寺有座庭園,是以砂石表現出山水的枯山水。雖然堆積過多的雪會掩蓋掉枯山水的圖樣,但假如是薄薄覆蓋的雪,反倒能勾勒出另一番風情,甚至也有觀光客是刻意去參觀抹上雪化妝的枯山水。

  「這可真教人躍躍欲試啊。」

  伊月笑著同意這點子。

  「就這麼決定了呢!」

  清風敲了一下手。立刻與其他小組成員分享,請他們著手進行內部裝潢吧。感覺這下真的會是個精彩的活動。

  「立刻著手準備薰香和作曲吧。如果有我能幫上忙的地方,我也會從旁協助的。」

  「嗯,且慢。這麼有幹勁是很好,但我沒去過南禪寺喔。圓山公園、貴船和龍安寺我倒是去過。」

  「我只有去過龍安寺。」

  「唔哇,你們明明住在京都耶!這些全是有名的觀光景點不是嗎?」

  對於喜歡出門的清風而言,這是令人難以置信的事情。

  不──或許正因為住在京都,才沒去過也說不定。

  只要覺得這個地方隨時都能去,反倒意外地不會前往。如果是感覺不怎麼喜歡外出的這兩人,就更不用說了。

  「嗯,機會難得,不然下個假日,我們三人一起去南禪寺逛逛吧?」

  現在正好是紅葉季節,如果趁後天的星期六去,應該能享受到精彩的美景。

  「我贊成。」

  「雖然麻煩,但為了薰香,這也沒辦法嗎?」

  「……話說小哥們啊,那你們到底要不要買這個時香盤呢?」

  攤販的男老闆摻雜著嘆息問道。

  「啊,抱歉。請問這多少錢呢?」

  話題越聊越遠,讓三人完全忘了時香盤的事情。

  清風與攤販的男老闆一陣討價還價之後,用小組託付給清風保管的預算購買了時香盤。

  邁入十二月的南禪寺,楓葉逐漸染紅,紅色、黃色、還有僅存的些微綠色構成了美麗的漸層。

  「絕景啊,絕景啊!」

  清風在南禪寺的三門上,透過欄杆俯瞰鮮艷的神社境內,裝模作樣地說道。

  「你在幹什麼?」

  「這是在模仿石川五右衛門啊。」

  石川五右衛門是在後代留下各種傳說,活躍於安土桃山時代的大盜賊名號。

  「說是模仿,但你見過真正的石川五右衛門嗎?」

  「我是不可能見過,但五右衛門從這座三門上讚賞南禪寺紅葉的故事很有名吧?」

  「你搞錯很多重點喔。五右衛門讚賞的是春天的櫻花,再說,這句台詞本身是從《樓門五三桐》這齣歌舞伎劇碼傳開的,完全是捏造出來的故事。」

  「騙人的吧?」

  「況且,這座三門是在五右衛門死後才蓋的。追根究柢來說,與石川五右衛門相關的文獻,只剩下關於處刑的資料,與市民站在同一陣線的義賊或英雄這種印象,只是後來才追加的設定罷了,沒有絲毫可信度。」

  「這樣啊……雖然我不討厭他那種不好對付的感覺啦。」

  「那是因為你也是個不好對付的人吧。」

  「你在稱讚我嗎?噯,這是在稱讚我?」

  「樂觀也該有個限度。」

  儘管身為盜賊,卻擁有這麼高的知名度,以全世界來說也很稀奇。清風不得不認為石川五右衛門那種不按牌理出牌的生活方式,實在太帥氣了。

  「不過,說到石川五右衛門,倒是有個令人感興趣的軼事。」

  「咦,是怎樣的軼事?」

  「據說石川五右衛門潛入城裡,企圖暗殺豐臣秀吉時,秀吉放在枕邊的千鳥香爐鳴叫起來,告知秀吉危機。」

  清風心想,不愧是伊月啊。即使是歷史,他會感興趣的似乎也是與薰香相關的事跡。

  「這軼事感覺就與靈香相關呢。啊,志夜應該也不知道靈香吧?」

  看到志夜露出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清風簡單地講解關於靈香的事情。

  「靈香……原來有這種東西呢。」

  是因為志夜本身也會以音樂引發類似的現象嗎?她很輕易地接受了那樣的概念。不只沒有懷疑,反倒顯得很高興的樣子。但因為志夜流露出來的感情非常貧乏,這終究只是清風所見的印象罷了。

  「歷史上也有其他香爐告知危險的故事。例如織田信長視如珍寶、被稱為『三腳蛙』的香爐,聽說在本能寺之變發生的幾小時前,突然鳴叫了起來。」

  「織田信長是豐臣秀吉的主人對吧。」

  這麼插嘴說道的是志夜。

  「香爐會告知危險這種奇特的傳說,居然發生在主從雙方身上,真是不可思議。」

  「志夜也這麼認為嗎?雖然不曉得這兩個故事蘊含多少真實,但假設信長可能知道靈香的存在,而用來護身──像這樣思考會如何呢?」

  「什麼!」

  伊月的推測讓清風大叫出聲。

  「用不著這麼驚訝吧?信長對於接納新事物沒有絲毫猶豫。倘若有人能運用靈香,他一定會加以重用,並思考靈香的用途吧。例如製作遇上的殺機和敵意會引發不協調的薰香,平時就用香爐焚香,於是那個香爐就會變成告知持有者危機的『付喪神』。」

  所謂的付喪神,原本是指長期被使用的道具擁有了意志,變成像妖怪一般的存在。

  但伊月所說的付喪神,則是不同的意思。

  伊月指的是因為附著靈香,而在周圍引發靈異現象的物品。

  「假如信長死後,豐臣秀吉也把同一個薰香師招入麾下,因此繼承了靠香爐察覺危險的系統,那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那個薰香師是在說誰呢?」

  「嗯……應該只有千利休吧。」

  「是那位茶聖千利休嗎?」

  對於伊月這番言論,就連面無表情的志夜,也明顯露出驚訝的模樣。

  「畢竟身為茶聖的千利休,同時也是個精通薰香的文化人啊,歷史上記錄著他在茶會上也會配合當天主題焚香的故事。」

  千利休在信長把堺收為直轄地時,受僱擔任茶頭(註:茶頭 是指負責主持茶會的茶道師傅。);然後在信長死後轉而服侍秀吉,據說也與政事有很大的關連。最後秀吉下令要他切腹,但其理由有各種說法,並不清楚真正的原因。

  假如千利休是薰香師,或許可以想成是秀吉開始害怕起千利休那股深奧神秘的力量吧。

  「雖然石川五右衛門企圖暗殺豐臣秀吉的故事是虛構的,但其他暗殺者潛入時,不是發生了類似的事情嗎?」

  這一切都是臆測。不過,香魅堂是在江戶時代開始了除香師這門家業,縱然在稍早一點的時代便有人會運用靈香,那也不是不可能。

  說不定那反倒是香魅堂的起源。

  從三門下來後,三人攤開在南禪寺入口拿到的免費地圖。地圖正面描繪著京都的整體圖,背面則是南禪寺周圍的地圖。三人決定接著前往水路閣。

  水路閣雖位於南禪寺境內,卻是與佛教無關的西式建築。它是明治時代在琵琶湖與京都市內之間建造的水道一部分,全長約一百公尺。褪色的紅磚橋拱支撐著橋樑,神奇地融入景觀當中。

  雖然現在是有名的觀光景點,但當時似乎也很多人反對建造,認為會遭到報應。

  「石川五右衛門被處以烹刑這件事也很有名呢。有一個說法是,他在斷氣之前,一直高舉著自己的孩子。」

  志夜眺望著被紅葉點綴的水路閣說道。烹刑這個插曲是讓五右衛門有如此知名度的重大因素吧。

  「是這樣嗎?我聽說的版本是他為了不讓孩子受到折磨,狠下心將孩子沉入鍋底。」

  「這兩種說法都存在呢。其他還有五右衛門忍受不了熾熱,讓小孩墊底的說法。」

  「如果那說法是真的,他根本不配為人父母。」

  話說出口後,伊月像是覺得自己失言了一般,露出尷尬的表情。

  清風本想打圓場,要伊月不用在意,但他心想對於有所顧慮的人這麼說,反倒會造成反效果,因此決定保持沉默。

  「真的是最差勁的父母呢。」

  話說回來,清風並不曉得父母親給予的愛情究竟是怎樣的東西。

  清風是被丟棄在松然寺的小孩。

  他被放在籃子裡,放置在位於本堂前的石佛像旁。

  據說正好是這種晚秋,吹著清涼秋風的日子。

  身為住持的松延,當時已經年過六十,仍舊維持單身。但他會養育清風,應該不是因為想要家人。

  恐怕是出於獻身於佛祖的某種使命感。

  或是本人雖然沒有自覺,但可能也存在某種優越感。光

  是養育並非親生兒子的清風,就讓松延的人品在信徒間獲得很高的評價。

  所以清風雖然不虞匱乏地成長,卻從未覺得松延是家人。

  清風模糊地思考著。

  伊月和志夜──如果這兩人被迫面臨和五右衛門同樣的選擇,他們會怎麼做呢?

  自己和自己的家人即將死掉的時候,他們會採取怎樣的行動呢?

  在清風目前為止遇過的人當中,伊月比任何人都聰明。儘管知道是白費功夫,伊月一定還是會試圖保護重要的人到最後一刻;因為他在最根本的地方,比起道理,還是會以感情為優先。他就是那樣的男人。

  另一方面,志夜看起來則像是一定會將她重要的人沉入鍋底。清風認為,志夜應該會覺得「反正兩邊都會死,這麼做比較合理」。比起感情,更以理性為優先。

  縱然形式不同,但兩者都是替家人著想的溫柔。

  那麼,如果是清風,會怎麼做呢?

  清風在面臨絕境時,腦中會浮現那兩種選項嗎?清風是否會卑鄙地不惜一腳踢開家人,不斷掙扎地想多活一秒呢?

  清風感到毛骨悚然。倘若要被迫自覺到那種軟弱,不如乾脆地死掉要好多了。

  不過──清風能這麼想,是因為現在很從容。被迫面臨生死關頭時,他沒有自信能一直維持人性。

  松延最近的口頭禪閃過清風的腦海里。

  『清風,我還能活多久?』

  一直臥床不起的松延,動不動就會發出這樣的疑問。

  可能是內臟機能衰退,松延的胃口縮小許多,臉頰也消瘦不少。

  『爺爺,你為什麼會害怕死亡?爺爺是佛教徒吧?是住持吧?人類就算死亡也會投胎轉世對吧?既然如此,不就沒什麼好怕的嗎?』

  在佛教的世界觀中,人就算死亡,也會再度轉生到六界的某一界,不會轉生的只有已經悟道的佛陀而已。

  佛陀這個詞彙經常直接被當成釋迦牟尼的意思來使用,從這點也可清楚知道能成為佛陀的人相當少,並非像松延這種怕死的住持能達到的境界。

  但是,即使清風這麼開口安慰,松延仍舊注視著天花板,小聲低喃。

  他說清風根本不懂死亡的可怕。

  『不,其實我一直在害怕死亡,所以我屢次想像著自己死後的事情。我試著想像自我消失、再也不會浮現任何想法的狀況。但只要經過一陣子,腦袋一定會浮現什麼。那樣──讓我鬆了口氣。但所謂的死,卻是腦海中永遠不會浮現任何想法。』

  「──怎麼了,你在想事情嗎?清風。」

  伊月在一旁搭話,清風這才回過神來。

  志夜就在一旁朝空中伸出手,持續著敲打琴鍵的動作。看來她似乎在腦海中試著彈奏浮現的曲子。

  因為志夜陷入出神狀態,伊月變得無事可做了吧。

  「如何?感覺能製作出『南禪寺的紅葉』薰香嗎?」

  清風一問,伊月便充滿自信地露出微笑。

  「你以為我是誰?聞到這麼豐富的晚秋氣味,沒受到刺激的人才有問題吧。」

  僅僅一星期,伊月就完成了要用在時香盤上的四種抹香。

  比任何人都更早聞到抹香的清風,對抹香的完成度感到讚嘆。

  春天,「圓山公園的枝垂櫻」是種纖細的香味。氣味不會太甜、主張較為含蓄這點,讓人聯想到柔軟的櫻花花瓣,非常出色。若是這香味,一定也能襯托出志夜的琴聲。

  夏天,「貴船的川床」十分清涼。在鼻腔里留下冰冷感這點,演繹出彷佛腳趾接觸到河川時的爽快感,同時又是具備豐富的夏季茂盛綠意的香味。

  秋天,「南禪寺的紅葉」重現度之高,甚至讓人以為伊月在前幾天逛南禪寺時,把氣味裝入籃子裡帶來了。讓人注意到原來落葉枯萎的氣味是這麼鮮明。

  冬天,「龍安寺的雪化妝」則是穩重沉著的香味。靜謐且莊嚴,讓人不禁想閉上嘴巴,悄悄地將意識集中在香味上面。那就類似在龍安寺眺望枯山水的心情。

  清風認為無論哪種香味,都高明地重現出四季與主題。

  但是,身為製作者的伊月似乎還無法如此確定,他說要請比自己更精通薰香的人物聞這些抹香。

  「怎麼樣呢,哥哥?」

  焚完四種抹香後,伊月問道。

  詢問的對象是伊月的兄長,同時也是香魅堂第九代店主,香崎戌亥。

  倘若要商量關於薰香的事情,應該沒有比戌亥更適合的人選。

  「要扣一分呢。」

  戌亥聞完各種抹香後,緩緩睜開剛才閉上的雙眼。

  戌亥身為比伊月更嚴謹的完美主義者,他的評價方法自然是扣分方式。

  「伊月自己應該知道是哪一種香導致扣分吧?」

  伊月露出苦澀的表情低下頭低喃:

  「……龍安寺的雪化妝。」

  「正確答案。春、夏的成果還算可以,『南禪寺的紅葉』不愧是實際到現場考察過,表現最為出色。但是──冬季的『龍安寺的雪化妝』完全不行。」

  不過是高中的文化祭,儘管如此,也無法撼動戌亥嚴格的標準。清風從未見過戌亥在關於薰香的事情上妥協。

  「是嗎?我覺得香味不錯呀。」

  從旁插嘴的,是在香魅堂以助手身分工作的白亞。

  白亞是戌亥和伊月的表姊妹,年齡與戌亥同樣是二十三歲,比伊月大五歲。

  她是個適合俐落黑色短髮的活潑女性,清風察覺到香崎兄弟都被白亞給吸引了。

  被稱讚的伊月看似開心地害羞起來。在白亞面前,難以相處的伊月也會變回小孩。倘若伊月平常也露出這種表情,在學校應該會大受歡迎吧?清風不得不這麼想,但對伊月而言,別人怎麼看待他並不是多重要的問題。

  「唉……白亞太寵伊月了。你真的能透過這香味,在腦中浮現出被雪掩蓋的枯山水景色嗎?」

  「嗯……?聽你這麼一說……可能稍微欠缺一點季節感?」

  白亞露出疑惑的樣子。

  「你看吧,隨口安慰別人是不好的喔。」

  欠缺季節感──清風也覺得這說到重點了。伊月為了表現冬季香味,使用的是花香。水仙、山茶花和蝴蝶蘭,這些花朵都是在冬天綻放,並擁有讓人聯想到雪的白色花瓣。與在其他季節綻放的花朵相比之下,香味也較為含蓄,主張並不強烈。

  儘管如此,還是讓人覺得這不適合在閒靜中發掘美麗、象徵侘寂這種概念的龍安寺枯山水,而且還是被雪覆蓋住的石庭園。

  「哥哥,既然你都說到這種地步,應該會告訴我到底是哪裡不行吧。」

  「扣兩分。別像這樣凡事都想依賴我,應該要靠自己察覺才有意義吧?」

  「這……或許是這樣沒錯。」

  在同學當中看起來成熟的伊月,也會被戌亥當小孩看待。儘管兩人經常吵架,但還是一對感情很好的兄弟,清風覺得他們那樣的對話很有趣。

  「至少給點提示如何?距離文化祭已經沒剩多少時間了吧?」

  幫忙說話的果然還是白亞。

  「你又來了。」

  「還是你覺得他們舉辦的文化祭失敗,導致香魅堂的評價跟著一落千丈也無妨呢?香魅堂明明才重新開張沒多久,顧客也不多呢。」

  「嗯……居然搬出香魅堂嗎……」

  戌亥一臉為難地搔了搔頭,他也是在白亞面前完全抬不起頭來。這對兄弟真的很相似。

  「真沒辦法,僅限這次喔……這薰香沒有徹底表現出雪的香味啊。」

  「雪的香味?」

  如此複述的不是得到建議的伊月,而是清風。

  「戌亥,雪有香味的嗎?」

  「清風,你對長輩至少該加個『先生』稱呼吧。」

  「戌亥這種地方真的很像老師呢。」

  雙方認識已經十年以上,這樣的對話不知重複過幾次了。

  「我並不是要你重現出現實中的雪香味,而是要你用香味讓人感覺到雪。」

  「讓人感覺到雪……?」

  伊月將手貼在下顎思考,試圖從哥哥給予的提示中找出解答。

  「你聽到雪,腦中浮現出什麼印象?」

  「白色、冰冷、虛幻、融化、消失……」

  「這些要素與枯山水組合起來時,腦海中浮現的是?」

  戌亥的誘導式詢問,讓清風也跟著一起思考。

  所謂的枯山水是不使用一滴水,只以砂石來表現山水風景的東西。砂石創造出來的並非單純的風景,而是觀念的世界。

  佛教徒們眺望著設置在寺院中的枯山水

  ,靜坐冥想,與自己對話。

  那樣的世界染成雪白,冰冷到彷佛會凍結,並且虛幻地融化、消失無蹤──換言之,這就是……

  「……死亡。」

  伊月也得到了跟清風一樣的答案。聽到這句話,提問的戌亥大大地點了點頭。

  「沒錯,這香味欠缺的就是『死亡的香味』。」

  雖然清風一點也不明白戌亥的意思,

  「……哥哥,這邊的原料可以借我一些嗎?不,可以把作業房借給我用嗎?」

  但伊月似乎理解了「死亡的香味」的意義,他眼神閃閃發亮地問道。

  戌亥將手指抵在太陽穴上,這動作表示他答應伊月的請求。於是伊月立刻進入裡面的作業房。

  「戌亥才是太寵伊月了吧?」

  白亞傻眼地嘆了口氣。剛才被戌亥說太寵伊月的她,似乎覺得戌亥的言行不一。

  「沒那回事。能否重現出死亡的香味,結果還是要看伊月的本領啊……話說,那邊的女孩是誰啊?」

  戌亥看向一直沉默地站在香魅堂入口的志夜。

  「啊,她是在活動中負責音樂的志夜喔。她可以把任何事物都變成鋼琴的曲子呢。」

  清風簡單地說明志夜的能力。

  「那還真厲害啊。」

  戌亥和白亞也不例外地露出驚訝的表情。

  「她也能用音樂重現出薰香嗎?」

  「我是沒試過,但大概可以……」

  志夜用三白眼瞪著戌亥,像是在判斷戌亥的本性。

  「那萬一辰巳的薰香製作失敗,就用她的曲子來彌補即可。」

  雖然戌亥這麼說,但他看起來並不像在懷疑弟弟成功的可能性。

  「死亡的香味嗎……」

  麻衣也跟過去的清風一樣,腦中完全浮現不出任何印象。

  「這比雪的香味更讓人不明白意思耶……」

  「如果是麻衣,聽到死亡會想到怎樣的香味?」

  突然被這麼問,能瞬間想到的事物並不多。

  「大概是線香的香味吧?畢竟還是會聯想到葬禮、墳墓或佛壇之類的。」

  「跟你那種想法恰好相反。我之前不也說過,杉線香是夏天的氣味嗎?是為了消除死者變成靈香的思念,才會焚燒線香的。」

  這麼說來──麻衣回想起來,除香的第一階段是嗅出靈香的四季。而死者做為靈香殘留下來的東西──其中最多的是「不想死」這種念頭,則被分類成冬季的靈香。

  在人死時焚燒身為夏季香味的杉線香,是前人們的智慧。焚燒與死者殘留的靈香恰好相反的薰香,可中和死者的思念,防止靈香化為幽靈或幻影出現。

  那麼,死亡的香味是什麼呢?麻衣答不出來,就這樣過了一陣子後,辰巳總算說出了正確答案。

  「象徵死亡的香味──是乳香。」

  「乳香……是指牛奶的香味嗎?」

  「不,乳香是是標準的薰香素材。雖然氣味甘甜,但並非從生物的乳汁中採集出來的東西。」

  辰巳打開總是放在身旁的桐制公事箱,從裡面拿出一個以軟木塞蓋住的小瓶子。

  「乳香是從乳香屬的樹木採集的樹脂。弄傷樹皮後,將分泌的樹脂原封不動地放置一星期以上,於是接觸到空氣的樹脂就會變硬且變成乳白色。」

  辰巳搖動瓶子,倒出來的是糖果般大小的白色顆粒。辰巳將顆粒遞給麻衣,麻衣試著聞了聞,發現那散發出難以想像是樹脂的甘甜香味。

  「這就是死亡的香味嗎?」

  「嗯,必須把這個更進一步加工,和其他香料混合在一起,否則不能以真正的意義表現出死亡。說到乳汁,一般認為飲用熱牛奶就會變得想睡,是因為其中含有色胺酸這種促進睡眠的荷爾蒙原料,但我推斷這種甘甜香味也有很大的影響。」

  「畢竟一般說死亡就是長眠嘛。以感覺來說,可以明白牛奶的香味為何會讓內心平靜下來。」

  「話雖如此,但乳香和牛奶的香味,在本質上可是截然不同啊。附帶一提,也存在著和乳香相反的生命之香。雖然杉線香同樣是生命之香的一種,但若追根究柢,你認為生命之香是怎樣的東西?」

  「既然讓內心平靜的乳香是死亡的香味,生命之香感覺是刺激性的氣味呢,像是香料那樣……」

  「以香味來說,很接近啊。」

  辰巳跟剛才一樣,從公事箱裡拿出另一個瓶子。瓶子裡裝的是灰色粉末,辰巳打開瓶蓋,將整個瓶子遞給麻衣。

  「你不覺得在哪聞過這氣味嗎?」

  麻衣將乳香顆粒交給清風後,聞了聞從辰巳手上接過的瓶子。

  「這是……你交給明梨小姐的藥丸氣味不是嗎?」

  「正是如此。你的鼻子也多少變靈敏起來了啊。這是薰香原料,在根源上可說是象徵著『生』的沒藥。這是沒藥屬這種灌木的樹脂。」

  麻衣漸漸對氣味變得敏感一事,讓辰巳一副很滿意的樣子。被辰巳這麼稱讚,麻衣也覺得挺開心的。

  「乳香和沒藥在聖經里也有登場。基督誕生時,東方三賢者各自帶來的禮物就是黃金、乳香與沒藥。一般認為黃金象徵國王、乳香象徵神、沒藥象徵死亡。」

  「咦,這樣不是很奇怪嗎?沒藥是生命之香對吧?明明如此,在聖經里卻象徵著死亡嗎?」

  那樣就跟剛才說的話徹底矛盾了。

  「你注意到重點了呢。沒藥的英文念作『myrrh』,這會讓你聯想到什麼嗎?」

  「myrrh……該不會是『mirra』?」(註:此處的「mirra」為葡萄牙文,意思是「木乃伊」。)

  「沒錯。沒藥──myrrh是為了製作木乃伊而使用的薰香。」

  為何在古代埃及要把屍體弄成木乃伊呢?

  那是為了將死者變成永遠的生者。

  「古埃及人認為,死亡不過是通往永久生命的入口,因此沒藥雖是生命之香,但也同時象徵著死亡。製作木乃伊時也會使用其他各種薰香原料,但據說唯獨乳香是絕對不會被使用的。」

  「那是因為乳香是死亡的香味?」

  「正是如此。明明要給予死者生命,卻使用死亡的香味,就太荒謬了。」

  麻衣聽著辰巳的說明,忽然想起明梨說的話。

  『……我不太記得……啊,對了,記得有種甘甜的氣味……』

  那是她在感受到死亡恐懼時所聞到的香味。

  辰巳就是在聽完這件事後,立刻想到要以活力充沛的五十嵐的氣味為基底,替明梨製作身體香。

  因為辰巳知道明梨聞到的是死亡的香味吧。

  倘若是這樣──明梨在同志館大學聞到、將死亡恐懼深植於她內心的靈香,究竟是誰散發出來的呢?

  抑或發出靈香的並非人,而是物品──也就是付喪神呢?

  如果明梨練習小號的地方,旁邊碰巧有付喪神的話──

  沒錯,莫利對辰巳吠叫這件事,還深深烙印在麻衣內心。

  至今尚未查明莫利會吠叫的原因。

  麻衣心想,剛剛聽到的乳香與沒藥的知識,或許能成為什麼線索也說不定。

  獲得戌亥的建議後,過了幾天。

  以乳香為基底製作出來的「龍安寺的雪化妝」,是連戌亥也掛保證的傑作。此外,因為小組裡包含美術社員,內部裝潢的完成度也比想像中更出色。

  還有其他驚喜。分頭行動的小組組員們,不只負責內部裝潢,甚至還製作了四季個別的影像,以投影機播放。

  志夜的曲子是四季各三十分鐘,合計共兩小時的巨作。因為志夜無法連彈六小時的鋼琴,小組決定將錄下來的琴聲重複播放;儘管如此,志夜創造出來的旋律也不會讓人有聽膩了的感覺。

  結果,在星期六、日舉辦,為期兩天的文化祭上,休息室獲得很高的評價。為了觀賞四季,有人一天來訪好幾次,甚至還有人連續兩天來訪。他們異口同聲地表示,在踏入房間的瞬間,世界就改變了。

  企劃成功的中心人物,也就是志夜似乎相當中意休息室,她在企划進行時幾乎無意踏出三年A班一步。

  清風則和志夜不同,也去逛了其他教室舉辦的咖啡廳和鬼屋。

  但每當四季變化時,清風一定會回到三年A班,坐在志夜身旁放鬆休息。

  「志夜,試著辦活動之後,覺得有趣嗎?」

  為了避免妨礙到周圍,清風小聲地向志夜搭話。

  「是的,這都多虧了學長。」

  「我什麼也沒做啊,只是跟著你們行動而已。」

  「儘管如此,如果沒有學長,我想這次活動是

  不會成功的。」

  志夜說道,首次稍微露出笑容。

  「我也不會覺得這麼開心。」

  「能聽到你這麼說,感覺好像付出有回報了呢。」

  清風也一樣覺得很開心。

  異端的才能如果巧妙地用對地方,就能創造出如此精彩的成果。

  清風委身於這舒適的空間,同時覺得看見了自己應該前進的道路。

  「真的很厲害喔!就連一開始便參與企劃的我也大吃一驚,碰巧來訪的客人都嚇破膽了呢。因為能感覺到房間的溫度會變化,還能看見櫻花和紅葉在飛舞,或是聽見蟲鳴鳥叫聲啊。」

  「哇啊,感覺比遊樂園的遊樂設施要厲害許多。我好想體驗一次看看……」

  麻衣打從心底感到羨慕地說道,於是清風「哼哼~」地露出得意的表情。

  「你想體驗的話,辦得到喔。」

  「咦?真的嗎!」

  「嗯,只要把時空膠囊挖出來。」

  「時空膠囊……這麼說來,曾埋過那種東西啊。」

  辰巳似乎已經完全忘記這回事。清風瞪著辰巳看,像是在罵他薄情一般。

  「文化祭結束後,我們將錄製了志夜演奏的CD、辰巳製作的薰香、投影用的影像DVD、內部裝潢的一部分,還有時香盤跟造訪南禪寺時拿到的地圖,一起裝進馬口鐵盒裡,埋在高中的後院。這是為了只要挖出時空膠囊,就能重現那一天的教室。」

  「唔哇,感覺真棒呢。」

  若是這樣,真想現在立刻去挖出來。

  就在麻衣這麼想時,察覺到非常重要的事情。

  「啊,可是,你們一定約好了幾年後要打開來吧……」

  所謂的時空膠囊,應該是埋下膠囊的當事者們,為了以後在開同學會的時候挖掘出來,沉浸在回憶當中的東西。身為局外人的麻衣不該擅自去打開。

  「當時好像是說,要在十年後的年底聚集還記得這件事的同學們,再一次像文化祭時那樣品味京都的四季吧。咦,還是二十年後啊?」

  「我原本就不打算去,所以已經忘得一乾二淨了。如果你不記得,應該也沒任何人記得了吧?」

  「不不,只有辰巳才那麼薄情啦。」

  「這可難說。都過了十年、二十年,還記得高中時約定的人,才有問題吧。倘若都是同個班級的人,還有可能趁同學會時順便挖掘時空膠囊,但那個小組可是連年級都不一樣啊。」

  「那就算一直等待,可能也只是白費功夫呢。要不要現在就去打開?」

  「別鬧了。事到如今,我才不想聞自己還不成熟時製作的薰香。」

  「哈哈,我就覺得你會這麼說。」

  「咦!明明感覺很有趣耶……」

  就在麻衣還無法死心時,辰巳悄聲低喃道:

  「我的薰香怎樣都無所謂,但不能聽到志夜的琴聲,確實很遺憾啊……錄音恐怕也只剩埋在地下的那個了吧?」

  「你說不能聽到……是什麼意思呀?」

  就算不依賴錄音,也能請她本人直接彈奏吧?就在麻衣這麼想時,清風說出理由。

  「志夜她啊,在我們畢業後,發生了嚴重的意外,她的手指因此受傷了。雖然不曉得是不是因為這樣,但她的腦海里似乎已經浮現不出曲子了。畢竟異端的能力大多挺敏感的呢……」

  「啊……」

  麻衣想起了之前認識的古賀刑警。古賀也因為前陣子的事件,喪失了「看穿惡意」這種異端能力。

  「所以,志夜已經不是異端者囉。雖然不曉得這對她而言是壞事,或者反倒是好事啦。」

  「說得也是呢……」

  古賀喪失了異端能力,但相對的,他變得能看見自己三十年不見的臉。以前就算照鏡子,古賀也無法確認自己的長相。

  古賀的異端能力是起因於小時候眼皮和內心受到創傷。事件結束後,麻衣也曾見過古賀,他看起來似乎是喪失了異端能力後比較幸福。

  辰巳也因為擁有異常優越的嗅覺,總是為了周圍的氣味所苦。

  他的鼻子甚至會聞到其他人沒有感覺的惡臭。

  雖然辰巳現在對別人發出的氣味變得較為寬容,但剛相遇的時候,他可是一直將芳香袋貼在鼻子上,臉色更加蒼白。雖說這是能力的代價,但正因為是與生俱來的特質,麻衣有時也會感到同情。

  麻衣咬著剩下的最後一串糰子,抬頭仰望月亮。月亮總是用同一面對著地球,僅有一小部分人見過月亮的另一面。

  人類的另一面,說不定也很類似這種狀況吧。

  「說真的,到底是哪邊比較好呢?」

  在辰巳與麻衣回去後,清風一個人佇立在寺院的檐廊上。

  他注視著月亮。

  大部分人都不曉得散落在夜空中的其他星星名字。

  不過,沒有人不知道月亮。因為月亮大到讓人無法忽視。

  日本人會將月亮的模樣比喻成在搗麻糬的兔子,但在其他國家則有不同看法。

  像是螃蟹、女性的側臉、獅子、在看書的老婆婆。

  清風認為異端能力也一樣。

  有人羨慕、有人恐懼、有人讚賞、有人輕蔑。

  清風想起高中畢業那天的事情。

  「清風學長,可以撥一點時間給我嗎?」

  畢業典禮結束後,清風正打算回家時,志夜叫住他。

  感覺很久沒跟志夜見面了。

  雖然沒有特別疏遠她,但從文化祭結束後到三月為止,清風也忙著大學考試。在沒有見面的期間中,文化祭那時確實存在的親近感,慢慢地消失無蹤。

  「好啊,反正我很閒。」

  雖然班上同學說要去唱卡拉OK,但清風實在沒有那個心情陪他們。

  志夜沒有說要上哪兒去,便邁出步伐。

  但跟在志夜後面走的清風,內心已經大概有了底。

  志夜進入音樂室,坐到平台鋼琴前的椅子上,打開鋼琴蓋。

  「你要彈琴給我聽,慶祝我畢業嗎?」

  「我不會慶祝的。」

  「咦──」

  「人在遇到高興的事情時,才會慶祝吧?伊月學長和清風學長從此就不在了這件事,對我而言並不是高興的事情。」

  「啊……這樣啊。」

  志夜若無其事地說出讓人害臊的話。

  志夜輕輕吸了口氣,然後身體向前傾,彈起了鋼琴。

  那首曲子的旋律,很像志夜在文化祭時創作的四首曲子之一<南禪寺的紅葉>。光是這樣,就讓清風覺得開心。在文化祭製作出來的四季中,其實清風無論曲子或薰香,都最喜歡<南禪寺的紅葉>。

  雖然小調的不穩定旋律讓人預感到冬季的來訪,但彷佛跳躍般的俐落指法毫無遺漏地表現出紅葉的鮮艷色彩。穩固支撐著曲子的重低音,簡直就宛如堆滿飄落紅葉的溫暖大地。

  清風聽著琴聲,不知為何莫名想哭了起來。就算是號稱「賺人熱淚」的電影或書籍,清風看了也一次都沒哭過;反倒會一邊對周圍的人大加讚賞,一邊在內心給予不怎麼樣的評價──清風自我分析,認為自己就是這樣的人。不過志夜的曲子卻毫不在意清風那樣的自我認知,強烈地撼動他的內心。

  志夜彈奏完大約三分鐘的曲子後,站起身輕輕一鞠躬。

  清風毫不保留地給予志夜熱烈的掌聲。

  「志夜彈奏的琴聲還是一樣,讓人聽不膩呢。這是表現了什麼的曲子呢?」

  雖然曲調很接近南禪寺的紅葉,卻又似乎不是。

  「是清風學長。」

  「……這就是我的曲子?」

  「沒錯。」

  「這曲子不是挺悲傷的嗎?」

  倘若只追隨主旋律是能感受到詼諧,但占據那首曲子整體的是孤寂感,這跟清風給人的印象恰好相反。

  「清風學長就是這樣的人吧?」

  不過,要求志夜抱持與大眾一樣的觀點,本身就是一件荒謬的事。在志夜的三白眼中,清風感覺自己的最深處都被徹底看透了。

  「在決定要推出什麼活動的那一天,我彈奏了亞里沙學姊的曲子,你還記得嗎?」

  「我當然記得,那場演奏實在很令人震撼呢。你完美地表現出亞里沙了,像是只有表面漂亮這點。」

  「清風學長跟學姊不同,表面明明輕浮,卻有內涵。學長的曲子,是我截至目前為止聽過的人類當中,最美麗的曲子。」

  「唔哇!真教人害羞呢,感覺好像愛的告白耶。」

  「沒錯。」

  志夜以認真的表情說道。

  「學長這麼認

  為,我也無所謂。」

  「真服了你啊……」

  清風原本打算當成玩笑話,但志夜相當認真。

  這完全出乎清風的預料。老實說,清風並不認為像志夜這樣擁有才能的人,會覺得像清風這樣的凡人有魅力。

  不過,清風比起喜悅,更感到如坐針氈。

  在畢業典禮這天被告白──儘管處於這種狀況,他的腦袋仍舊如平常一般運作著,內心也沒有湧現特別強烈的感情。清風厭惡這樣的自己。

  「我並不是想要學長答覆。我知道要求答覆的話,會有怎樣的回答。」

  志夜能將感受到的東西全部替換成音樂,此刻她的腦海中播放著怎樣的曲子呢?清風甚至冷靜地思考這種事。

  「但唯有一件事,請你告訴我答案。清風學長為什麼要扮演小丑呢?」

  「說得也是呢。」

  清風認為以輕浮的話語回應志夜是很失禮的事。不過,坦白說直到那時為止,清風也不曾仔細思考過自己的個性。

  「……因為我沒有任何才能。就算想幫上別人的忙,也無法帥氣瀟灑地辦到。」

  清風仔細且慎重地編織出話語。

  「但我認為,應該也有我才能辦到的事情。像你和辰巳不知為何,絲毫沒有溝通能力對吧?站在那樣的異端者和其他人中間,構築出有意義的關係──這一定是像我這樣的小丑才能辦到的事情。」

  「──異端者是嗎?」

  「你討厭異端者這種稱呼嗎?」

  「我無所謂,如果學長需要那種異端。」

  志夜忽然移開視線。清風心想,今天應該不需要多說什麼了。

  倒不如說,清風已經無話可回。

  「那麼,再見囉,志夜。」

  清風只說了這句話,便轉身離開。

  「是,再見。」

  感覺背後傳來了似乎很寂寞的聲音。

  清風將手插入學生服的口袋中,在踏上歸途的同時思考著。

  自己應該怎麼做才對呢?應該接受志夜的心意才對嗎?

  (不,不該那麼做啊,這樣遲早會在某處出現破綻。)

  很遺憾的,清風自覺到位於他內心最根本的缺陷。

  那就是──清風會過度客觀地看待事物。

  倘若周圍有喜事,清風會跟著高興;發生令人難過的事情,清風也會有同感,並會感到同情。

  清風有喜歡的人,也有討厭的人。但清風察覺到,自己對於這些感情的執著異常薄弱。假如他想忘記的話,在下個瞬間就已經忘得一乾二淨,能夠切割得一清二楚。

  清風並不明白周圍的人為什麼能那麼激動地對事物感到歡喜、憂愁。

  難道大家不是跟清風一樣,只是在「表演感情」而已嗎?

  清風也曾這麼想過,但看來似乎並非那麼回事。無論幸或不幸,他人都是切身實際地在感受。

  真要說的話,志夜應該也是比較接近清風的人。

  對任何事都難以感受到熱情的人。

  因此,她才會迷上身為同類的清風也說不定。

  但她被清風接納,並期望能獲得幸福。

  在志夜這麼想的時候──便表示她在本質上果然還是與清風不同。

  清風並沒有想要獲得幸福。

  倒不如說,他不曉得什麼是幸福。

  況且人要變成怎樣,才能感覺到幸福呢?

  變成有錢人的話,就會感到幸福嗎?那麼,人為什麼會覺得有錢就會幸福?因為不用擔心沒飯吃?能夠過奢侈的生活?可以不用工作,用不著感受到多餘的壓力?深究下去的話,不就是很有可能變得長壽這件事嗎?

  還是說比起金錢,愛情更重要呢?那麼,人為什麼覺得有愛就是幸福?因為能性交?因為能看見孩子成長?但這點動物也是一樣的。

  結婚生子這種行為,終究是為了留下自己的基因。不,應該只是被迫參與遠比自己誕生更早以前,就一直歷久不衰地進行到現在的「留下某人基因」這項大型計畫而已吧?

  留下基因──這只是放棄維持個人的生命,試圖為未來留下生命碎片的行為。

  (如果爺爺有小孩──比方說,如果我是他真正的孫子,爺爺就用不著害怕死亡了嗎?)

  因為就算自己死亡,清風也繼承了他生命的碎片。

  『我恨你。』

  松延終於到了會對清風說出這種話的地步。

  『我恨你,因為你離死亡還很遙遠。』

  松延張大眼睛,以宛如惡鬼般的樣貌說道。儘管他的身體已經衰弱到無法爬起床,唯獨眼神卻異樣地充滿生氣。

  ──死亡,是任何人都無法跨越的關卡。

  如果能事先克服對死亡的畏懼,人就不會被幸福或不幸這種標準束縛住,人生說不定會變得更有意義──

  「──才怪呢。」

  一直陷入沉思的清風,拿著只剩下竹籤的盤子,從檐廊上站起身。

  不知不覺間,月亮已經躲到厚重的雲層裡面。一旦變成這樣,不管月亮看起來像什麼,都沒有意義了。

  直到剛才的晴朗天氣彷佛假的一般,天空烏雲密布,似乎就要下雨了。

  兩星期後,麻衣在上完一天的課程後,下定決心前往奏館。

  雖然麻衣好一陣子沒露面了,但辰巳似乎會定期造訪五十嵐的研究室協助他。麻衣有些在意研究的進度,再加上聽了滿滿的回憶故事,她突然很想見志夜。

  說不定能從志夜口中聽到跟清風不同的往事。

  雖然覺得高中時代的辰巳,個性與現在似乎沒什麼太大的變化,儘管如此,在戌亥面前還是感覺比較稚氣,十分新鮮。

  麻衣一靠近奏館,便忽然聽見鋼琴聲。

  那是一首不曾聽過的曲子,帶有緊迫的美麗,還有讓人感到不安的音色。

  是誰在彈琴呢?麻衣心想說不定是志夜,但她想起志夜應該因為發生意外,手指無法運用自如。

  不過,技術真高超。

  就連對古典音樂和鋼琴一竅不通的麻衣,也很清楚這一點。

  「……奇怪?辰巳先生?」

  麻衣走到奏館前方時,看見辰巳進入館內。看來今天似乎是他協助研究的日子。

  (雖然我們每天都會見面,這也不是什麼特別的事情……)

  但小小的巧合讓麻衣十分開心,她稍微加快腳步前往研究室。

  「午安。」

  麻衣打開研究室的門,發現只有五十嵐一個人在裡面。

  「哎呀,午安。好久不見了呢。」

  「久違了。辰巳先生剛才也來了對吧?他在隔壁房間嗎?」

  麻衣隔著玻璃窺探隔壁,但那裡只有的場一個人在照顧狗。

  「香崎先生沒有來喔,畢竟我們今天也沒有約說要見面。」

  「咦?」

  那是不可能的,麻衣剛才的確看見辰巳進入這棟建築物。如果辰巳沒有來這間研究室,難道是去了其他地方嗎?

  但辰巳並非同志館出身,除了早治研以外,應該沒有其他目的地──

  麻衣能夠想到的可能性還有一個,就是辰巳來找認識的人。

  這間大學除了麻衣以外,辰巳還認識其他人。

  例如麻衣的朋友千夏,或是──辰巳高中的學妹,高原志夜。

  (剛才彈琴的果然是志夜小姐嗎……?)

  現在聽不見鋼琴聲,是因為早期治療過程研究室的隔音很完善吧。

  「請問,志夜小姐今天有來嗎?」

  「高原同學嗎?我想她應該在三樓練習鋼琴喔。」

  就如麻衣所料。雖說志夜的手指受傷,但那也是七年前的事情。即使志夜經過復健而能夠再度彈琴,也沒什麼不可思議的。

  「我有事找志夜小姐,晚點再來!」

  這件事讓麻衣相當開心。她離開研究室,沿著樓梯爬上三樓,尋找流瀉出琴聲的房間。

  麻衣立刻發現要找的房間,因為有個房間掛著「鋼琴室」的牌子。

  為了避免干擾到對方,麻衣靜悄悄地開門。她看見志夜坐在黑色平台鋼琴前,全神貫注地敲打著琴鍵。

  志夜就跟首次碰面時一樣穿著白襯衫與白褲子。而且她今天還穿著白袍,所以更予人純白的印象。加上志夜的肌膚白皙細緻,甚至給人一種她與鋼琴的白鍵合為一體的錯覺。

  這時,她的手指忽然停下來。

  「是誰?」

  麻衣原以為自己有保持安靜,以免被發現,但志夜似乎立刻就知道麻衣進入了琴房。

  「對不起,我原本不打算干

  擾你的。」

  「你是擔任學長助手的──」

  「啊,我叫倉見麻衣,好久不見了。」

  麻衣低頭打招呼。環顧房間,這裡也不見辰巳的蹤影。

  「請問,辰巳先生沒有到這裡來嗎?」

  「辰巳學長?他沒有來喔。」

  「真奇怪呢……」

  麻衣向志夜說明她目睹辰巳進入奏館一事。

  還有在來到這裡前,也曾繞到研究室一趟的事情。

  「那……說不定是分身。」

  聽完麻衣的說明後,志夜面無表情地這麼說。

  「分身?」

  「你不知道嗎?似乎也會說是『二重身』。聽說分身就跟本尊長得一模一樣,雖然看得到但不會開口說話。還有,看見自己分身的人,在幾天內便會死掉。據說小說家芥川龍之介和美國總統林肯,都曾在死亡的幾天前看到自己的分身。」

  「請別這樣啦,好不吉利。」

  「畢竟辰巳學長感覺很短命呢,一般又說天才會英年早逝。」

  「請你別說了!」

  配上志夜平淡的語調,麻衣感到心裡發寒。

  原本辰巳就被莫利預言會死亡,真希望不要再出現更多預兆。

  「開玩笑的,請你別動怒。畢竟學長死掉的話,我也會很悲傷。」

  志夜還是一樣,完全看不透她的表情。但麻衣已經聽說她和辰巳與清風的往事,知道這是志夜的真心話。

  「我從辰巳先生和清風先生那邊聽說了你的事情。你現在已經能彈鋼琴了呢。」

  麻衣問道,於是志夜將左手舉起到胸前。

  雖然彈琴時看不出來,但從小指到手的側面,殘留著擦傷的痕跡。

  「跟發生意外前相比,還有些笨拙就是了。儘管如此,復健的成果還是很顯著。」

  志夜說道,單獨動了動小指給麻衣看。

  「那麼,你表現各種事物的演奏能力,也恢復原狀了嗎?」

  「啊啊,你連這種事都聽說了嗎?」

  如果已經恢復,麻衣實在很想聽聽看志夜的演奏──麻衣用期待的眼神看向志夜。

  「這可難說,畢竟從那之後,我就沒試過了。」

  但卻被轉移了話題。

  正因為內容敏感,麻衣也很難堅持要志夜演奏看看。

  看來只能放棄了嗎?就在麻衣這麼想著時……

  「你方便的話,要不要來聽看看呢?其實我的恩師問我,要不要在他的音樂會上演奏。話雖如此,但也只是彈兩首曲子而已,如果你有興趣的話──」

  志夜說道,從白袍口袋裡拿出門票。

  「我打算彈奏的曲子是適合晚秋的〈南禪寺的紅葉〉與〈龍安寺的雪化妝〉,是將過往曲子的一部分重新編曲。如果我的力量已恢復,你說不定能看見什麼幻影。」

  麻衣接過門票一看,發現會場是京都音樂廳。就連不曾去聽過古典音樂演奏會的麻衣,也知道這是一間相當大型的音樂廳。

  「很厲害嘛,感覺就像復出戰呢。」

  「不是那麼了不起的東西,我只求努力不要恩將仇報。」

  志夜謙虛地說道。

  「我會替你加油喔,志夜小姐!」

  日期是十一月底,正好是京都滿溢著紅葉的季節。

  在秋冬之交,能聽到在回憶故事中出現的〈南禪寺的紅葉〉與〈龍安寺的雪化妝〉。

  這讓麻衣從現在開始,就感到期待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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