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三章「安娜.瑪麗症候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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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安娜發覺自身患病的時候,據說在十三歲。

  同其他患者一樣,起初並沒有將其與其它夢境區別開來,然而當日復一日的夢境內容逐漸連續時,這才意識到了其中的特異之處。

  只不過,當時的情況下她並未進行更深一步的思考。

  正如現如今大多數的現代人一樣,當時對於夢境的記憶以及思考片段人們普遍將其當作成了單單的生理現象,對此少女也極為自然的選擇了接受。倒不如說少女所抱有的強烈唯物主義傾向,使得其對一切神秘事物持取著批判態度。

  因此,儘管多少察覺到了這份違和感,但既然是夢的話,在醒著時去考慮這些也只不過是浪費時間罷了,少女如是想到。

  於是,伴隨著症狀的日益行進,夢境在具體到一定程度後便不再變化。持續不斷的無聊內容令少女徹底厭倦,開始考慮起這其中是否存有特殊意味。

  為此,少女花費上大量時間讓自己認識到了夢境的重要性。

  那是發生在安娜二十七歲生日後不久的事。

  這時的她已經作為醫生在父親的診所內工作著,就在那兒,夢中出現的女子某天突然造訪。

  女子名叫瑪麗,對方向一臉困惑的安娜解釋了此行的目的。原來她也是在夢中見到了這邊的生活,為了確認而來到了安娜工作的地方。

  安娜並沒有相信眼前忽然出現的素未謀面過的女子的話。腦子有問題的迷信者?還是說企圖欺詐自己?然而對方的語氣十分冷靜,提及的許多夢境內容自己也確實能想起。不僅如此,從瑪麗口中所說出的,包括了就算是偵探調查也無法得知的極其私密的個人情報。

  最終,面對這不合常理的狀況,無法在一定程度上否定的安娜只好接受了對方的說辭。

  另一邊,瑪麗對於夢境中得到的情報與現實中安娜完全吻合一事同樣感到十分驚訝。原本此次前來她也只是抱著半信半疑的態度。

  自這天起兩個人便對發生在她們身上的奇異現象開始了調查。安娜是醫生,瑪麗則是心理諮詢師,二人憑藉著自己的知識進行了諸多專業驗證。

  數年後,安娜將這一系列調查結果匯集成論文發表,委託專人發表在了有關學術雜誌上。然而, 如此具有衝擊性的論文並沒能回應二者的期待,一時間使其沐浴在了各界的嘲笑聲中。

  在幾近謾罵的無數批判面前,二人反覆說明著,有時甚至會將自己作為實驗對象,嘗試證明論文的正確性。

  最初的實驗內容,是把二人分別關在不同的房間裡,將一方看到的東西,讓另一方口頭表述出來。

  在聚集了大批媒體記者與研究人員的會場中,雖然二人的回答幾乎完全一致,可改變意見的專家只占了極少一部分。

  數日後,面對世界各地的媒體,由專家們組成的專家團指出了實驗的不完整之處,並將其認定為單純的詭計。

  那之後實驗又進行了無數次,無一例外都驗證了二人的說法,即使如此實驗結果依舊未能收穫任何的正面評價,論文也隨之石沉大海。

  當時世間還並未像現在這般流行著各式古怪疾病,在欠缺器材的情況下,這種視覺與情感超越空間傳遞的反常現象,歸根到底並不會那麼容易為大眾所接受。二人年輕女性的身份也受盡了成見。

  兩個人被貼上了騙子的標籤,終日飽受世間非難,不得已只好選擇了沉默。雖說在超自然領域多少收穫了一些支持,但與其原本的期望仍相去甚遠。

  時過境遷,隨著各種顛覆科學常識的奇妙疾病陸續發生,科學家們不得不正視起這些超乎常理的現象來,這其中也包括了安娜與瑪麗曾在論文中提及的症狀。

  與突然爆發的古怪疾病一樣,和二人持有相同症狀的患者也逐漸多了起來。

  不僅僅局限於視覺上的同步,在觸覺及聽覺上共通的現象同樣時有發生。

  然而,即便最初的症狀不盡相同,二者的感覺與意識最終都會實現共融,就好像是同一個人一般。

  伴隨著患者數量的增加,社會對於這一現象有了普遍的了解,曾一度受到封殺的論文也重新回到了人們的視線之中。這些由擁有專業知識的患者通過觀察自身所編寫的資料,在患者數大為增加的今天可以說得上是極為珍貴的寶物。

  只可惜,此時兩個人都已離開了世界。

  從舞台前消失被貼上騙子標籤的二人,很快就因為病情的加重無法再繼續維持正常生活,住進了精神病院,在那咽了氣。

  學會為了頌揚二人的功績,將這一現象以其姓名命名。

  通稱「安娜.瑪麗症候群」。

  二

  根據專業機構的檢查結果,俁野修一和中村花繪被正式確診為「安娜.瑪麗症候群」。

  二人自幼時起便一直在夢境中共享對方的視覺情報,最近更是在清醒時也發生了視覺混濁的現象。

  初步推測病情已經越過初期,來到了被稱為「Stage3」的中期階段。

  「安娜.瑪麗症候群」歷史上留下的信息很少,值得借鑑的數據統計幾乎不存在,相比於現今的其他患者,二人達到這一階段的年齡相當小。

  病情的發展速度因人而異,有達到一定階段後不再惡化過完一生的,當然也有短時間內急速惡化的。更有甚者,在頭天被確診為初期的情況下,翌日便步入中期並持續向後期惡化。

  不過按照平均速度來算,最遲在二十五歲左右兩個人將會迎來病情的最終階段。

  總之,為了密切配合職員的工作,二人將長時間處於被觀察的狀態下,就連一些細微的變化也不放過。

  研究所方面則根據檢查結果,再將整理好的這些情報迅速告知本人。

  二人自聽完那名外表酷似骷髏的職員的講解以來,便一直居住於研究所內,收取各自的調查報告。

  對於修一和花繪而言,這些在關鍵內容上幾乎完全不明所以的報告著實超出了二人的預想。伴隨著「不明」的逐漸增加,讓二人再度意識到自己身上正不斷湧現出新的病狀。

  研究所的建築物內,一眼望去看不到任何醫療設施。最近的醫院,為了讓患者感到安心,時常會使用暖色調與木質材料增加設備的親近度,然而眼下擺在修一面前的只有冰冷的無機物。或許是由於被研究設備包圍的關係,眼前的光景,不容分說使得少年更加認清了自己不是作為治療對象,而是身為研究對象的現狀。

  作為來到這所設施後的第一次檢查,他們首先需要接受各式各樣的檢體檢查和生理檢查,並根據其結果調查自己的身體狀態。

  在這之後進行的,則是這種病特有的,關於確認二人意識是否相連的特別診察。

  修一進入的房間內,擺放著一套金屬制桌椅,在那之上排列著分別畫有五角星、十字、波浪線等不同形狀的五張卡片。

  修一以前見過這些卡片,它們被稱作ESP卡,是為了測試對象是否具有透視及心理感應等超自然能力所創作出來的。

  原來如此,確實兩個人在夢境中存在著類似心理感應的現象,只不過自己從未將其往超能力上考慮過,如今回想起來略感意外。

  房間中央放著的是一台巨大的擴音器,通過它那名酷似骷髏的職員將向二人下達指令。

  修一首先任意挑選出一枚卡片,並將視線匯集於其上。不久後傳來指示,要求自己將卡片放回原位,閉上眼等待工作人員的提問。

  想必,花繪此刻也和自己一樣待在同樣的房間裡,做著同樣的行動,好讓工作人員確認二人是否能互相看到對方挑選的卡片。

  然而修一的視線內卻一片黑暗,看樣子在清醒狀態下和對方共享視點的機會只有那一次。

  如實報告完目前的情況後,擴音器中傳來了讓自己睜眼的指示。

  這之後同樣的行為又重複了無數次,其中包括了讓二人在服用某種藥物狀態下進行測試。即便如此,果然還是什麼也看不到。

  對二人的檢查,不僅僅只局限於在檢查室內。深夜在自己房間裡睡覺時,修一被突然叫醒要求看向職員帶來的卡片,估計花繪那邊也是一樣吧。待職員離開後,少年再度陷入沉睡中,這次他夢見了畫有波浪線的卡片。

  翌日醒來後,當被詢問到昨晚是否有夢見什麼東西時,少年如實回答了一切,職員無言將其記錄在了文件中。

  像這樣時不時對能力進行調查的生活每天都在持續。

  對此修一的心情十分複雜。雖說自己為了查明病因早已做好了各種心理準備,可只要一想到將棋就會迫切地想要返回家中。儘管來時也帶了不少棋譜,但在到達這的頭兩天就已盡數解完。至於手機和筆記本電腦,來之前想著反正到這後無法隨意使用索性全都留在了家裡。

  本想著讓雙親送來,得到的卻是三天過後才能與其會面的回覆。

  整座研究所被高聳的欄杆所包圍,大門處身著制服的保安人員時刻把守,只有在出示通行許可證的條件下才會打開。檢查之外的時間雖說允許前往食堂和商店,也可以去庭院透氣,但想要離開這是不可能的。

  少年在閒暇之餘喜歡穿行於這座奇妙的建築物內,有時會與偶然碰見的工作人員聊上幾句藉以消磨時間。

  其實他正真的目的,是想和花繪說話。

  想要聽的話和想要確認的事像山一樣多,然而距離第一次會面以來,與少女的對話一直僅限於見面打招呼的程度。由於其長時間閉門不出,兩個人甚至只有在檢查時才碰得上面。

  只要叩響面前這扇門,自己或許就能見到她。一時間,少女那仿佛不存於世間的絕美容顏,無時無刻像是剛醒來的倦怠模樣,以及曾在睡夢中見過的裸體接連浮現在少年的腦海。伴隨著清脆的敲擊聲,一切頓時煙消雲散。

  今年冬天很暖和,早上起來幾乎看不到有結冰的地方,地面也不像往年一月那般幹得快。庭院內前幾天下的雨還沒幹,泥巴濕漉漉的。

  研究所內種植了大量櫻花樹,欄杆外則是一望無際的錐林,仿佛不受季節影響一般,一年四季保持著翠綠。靠近欄杆,腳下還能看到去年秋天掉落的錐果,歷經風吹雨打果實完全成了黑色。

  修一彎腰將其拾起,果皮在手中簌簌散落開來。

  手指凍得不行,差不多該回室內了,想到這少年返過身去。不知不覺間少女已經站在了門口,修一眯起雙眼望向那張臉。

  「外面很冷喔。」

  向著衣著單薄的少女,修一出聲搭話道。

  「那個…能稍微談談嗎?」

  花繪戰戰兢兢地詢問。

  「當然可以。」

  說罷,少年再度露出了溫柔的微笑。

  食堂入口擺放著UCC公司生產的咖啡機,修一在那做好兩人份的咖啡後,端著杯子坐到了花繪對面。

  「這件毛衣,是叔母帶過來的嗎?」

  對於修一的提問,花繪輕輕點了點頭。

  「看上去挺暖和的樣子。」

  說罷,少年端起面前的咖啡杯喝了起來。

  花繪用手指撥弄著自己的發梢,看上去一副有話要說卻又找不到時機的樣子。修一心想著自己是不是該開個頭什麼的,但果然還是不知道說些什麼才好。明明想說的話應該有很多才對。

  雖然至今為止兩個人的對話經歷寥寥無幾,但修一對於少女的生活環境可以說得上是了如指掌。這並不是一兩天的事,而是自兒時起便一直延續至今的現象。榻榻米上的擦痕,天花板上的污點,以及圍繞在少女身邊,與其一同生活的形形色色的人們。

  此次陪同她來到研究所的那對夫婦,據說是她的叔父叔母。修一見過他們的臉,因此在他看來兩個人完全沒有陌生感。當然對方那邊不用說自然將自己當成了初次見面來打招呼,感覺有點奇妙。

  問題就在於,如果那兩個人是叔父叔母的話,那麼她真正的父母又是誰呢?難道說,是讀小學時家裡還有兩個男孩的那對夫婦嗎?但這樣一來,在更久之前養了條白色小狗的那個家又算什麼呢?或許那才是她真正的雙親。無論如何,既然除叔父叔母以外還有真正的父母,那麼他們為何不來探望自己的女兒呢。

  此外還有一點值得在意的就是,少女近幾年始終待在同一個房間裡。

  日復一日,在那擺滿嶄新家具的豪華房間中,少女總是躺在床上,然後讓一個神秘男人觸碰著自己的身體。

  儘管憑藉自己看到的內容也能大概想像出事情的原委,但與其說沒有證據,更不如說在心情上難以接受。

  拋開以上不談,自己迄今為止看到的這些究竟是什麼?雖然想要試著一一詢問,但這般涉足對方私生活的提問似乎又不太禮貌。

  縱使以目前的情況而言,兩個人早已踏足過對方心中最為纖細的部分,可就另一方面來說,自己和對方同時也是剛見面不久的陌生人,這是少年之前從未體驗過關係。

  修一一邊糾結著這些,一邊將視線匯集到了花繪的淺色瞳孔上。

  不管看上多少次,那都是令自己不禁懷疑是否真正存在於世上的美麗景象。迄今為止自己就是借用著這對淺眸,注視著她周圍的風景嗎?仔細想想簡直不敢相信。至於在這之前醫生說過的,自己的意識將逐漸與她融為一體,更是難以置信。

  倘若醫生的話是正確的,她過去也應該一直在觀察著自己的生活。被這樣的少女盯著什麼的,難免感到有些羞恥。

  不用說在此之前少年從未考慮過自己的生活會處於他人的注視之下,因此獨自一人時,完全不會去注意自己的行動。一想到這一切都有可能被少女盡收眼底,簡直羞愧到想要馬上去死。話雖如此,這種狀況對彼此來說理應是相互的,倒不如說對方那邊因為是女生會更加在意才對。

  事實上即使真有那麼一天,修一也只會由於顧慮過多而說不出話。

  「那個……」

  最終率先打破這份沉寂的是花繪。

  「將棋那邊沒關係麼?」

  「沒事沒事,直到四月為止都沒有什麼特別重要的對局,在那之前應該能從這裡出去……果然,從第一次的交談對象口中聽到這些總覺得有點不可思議呢。明明我在下將棋這件事沒和任何人提過。」

  望著一臉苦笑的修一,花繪低了低頭,

  「對…對不起,因為我有經常看到。去將棋道場的時候也……」

  言語之間滿是歉意。

  「不不不,沒關係啦,畢竟這是相互的。不過還真是嚇了我一跳呢,去道場的事就連我在學校里最要好的朋友都不知道。」

  「……多半,我對你的了解比起你對我來說要多得多……因為我一天到晚都在睡覺……」

  「那麼,上廁所和洗澡也被看了不少次嗎?」

  花繪無言點了點頭。

  「啊啊,是這樣呀。嘛不要緊,畢竟是相互的,總不能讓我這邊獨占便宜……啊哈哈,為啥我會說這些,果然很奇怪呢。」

  修一害羞地笑了,

  「雖然才剛見面不久,不過總感覺我們就像是從小熟知的青梅竹馬一樣……」

  「我也…這麼認為。」

  花繪靦腆著表達了同意,隨即低下了頭。在察覺到修一滿是擔心的視線後慌忙又抬了起來。

  「啊,那個,要是我的話里有什麼奇怪之處還請不要在意。自己上一次這麼想和一個人說話是什麼時候已經想不起來了,一時間也不知道該怎麼做才好。」

  一口氣說完這些,少女的臉上泛起了紅暈。

  「誒?你怎麼了?發燒了嗎?」

  「沒…只是覺得有些難為情。」

  「這樣啊……」

  修一安心的舒了口氣。

  「那就沒什麼好擔心的了。」

  少年的嘴角又一次綻放出了笑顏。

  以此為契機,二人徹底打開話匣聊了起來。

  幾歲時在夢中見到的那個人是誰,這個場景當時是在做什麼。至今為止相互之間的生活雖然完全透明,但卻沒有聲音,僅僅只是影像的殘片。通過這些能夠進一步縮近彼此的距離。

  為此,需要將迄今為止的人生軌跡赤裸裸展現在對方面前,因而二人之間自然要進行推心置腹的交流,即使沒有那麼誇張,花繪的態度也足以稱得上十分坦率。甚至連平日裡難以啟齒的事實真相,也毫無保留的說了出來。不僅如此,還積極聽取著修一的發言。這使得最開始對其抱有冷麵少女印象的修一大為吃驚。

  一系列交談過後,窗外天色已暗,桌上的咖啡也早已失去了溫度。

  「謝謝你和我說了這麼多。」

  修一強忍住疲憊,微笑著向少女說道。

  「沒什麼,我也很開心。比起這些,一想到現在我們兩個能像這樣面對面坐在一起就覺得不可思議。」

  花繪目光炯炯,看上去一副意猶未盡的樣子。

  「我們之間,果然存在著心靈感應之類的超能力嗎?」

  「到底怎麼樣呢?儘管親眼所見,然而這種類似於電波直接飛入他人腦袋裡的事真的存在嗎?雖說是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但也實在無法令人相信。究竟是某種神秘暗示,還是說記憶出現了誤差……總之,至少是貼近心靈感應之類的無法用語言解釋的東西。在這裡的每一個人,應該也都多少考慮過這些吧。」

  修一回想起每天接受的檢查內容以及職員們的反應,若有所思地回答道。

  「話說中村你又是怎麼想的呢?」

  「雖然不敢斷言……可是,倘

  若人的心靈真能超脫於肉體之外的話,這就與我們目前已知的各種事實相互違背。畢竟直到今天,大家對於心靈的本質究竟是什麼依舊無從知曉,只是一味地認為其無法脫離肉體。」

  「是這樣呢,真發生那種事的話我也會嚇一跳的。」

  修一不禁嘆了嘆氣。

  「在我看來,人的精神與意識都是腦細胞之間傳遞電子信號時所產生的如同幻想般的事物。」

  「一般而言是這樣的。」

  「你有什麼不同的看法嗎?」

  「……老實說不太清楚,可從很久以前我就在想,自己的夢境會不會其實是在借用著別人的視點。」

  「是這樣嗎?這方面我也有想過,但沒考慮到那麼詳細。」

  「確實呢……」

  不知為何,少女的表情看起來有點失落。

  「所以說,有關於心靈脫離肉體這塊,自己總會下意識的開始胡思亂想……平日裡望著自己的身體,有種與意識剝離開來的感覺。究竟從何時起並不知道,是自中學時被捲入那件事之後嗎?還是說在那座公寓內生活時所產生的?……或許和我擁有相同經歷的人也是這樣吧。」

  少女不經意間的發言,讓修一意識到自己將話題引向了敏感地帶,陷入了尷尬的沉默。

  花繪似乎並沒有察覺到少年的變化,繼續開口說道。

  「因此,一有時間我就會追溯起這份違和感,然而越是往深處想,就越覺得這一切果然都是虛構。」

  花繪將雙手舉過頭頂,像是為了遮住天花板一般盡情舒展著纖細的手指,打量起自己的指甲。

  「從很小的時候起,我在想事時,就會像這樣望著自己手指甲。所以呢,通過這個姿勢,可以察看出手的變化……與以前相比,手指在一點點變長,手掌也大了不少。儘管外觀上有了改變,但這毋庸置疑還是我的手,並且這一點今後也將繼續保持下去……當然,你可能會想「這不是理所當然的麼?」,可從物質的角度而言,這雙手和之前的那雙有所不同。雖然它是我的手這點依舊不變,但在物質上已經屬於其它東西了……我說的這些你能理解嗎?」

  花繪把手放下重新將目光轉向眼前的修一,還未等其回復又繼續說了下去。

  「也就是說,這一切與新陳代謝有關。人的身體無時無刻都在更新換替,將陳舊物質以各種各樣的形式捨棄,再通過攝取新的養分,得以對血液、筋肉、骨骼進行置換。血液的話大約是一百天一次,筋肉是二百天,內臟一年,骨骼則需要花上兩年。雖然只是以前從哪裡讀到的,但確實只要用上這麼久便能實現一次徹頭徹尾的改變。一天天消減的同時,又被新物質所取代……因此,完全說不上是同一種狀態。打個比方,河川的外形即使歷經數年也不會有多大變化,但其中流淌的液體卻在時刻改變……以物質來說,身體也總是在流動著喔。所以呢,曾經那個被父母抱在懷中的自己,已經不復存在了。十三歲那年遭受強暴的破爛之軀也好,公寓內整天吃完就睡的身體也罷,在多年後也會成為截然不同的東西吧……歸根到底在死後終究將悉數反還,要說為何,人在活著時向地球借來這些物質,當不再需要使用後自然會想方設法湊齊還回去。」

  說到這,花繪徑直凝視起修一的雙眼。少年沒有插話,只是靜靜等候著少女的發言。

  「這樣一來,「我」到底在物質上算什麼?既然構成身體的物質在時刻變化,那麼證明「我」作為連續存在的根據又在哪?考慮到這些,無疑指向了同一個結論——「我」是由物質在一定規律下所組成的具有身體外形的「系統」。」

  花繪長舒完一口氣後 ,繼續說道。

  「就像是有這麼一隻軍隊,每逢戰爭總會遇上人員傷亡,與此同時不斷又有新的成員加入,繼續以同樣的名號征戰。再比如我們平日裡常逛的超市,即使店員會換,商品告罄後也有可能擺放上其它貨物,然而這卻並不影響在當地人的餐桌上依舊可以看到肉與蔬菜。「系統」作為框架,得以令物質產生循環,從而維持「身體」這一形態,保證了「我」的存在。儘管系統本身不可見,但「我」就在這。然後,這個系統非常的脆弱,最遲到了一百年左右就會出現漏洞,將物質返還成原本的自由姿態,也就是人們常說的死亡。」

  花繪再一次將手舉至眼前。

  「在此基礎上,回頭再看向自己的手指甲,那雙表皮下流淌著鮮血的手已經找不到了。取而代之的,則是士兵死去後夏草叢生,超市倒閉後拆除改建停車場的荒涼光景。同理,視線里的人類也相應變成了砂石塵土之類的無機物。總之是一種很噁心的精神狀態,我稱其為「軍隊.超市現象」。」

  少女把手放了下來,說不定這一切只是她編造的玩笑。

  「原來如此。」

  然而,點著頭的少年臉上,寫滿了嚴肅。

  「那麼最後再談談心靈這部分。」

  花繪像是抱歉般輕輕聳了聳肩。

  「在肉體如此變化情況下,系統作為其本來面目,那麼心靈究竟應存放於何處呢?一般認為,其存在於頭蓋骨下的封閉狹小空間內,當系統崩壞,肉體消散之時,一道默默消失。可是假如說,通過心靈感應,或是以其它形式,能使其來到身體外的話,這樣一來也許就會出現截然不同的思考方向。最近幾天我一直在思考著這些。」

  「所以才閉門不出嗎?」

  「嗯。」

  「那麼,有結論了沒?」

  「沒,我對於這方面的了解還不是很足……但或許會有什麼新發現也說不定,自己已經很久沒這麼高興過了……啊啊啊,我到底想說什麼?不好意思,儘是些不著邊際的話。」

  不知是不是變回了平時的樣子,少女突然間害羞的低下了頭。

  「原來你這麼能說,我之前可是完全沒有想到呢。」

  「小時候常被人說話多,難道又回到那個狀態了嗎……」

  「那可就再好不過了。」

  看著修一認真回復的模樣,少女由於害羞把頭埋的更深了。

  三

  「這個問題可以說沒有意義呢,非常的沒有意義。」

  骷髏般的職員嘴裡吐出這麼一句話。

  他的名字叫村田,負責對修一和花繪進行各種各樣的檢測以及治療。

  「是那樣嗎?我可並不覺得有多奇怪。」

  望著對方那意想之外反應,床上的修一浮現出了困惑。

  「雖然你的年紀還小,但從像你們這樣的聰明人口中聽到這種質問實在是令我感到遺憾唷。「你相信病情的真面目是超能力嗎?」什麼的,簡直沒有任何意義。」

  修一無法理解自己的發言中究竟哪裡觸及到了村田的逆鱗,一時間陷入了沉默,而對方的牢騷仍在繼續。

  「首先,超能力這個詞用的十分不恰當。你們得的這種病,只不過現階段研究機關還未能查明原因,僅此而已。等到其完全研究透徹的那一天,也會和其它異常現象一樣被想當然地給接受吧。「超能力」這種不可思議的詞我可不怎麼喜歡。」

  「哈…」

  「其次是「你相信嗎?」這種無聊的質問方式。對我們來說呢,信不信這種想法是不存在的。遇到不知道的事,就用科學的方法把它解決清楚,不應該帶有「我相信」這類的主觀色彩。」

  「不,我所說的話里並沒有這麼深的含義。只不過,對於村田先生你來說,姑且也會想知道我們是怎麼看待這一現象的吧……像是迄今為止對於疾病的感受什麼的……若是這種表達方式不允許的話,怎麼說好呢,難道用「想要知道這一切是建立在何種假說之上」比較好?」

  修一一臉睏倦的樣子,多少有點舌頭打結似地回復道。

  看來是之前喝的藥產生了效果,意識逐漸遲鈍,全身肌肉放鬆,四肢像灌了鉛一般倒在了床上。

  最初的檢查過去後,修一獲得了暫時的回家許可,然而還未能等到雙親前來迎接,病情便開始了發作。

  如同平安夜那晚所發生的一樣,影像重疊的光景再次出現在了他的眼前。

  當時的他什麼也沒做,僅僅只是受花繪拜託在娛樂室教她下將棋。就在不經意間,棋盤上覆蓋上了另一張上下顛倒的棋盤。驚訝之餘看向對方,對方寫滿意外的臉上,似乎映照出了帶著一副同樣表情的自己的臉。

  二人決定將情況馬上報告上去,恰巧當時在他們附近並沒有看護人員。於是兩個人站了起來,向著房間的出口處同時望去,伴隨著影像重疊,一股強烈的眩暈感席捲了全身,這樣下去是沒有辦法走路的。最終花繪閉上雙眼留在了原地,修一則獨自前往辦公室進行報告。

  隨後,二人被發放了據說能緩解精神連接的藥。這種藥的效果並不怎麼好,雖然在喝下去半小

  時左右二重影像便得以消失,但其帶來的副作用會令全身上下一點都使不上勁。

  「儘管就現狀而言還不能提出一個明確的假設,但幾乎可以肯定的是一切與你們的大腦有關。」

  村田一邊仿佛神經質般不斷眨巴著鏡片下的雙眼,一邊如此說道。

  「剛才給你們喝的這種藥會對你們的大腦產生作用,雖然無法向你們解釋它的作用機制,但根據臨床數據,只要服用了的話,一定程度上能夠緩解症狀。」

  「這樣啊,原來是有過先例的。我還在想幹嘛要突然喝這麼猛烈的東西來著……」

  「老實說發放機制尚未明確的藥並不是我的本意,但在這種情況下也別無他法了。」

  村田苦著臉說道。

  「哈……」

  這麼說著修一突然口渴了起來,打算把手伸向床邊的水瓶,然而僅僅是將手抬起來這個動作便會讓自己的手腕不停地顫動。一番嘗試過後,總感覺自己會拿不住的修一選擇了放棄。

  「再怎麼說這副作用也太強了吧。這玩意真能有效果麼?不,就算真的有效,這樣一來我反倒覺得二重影那邊更好,畢竟只要放上一段時間不管就會自然恢復正常。」

  「你的心情我懂,可是伴隨病情的反覆發作,會對患者精神以及大腦造成影響,就結果而言加快了病情的惡化,這是現階段我們的看法。只不過,要是實在忍受不了副作用的話,可以在與中村小姐商榷後取消服用。怎麼樣?」

  村田突如其來的通融,不禁讓修一躊躇了起來。

  「……即使概率很小,但如果真能控制住病情的話,或許就只能接受了。」

  「既然如此,還請努力忍耐吶。我想應該很快就可以動了。」

  村田淡淡留下這麼一句話後,離開了修一的房間。

  他的態度雖然並不和善,但也不會說謊。如其所言,黃昏時修一已經恢復了不少,在雙親前來迎接前總算恢復了肢體控制。

  修一將行李整理到自己的運動包內,隨後在大廳的玄關處同雙親會了面。時隔一星期的再會令母親情不自禁哭著抱住了兒子。

  進入車內之際,少年注意到了原本在二樓窗前讀書的花繪走了出來,隔著玻璃少女向這邊揮了揮手。修一同樣揮手回以了微笑,一旁的母親露出了厭惡的表情。

  「你可別隨便和那孩子走太近了。」

  隨著汽車發動,母親苦口婆心似地說道。

  「她的人生經歷比起我更加曲折,是個值得尊敬的人喔。」

  「是麼,媽媽很擔心呢。」

  母親嘆了口氣。

  修一知道,那是自己和異性接觸時一直以來的反應,然而同樣的待遇放到花繪身上卻讓少年並不情願。

  「不用擔心啦,雖然對於媽媽來說也許是不認識的人,但從很小的時候起,她便一直是與我距離最近的那個。」

  修一將視線轉向窗外,提出了反論。

  「嘛…」

  母親的臉上寫滿了驚訝。

  「會說出這種話,果然是由於得了病的影響麼?」

  「即便縱眼全人類,她也是我所喜歡的,比誰都更能理解我的存在喔。」

  「嘛…」

  說到這修一閉上了嘴,呆呆眺望起車窗外的風景,不再回答母親的任何話。

  於是乎,修一的生活再次回到了正軌。

  回來的時候寒假已經結束,學校開始了上課。在第三學期伊始晚到的他,經常會被同級生們問及缺席的理由,每當到了這時,他便會按照研究所的指示搬出偽造的腦部疾病。

  對此,研究所給出的理由是由於這種病很容易勾起人們的好奇心,所以需要隱瞞。老實說修一本人並不相信,但在不想引人注目這一點上好歹和他們一致。然而,即使是偽造的病名,平日裡只要談到和腦有關的疾病總免不了想到重大病症,因此想要過上和原先一樣的生活可以說是不可能了。被當成重病患者的他看起來並不怎麼高興。

  這點姑且不論,可以肯定的是少年確實取回了曾屬於他的繁忙日常。學校的課程固然重要,然而對於修一來說還有更為值得注意的大事,那便是從四月起開始進行的三段聯賽。

  一面是學校的功課,一面是磨練自己的將棋技藝,就連僅有的一點休息時間也在回顧自己至今為止的棋局。與同門師兄對局前,還要再研究對方的招式,時間到了不管有多少都不夠用的程度。因此直到上周再度去研究所接受檢查之前,身體和精神上幾乎都沒有休息。

  可是,只要一想到病情有可能在未來的某一天將自己的將棋生涯以及校園生活盡數剝奪,就沒了休息的念頭。

  最初到達研究所那天觀看錄像所受到的衝擊,依舊在修一心中遲遲無法磨滅。

  這天星期六放學後罕見的沒有安排,少年決定在獨自回家自習。然而,多日積攢的疲勞令他在電車上睡過了站,不得不折返回家。

  正當他一邊為浪費時間而感到後悔一邊踏入家門之際,看到身著工裝的男人們陸續進入自家庭院,似乎在進行什麼施工的樣子。而指揮他們做出這一切的人,正是一直以來居住在鄉下的祖父。

  聽說孫子得病後特地前來探望,面對事先並未收到消息的修一,祖父笑著解釋道。

  「話說這是在幹嘛?」

  「往木質模具里澆築混凝土,打算建一個養金魚用的池子,所以請了這些有經驗的專業人士。這次過來給你帶了點好東西,這可是放在品評會上也不會丟人的玩意,雖說是種魚但就算產卵後也不會出現什麼問題。」(註:種魚——用於進行繁殖的雌雄配對魚)

  祖父所飼養的金魚,在同行間有著很高評價,據說曾賣出過相當厲害的價格。儘管修一對於和祖父一起工作感到十分開心,但現如今的自己實在是抽不出時間去管那些了。這麼貴重的東西萬一馬上死了怎麼辦,一時間修一有些猶豫。

  「這樣一來,很快又會生出新的小魚,看到這麼棒的場面肯定就能恢復健康了。」

  望著那副不容分說的樣子,修一隻好答應了下來。

  晚餐時,祖父問起了修一的學校生活與將棋對局情況,並希望得知病情未來的走向。不想因話題沉重讓對方擔心的修一極力隱瞞著事實,可祖父卻罕見的死纏不放。

  結果,還是坦白了一切。

  自己的未來已經一片黑暗,伴隨著症狀繼續進行,直至最終階段將日常生活全部葬送。在這之前的某個階段,恐怕自己便會失去將棋以及校園生活吧。為了迎接來那一刻的到來,現在必須要無怨無悔地過好每一天。

  回答完這一切,像是感到不舒服的似的,少年把臉別了過去。另一邊則是抱著胳膊表情宛如岩石般的祖父。

  「喂,你小子覺得這樣就好了嗎?就這麼滿不在乎放棄了自己的將來嗎?」

  「放棄什麼的我可是一個字都沒說吧。」

  「然而,你是在堅信著將會失去一切的前提下,才說要努力過好每一天不是嗎?」

  「這…因為存在著那樣的可能性,為了不讓自己後悔這麼做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不,那種東西我可沒有聽到。你剛剛的口氣簡直就像是在病魔面前臨陣脫逃了一樣。」

  「是那樣的麼……」

  修一皺著眉露出一副莫名其妙的神色。

  「祖父要是在你這個年紀,想必對這於些也無法冷靜接受吧。說不定還會比你更加不安,更加痛苦,就連裝作若無其事地說明都做不到。失去摯愛之物的感覺肯定就是這樣吧。」

  「畢竟遇到這種事沒理由不會煩惱。」

  「真的嗎?」

  「當然了。可是,現在的你還遠未到達那一步,這點看不到嗎?你親眼目睹過病情最終慘狀的心情我能理解,但那也並不是什麼會哪裡痛的病。最重要的是,你口中的這種怪病我實在無法接受,所以這其中或許夾雜了你的幻想。」

  「一定是這樣,直到現在你仍未能正視現實,再這麼下去究竟會如何呢。」

  「祖父這是在恐嚇我嗎?這種「你還是瘋掉比較好」的說法未免也太奇怪了吧。」

  修一不禁皺起了眉。

  「確實如此。」

  仿佛感到寂寞一般,祖父的表情扭曲了起來。

  那之後祖父雖然不再觸及這個話題,一反尋常的樣子卻依舊沒有改變。

  總喊著要來這住上一段時間的他,只待了一個晚上,翌日起的比誰都早,早飯也沒吃便離開了家。

  「祖父他到底怎麼了?總覺得有些奇怪喔。」

  早餐時,修一向母親提起了昨天祖父那可疑的態度以及說話方式。

  自己的確患了重病,但為何祖父卻執意要強行把金魚拿來

  給自己養,並且態度間感覺不出一點以往的餘裕,這可不是僅僅用擔心修一就可以說明的。

  「是麼,那是你想多了吧。」

  母親的回答態度看上去與平日裡有所差異。

  「才不是呢,特地大老遠跑過來修池子把魚分給我,再怎麼說也太奇怪了吧。到底發生了什麼?」

  在修一的一再追問下,母親只好坦白了真相。

  「其實呢,聽醫生說祖父他活不了多久了。」

  「誒?」

  「據說是心臟表面長了很多像是鱗片似的東西,等到其完全覆蓋後,心臟便再也無法跳動了。你看,祖父不是為了培育參加品評會的那一小撮金魚,每年都要處理掉很多魚嗎?醫生說有可能就和這個有關。」

  「怎麼會…突然告訴我這些太困擾了。」

  「說要聽的是你自己吧?」

  「那是因為,這種事應該在他變成這樣之前告訴我吧?」

  「是呢,不好意思。不想讓你擔心,所以一直隱瞞著。」

  「儘管你祖父他對此從未有過任何怨言,但肯定也受了不小的刺激,修池子這些說不定也是打算分配遺物吧。」

  「這樣啊,要是他留下來和我們一起住就好了。」

  像是在為只有自己被孤立在真相之外生氣一般,修一不禁嘆息道。

  「這種話我也說了不少次,但祖父他自己決定要在那邊度過最後的時光。」

  母親深深嘆了嘆氣。

  在此之上修一不再說什麼,受剛才衝擊的影響腦子一片空白,默默吃著碗裡的食物。

  「我吃飽了。」

  「哎?」

  看著將筷子放好的修一,一旁的母親露出了不可思議的表情。

  「你難道用的特地給祖父準備的小碗?」

  「啊,對不起。沒有注意。」

  「重點不是這個……」

  母親疑惑著皺起了眉。

  「你不是對昆布佃煮討厭到了一嘗就吐的地步麼?今天怎麼吃的一乾二淨。」

  「誒?真有這樣嗎?我覺得都還挺好吃的…」

  面對修一滿是困惑的回問,母親沒有說話,只是靜靜望著空空如也的碗底。

  這副模樣,不禁讓修一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不久後往研究所打了電話,試著向村田問起了這一情況,不出所料會出現這種現象也是症狀中的一環。

  「關於清醒時相互連接共享視覺情報這點呢,屬於症狀中的一個重要分水嶺。由此過後,在本人其它沒有察覺到的地方同步或許也會自然而然地進行著。」

  村田用他那一如既往輕描淡寫的語氣說明道,仿佛在宣告著「沒什麼大不了,這不是當然的麼」,反觀電話這頭的修一卻僵直了背,一時半會無法動彈。

  這之後病情的確在一點點加重。

  無論學校還是家裡,亦或是將棋道場,二重影像的光景都在時常出現著。

  儘管隨身攜帶著醫生給的藥,但果然副作用還是強過頭了,一旦服用後整整一天都將處於什麼也幹不了的狀態。

  由於其為生活帶來的惡劣影響,修一在重要的日子裡並不想服用。

  然而,還有她的存在。

  症狀發作時,在遙遠的那一頭少女總會默默吞下藥片。每當到了這種時候,自己放棄服用的話,豈不是讓她一個人白白受苦。況且,醫生也說過不用的話只會讓病情的發展更為迅速。

  一想到這些,縱使再不情願也別無他選。

  就在這樣的狀態下,修一迎來了四月的三段聯賽。

  這次的參賽選手中,既有向許久未見的中學生棋士發起衝擊的天才少年,也有試圖成為歷史上首位職業女棋士的二十歲女棋手,可以說得上是話題滿滿。在眾多實力強勁的對手面前,容不得修一有絲毫大意,然而當比賽真正開始之後,最大的強敵果然還是賽前擔心的副作用。

  拋開對局時發作當場服下的影響不談,就算是頭一天吃的藥,對于思考的阻礙也會一直持續到第二日。若是在對局當日早上出現異狀,就連前往比賽場館都做不到。這樣一來,只好在一日兩局的對戰中通通選擇棄權。

  對局一個月兩次,此時的發病頻率還不是很高,因此對局與發病恰巧重合的可能性其實並不大,可一旦遇上這種情況無法出戰的話,就要一次性吃上兩場敗仗。這在只有一、二名能夠晉級四段的激烈競爭中,意味著大幅度的後退。

  只可惜幸運女神並沒有眷顧修一。從開賽起到七月末的六個對局日中,修一由於身體原因缺席了兩天,一共合計四場的不戰而敗,直接讓自己落後了競爭對手們一大截。事實上在得以出陣的對局中修一都取得了勝利,然而這個時間點上輸掉四場著實有點多。

  伴隨前四名領先梯隊的形成,修一很快便從升段爭奪的團體中掉下隊來。

  當然,隨著日程推進,上位集團們的敗績也會有所增加,然而修一若想在其中占有一席之地就必須要在接下來的對戰中獲取全勝。這之後如果再缺席上一次那麼自己的負場就將達到六場,到那時再想晉升段位只能說機會渺茫。

  就在這走投無路的狀態下,學校迎來了暑假。

  需要再次接受為期一周留宿檢查的修一,在雙親的陪同下乘車前往了研究所。聯賽成績不怎麼理想的他,始終保持著沉默。

  然而,比起將棋上的成就雙親顯然更加在意他的身體情況。

  「媽媽會為了修一能儘快康復每天祈禱的。」

  離別之際,母親帶著真切的目光向修一說道,忽如其來的溫暖不禁令少年心頭一震。

  到達研究所的當天並不需要檢查,修一也因此獲得了寶貴的休息時間。

  來到食堂,手持冰咖啡靠在窗邊的他端詳著最新頭銜戰的棋譜。就在這時,坐在輪椅上的二人組搭乘麵包車的光景映入了少年的視線中,仲夏的陽光下,麵包車的車身閃閃發光。

  兩個人的動作看上去完全一致,想必他們也是患者。研究所里除了花繪與修一以外,還有其他數組研究對象。他們的病情比起少年少女要更加嚴重,平時都居住在離這稍遠的康復設施內,只有在必要時才會來研究所來接受檢查。

  村田也在一旁幫忙,不斷擦拭著額頭上的汗珠向二人搭話,患者們則報以同樣的笑容給與了回答,聲音太小並沒有傳到修一這邊。

  為了使輪椅上的二人能夠順利進入車內,入口處的座椅不得不全部撤換,對於自身行動毫無差異的二人來說,想要陸續坐上車必須藉助他人的幫助。只見身穿白衣的康復中心工作人員們熟練地將二人撐起,迅速搬到了座位上。

  這一切自始至終都被修一看在了眼裡。

  搭載著患者的麵包車揚長而去,取而代之另一輛白色轎車緩緩駛了過來。

  打開車門,從停靠在玄關前轎車中走下來的,是由叔母陪在身旁的花繪。為了避免接觸到日光直射,少女戴著墨鏡,頭頂寬檐帽。

  這些日子,花繪一直獨自居住在叔母為其租借的公寓內,據說不和叔母夫婦生活在一起是她本人所願。今天也是在這兩人的陪同下從那裡來的吧。

  修一試圖揮了揮手,但對方身在建築物內並沒有注意到他的舉動,徑直往裡走了進去。

  眼見招呼無果,少年只好再度將視線落向了棋譜,不久從入口方向傳來了腳步聲。

  回頭望去,花繪正站在那兒,還未前往私人房間的她身上背著運動包。

  「最近還好嗎?」

  取下墨鏡,少女出聲問候道。

  「嗯。」

  少年平靜地點了點頭。

  「稍微說說話可以嗎?」

  說罷,花繪坐到了修一對面。

  儘管兩個人每周檢查時都會見上一面,但幾乎都在各自的房間裡接受著ESP以及醫學測試,相互之間的交流也僅限於打招呼的程度。因此像這樣面對面的交談自入院那次以來還是頭一回。

  根據職員的指示,兩個人每天必須同時起床入睡,以減少在夢中相互注視對方生活的機會,清醒時也要用藥物抵制。

  為此,兩個人並不清楚對方的近況,宛如普通朋友一般,相互傳達著彼此的體會。

  花繪笑著說自己的睡眠時間比起以前有所減少,大白天也不再犯困,希望能了解修一的學校生活以及聯賽戰況。當聽到K交了女朋友時感到由衷的歡喜,而得知對局不戰而敗的消息後又會陷入低落。

  「有關病情方面,最近遇到了一些在意的事,雖然你可能已經從村田醫生那聽說了。」

  修一提起了前段時間對於食物味覺的改變。

  「那之後我試著又嘗了一次,果然能順利吃下去。明明曾經連沾都不願

  意沾一下,倒不如說至今為止為何會討厭這東西的理由已經想不起來了,味道與記憶中相比也並沒有什麼區別。或許只是單純的嗜好變化,但總感覺和病情有一定的關係。」

  修一的話,令少女不禁皺起了眉。

  「花繪那邊有受到類似的影響嗎?比如對食物的喜好出現變化什麼的?」

  「我的喜好麼……」

  一時間,花繪支支吾吾了起來。

  「……怎麼說好呢,不太清楚。不過,說不定只是我自身沒有察覺到這些變化吧。畢竟要是和病情有關的話,我和修一君應該會同時受到影響才對。」

  說到這,少女的目光落在面前擺放著的帽子上,陷入了思考之中。

  修一呆呆望著眼前的少女。說起來,少女穿著的襯衫上留有明顯的褶皺痕跡。

  初次一個人生活的她,無法熟練使用熨斗嗎?還是說,僅僅只是本人對此不在意。在特殊環境下長大的她,會有這種感覺也說不定。

  考慮到這,修一突然注意到一件事。

  自己剛才,向少女詢問了食物的喜好是否出現了改變,獨自一人生活的她,或許平時確實沒有留意。自己也是在母親的提醒下才察覺到這份違和感。不,說起來現如今知道她口味的人,在這個世界上真的存在嗎?

  最初寄宿在伯父伯母家裡的時候,據說她從未發表過自己的意見。那之後和叔母夫婦一起生活時,也過得相當拘謹。然後是每天吃著別人給的食物,被囚禁在公寓內那段日子。

  照這麼看來,了解她喜好,並能察覺出其間變化的人,或許在這個世界上真不存在。這一點並不局限於吃的方面,想必放在其它事物上也是一樣。

  因此,就算由於病情加劇,她在精神上緩緩出現了變化,喪失了原本的特質,也無法發現。

  迄今為止她都是怎樣忍受著這份孤獨。只要一想到這,修一便感到胸口沉悶。

  「以後無論遇到什麼困難的事,都可以毫無顧忌地和我說。直接面對面也好,電話也行。至今為止我對你已經十分了解,如果這之後病情進一步發展下去的話反正再怎麼隱瞞都將失去意義。」

  「誒?」

  修一不經意間的發言讓少女嚇了一跳,隨即把頭低了下去。

  「我…我知道了。」

  那羞恥的態度,起初讓修一很是驚訝,不過很快,少年注意到了自己剛剛的發言有多麼的冒昧。

  片刻後,少年也跟著害羞了起來。

  「對…對不起。」

  修一同樣低下了頭。

  就這樣,談話發展成了兩個人互相低著頭害羞的奇妙狀況。

  修一客觀考慮起眼前的光景,果然,在不知不覺中相互之間的感情也出現了同步麼?

  走廊上,傳來了滑車拖載重物的滾輪聲,職員們彼此交流起了各自的工作。窗外,蟬群正演奏著夏天的樂章。

  「我,喜歡修一君。」

  花繪抬起頭,突然說道。很快,她白皙的臉龐染上了一層紅暈,接著說了下去。

  「或許是我並不清楚「他人」的定義,總之,由於一直借用視點的緣故,完全沒有距離感。」

  「這點,我也一樣。」

  修一受花繪那仿佛小女孩般純真態度的影響,給出了回應。

  「我也喜歡花繪。」

  「是這樣嗎?那真是太好了。」

  像是為了努力忍下心中的動搖,花繪點了點頭。

  「那個,所以呢,要是再遇上將棋或者其他重要場合病情發作的時候,覺得必要的話不吃藥也沒關係。我會閉上眼不干擾到你那邊的。」

  「那種事……」

  「因為我的關係而使修一君的生活受到侵蝕什麼的,我才不要。在我一無所有的時候,看到修一君充實的生活是我唯一的快樂,所以請務拿出自己的最佳狀態。」

  面對少女真摯的請求,修一再三猶豫著,

  「謝謝。」

  短短兩個字,包含了太多深意。

  這次的留宿檢查使用了新藥物。

  據說其中大多數原本運用於精神科,比起那些頓服的藥片副作用要小得多,假如能順利生效的話將很大程度上減少對生活的影響。然而事與願違,兩個人身上完全沒有產生預期的效果。

  為此,只好繼續服用現階段使用的舊藥。一想到今後依然要遭受副作用的困擾,修一的心情不免有些抑鬱,但也只能默默接受。

  一周的研究所生活終於結束,修一回到家後立刻開始了迎接下次對局的準備。不像學校有暑假,獎勵會的比賽每個月都會進行。

  從四月起為期半年的三段聯賽,終於要在九月畫上了句號。屆時排名前兩位的選手將晉升四段,也就是成為職業棋士,反之敗場過多的人也會降級至二段。

  受副作用影響缺席好幾場的修一,在剩餘的比賽中發揮出了應有的實力,八月取得了一波四連勝。另一方面,由於上位集團們也接連出現敗績,少年勉強保住了參加九月最終對局的可能性。

  直到最終日前,爭奪兩名晉級席位的選手還剩下五人。

  在這其中,兩負一人、三負兩人、四負兩人。勝負場相同的情況下,將按照上回聯賽的成績進行順位排序,第一次參加的修一無疑是五人中晉升機率最低的那個。

  可以說,少年的晉級之夢已經瀕臨破滅。儘管到了那天他仍將與對手進行直接對戰,但即便取得了全勝,還得看其餘場次的勝負情況。

  當然,可能性也並不是沒有。假如真能抓住機會的話,最終便可以成為職業棋士。然後參加各式各樣的淘汰賽,從中脫穎而出後與各路頂尖棋手交戰。對於不清楚自己剩餘時間還有多少的修一來說,這是絕不允許放手的機會。

  受此影響,少年一早起來就顯得十分緊張。察覺到這份違和感的母親提出要陪他一起去,但卻被其以和平常沒什麼兩樣婉然拒絕了。接著一個人乘電車到達了位於千馱谷的將棋會館。

  上午的對手是和修一一樣輸了四場的一名二十一歲青年。據說是關西獎勵會的會員,參加三段聯賽已經是第三次了。前兩回都位居次席遺憾出局,這次可以說是晉級四段的最有力人選之一,然而行進賽程過半卻喪失了往常的水準,最終落到了這個位置。

  對局以修一波瀾不驚的勝利告終。

  走出對局室,聽說領跑的兩負選手取得了勝利,已經確定不用參加最終對局也能升段。

  成功升段的是三段棋手中最為年長的棋手T,由於年齡的原因這次再不晉級就會被強制退會,可以說得上是背水一戰。

  對局結束後馬上前往廁所的修一,聽到從緊閉的隔間內傳來了陣陣啜泣聲,恐怕正是T所發出的。

  於是,當前半段的對局全部結束後,修一得知自己仍保留有晉級的可能性。

  在此之前並列三負的兩名選手都在上午輸掉了比賽。原本只要他們其中的任何一位贏下對局修一就鐵定沒了機會,但這樣一來,就變成了三人同記四負的局面,接下來的結果還不好說。

  為了排解緊張修一午休時離開了將棋會館,來到附近街上一邊沐浴著秋後的陽光一邊吃起了午飯。手拿母親給自己做的飯糰,正當把鋁箔撕開準備往嘴裡放的時候,病情再次發作。

  面前的鋁箔紙,不經意間覆蓋上了花繪房間內的風景,眼看最擔心的事還是發生了,一時間少年有些慌了神。

  該怎麼辦?雖然花繪之前說過不想吃藥的話告訴她就好,可自己真能接受這份好意嗎?就在少年困惑的同時,視線另一頭的花繪在桌上攤開了筆記本,少女用她那白皙的手指拿起筆寫下了幾個字。

  「請不要吃藥。」

  仿佛為了讓修一看到一般,少女的視線在文字上滯留了許久,隨後閉上眼擺出一副任憑發生什麼都不會睜開的樣子。

  看到這一幕,修一立刻把手機取出,切換成日語輸入法,

  「謝謝,一定會贏的。」

  輸完這句話,少年照著剛剛花繪的舉動同樣將視線聚焦於屏幕上,想必她一定看見了吧。

  隨後下午的對局開始了。

  對手是二十歲的女棋手S。首次位居前列的她,由於輸掉了上午的比賽和修一併列同記四負。

  修一若想要升段,必須在戰勝對手的情況下,寄託於另一間房內同為四負的第三人輸掉比賽。反觀前期取得好成績的S,只要能夠拿下眼前的這場對局就會自動跨入四段,成為日本第一位女職業棋士。

  這天,將棋會館內的記者比起平時要多得多,就連平日裡從未露面的電視台記者也到處都是,為了記錄下升段的瞬間。尤其是身為現役A級棋士女兒的S,更是以即將誕生的首位女職業棋士這點賺足了話題,

  吸引了將棋界外不少人的關注。

  至於修一這邊,作為帶病出戰,並在已出場的對局中獲得全勝天才少年棋手也多少擁有一些知名度,然而歸根結底還是不及對方。雖說總感覺自己像是反派角色,但也不會就這樣輕易將勝利拱手讓人。

  以實力角度來看,支持修一獲勝的人占了多數。儘管目前輸掉了四場,但那都是沒出場的不戰而敗,甚至連已經晉級四段的T在此之前都輸給了其一局。

  不僅如此,少年在與其他實力強勁對手的交鋒中也從未吃過敗仗。正是由於他這種從實力者那搶奪積分,反過頭送給下位選手的行為,才導致了如今的混亂局面。

  一言蔽之,這種在出場情況下無一敗績的壯舉給眾人留下了深刻印象。儘管迄今為止修一併未和S有過直接交手,但考慮到二人顯著的實力差距這也是理所當然的評價。出於對弱者的惻隱之心,修一的反派形象愈發顯眼。

  實際對局開始後,和預想中一樣從序盤起便是修一一面倒的優勢。正當所有人認為他會照著這個勢頭順利拿下比賽之時,對局中的少年感覺到了陣陣不適。

  以往下棋的時候,修一幾乎不會覺得緊張。或許是從小就和年紀比自己大的人交手的緣故,又或是原本的精神構造就與平常人不太一樣。總之,不管對局前多麼緊張,只要到了棋盤上便能將一切置之度外。

  可是這天不知道為什麼,拿起棋子的手不住地抖動,心臟也跳得厲害。明明沒有吃藥,為何會出現這種精神狀態。

  與之相比則是對手的高度集中。狀態欠佳的修一雖然沒犯什麼明顯的失誤,然而無論再大的領先局面,最終也會被其追趕上。

  對局持續了很久,結果以S的反敗為勝告終。

  「我輸了。」

  修一出口的瞬間,記者們蜂擁而入,紛紛用相機記下了首位女職業棋士誕生的瞬間。

  面對鏡頭,S噙著淚露出了微笑,而隔著棋盤對面的修一則靜靜抬頭仰望起了天空。

  這張照片之後被登載在雜誌與新聞上。

  周末,前往研究所接受例行檢查時,花繪見到少年後低下了頭。

  「對不起,一定是我的緊張傳到了你那。」

  修一連忙扶起少女。

  「沒關係,那不是你的原因。我這邊才要說抱歉,讓你的苦心白費了。」

  少年努力著微笑說道。

  四

  最近,花繪漸漸理解了叔母對自己的感情。

  對於叔母來說,每當遇見需要幫助的人,總會不由自主地將對方歸納入「社會弱者」的群體中,領養幼時的花繪也正是打著大義旗號所做出的欠缺思考的決定。因此,其本身對於加入各式各樣的市民團體,圍繞社會福利,以及各種不公平對待進行的活動老實說看上去並不感冒。

  現階段,叔母的發言和想法中倒也並不是感覺不出任何不對勁,然其追根溯源不過是對弱者的同情及憐憫。然後這份憐憫,毫無意外肯定是朝向自己的。

  自從開始一個人在公寓裡住,從研究所發放的契約補助金便被叔母以開銷不適用為由全數拿去。雙親留下的遺產,也在行蹤不明的那段期間受到了嚴格保管,雖說花繪提出過想要拿回來,但頑固的叔母始終沒有接受。

  再加上,連一年都沒讀完的學校那邊,根據校規直到自動退學前統一作休學處理,保留學籍也需要繳納一定的費用。

  看樣子無論如何,對方都不打算在花繪成年前把這筆錢交到她手上。

  為什麼要拘泥到這種地步?面對花繪的詢問,叔母這樣答道。

  「這些錢等你自己走上社會工作了再找我要。畢竟,金錢真正的價值只有通過勞動才能知道吧?雖然大家留了不少給你,但我還是希望你能體會到其中的重要性。」

  儘管話說出來就連花繪都覺得單純,但正是這句話,讓至今為止的不信賴感頓時煙消雲散。很快叔母也注意到了這份變化,對花繪的態度比以前更加親密。長久以來兩個人之間的隔閡不復存在。

  伴隨與叔母關係的修復,和修一在現實生活中的對話也漸漸多了起來,甚至能感受到對方的直接好意。檢查以外的時間不再受誰束縛,平日裡也不會有人背地裡說討厭的壞話,少女的日常恢復了平靜。

  縱使自己患上了難以治癒的疾病,但卻並未遭受到周圍其他人想像中的威脅,頂多只是對看到錄像飽受衝擊的修一抱有罪惡感的程度。對她來說,「安娜.瑪麗症候群」更像是增長見識的有趣現象。

  花繪將大量的時間花費在了調查這種病上。

  一開始在研究所聽取村田的說明,之後再與自身情況進行比對,原本只是為了填補違和感進行的學習,等回過神時早已發展成了預想之外的大陣仗。

  前往圖書館閱讀學術雜誌上登載的論文,緊接著又通過與研究所商談入手了一般不對外公開的資料。總而言之,拿到了一切可以掌握的相關文獻。

  當然,若想要順利理解這些內容需要一定的知識量,為此也儘可能收集了不少專業書籍。由於其中使用了大量日常會話等級以上的英文,外語的學習也必不可少。

  最近這幾個月以來,少女的房間內堆滿了厚厚的書本。

  就在修一全身心投入聯賽的這段時間,少女一直在加深自己對於病情的理解。與之相對應的,獲取了比研究所方面更為詳細的情報。

  首先是意識合二為一這種籠統的說明方式,其間混雜了記憶、人格等內在層面的全部。並且這個逐漸統合的過程,也與花繪之前想像的多少有點出入。

  隨著病情加劇兩人的記憶會漸漸融合這點不假,然而其表現形式非常雜亂。與其說是統合倒不如稱為混濁更加合適,屆時大多數的記憶都將消失。繼續下去,就連基礎知識也無法想起,自然而然思考機能全面受限,最終導致智力水平顯著下降。

  程度因人而異,有想不起家人朋友長相的,有說話開始變得結結巴巴的,有忘記廁所和其它電器產品使用方法的,或者由於喪失部分記憶無論做什麼都會招致失敗等都有可能發生。

  根據村田所說的意識同化進而影響肉體控制,記憶消失卻並不會觸及到智力下降這點,花繪無從判斷。

  總的來說,融合是在患者自身沒有發覺的情況下進行的。忘記了什麼,失去了什麼能力,一個不留神就會悄然消逝。這就和日常生活中偶然忘記個東西一樣自然。往往還沒等患者意識到其中的嚴重性,重要的記憶以及能力已經蕩然無存。目前為止,還從未有過融合後記憶能回到單體狀態的先例。

  只不過,就算記憶受到損壞無法恢復,也有著解除這份連接的方法。

  那便是,其中一方的提前死亡。

  一旦出現這種情況,儘管由於混濁而破損的記憶無法拿回,但解除意識同化的身體將重獲自由,甚至智力也能保留在正常水平,想要回到日常生活並不難。

  因此,也曾有過害怕人格消失將對方殺害的例子。

  不僅如此,患者之間發生的糾紛還有許多。

  伴隨糾紛增多,換來的是相互之間的憎恨。一旦步入這種關係,自然會產生對方是負擔的想法,只要對方還在這個世界上,自己的厭惡感就無法消去。

  當然兩個人情投意合的例子也不是沒有,只不過這種狀況往往會對社會造成不小的麻煩。

  據說曾在巴西犯下數起搶劫殺人案的二人組,正是「安娜.瑪麗症候群」的患者。

  兩名即使沒患病也具有眾多相似點的年輕人,同為貧民街出身,抱有強烈的暴力、反社會傾向。再加上兩個人的活動區域相當近,在他們二十歲那年初次見面後,立刻像親兄弟般生活在了一起。

  和花繪他們一樣,倆人的症狀反映在了視覺上,逮捕當時不管是否處於清醒都能互相共享視覺情報,並且一定程度上還可以傳遞感情及意志。通常來說到了這一階段,兩個人的日常生活早應一片混亂,但他們卻順利適應了這份變化,並利用在了犯罪上。

  根據目擊者的證言,兩個人持槍襲擊時視野是一般人的二倍,意志與情感上的共存使得他們之間的協作只能用一心同體來形容。二人頻繁襲擊民宅,殺人,搶奪金錢,若是遇上年輕女性則施與暴行。

  由於感官上同樣處於同步狀態,性交能獲得比起一個人時成倍的快感,以上來自兩個人被捕後的供述。

  這種病在他們的犯罪中不但擴展了能力,同時也給予了令人痴狂的回報。首先,坐擁超能力這點使得二者認為自己無所不能,其次,「安娜.瑪麗症候群」又將他們的自制力悉數剝奪。

  一般而言,病情的進展速度容易受患者情緒左右。

  其運行機理十分顯而易見,舉例來說,其中一名患者因親人過世被悲傷所籠罩,理所當然地

  這份情緒會傳遞給另一方,從而令對方沒來由的同樣悲痛不已。不久後,新的悲傷又會反過來影響最初的那位。

  這樣下去的結果就像是產生共鳴般將情感放大,使得患者二人陷入難以逃脫的悲傷深淵。並且這份情緒很難從心底移除,比起平時要持續上更久。

  這种放大化,在兩個人同時抱有相同感情的情況下效果尤為顯著,例如觀看同一部電影的時候。

  人們將這沒完沒了的情緒反射現象,命名為「鏡中鏡現象」。

  據推測,實行犯罪的兩個人正是受這一現象影響,從而將各自的性慾、金錢欲、以及暴力帶來的興奮感放大,過著幾乎沒有自製的日子,

  而犯罪頻率與暴力程度也伴隨著病情的發展不斷增加。

  法庭上,辯護律師主張二人的犯罪行為受疾病影響,對是否該承擔刑事責任進行了諸多爭論,然而公審期間兩個人的自殺中斷了精神鑑定,結局不了了之。

  各自在病房內吊死的二人,其姿態分毫不差。

  除他們以外,做出犯罪的患者不在少數。不如說,在患者二人得以見面的情況下,通過使用能力,做出某些常人無法做到的事,讓他們意識到自己是特別的。

  村田曾說過的「由於這種病的特殊性,國家對其採取了特別對應方式。」或許正是建立在這一系列事件的基礎上。之所以世間有這麼多活用能力的例子他們卻至今從未提到過,想必也是警戒著能力濫用吧。

  倘若真那樣的話,那麼他們這種一個勁強調症狀恐怖之處的做法其實並不公平。然而,如果將立場調換說不定自己也會採取同樣的舉措,畢竟無法將這些擁有特殊能力的人坐視不管,只好在制度容許的範圍內謀求更加有利的狀況。

  隨著調查的深入,花繪的腦海中又浮現出了新的疑問。

  第一,對於記憶消失這件事,自己和修一究竟該如何接受?

  對花繪來說,真正願意回想起的記憶只有幼時的那段鄉下時光,之後的人生不過是毫無意義的空白時間。但修一可不是這樣,記憶障礙不僅會使他喪失關於家族的記憶,還將一併奪去其視為生命的將棋世界。

  這一天何時到來不知道,但很有可能就在不遠的將來。即使沒有吃藥,少年在最終對局時的發揮失常果然還是和病情有一定的關係。或許是花繪觀看對局時的緊張感令他感到了不適。

  不管怎麼說,他的將棋之路比起以前是否會更加艱難?一想到這,少女就無法只在乎自己一個人的心情。

  然後還有一點,病情發展到最後將實現人格與記憶的完全融合,到那時患者們的心境又會出現怎樣的變化,這點花繪十分在意。

  人類的主觀世界由記憶、意識及情感組成。然而一旦融合,原本存放於各自玩具箱中的記憶將一股腦倒進狹窄的空間內陷入混沌,意識和情感也會猶如橙汁混上咖啡一般變得無法區分。屆時與其說是中村花繪與俁野修一的混合體,會不會更像是兩邊都不算的其他人?

  這可以說是某種意義上的消亡。至少,以花繪目前的人生閱歷來看,系統的徹底改變幾乎可以和死亡畫上等號。

  花繪自身對於和修一融合這件事並不恐懼,但他應該不這麼認為,恐怕意見上也會出現分歧。只可惜,這份分歧也將伴隨著病情加劇最終被合二為一的新人格所吞沒。事實上,無論意見對立還是為了達成和解所做的一切努力都只是徒勞。

  沒錯,自己和修一的關係與其他人之間有著決定性的差異。就算再如何產生分歧,再怎麼斷絕來往,最終都只能走向融合這條路。儘管溝通達成和解往往在解決人際交往中的問題時發揮著重要作用,但眼下擺在二人前方的還有更為殘酷的事實,因此無論做出什麼,歸根結底都只是暫時現象。

  這之前自己曾憑著一時衝動向他表達了好感,回想起來那份動機事實上也只持續了短短一瞬。最近的自己已經越來越無法將他當做其他人看待,繼續這麼下去,或許會像大多數病人一樣,自己的認知,名為「自我」的意識存在不得不分配到兩具身體中去。

  那時他所給予的回應,說不定也是在自己這邊的感情影響下脫口而出的。然而即便如此,就算那不是他的真心話,最終抵達的結局還是一個樣。

  老實說自己很想體驗一番,但這也同時意味著將奪去少年的未來,對此少女苦惱不已。

  除此之外,花繪對於病情的發病機制也很感興趣。

  由於受其他人感染的先例不存在,再加上患病時期多發於年幼,這種病被推測為先天疾病,但這也只不過是人們的普遍理解。

  患者們的意識究竟以怎樣的方法實現情報的互換,與其他正常人想比,又是何等的差異導致了他們會患上這種病,這些都尚未明了。同步時患者的肉體並無明顯的特徵變化,比如腦電波圖像和平時顯示的不一樣,體溫和脈搏的測定結果卻沒有改變。在儘可能的範圍內,無論採用怎樣物質上的手段,亦或是產生波動,都無法發現其與病情存有關聯性。

  雖然迄今為止提出了不知多少假設,但苦於這一狀況,不管哪種都缺乏根據,專家們對此爭論不休。

  在花繪看來,研究所方面村田使用的方針其實是一種極端的機械論。作為當今世上的主流觀點,它將人歸類為機械的一種,排除了精神與靈魂等不可知的存在,為自然科學的發展做出了重大貢獻。可由於眼下仍未能發現任何物質上的因果關係,在這種病的研究上完全陷入了困境。

  少女所關心的,是另外幾種稍帶幻想色彩的超自然假說。

  集體無意識與形態形成場,和現階段已提出的幾種學說有著相似之處,但其核心宗旨是「所有物種都有著一個共同的大腦」(註:集體無意識——瑞士心理學家,分析心理學創始人榮格的分析心理學用語,指由遺傳保留的無數同類型經驗在心理最深層積澱的人類普遍性精神;形態形成場——英國皇家協會特別研究員Rupert Sheldrake博士提出的一種「共鳴」理論)

  這個大腦並不屬於物質,只不過是一種概念上的比喻。其他類似的說法還有「地下深處,在誰也看不見的地球核心部分,掩埋著一個巨大的腦子」。

  地底的大腦在漫長歷史中不斷膨脹並積累下各種情報,再通過肉眼看不見的線路連接著全部個體,使情報得以利用。

  比方說,當遇上僅用DNA等從物質遺傳上無法解釋,諸如細胞變化之類的情況時,便可以拿出這一理論。再比如,草食動物剛生下來就會跑,小猴知道緊緊抱住母猴不放,世人常說的「本能」同樣處於其作用下。

  這就是自數十年前廣為流傳的「地底之腦」假說。

  拜其所賜,近年來新生兒中出現蛙人的例子多了起來,即使出生正常,也有可能之後發育成至今不曾存在的古怪模樣。或許那並不是什麼異變而是預示著「地底之腦」即將向新的形式轉變。

  不管怎樣,「安娜.瑪麗症候群」正是由「地底之腦」衍生出的現象。

  照這麼看,不僅是本能,個體的意志與記憶也同樣存放在這個地底之腦內。自己的意識其實並不誕生於自己的大腦,而是在地底之腦中與整個物種記憶共同存在。

  這種關係就像是計算機網絡上的主機與終端。個人將視覺及觸覺上的情報發送給地下深處的大腦,大腦再根據這些感覺情報形成相應的意識支配個體行動。個人肉體上的大腦屬於接收裝置的一部分,那裡心靈與精神並不存在,一切都靜置於地下深處。

  「安娜.瑪麗症候群」,由於個體大腦與地底之腦的數據交換系統出現錯亂而產生的症狀。

  地底之腦,換而言之就像是一口張開的大鍋,每個人將名為[視覺]、[觸覺]等一系列食材投放其中,煮好後再舀出屬於自己的那份盛入容器,這份加了食材的湯,正是每個人的意識及精神。

  然而,一旦患上這種病,自己和旁人的食材將不可避免的混雜到一起。

  最初僅僅只是一部分,不久後將發展為全部,使得完全相同的料理盛入兩人份的容器。這便是所謂的融合狀態,也就是花繪他們一開始在錄像里所看到的。

  花繪認為這一假說和自身的體驗最為一致。

  關於自己在失去意識受修一照顧的情況下,仍能藉助少年視點這件事,花繪前前後後考慮了很多。

  當時自己的意識是否存在於大腦以外的場所,對此少女始終心存疑惑。

  這種對體驗印象採取知性判斷的做法,無法稱得上是完善的思維方式。不過無論怎麼說,去相信自己願意相信的東西有著難以抵擋的魅力。

  只要順著這些去想,不但能盡數解開內心深處的困惑,就連少女原本對世界的認知……曾提到的「軍隊.超市現象」在其看來也不再違和。然後是那勝過一切的,蘊藏其中的甜美救

  贖。

  精神不依賴個人肉體存在的觀點,使得死亡對於少女失去了意義。

  當時因火災死去的家人們也好,大家全都融入那口沸騰大鍋中,化作了自己的一部分。侵犯了自己隨後自殺的那名勤務員也不用抱有罪惡感。因為全人類的心靈與意志,皆是在地底之腦中彼此牽連的相同存在。

  沒錯,根據假說內容,地球上所有人類的意識,都只不過在自身未發覺的情況下,與自己和修一的關係一樣緊緊連接著。在那兒,生與死並沒有區別。

  這一切如果是真的,那麼無論誰都能安穩地活下去吧。

  那時的花繪,把自己支持這一假說的想法告訴了村田,並向其徵求建議。

  看上去持否定態度的他,板著臉說道。

  「支不支持是你個人的自由,只不過對我們來說沒有任何意義。」

  即使是面對曾親身經歷過視點交換的花繪,他仍舊搖了搖頭。

  「別浪費時間了。那種理論太過於偽科學。這和那些在獲得科學手段之前,將未知現象歸結於神明鬼怪作祟的人沒什麼兩樣,並不值得考慮。」

  望著村田那不願繼續談論這個話題的樣子,花繪並未罷休。

  「可是,縱觀全世界,支持它的科學家也應該並不少。」

  「哼,投靠那種假說,就等於承認了自己在物質領域上證明的徹底失敗。無論再如何驗證,也無法得出具有決定性的結論不是嗎?不,那壓根算不上結論,充其量只是那些傢伙的妄想罷了。我們必須採取更直接的方式來接近真實。」

  「話是這麼說,但像現在這樣每周重複著毫無結果的檢測,也說不上是什麼合理的時間利用方法吧……」

  「說什麼呢?儘管我們的檢測手段重複並不假,但你硬要這麼失禮的認為我也很困擾。」

  村田提高音調,瞪了花繪一眼。

  「不好意思,可發放下來的檢測資料著實有限,完全感受不到意義在哪……」

  少女被對方意想不到的情緒波動所驚訝,不禁皺起了眉。看到她這幅樣子村田清了清嗓子取回了冷靜,

  「總之我們呢,並不會像其他地方的研究所那樣大發議論,僅僅只是研究像你們這樣的實際對象。你突然間這麼問讓我很難答覆。」

  「那樣的話,我這有更現實的檢測方法。墨西哥的Pikutorino Pena博士您應該知道吧,為了使地底之腦在患者身上得以驗證他設計了幾種手法……」

  花繪取出事先準備好的書籍,

  「不用特地教我,這些東西早就爛熟於心了,我們是在遠勝於你們理解的基礎上定下治療方針的。對此你們有權了解,但無權插嘴。」

  村田以不容置疑的語氣斷言道。

  「好吧,我知道了。」

  「那麼就請你收回那些無意義的發言,對我們再稍微信賴一點。」

  村田毫不掩飾滿臉的不快,咂了咂嘴轉身離去。

  一旁的護士們都被這意想不到的衝突嚇了一跳,反倒花繪本人並不怎麼驚訝。對方的反應在自己的預想之內,然而即便如此還是想要試著問問看。

  就算村田沒有聽取自己的意見,自己仍要掌握更多的知識。畢竟那說不定會對自己二人的命運產生些許改變。

  但時間已經不夠了。

  正如村田所說,自己了解到的東西還不太充分。然而病情並不會停滯,繼續按照這樣融合下去,出現記憶受損至今為止好不容易獲取到的這些知識都將失去。然後隨著智力下降,也無法再看懂資料。

  究竟還剩多久花繪不知道,只不過就目前的速度來看並不樂觀。況且,自己也不可能將僅存的這點時間全部花在學習上。不同於修一在進行重要對局時為了使他不受干擾能保持一動不動,少女自身還有其他不得不去處理的事。

  就這樣作為實驗對象活下去的話,雙親留下的遺產也就不需要了。具體怎麼使用早已有了決定,只想儘快處理完手續。

  當然最令少女頭疼的,還是不久後即將開始的公審。

  屆時長期監禁她的那名男子,將受到司法的裁判,而她也被要求出庭作證。為此不得不騰出大量時間接受傳訊,一旦公審開始自己也無法缺席。

  花繪本人對這場裁判沒什麼興趣,她並不特別恨那個男人。如果非要在性衝動這點上怪罪他的話,那麼世界上絕大多數的人們都應受到責難。修一同樣如此,這是少女在夢境中早就知道的。

  拋開這點不談,要說他沒有自制力,自己也逃不脫責備。無法正視現實,一味沉溺於睡眠,意志脆弱的自己並沒有責備他人的資格。

  老實說花繪原本就不適應去憎恨誰,她討厭爭吵。無論男子接受怎樣的懲罰,又或是無罪赦免,自己並不想把時間花費上這種由法律任意處決的事上,然而事與願違。

  這場對身為公眾人物男子的裁判,在社會上引起了很高的關注度。由於花繪並不接觸所以不知道,電視台和新聞都對其展開了大肆報導。

  萬一身為證人的她拒絕出庭,從而導致出現不完善的判決結果,那麼媒體的聲譽將大打折扣,於是整天派人來懇求花繪。叔母方面也希望男子能在法庭上得到正當裁判。

  被左右勸說的自己,簡直就和登台前沐浴在「這個角色非你莫屬」高呼聲中的女演員沒什麼兩樣,這不禁讓花繪感到相當滑稽,卻又沒法在這麼多大人的拜託下說「NO」。最終想必還是會發展成不願看到的麻煩局面。

  季節來到冬日,兩個人都已經十八歲。

  花繪住在一棟七層公寓的六樓。雖說附近有西武線穿過,但不知是因為居住樓層較高,還是建築物添置了隔音設備,幾乎感覺不到電車的來去。平時更是完全被空調的運行聲所覆蓋。

  現如今少女房間內聲音最大的,是擺放在角落裡的循環器便宜貨。叔母買來的時候說是能促進室內空氣循環提升暖氣效率,事實證明除了讓暖氣濃度升高使自己頭昏外,發出的噪音也不好受。

  傳遞到耳中的,是斷斷續續的加濕器氣泡聲。

  花繪將書本攤在桌面,仰頭倒在床上凝望著天花板,靜靜發呆。

  最近的她實在是過於勞累,四處奔波,出入各種各樣的場所,和各種各樣的人說話,好在這一切終於結束了。

  法庭那邊的事已全數解決。

  出庭當天,頂著叔母給的帽子,臉上掛著墨鏡與口罩,扔出事先商量好的台詞。無論被告律師的質問,還是自己的答覆,全都是至今為止聽過無數遍的話。小時候大人們爭奪遺產時也是這幅樣子。重複著這些預先決定好話的究竟有何含義?少女一如既往完全不懂,但一切結束後,似乎又對這份體驗本身饒有興趣。

  許久不見的男子臉上,憑添了幾分蒼老,頭髮有好好打理過,鬍子也颳了個乾淨,全身上下沒有一處凌亂的地方。看樣子他並沒有打算辯解,嘴裡陳述出的事實就連花繪聽了也挑不出差錯。接著又數落起對自己愛情不予回應的花繪,以及周圍人們的不對,和居住在公寓時如出一轍。

  「我是個孤獨的人,為了愛情做出努力是身為人類理所當然的行動,儘管在現代社會被視為犯罪,但這是我經過認真考慮後做的正確決定,對此我並不後悔。」

  伴隨男子平靜地說完這些,滿滿當當的旁聽席炸開了鍋。

  這一千名旁聽人是從數以萬計的志願者中抽選出來的,他們中有的是男子的粉絲,有的是進行報導的相關人員,剩下的只是單純來湊個熱鬧。即使眼下一片嘈雜,但根據各自的立場接受方式也不盡相同。

  身為當事人的花繪,宛如看客一般眺望著這幅光景。原本心想著自己會不會和男子很相似,但果然還是覺得像在看別人的事。

  與這場裁判一併進行的,還有關於花繪財產的處置。即使由於少女的病情不斷惡化,總有一天將無法具備承擔法律責任的能力,但她還是決定在自己死後將所有存款捐贈給福利機構,現階段她的生活已經有了國家保證,所以預計也用不上多少。當初花繪想把其中的一部分交給叔母,用以回報學費等一系列長久以來在自己身上的支出,但對方執拗著不肯收下。

  捐贈對象與手段的選取,以及必要的文件手續整理,經商談後由叔母夫婦交給了律師。

  「這樣子真的好嗎?要不要再多為你自己的利益考慮一下?」那個時候叔母夫婦向花繪如此提議道,然而這並沒有改變她的意見,對此叔母一邊說著「小花真是太偉大了」,一邊留下了眼淚。

  「想必你身在天國的父母,也一定會因有你這麼優秀的女兒而驕傲吧。」

  說到這,叔母早已泣不成聲。

  她對於早逝的花繪家人,以及花繪自身所抱有的那份複雜關愛和悲傷並不假,然而一旦讓她用言語

  表達出來,就會變成照本宣科的好學生說辭,使人無法領會其中的真意。花繪之前也一直深陷誤解。一想到叔母因此沒少吃虧,不禁感覺有些可笑。

  庭審和資產處置終於結束,那之後也沒有其它雜事。趁著自己還有正常的判斷能力將一切處理完畢,雖說渾身疲憊倒也增添了幾分安心。

  病狀的具體表現在不斷變化。最近一半以上的清醒時段兩個人的視界都在相互重疊,就連至今為止從未聽到過的,對方耳中接收到的聲音自己也有了感覺。藥物不再起效,失去了服用的含義。外出時為了避免遇上危險身邊時刻有護理人員照看。

  已經無法再被當作正常人來對待。上廁所和洗澡時二重影像時有發生,彼此之間早已習慣。

  生活中的諸多不自由,更加令自己意識到身為病人的這份事實。

  繼續這麼下去,距離結束現在的獨居生活,前往研究所和修一共度餘生的那天估計不遠了。屆時命運也將同時降臨到少年身上。

  自己雖然沒什麼值得留戀的東西,但他不一樣。在將棋世界中奮戰的他,今天也在進行對局。如何才能阻止少年的夢想破滅,花繪最近一直在思考著。

  少女躺在床上,注視著修一的對局光景,很快從木製棋盤上傳來了清脆的落子聲。儘管空調和加濕器都已關閉,然而不論是屋外宗教勸誘人士按下的對講機聲,還是手機接收到叔母簡訊的提示音,多半都傳遞到了少年的耳中。

  今天的兩場對局都取得了勝利,但修一狀態完全說不上好。

  以前除開缺席以及最後輸掉的那場比賽外,其餘所有對局修一都能以壓倒性的優勢輕鬆獲勝,這一幕如今已不再出現。有時會輸給上回輕鬆戰勝的對手,取勝對局中陷入苦戰的情況也多了起來。雖說少年夜以繼日地投身於將棋鑽研,但始終無法再像之前那樣維持穩定的勝敗場次。

  即使眼下局勢尚未過半,輸贏還不知道,但從其他相關人員的評價來看,對局的精彩程度已大不如前。

  這一定是受病情的影響不會有錯。花繪自身對於許多過去記下的單詞與概念同樣無法回想起來,以此為前提理解新知識也成了一件困難事。

  好不容易收集到的資料一點都讀不進去,只好像今天一樣隨意攤在書桌上。

  曾經那令周圍人驚嘆不已的,過目不忘的記憶力仿佛從未存在過。

  症狀較輕時,記憶會宛如撥雲見日一般變得鮮明起來,能從中自由找尋想要的情報,然而一切都會隨著下一次發病的到來化為烏有。迄今為止少女花費上大量精力進行的疾病調查,事到如今也不得不選擇放棄。

  躺床上的花繪,靜靜等待著同步狀態的消退。

  現在她所眺望的天花板上正倒映出修一的電腦屏幕。從剛剛開始少年就一直在對今天的對局進行復盤,分析著自己的不足。不僅如此,少年還時不時會和她解說上幾句。一步步移動著屏幕上的棋子,向花繪解釋自己當時的策略是什麼,這麼下又有哪些不妥之處。兩個人即使什麼都沒做也能像保持視頻通話那樣隨時進行著交談。

  每當少年的賽後反思處於症狀發作時,他便會像這樣幫助少女打發無聊。

  對此,花繪總讓他不用在意自己,專心研究棋局就好。

  「沒關係,像這樣一邊講解一邊分析的話,能更容易注意到各種細節。我這邊才是總要你陪著我真不好意思……」

  少年苦笑著說道。

  然而,今天的他時常會忽然卡殼,牽扯到的將棋知識,具體哪一步怎麼走的,記憶仿佛蒙上了一層薄紗回想起來尤為困難。

  對修一來說,剛進行完對局卻無法順利復盤這點帶給他的打擊比想像中要大得多。儘管表面上裝作和平時沒什麼兩樣,但也無法將情感完全掩蓋,這一切令少女看了心痛不已。

  畫面中滑鼠停止了移動,隨著修一再一次忘記了自己的落子位置,視線內的光景眨眼間煙消雲散,少年屋內流淌的音樂聲也化作了寂靜。

  花繪從床上爬了起來。

  自己的事情已經全部解決,如今也喪失了學習能力,既然沒有了牽掛,那麼是時候該執行前段時間暗自做下的決定。

  繼續這麼下去修一肯定將失去全部,但現在的話還來得及。

  現階段,記憶出現混濁的頻率還並不固定,只要能解除兩個人之間的連接,無論受損到何等程度都有機會返回原本的狀態。如此一來修一也能重新取回那份飽受認可的天賦,回歸自己本來的人生軌道。

  沒錯,少年有著「原本的人生」。

  一方面自己沒有那種東西,另一方面像自己這樣一無所有的人也十分罕見。在迄今為止的人生中,自己幾乎從未對誰抱有過關心,也從未實現過任何的目標,僅僅只是單純活在這個世上。精神無所寄託,內心早已空空如也。有時少女覺得,自己這樣簡直就像是靠著蠶食修一的人生存活於世。一旦如此,自然會想怎麼做才好。眼下不再迷惘,就連下定決心的時間也不需要。

  花繪將玄關門打開,確認沒人後光著腳踏上了走廊。夕陽斜下,灑滿了整個世界,在近乎疼痛的眩目感面前少女眯起雙眼,隨後邁開了腳步。冬日的寒風冰冷刺骨,水泥地面被凍得梆硬。

  花繪推開走廊盡頭的大門,沿著太平梯慢慢往上爬。金屬板冷冰冰的,腳底仿佛失去知覺。

  人死後究竟會怎樣呢?雖然花繪相信人的意識並不寄宿於自己的大腦,但即便現實不是那麼回事,從本質上說倒也沒什麼差異。

  就算一切正如世間所說的那樣,精神將同肉體分離,那也只不過是回到出生之前,漫無止境的遊蕩的狀態。其本身並不是一件值得悲傷的事。如果把這看作不幸,那麼生命的存在同樣是一場悲劇。這麼一想還真是過分。

  每當思考起自己的人生意義,花繪都會清楚地意識到自己無法跨越其他人費盡周折所能抵達的終點。人的一生十分脆弱,從根本上來說毫無意義,其中卻也蘊含著虛幻的美夢,就像是青春期藏於胸口的悸動。然而,即使經歷過一次有了大致體會,人也不可能始終停留在原處,總有一天要回歸到現實世界。

  喜歡上某個異性,滿足自己的性慾。和朋友一道外出旅行揮灑青春,努力學習前往更好的大學,那之後結婚生子,過上安穩的生活。事業上出人頭地,賺錢買自己的房子。等到年紀大了不能動的時候,能被子孫包圍著懷念過去。

  大家本能地認為,由這些大大小小欲望點綴的人生才可以說得上是幸福。因此,在這份本能地驅使下,會自然而然向著能給予自己肉體或精神上滿足的場所前進。

  可自己不一樣。

  儘管能夠理解其中的真切與美好,但也僅僅局限於腦海里得出的結論,無論如何自己無法親身體驗。有時,所有人在自己眼中都只不過是砂石般的存在,這種事要是寫成劇本請人來演絕對滑稽到不行。

  對人類來說,喜悅和悲傷究竟有著何種含義?

  這份感受方式,不只是他人在自己身上同樣適用。

  自己其實並不是其他人口中的冷血動物,也會出現情緒波動。不僅如此,有時還會感受到人們常說的希望與絕望。然而,那其中的意義自己完全不知道。無論嚎啕大哭,亦或是開懷大笑,其代表的含義無法領會。

  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成這樣的,曾經在收看某社會主義小國製作的黏土動畫時,仿佛看見了自己眼中的世界。豐富的色彩加上人物形狀,動作雖少但不失美感,正當看著入迷一切卻又戛然而止。

  自己的精神世界確實在某種意義上早已枯竭。或許這聽上去有些消極,然而,回顧迄今為止的人生,即便稱不上絢爛多彩,但也依舊存在著幸福。

  這種無論發生什麼都感受不到意義的特性,其實也並不見得就是壞事,至少它讓自己學會了釋然。很多東西,只有在釋然過後才能看到。

  一旦沒有了喜怒哀樂,那麼體驗本身就顯得無足輕重。不用考慮失去了什麼,將重心放在為數不多的美好回憶上,總能得到一個大致良好的結果。這麼一想,果然自己還是幸福的吧。

  出門時沒披衣服冷得不行,再加上腦袋昏沉沉的,隨時都有可能睡著。心想著早點結束一切,然而通往屋頂的大門卻被上了鎖,無奈之下只好回到位於最上層的七樓走廊。

  手撐著將身子探出,少女觀察起了樓下的情況。

  掉到花園裡肯定死不了,有車停著的地方也不行。當然,傷到人的話就更不好了,要避免給別人添麻煩。

  花繪一邊扶著欄杆慢慢移動,一邊尋找著合適的地點,就在這時視線角落裡出現了人影。

  起初花繪以為對方同樣是這棟樓的住戶,思考著如何解釋自己穿著睡裙在這種地方遊蕩好讓他過去,可當對方發現自己後臉色大變的那一剎那,少女很

  快注意到了氣氛中的異樣。

  眼看沒有時間再猶豫,花繪瞬時把手搭了上去,然而飄揚的裙擺卻阻礙了少女的行動。就在其即將越過欄杆之際,生生被跑來面前的陌生人抓了回去。

  「不要!放開我!」

  花繪拼命揮舞著四肢,做出了人生中最激烈的一次抵抗,奈何與成年男子的力氣差距實在過於懸殊。趁著把少女壓倒在地,男子的另一名同伴也趕了過來,二人合力將花繪控制住,最終少女只好選擇了放棄。

  果不其然,兩個人正是受僱於研究所的職員,很快他們便與村田取得了聯絡。

  花繪向其詢問起為何知道自己在這,對此兩個人解釋原本只是特地前來拜訪,結果恰巧遇見了獨自出門的花繪。少女並沒有相信他們的話,反倒懷疑起了自己的日常行動是否受到監視,老實說自己之前就有所猜測。

  雖然兩個人都聲稱自己的發言中沒有一句假話,但終究缺乏信服力。

  「是派來監視我的嗎?」

  如此直白的質問方式,自然無法得到回覆。

  很快,花繪由於自殺未遂被轉移到了研究所的私人房間內,被強制要求生活在這。

  「你做出這種事我也很難辦。」

  看上去剛睡著不久就被叫醒的村田,瘦削的臉上滿是不快。

  我們約好了的吧?你會協助我們的研究,這其中肯定也包括了你必須健康的活著。

  「對不起給您添麻煩了。」

  理解了言下之意的花繪只好道歉。

  「嘛,隨著病情發展會出現焦慮這點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之後把鎮靜劑吃了就好,然後就是……對了,你個人還有沒有什麼其他要求?」

  「請將這件事對叔母和修一君他們保密。」

  「俁野他沒有看到麼?」

  「我想是的。當時沒有病情發作的跡象,再加上不在他平常睡覺的時間段。」

  「知道了,就這麼做吧。與之相對應的,你應該不會再做出這種事了吧?」

  「嗯。」

  村田雖然表面上並不怎麼相信,但還是點了點頭離開了房間。

  深夜,花繪按照指示吞下了鎮靜劑,然而一想起白天的失敗少女就遲遲無法入睡。正當她翻來覆去,好不容易感到睏倦之時,有人打開房門走了進來。

  來者不是別人正是修一,只見他板著臉,將視線定格在了被窩內滿臉驚訝的花繪身上。

  「怎麼到這來了?」

  「聽說你試圖自殺。」

  「看見了麼?」

  修一搖了搖頭。

  「胸中一直有股奇怪的不安,心想著會不會發生了什麼於是剛剛往這裡打了個電話,然後就聽說了。」

  「嘛,沒想到已經同步到了這個份上,看來病情又加重了呢。」

  「為什麼要做出那種事?」

  「為了不再受病症影響,這是將修一君從我這解放出去的唯一方法。對不起,原本是打算在你不注意的情況下讓這一切全部結束的,沒想到卻……」

  話音未落,修一便出言打斷道。

  「那種事請不要再做了。我可絕對不會因為這些而感到高興。」

  少年的聲音中夾雜著顫抖。

  「要是聽到了你的死訊,我該怎樣去面對……」

  平日裡無論發生什麼總是面帶微笑的他,此刻竟由於情緒激動無語凝噎。

  「對不起。」

  除了道歉,花繪什麼也做不了。

  與此同時,少女對他為何會激動到如此地步又十分費解。即便真有什麼值得留戀的地方,那也應該不會有比回歸日常生活更重要的事。果然他和自己的生存原理不一樣,就這麼相互混合下去真的好嗎?

  只不過,縱使再無法理解,少年所傳遞出的悲傷浪潮依然席捲了她的全身。

  修一默默低著頭。花繪像是為了將這份痛楚盡數接受,輕輕撫摸著他的後背,片刻後淚水從她那近乎無色的瞳孔中悄悄滑落。

  「啊。」

  不知不覺間花繪叫出了聲。

  為什麼沒辦法理解他心情的自己,會不自覺地落淚呢?

  「果然,我們兩個說不定早就緊緊聯繫在了一起。」

  少年沒有回答,房間內陷入了沉默。

  五

  一元復始,萬象更新,眨眼間又來到三月。

  不久前,修一剛剛結束了他的第二次三段聯賽,合計十一勝七敗,最終名列第五。

  成功升段的兩名選手中一位是二十二歲的年輕人,另一位則是年僅十五歲的初中生。

  前有女性棋士誕生,這回又出現了許久未見初中生職業棋手,連續兩次的高話題性事件使得將棋界本身也開始受大眾所關注。

  相反,修一漸漸淡出了人們的視線。雖說偶爾會作為抗病棋士之類的勵志題材被媒體報導,但已不再是那顆承擔將棋界未來備受矚目的明日之星。

  一方面他的棋藝在不斷退步,另一方面,過去有時會出現的,宛如回憶起才能般下出致勝一手的次數也在愈發減少,平凡的對局仍在繼續。現在的他,已經到了就連獲得第五也能接受的地步。疾病的影響顯而易見,在其患上不治之症的消息人盡皆知的當下,少年已經逐漸被視為過去的存在。

  最終對局結束後,翌日修一受三段先生以及K的邀約一同出門逛街。

  根據三段先生的提議,三人決定在一家別致的義大利餐廳內會面,這可是與以前的他完全不相稱的地方,不過最近他也開始注意起了儀容,因此倒說不上有多違和。

  先生端著杯子的左手無名指上戴著戒指,據說將在六月舉辦婚禮。辭去將棋道場管理員的身份後,如今在一家印刷廠工作。眼下身上穿著的外套和鞋子,正是居住在一起的未婚妻給自己挑選的,對此他害羞地表示道。

  K從四月起將前往京都的大學讀書。前幾天剛簽完單身公寓的房契,決定一周後搬家。

  他在大學選擇了釀造專業,夢想著將來前往釀酒公司工作,就像他過去曾無數次和修一提起的那樣。

  餐桌上修一第一次闡述起了自己的病情真實情況。待一切說明完畢後,少年繼續補充講道。

  「接下來這件事我還沒和任何人提到過。」

  以此為開端,少年向二人告知了自己今後不會再參加聯賽的決定。

  「這是我的最後一次參賽,獎勵會那邊我也打算退會。……就如同你們所知道的,現階段想要再回到以前的普通生活幾乎可以說是不可能了,我自己也不願意繼續給周圍的大家添麻煩,所以決定趁此機會做個了斷。」

  一陣尷尬的沉默過後,望著兩個人的臉,修一輕輕地笑了,

  「真的,真的很開心。和K相識知道了將棋這麼有趣的遊戲,遇見三段先生則讓我見到了更為廣闊的世界。多虧了你們令我的日常充滿了快樂,在這裡請讓我說聲謝謝。」

  說到這,修一向二人深深鞠了個躬。

  「儘管如此,每當自己沉浸於喜悅之中,內心深處總會湧現出些許的不安,心想著是否哪天一覺醒來就會失去這一切,感受不到任何的趣味。然而直到最後都能這麼快樂,僅憑這點便可以說得上是無比幸福。」

  「這樣啊……」

  三段先生不禁嘆了口氣,

  「也就是說,你最終也止步三段了麼……這麼一來,你就是新「三段先生」了吶。」

  「確實是那樣呢。不過,這個名號還是算了吧。」

  修一苦笑著說道,對此三段先生仿佛不服氣似的哼了一聲。

  「那個俁野…我這還有件想問的事。」

  看到這一幕,一旁的K抱著胳膊開了口。

  「想問什麼?」

  「你剛才有說你和某個女孩在感覺上存在同步吧,那麼迄今為止你與我們在一對一談話的時候,那個女孩都有聽到嗎?」

  「雖然不會總是那樣,但有時候在聽也說不定。」

  聽到這K誇張地搖起了頭。

  「這都什麼嘛!真是的,早知道這樣,當初就應該多說些帥氣的話。我會不會在她眼裡已經是一個滿口黃腔的笨蛋了。……可話又說回來,能和女孩子像這樣彼此偷看對方生活什麼的,也太讓人羨慕了吧。吶,對方是個美人嗎?」

  「絕世美女喔。」

  「嗚啊啊,真是豈有此理!為什麼只有你能碰到這等好事!啊,對了,既然這樣的話,那也就意味著此時此刻你們正在注視著對方眼前的風景吧?」

  「嗯。」

  K那滑稽的態度,讓修一再度露出了一抹苦笑。

  「嘿~這樣呀。那麼她現在在幹嘛呢,那個可愛的孩子。」

  「嗯……到底在幹什麼呢……」

  「你知道的吧?快告訴我啦。」

  儘管修一努力插科打諢,然而K絲毫不肯買單。最終,只好無奈似的聳了聳肩。

  「她在哭。」

  獎勵會的退會申請交出後,高中生涯也迎來了結束,修一的日常徹底沒了事做。趁著春假期間有時會拜訪一下友人的家,有時則去看望總算是住進了醫院的祖父。

  祖父的病情相比起那時要重了許多。

  怪異的鱗片不僅生長在身體內側,就連表面也開始出現。手背和胸口上都長滿了摸起來像是指甲蓋一般的鱗片,手指間的蹼逐漸肥大,就像魚鰭一樣。外貌也變化了不少。

  原本以鼻子為中心的臉中央部分出現了隆起,受此影響兩隻眼睛左右分離,宛如食草動物長在了頭部的側面。視線無法聚焦,看不到正前方的景象。

  經常無緣無故開始咳嗽,咳出來的東西里伴隨著鮮血與細小的鱗片。

  「這就是所謂的報應麼。我殺了那麼多魚,所以現在也要化作一條魚死去。」

  臨近三月末的某個溫暖春日,祖父在床頭對握著自己手的修一喃喃說道。

  「那種事才沒有喔。」

  隨後,修一向祖父講起了花繪曾對自己說過的話。

  在這世界的某處角落,存在著一個巨大的意識儲存站。它和所有人的意識緊緊相連,小到細胞分化,大到本能習慣,包含了全部的一切。最近儲存站的工作似乎出現了一點問題,於是發生了許多至今為止都沒遇到過的事。祖父的病也只是其中的一部分,所以絕不會和因果報應之類的扯上關係。

  「我這邊也一樣喔,這並不是誰的錯,只不過是單純隨時間演變而成的結果罷了。」

  修一如此說道。

  「這樣啊…」

  祖父輕輕點了點頭,閉上眼不再說什麼。

  一周後,四月四日,在櫻花盛放的季節中祖父離開了人世。

  葬禮當天,修一的心情十分低落,回來後直接穿著喪服倒在了床上。身處研究所的花繪不知從何時起也一直在抽泣。

  「最近你總是在哭呢。」

  「我以前幾乎從來不會哭的,這都是修一君傷心的原因。」

  面對少年玩笑般的話,少女帶著哭腔答覆道。

  「看來是我的錯吶。」

  修一苦笑著,把臉埋入了枕頭中。

  時間來到四月中旬,乍暖還寒的時節終於離去,迎來了溫暖的每一日。兩個人的病情也到達了新階段。

  那是發生在某個星期日午後的事。修一在自家飯桌前,一邊吃著叔母帶來的土特產點心一邊和雙親交談,忽然少年將雙手抬到了自己眼前,左手仿佛端著看不見的杯子,右手同樣拿著看不見的水壺做出像是在倒水的動作。

  直到滿臉驚訝的母親出聲提醒,修一才這注意到自己的奇特行為,

  「剛剛花繪在倒咖啡,估計是受她的影響吧。」

  少年撓了撓頭,苦笑說道。

  這件事發生數日後,修一和花繪一樣被送進了研究所。

  研究所的生活,除開檢查時間外還算自由。與之前經常來的時候基本一樣,不過現如今已不再進行各式各樣的儀器檢測,取而代之將重心放在了觀察兩個人的生活上。就二人目前的情況而言,屬於發展至最終狀態之前的過渡階段,症狀的表現形式逐漸趨於多樣化,這正是村田他們想要詳細了解的東西。

  修一無法再像以前那樣將空餘時間全身心投入到將棋上,閒暇之餘就連撿起來的中級棋局測試也幾乎推導不出正確答案。即便如此,他本人依然樂在其中。

  至於研究將棋以外的時間,都花費在了用自己帶來的筆記本電腦製作回想錄上。

  最終自己的記憶將喪失到何等程度並不知道,然而即使全部消失,為了證明它們曾存在過,必須將自己的經歷,以及那些至今為止從未和他人分享過的感受書寫出來。這不僅是對雙親,更是對周圍所有關心自己的人應盡的義務。

  每當這時,花繪就會坐在他的身旁,注視著這一切。

  她已經無法再讀懂任何專業書籍,曾經對於病症的那些思考結論,已經完全記不起來了。再加上也不像修一那樣空餘時間有事做。偶爾,少女發呆時會陷入過去的回憶中,回想起曾將自己囚禁在公寓裡的那個男人大喊著「人一旦上了年紀,愛就成了必不可少的存在」的模樣,思考著愛對於自己來說是否同樣重要。

  然而,回憶的時間並不會持續多久,很快又將回到專心注視著修一的狀態。

  思考和情感彼此同步的兩人,在個人行動上變得愈發困難。

  因此,當其中一個人決定做什麼事,另一個人必須保持不動。兩個人在一起的時候,不是面對面聊天,就是並排坐沙發里看電影。對他們來說,這是最沒壓力又舒服的消遣方式。

  伴隨時間流逝,兩個人的關係變得逐漸親密。有時也會探討起相互之間這份感情的本質。

  自己二人莫非和眾多的年輕情侶們一樣雙雙墜入了愛河。還是說,其中一方單戀,但在病症的影響下使得對方也產生了相同情愫。亦或是,將對方視作自己的延長線,屬於一種自愛的表現。當然,說不定這一切僅僅只是名為「同病相憐」的共依存關係。或許以上這些都沒猜對,也有可能是共同作用下的複雜結果。

  雖然眼下得不出結論。可是,不管這份感情從何而來,只要兩個人的意識繼續向著同一化前進,總有一天將無法再把對方當作另外的個體來看待。

  等到最終合二為一的那一刻,彼此間的這份感情又將歸於何處?究竟是完全轉化為對自己的愛意,還是說,消失得一乾二淨。

  關於這些,兩個人討論了許多,但果然還是絲毫沒有頭緒。

  「世人常說的「一刀兩斷」往往意味著雙方關係的徹底破裂,但放在我們身上似乎有點不一樣不是麼?……一刀兩斷,代表著各自新的開始。」

  這麼說著,花繪笑了起來。

  在房間裡沒有其他人的時候,兩個人嘗試了無數次交合。然而,無論哪回都未能如願。

  對於充分了解彼此的二人來說,看著對方的身體就如同照鏡子一般自然,無法湧現出任何的性興奮。歸根到底,就連性慾本身也在漸漸隱沒。

  即使相互觸摸著對方的身體,傳遞到胸中的也只有安心與平靜,和興奮扯不上邊。直到最後酣然睡去。

  究竟是否由於意識上的同步才導致了這種情況,對此修一心存疑惑,但僅憑花繪過去的調查結果還遠遠不夠。

  從現有的報告來看,在男女患者實行性交的狀態下,同樣會產生類似於情感同步的「鏡中鏡現象」,從而產生意想不到快感。這種情況之所以沒有發生在自己二人身上,說不定是有著其他原因吧。

  「不管怎樣,真是遺憾。」

  聽完花繪的說明後,修一不禁坦然說道。望著他這副認真的模樣,少女咯咯直笑。

  研究所方面對二人的關係似乎有所察覺,但也並沒多說什麼。

  兩個人最終沒有進行到那一步,假使真有可能的話會生出孩子也說不定。職員們放任不管的態度中,除了出於對個人隱私的尊重,想必還包含著對患者的出產體驗,以及生下來的那孩子本身感興趣。二人聊天時經常會開起這樣的玩笑。

  雖說偶爾會同床共枕,但大多數時候都睡在各自的房間裡。最近,兩個人窺見了對方的夢。不同於迄今為止的特殊體驗,那是發生在雙方都處於睡眠狀態下的事。

  由於病情最終將以二人的人格統一為結束,到達某個階段後彼此之間的正常夢境也會互相侵蝕,修一暗自害怕著那一天的到來。

  夢境作為極具個人幻想的造物,如果步入了同步狀態,也就意味著他的內心世界向對方幾乎完全敞開。如此一來,那些即使在患病後也不曾和誰提過的事同樣將被少女知道。

  渾身傷痕以胎兒形象出現的兄長,以及與他之間進行的幻覺般的對話,在此之前無論是面對心理醫生,還是研究所的檢查,少年都隻字未提。自己知道了墮胎的事,甚至擔憂到了出現幻覺的地步,不管怎樣肯定不會想讓家人知道。

  雖說如此,這並不屬於意識上的舉動,僅僅只是在無意識深處,選擇了將兄長淘汰。一切並非偶然,其間充斥著對於殘酷命運無法言喻的寂寥。自己的全部意識,正是建立在這份寂寥感之上。

  曾經有一段時間見到兄長的次數大為減少,但隨著病情的加重機率又高了起來。

  好不容易被給予了生命來到這個世界上,卻連一副正常肉體都無法維持,也難怪兄長會三番五次出現在自己的面前。明明原本被從胎盤切除的那個人應該是自己才對,一想到這就覺得無地自

  容,對雙親充滿了罪惡感。

  像是為了證實這一切,兄長時常會朝自己咒罵道。

  「什麼嘛,你這個廢物。」

  「年紀輕輕就整得和退休似的,還真是個不孝子。」

  無論是洗澡時的浴室角落,還是窩在沙發中看電影時面前的地毯上,肉片形狀的他總會在不經意間現身,仿佛從很久以前就一直待在那,擺出一副理所當然的態度嗤笑著修一的存在。

  少年的動搖,很快被一旁的花繪注意到。

  「怎麼了?」

  少女確認起修一的視線匯集之處,然而什麼都沒看見。望著一臉疑惑的她,修一搖了搖頭表示並無大礙。

  「只是稍稍想起了一些討厭的事。」

  得知對方還沒發現,少年總算鬆了口氣。

  可好景不長,這一天終於還是到來了。

  事情發生時兩個人正在食堂共進晚餐。比起面對面相坐,並排朝著同一個方向更能減少情報上的混亂,於是二人在不知不覺中早已習慣了像這樣肩並肩的狀態。在吃的方面上,為了避免味覺錯亂也會選擇同樣的食物。

  這天也和往常一樣,兩個人相鄰而坐吃著咖喱飯。他們的動作別無二致,就連伸手舀湯的時機都如出一轍。

  並不是病情已經發展到了無法各自行動的地步,只不過與其煞費苦心去刻意做出改變,倒不如維持現狀來的安穩,因此最終接受了這樣的行動方式。

  就在兩個人默默吃著咖喱飯的關頭,兄長現身了。

  擺放著碗碟的白色亞克力桌面上,血淋淋的肉塊再一次出現在了修一的視線中。正當他打算無視其繼續吃下去的時候,

  「這是…?」

  花繪瞪大了雙眼,轉頭向身旁的修一的詢問道。

  「能看見嗎?」

  「自己眼裡雖然什麼都沒有,但可以透過修一君的視點看到。」

  「原來如此,是這種感覺吶……聲音的話,也可以聽到麼?」

  花繪點了點頭。

  「一直在說好痛,好痛……」

  於是修一講起了關於兄長的事。自從被親戚告知墮胎的真相後,自己便時常會看到類似的幻覺。

  「看來這一切,不結束不行了呢。」

  說罷,修一伸出雙手捧起了兄長的身體。兄長那斷裂的四肢與頭部伴隨著咕嚕咕嚕的聲響很快融入了他的掌心,宛如明膠軟化般留下了一灘粘稠的鮮紅液體。

  修一為了不讓其灑出,將雙手舉高緩緩抬至嘴邊,嘴唇貼著手腕仰頭一飲而盡。

  攤開手掌,鮮血已然沒了蹤影,桌面上也並未留下任何痕跡。

  花繪屏息凝視著他的側臉。待到萬籟俱靜,少年轉過身面向少女微笑著說道,

  「已經沒事了。」

  六

  九月的例行檢查中,二人被確診出在視覺、聽覺、嗅覺、味覺等幾乎所有對於外界的感知上實現了同步。

  至於內部的意識、情感、記憶,儘管還算是保留了特有性,但也愈發渾濁。再這麼下去同化也只是時間問題。

  二人目前的狀況距離最終階段只差一步,根據村田他們的預測,早則年內,遲則來年中旬,兩個人將實現人格上的徹底統合。

  屆時,眼下的研究所生活也將宣告結束,取而代之轉移到新的環境下。

  為了提前適應即將到來的新生活,這天職員驅車將二人送往了離研究所稍遠的康復中心。

  呈現在他們面前的是一座修建在山林深處的木製建築物,踏入玄關,隨之迎接而來的是印象中的風景。

  那是兩個人第一次來研究所時所看到的,錄像中的漂亮小屋。高聳的天花板下,房間正中央並排擺放著兩把輪椅,曾在錄像中出現過的兩名中年男性,此刻正坐在上面露出無憂無慮的笑容。像是為了打招呼一般,二人輕輕揮了揮手,那動作看上去分毫不差。

  望著這一幕,修一和花繪同時回想起了初次遇見這道光景的日子,不由心生懷念。那時的兩個人還並未像現在這般親密,彼此之間充滿了緊張與好奇。自那以後仿佛過去了很長一段時間,可實際上兩年都沒到。當時十七歲的他們,如今走在前往十九歲的路上。

  和自己之外的患者進行實際對話,對二人來說還是第一次。面對面交談過後才知道,他們的反應和錄像中一樣,開口與微笑的時機完全一致。曾被自己視作怪物般的行動,如今在二人看來卻顯得無比親切。

  只不過,改變了的地方也有好幾處。兩名患者比起錄像時稍微瘦了一點。偶爾,甚至能夠做出其中一人起身,將裝有水的玻璃杯遞給另外一人的神奇之舉。

  對此修一二人很是驚訝,向其詢問症狀是否出現了緩解,對方搖了搖頭。

  「「受同一意識控制這點並沒有變喲,現在的我們依然處於連接狀態下。怎麼說好呢,這就好比兩個人化身為鋼琴師的左右手,各自配合著對方的行動。」」

  說到這,二人同時笑了。

  「「原本都是作為個體的存在,忽然間卻不得不同時控制兩具身體,一開始肯定會手忙腳亂。可正所謂水滴石穿,只要一點一點慢慢將意識整備,也能在某種程度上實現分頭行動。就像是小孩子學習鋼琴一樣。」」

  接著,他們在空中比劃出了彈鋼琴的姿勢,放聲歡笑。語氣中充滿了信任。

  關於智力下降這個方面,在與他們的交談中完全感受不到。莫非是康復訓練取得了效果,修一二人不禁再度提出了疑問。

  「「確實好了不少,但從出生起,直到變成這個樣子之前的記憶已經全部想不起來了。所以我們在這片仿佛世界末日過後的荒蕪之地上,建立起了新的知識宮殿。」」

  這麼說著,他們挽起了胳膊,相互看向對方。

  「「或許你們兩個現在會感到十分不安。不過有件事你們知道嗎?此時此刻在你們和其他人的眼裡,我們是兩個人的存在,但實際上內部意識只有一個。然後呢,未來同樣的命運也會降臨到你們身上。……二減一,光從表面來考慮的話意味著其中一個人的離開,因此你們會感到惘然若失也是當然的。可是,以我的立場而言,稍稍有些區別。」」

  兩個人平靜地說著,臉上增添了一抹凝重。

  「「最初確實不怎麼好受,很多事無法辦到,失去了以前的記憶,整天痛苦得不行。然而,經過了一段時間的適應之後,情況有了改變。……不知從何時起,想用這兩副身體打一場網球賽成了我的目標。儘管想要完成如此精確迅速的動作並不容易,但只要繼續訓練下去話總有一天能夠成功。請仔細想想,這難道不是一件很厲害的事麼?不久前在還沒有發明這種訓練方式的時候,發病後像廢人一樣葬送人生的患者不計其數,倘若我的志向得以實現,那麼便意味著這個可悲的時代總算可以迎來結束。只要帶著目的去訓練的話,別說是取回原本的能力,就連許多患病前做不到的事情也能好好完成。注意到這些後,自然也就不覺得有什麼好悲哀的。……我發生同化的時候年齡已經比較大了,即便如此依然會抱有這些想法。你們兩個還很年輕,擁有著更多的可能性。有時自己甚至會認為,這種病會不會是人類進化的先兆之一。在遙遠的未來,或許全人類的肉體都將受同一股意識指揮行動。這可是為了成為優秀生物的一次偉大變身。」」

  「思考能力可以回到發病前的狀態嗎?比方說將棋什麼的,還能繼續下嗎?」

  面對花繪的發問,他們點了點頭。

  「「當然可以,說不定還會變得比以前更厲害。畢竟,用兩份大腦去思考問題要更加順暢,各項能力也會隨之升。就像CPU多核運行……不對應該用雙渦輪增壓形容比較恰當。」」

  說罷,他們又笑了起來。是在開著什麼有趣玩笑嗎,少年少女對此無法理解。

  「「總之,我想說的就是,你們沒有必要去過分擔心……失去了什麼,與此同時也會得到些什麼。這不僅僅局限於我們人類,對所有生物而言都是理所當然的事。毛蟲在變成美麗的蝴蝶之前需要在蛹中度上一段不自由的時光,你們也是一樣,不僅如此整個世界都即將迎來蛹化的季節。」」

  那之後二人在村田等人的帶領下吃了午飯。

  面對其"這裡風景不錯,要不要到處走走"的提議,兩個人點了點頭。

  "從現在開始,能讓我們兩個自己走一會嗎?"

  修一出聲問道。

  「可是可以,不過你們最好慢點走,順帶一提接到電話就得回來喔。」

  村田大方的表示了同意。

  這片地區四周被圍牆所環繞,其間分布著大大小小的森林與湖泊,以及患者們的生活設施。

  土地本身受國家管

  轄。在領取過裝有GPS的手機後,修一二人獲得了自由活動的許可。

  和以前在錄像中看到的一樣,山峰重巒疊嶂,景色遼闊。氣溫還處於走在路上會稍稍出汗的季節,山風清涼,正是散步的好時候。

  附近的植物會隨季節改變顏色,同時栽種了各式各樣開滿花的樹木。到處鋪設有方便輪椅通行的道路,其中一條延伸進了森林深處,看樣子是為了散步所特地修建的小道。

  兩個人手牽著手,並肩走了上去。二人邁出步子的時機完全一致,比起各自一前一後,這樣走起來更加容易。再過上一陣子,或許就將不得不依靠輪椅來行動。然而,倘若剛剛聽到的那些話是真的,這之後通過努力總有一天兩個人能再次用自己的雙腿走起來。

  「一切真會有那麼順利嗎?」

  花繪斷斷續續嘟囔著,一旁的修一什麼也沒說。

  走了一段時間,道路兩旁的風景變成了翠綠的竹林。放眼望去前方有座小涼亭,本想著進去休息卻始終找不到入口,無奈之下只好選擇翻越柵欄朝其走去。

  柵欄只有膝蓋高,但對如今的二人來說儼然是個不小的障礙,彼此支撐著身子好不容易跨了過去。

  眼前的竹林有經過精心修剪,砍去了枯枝,四周也看不見雜草。枯葉散了一地,與脫落的竹皮層層相疊宛如一張巨大的地毯。

  兩個人緩緩往前走著,腳底沙沙作響,就在這時修一開口說道。

  「你以前有挖竹筍的經歷嗎?」

  聽到他這麼問,花繪點了點頭。

  「真的很好玩呢,我小時候經常和別人一起去。」

  少年停下腳步,輕輕觸摸著面前青翠的細竹。

  「那是剛立春不久的寒冷時節,由於時間晚了會影響竹筍的新鮮度,一家人天剛亮便來到了竹林。父親背著鐵鍬,我則拿著裝滿竹筍的塑膠袋……啊啊,真是懷念啊。現在回想起來那應該是我這輩子最開心時光。……一旁的母親抱著剛出生沒多久弟弟,遠遠注視著我們。」

  「弟弟是…?」

  花繪的提問,讓修一總算發現了不對勁。

  「啊咧?好奇怪啊,我明明沒有弟弟的。可母親抱著嬰兒的樣子,卻是那樣清晰……」

  一時間修一陷入了思考。

  「難道說……」

  花繪小心翼翼地說道。

  「那會不會是我的記憶。」

  「啊啊,確實有可能呢。」

  修一苦笑著,仰望起了天空,像是在仔細搜尋自己與竹筍的記憶。

  花繪也默默低著頭,試圖在腦海中找到修一的影子。

  遺憾的是,最終什麼也沒看到。

  率先放棄的修一嘆了口氣。隨即走到花繪面前,背對著牽起了少女的手,兩個人就這樣再度邁開了腳步。

  「我最近,經常會夢見爸爸媽媽還有弟弟他們。」

  走著走著,花繪像是自言自語一般說道。

  「我知道。」

  「嗯,因為我們做著同樣的夢嘛……但不知道為什麼,記憶會在這個時候鋪天蓋地冒了出來。……簡直就像是,大家都在喊著「不要忘記——,不要忘記——」一樣。」

  花繪露出一副困惑的表情,

  「我經常會想,假如我哪天被忘了,豈止如此,就算世界上的所有人哪天都被忘了,其存在本身也不會消失吧?既然這樣的話,忘記也好,記得也好,又有什麼好去值得悲傷的呢。」

  修一沒有回答。

  不久後二人終於到達了涼亭。

  雖說想在這休息,然而木製長椅上濕了一片,已經沒了坐的地方。就在兩個人圍著亭子四處亂轉的時候,發現了一條來時沒有見到的小路。

  路面上鋪滿了扁平石塊,一直延伸向深處,從這裡走的話說不定能回到之前的散步道上去。

  於二人開始了返程。

  四周一片寂靜,偶爾有風吹過,竹葉發出沙沙細響。路遠比想像中要長,從二人嘴裡呼出了淡淡白氣,如預想中一樣動作的時機分毫不差。

  「竹子這種植物,一根接一根看上去像是分開長著的,可實際上分布在地下的根莖彼此之間緊緊相連。」

  走在前面的修一忽然開了口。

  「世界上的大多數竹林皆如此,整片林子共用著同一個根,我們眼前的這片說不定也是一樣。明明生得這般茂密,卻在地下相互連繫著,仿佛存在於這的只有一個生命。因此,就算某一塊全部枯萎了,或是被砍倒了,來年又會長出新的幼竹。……講真,整個人類會不會也是一片大竹林?這或許代表了太多意味,然而即使一切真如所想,我們的心靈……」

  「啪嗒啪嗒」,伴隨幾聲輕響兩個人抬起了頭。

  搖曳的枝頭上,五十雀正拍打著青色的翅膀。

  雖然雙腳緊扣,但纖細的竹枝顯然承受不住它的體重,一番搖晃後只好再度朝天空飛去。

  「相當慌張呢,沒想到光是想找個歇腳的地方都這麼難。」

  望著這一幕,修一輕輕笑了笑,隨後重新踏出了腳步。反觀花繪沒有動,兩個人一直牽著的手就這麼鬆開了。

  少年回頭看向少女,就在這一瞬間,他從少女眼中見到了自己的臉色。

  很快他轉過臉去,再次牽起花繪的手,像是引導著一般走了起來。

  少女什麼也沒說,默默跟在了後面。

  七

  那是一個春暖花開的日子。

  庭院內的櫻花開得正盛,微風吹過花瓣散落了一地。

  職員們一大早就把餐桌和椅子搬了出來,然後拿著不知從哪弄來的室外燒烤架往裡面添炭。

  餐桌上排列著大大小小各種材料,有肉和蔬菜,紙杯,一次性筷子,桌下還擺著裝有冰飲料的冷藏箱。

  一切準備完畢,兩名主角坐著輪椅出場了。

  修一被父親推著,花繪則是叔母。待二人就席後,收到通知的村田從研究所一路小跑了出來,挨個打著招呼。

  終於到了兩個人轉移至那座深山的這一天。通過康復訓練,二人將在白紙上書寫他們的新篇章。今天,安娜.瑪麗症候群的患者已經得到了廣泛關注,如何開發出他們的能力,成為了各界學者們相互議論的話題。由於他們以及患者的努力,新的理論與技術正在不斷湧現。

  「你們兩個都很優秀,我相信一定能構築出屬於自己的新未來。今後我們這邊還會繼續給予支持,但相關能力的開發與具體指導將由其他專家來擔任。康復訓練的成果你們不久前也看到了吧?沒什麼好擔心的。那兩個人確實恢復的很不錯。但對於你們……不,但對於你而言應該可以做到更好吧?總之,現在你的首要目標就是能像他們那樣實現分開行動。」

  村田的長相還是一如既往和骷髏沒有什麼兩樣,額頭在陽光的折射下熠熠生輝。

  家屬們沉著臉聽完了這些話,而身為當事人的兩名主角卻始終在笑,像是把對方的話當成了耳旁風。

  一切結束後,聚餐總算開始了。

  徹底融為一體的兩個人當下還無法像秋天見到的那兩名患者一樣各自行動。望著眼前擺好肉片的碟子,其中一方若是拿筷子去夾,另一個人的碟子裡就算什麼都沒有也會做出同樣的動作。吃的時候也是一樣,嘴巴同時嚼動。

  在此之上,不知是否還沒能適應新的意識形態,動作精度相較於以前有了大幅下降,食物遞到嘴邊不慎掉落的情況多了起來。

  「想吃什麼和我們說就好」,周圍的職員和親人們發現後勸說道,然而兩個人笑嘻嘻的完全沒有聽進去。

  花繪的叔母叔父,此刻正和坐在對面的村田仔細談論著什麼。

  修一的雙親幾乎沒怎麼動筷,手裡還端著最初倒滿啤酒的紙杯,呆呆注視著自己兒子和他的搭檔。

  還差半年就二十歲的他,嘴邊沾滿了調料,職員幫忙擦拭的時候,像是很好玩似的不停把頭低來低去。

  與此同時,鄰座的花繪做著一模一樣的動作,衣擺和胸口到處染上了茶色的污漬。

  忽然,為了回應一旁修一的行動,她的手肘不小心打翻了桌上的紙杯。

  見狀,母親伸手把紙杯扶了起來。

  於是花繪朝著她莞爾一笑說道。

  「謝謝媽媽。」

  一聲哽咽過後,母親的表情終於崩潰,雙手捂臉背過了身去。

  旁邊站著的父親連忙抱住了她的肩。

  就在這時,一陣強風吹過,捲起了花繪的白髮。

  猶如漫天飛雪一般,成千上萬的櫻花騰空而起,將整個世界覆蓋在了一片粉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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