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二章 中村花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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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那是一個悶熱的夏日。

  青草的味道乘著熱氣湧入鼻腔,寧靜的鄉間小路上,父親正向著病房賣力奔跑著,汗水呈現出混入粉塵後的渾濁茶色。在那兒迎接他的卻是躺在床上埋頭痛哭的妻子,以及眾多為安撫其情緒守護在一旁的護士們。對於本已準備好接受各式各樣祝福的他來說,眼前的光景無疑令人感到詫異,於是趕忙來到妻子身邊。

  「怎麼了?」

  剛成為人母的妻子並沒有理會他的詢問,依然自顧自地一個勁哭著,但即使沒有回答,當看到其懷裡的孩子時,很快便理解了為何房間裡會充斥著如此異樣氛圍的原因。

  病床上,正躺在母親懷中酣然大睡的孩子有著一身宛如蒲公英絨毛般的純白毛髮。

  「這是…….?」

  父親向著混在護士們中間,同其一道圍在床前的醫生開口問道。

  「你家孩子,似乎天生缺乏色素的樣子。」

  「也就是說,只有毛髮顏色出現了異常是嗎?除此之外還有沒有其它有問題的地方?」

  「雖然不經過檢查的話無法百分百確定,但我想多少應該是有的。」

  緊接著醫生對這種疾病進行了說明,像他們這樣的孩子,似乎有著視力低下、畏光等症狀。

  「當然,除開這些以外和其他孩子並沒有什麼不同。出生時的哭聲也非常響亮,相當的健康喔。」

  「這樣啊……」

  父親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再度回過身來面向尚未停止哭泣的妻子。

  「喂,這沒什麼好哭的吧。難不成你又和哪裡的白人帥哥卿卿我我去啦?」

  像是為了鼓勵其一般,他向著妻子開起了玩笑。

  「可是……這孩子並不正常。出產時的情況也不怎麼樂觀……」

  妻子抽噎著回應道。

  看她這個樣子,想必是想到了這孩子在接下來的人生里將要面臨的種種挫折吧。這份因身為母親的責任感而帶來的動搖與悲傷,即便丈夫和護士們再怎麼安慰也無法化解,於是直到耗盡體力之前妻子的哭泣都一直在持續。

  以上,便是中村花繪誕生日的光景。那是在俁野修一出生後的第三天,七月十日的過午時分所發生的事情。

  花繪最終被確診為先天性白化病,也就是大街小巷間所流傳的「albino」。母親在經歷過一段時間後最終冷靜了下來,逐漸沉浸在自家女兒出生的喜悅中,就算之後再追問起當時為何如此驚慌失措時,也只會苦笑著答道,

  「小花出生那天的事,稍稍有點記不清了呢。」

  「只不過剛出生那會兒,腦子裡完全被「這孩子與其他孩子不同」的想法所占據著,什麼都不想去考慮。給大家添了很多麻煩。」

  作為自己的第一個孩子,理所當然是帶著大家的期望出生的,而當期望化為泡影之時,這份落差所帶來的悲傷自然不會叫人好受。

  「我也真是的,那個時候實在是太不中用了。」

  說到這,母親不禁嘆了嘆氣。

  「哈哈,那天確實累得夠嗆呢。仿佛像對孩子做了什麼錯事一般,媽媽一個勁的哭個不停。但爸爸我可是打從一開始就感到很開心,第一次見到花繪時,就被那美麗所深深吸引了。」

  父親一面高興地說著,一面撫摸起花繪的頭。眼見此情此景,一旁的母親也主動說道,

  「我現在也覺得真是太好了呢。」

  只不過如此說著的母親,眼神中卻蘊含著些許的不滿。

  這些對話逐漸成為了中村家定期提起的話題,無論重複上多少次,花繪對此總是樂此不疲,即便那之後過了許多年,只要每每想起這些,內心深處總會湧起一股暖流,感到無語言表的幸福。

  普通來說,孩童眼中的世界應該是充滿著未知與新奇,熠熠生輝的美麗之物。然而,在花繪看來即便沒有這些流光溢彩,自己的童年時代依然充滿了幸福。

  雙親對於外貌與一般人不同,天生體質虛弱的花繪傾注了大量心血,同住在一起的祖父祖母因初獲孫女的緣故,更是對其疼愛有加。

  或許受當地民風淳樸的影響,家族以外的大人們都很溫柔,即使上了幼兒園,周圍的孩子們也並沒有將花繪區別對待。的確,花繪白皙的肌膚經受不住紫外線的照射,每當外出時總得將全身上下塗滿防曬霜。但即使如此也同朋友們在幼兒園的泥巴地上相互嬉鬧著打成一片,然後一道接受大人們的呵責。

  多虧了這些,令兒時的花繪並沒有過度意識到自己與其他人的差異。那真的是一段可以稱得上是奇蹟的時光,它不禁使得花繪產生了「如此美好的事物在世界是真實存在的」的想法。

  四歲那年,中村家的第二個孩子誕生了。

  那是個健康的男孩,與患有色素缺乏的姐姐不同,生來便擁有亮麗的黑色毛髮。

  弟弟的出生並不代表雙親就會放棄花繪,而是選擇了對姐弟倆傾注了同等的愛。就連一心盼望著弟弟出生的花繪在成為姐姐後也絲毫沒有產生嫉妒之心。對她來說,顏色和自己不一樣的弟弟十分可愛,儘管年齡尚小卻主動擔當起了照顧弟弟的職責。

  不久後,家裡又多了一條小狗。

  父親希望通過與小狗一同成長,以此來加強對孩子們的情操教育,於是從附近農家抱來了一條剛剛斷奶的柴犬。那是條從頭到尾接近純白的小母狗,是農戶主特意為花繪挑選的,說是能作為她的夥伴友好相處。

  花繪給這條小狗取名為「yuki(雪)」,並把它當成自己的另一個弟弟愛護著。

  就這樣一年過去了,時間來到花繪五歲那年年底。幸福的時光徹底迎來了終結。

  這天是一年一度的忘年會舉辦的日子(註:忘年會——日本組織或機構在每年年底舉行的傳統習俗。聚會中,大家回顧過去一年的成績,準備迎接新年的挑戰。),親戚們都相約匯聚一堂,當留到最後的叔母離開時,時鐘已經指向了傍晚十點。

  獨自在被窩裡傾聽著屋外喧鬧的花繪,待宴會結束一切歸於平靜後穿著睡衣下了樓。裝飾成宴會場所的和室內,少女發現了某個從未見過的皮包。想著會不會是哪位客人遺落的她趕緊將其拎起朝玄關走去。

  門前的水泥地上,母親正背向自己和某位看起來像是親戚的人談論著什麼。

  「媽媽」

  由於花繪天性怕生,只好站在走廊的陰影處呼喚起母親,待其轉過身來將手裡的皮包遞了出去。

  「這個,是誰掉在房間裡的東西。」

  「嘛…」

  就在這時,一直同母親說話的那名親戚開口了。

  「誒,是我的東西呢。剛才好像忘帶走了。」

  如此說著,對方踏進屋內,來到了花繪面前。

  那是不能稱之為人的相貌,或許說是昆蟲更為恰當。巨大的複眼占據了大半個臉龐,除此之外的部分則被黃褐相間的光滑絨毛所覆蓋,腦袋左右兩邊各伸展出一條類似於蕨類植物的觸角。與飛蛾所差無幾的頭部仿佛從身上穿著的貂皮大衣領口處直接冒出來一般。

  「特地替我拿來的嗎?小花真了不起呢。」

  親戚大肆誇讚道。

  明明看不見發聲器官,聲音卻和普通人沒什麼兩樣。

  隨著她漸漸靠近,空氣中飄來刺鼻的酒精味。緊接著伸出她那布滿毛髮,前端長有爪子的上肢從花繪手中接過了皮包。

  「謝謝……話說小花還真是個美人呢。想必以後無論走到哪都是萬眾焦點喔。」

  親戚一邊如此說著,一邊用小小的爪子撫摸起花繪的腦袋。

  或許是由於這之後所發生的一切太富於衝擊,導致花繪的記憶出現了歪曲。還是說,那位親戚果真如自己印象中那般,確實患有某種疾病而使外觀出現了變化。儘管事到如今已無從知曉,但作為引發一系列不幸的開端卻鮮明地烙印在了花繪的腦海中。

  這天夜裡狂風大作。即便是待在被窩裡,也能聽到從窗外傳來呼呼的風聲,以及不知何物隨風招展所發出的啪嗒啪嗒的銳響。

  平日裡弟弟和父母睡一起,花繪則在祖父母房間裡打地鋪。然而,這天宴會時祖父母帶著早睡的弟弟先行離開了會場,於是剩下的花繪只好睡在了父母的房間。

  距離上一次和雙親同床共枕已經過去了不少日子。對花繪來說,無論內容與否,只要能在睡前和誰聊上兩句都會使她發自內心的感到高興。

  在房間裡滿心歡喜等待了好一陣子,雙親卻遲遲沒有上來,明明忘年會的客人都已經走光了才對。是在收拾房間麼?還是說在享受夫妻的二人世界?

  努力支著身子抵抗睡魔的花繪不知不覺中失去了意識,等到慌忙爬起時這才發現自己已經完全睡在了父母的被子

  里。

  明明自己有好好等過的…正當花繪嘆著氣躺下身準備再次進入夢鄉時,忽然察覺到了視線中的異樣。

  在這伸手不見五指的夜晚裡,房間內微妙的泛著亮光。明明沒有開燈,究竟是什麼照亮了四周。

  朝窗戶望去,玻璃鏡面上正映射出紅光,但那好像並不是習以為常的朝陽。睡眼惺忪的花繪順著紅光緩緩將視線移動,不一會兒便發現了窗外上下竄動的火舌,看樣子是屋子著火了。危急關頭意識瞬間清醒了起來。

  花繪一遍又一遍遍搖著身旁因酒精陷入深度睡眠的父親,等到其好不容易醒來時,屋內早已是濃煙四起。空氣中充斥著嗆人的燒焦味。

  父親很快察覺到了事態的危險,搖醒了熟睡的母親。

  「你和花繪在外面等著。我去接爸爸他們。」

  如此說著的他,臉上帶著前所未有的惶恐神情。

  母親牽著花繪來到樓下,踏出玄關後打算追隨父親一同前往弟弟的房間。放眼望去,火勢遠比想像中來得猛烈,西南兩側的外牆已幾乎完全被火焰所吞噬。再加上建築本身為古舊的木質結構,更加助長了火勢的發展,猶如乾柴遇火一般,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不斷擴散著。

  這片地帶的住宅分布較為鬆散,鄰與鄰之間被田地與樹林隔開。因此就近的幾戶人家或許還未注意到這邊所發生的一切。倘若真這樣的話,想必消防人員也並沒有接到任何警報。由於逃跑時過於匆忙,身穿睡衣的母女二人都沒帶手機。見狀母親用手緊緊抓住花繪的雙肩,吩咐其趕緊通知附近的鄰居拜託他們幫忙撥打火警電話。

  危機之下,花繪抱著必死的責任感點了點頭,拔腿嚮往附近的鄰家跑去。

  但令她萬萬沒有想到的是,這一決定竟成為了日後譴責自己的理由。

  為什麼母親要讓自己一個人先走?一起去就不行嗎?當時的自己對此為何沒有半點疑問?母親獨自留下來又究竟是想做什麼?明明這些疑問只要當時稍加思考理應能推測出來的。

  抵達目的地的花繪不斷呼喊著,敲打著鄰居家的窗戶,好不容易驚醒了睡夢中的村民們。得知情況後,年過五十的家主人跟隨花繪再度返回了中村家。然而,之前一道逃離至家門口的母親卻不見了蹤影,其他家庭成員亦是如此。眼前所映照的,僅僅只留下了直達天際的烈焰。

  木頭噼里啪啦作響,飄蕩於空氣中的火星與熱氣仿佛將四下里的一切隔離開來。不久後內部裝修也被點燃,伴隨著高溫火舌破窗而出。

  眼下誰也不在的狀況令花繪著實感到恐怖。母親究竟去哪了?是為了幫助其他家庭成員去了父親那裡嗎?難不成大家仍被困在如此浩大的火海中?

  祖父祖母、爸爸媽媽、弟弟還有yuki…都在這被燒掉了嗎?不,不可能,那種事絕對不會發生的。大家肯定是在自己去通報的期間順利逃脫了,然後現在正在某個地方接受治療才對。

  花繪腦袋裡一面有完沒完地思考著這些,一面滿是絕望凝視著眼前的光景。

  很快消防車伴隨著警笛聲趕到了現場,消防隊員們開始整齊劃一地放水進行撲救。只不過,即便此時再發現傷者也已經太遲了。

  翌日,經調查結果表明起火原因出現在後門一側所懸掛的葦簾上,懷疑是有人蓄意縱火。自十二月以來周邊地區同樣的事件已經發生了兩起,據推測應屬同一犯人所為。

  最終,在燒毀的房屋內發現了中村一家及其飼養的寵物狗全員的遺體。

  就這樣淪為孤兒的花繪,被居住在隔壁城市的伯父伯母給收養,度過了她的小學生涯。

  對花繪來說,伯父家的生活打一開始就充滿了不適應。

  伯母對其天生缺乏色素從而導致無法照射紫外線一事表示完全不能理解。特別是在防曬霜與服裝方面,即便花繪再如何求助也只會板著臉認為是不必要的麻煩。儘管如此,每當花繪私自準備好防護措施時,總會一臉不悅地嘟囔道「真是個不可愛的孩子」,而當因沒有採取措施導致肌膚曬傷時又會厭煩地稱其為「盡添麻煩的孩子」,歸根結底終究只會讓她感到不快罷了。

  以往同雙親生活期間,花繪那自幼出類拔萃的理解力與記憶力曾多次受到周圍大人們的讚賞,但在這卻反倒成為了令其惹人生厭的累贅。

  無論內容是什麼,只要看上一遍就能鮮明地保存於記憶之中,再難的概念也能輕鬆理解,這份令其他同年齡孩子們所望塵莫及,與生俱來的能力,使得花繪被排斥在外。

  尤其伯父家裡還有兩位年紀與花繪相近的男孩,與之相比優秀過頭的花繪被當成了異類般的存在。

  此外,曾飽受雙親誇讚的,宛如天使的外表也被評價為醜陋的畸形兒,強制將頭髮染成了黑色。

  意識到伯母有意疏遠自己的花繪,抱著「至少讓大家更接受自己一點」的心情,平日裡有意無意地幫忙照料家裡兩位男孩的日常生活,得到的卻是一句「好噁心」以及旁人冷漠的視線。若是犯上簡單的失誤,則會遭受其他人三言兩語的斥責。

  總之,只要是花繪做的事不管什麼都會被否定。

  這種情況就算放在學校也同樣如此。

  新家中所受到的種種對待,被在同一所學校就讀的兄弟二人當成課餘談資在教室內肆意傳播。

  即使頭髮染成了黑色,但異於常人的顯赫容姿依然讓其扣上了「宇宙人」、「幽靈」之類的稱號,受家庭原因的影響時常遭到他人的戲弄,完全得不到與其他同齡孩子相同的待遇。

  朋友一個沒有,互相傾訴真心話的人也不存在。身上的所有物每天被當成惡作劇材料,為此還挨了伯母不少罵。老師秉承著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態度,家長們對自家孩子的所作所為也並沒有加以苛責。哭泣也好,憤怒也好,到頭來得到的還是沒完沒了的嘲笑

  花繪曾多次試圖通過交流換取和解,但終究只是徒勞,倒不如說花繪那大人般忍讓的回應方式更加助長了其他孩童的囂張氣焰。對他們來說,講道理是完全行不通的。

  花繪最開始對此深表費解,但伴隨著時間的推移也漸漸漠然接受。

  難道他們在傷害他人的同時,自己的內心不會感到自責嗎?還是說,壓根就不覺得自己是在欺負別人。這份情感共鳴上的缺失,使得他們在花繪眼中如同內心世界極度荒蕪的奇特生物。但仔細一想,自己在餐桌上吃著由其他人殺死的動物、魚肉時,也並不會去特意考慮食物的痛苦。總之,所謂共鳴是有著一定範圍的。只要察覺到這點後,再大的異常也能順理成章地選擇接受。

  於是乎某種程度上看透本質的花繪過起了閉口不談的生活。既然沒有能夠與之交流的對象,縱使說上再多也不過是自費口舌。

  對學校家庭皆失去容身之處的她來說,唯一的娛樂只剩下了睡覺。

  不管在哪,只要一有獨處的機會就會選擇睡覺。當到達一定程度後,即便沒有倦意,僅僅只需要閉上雙眼也能使意識停滯,達到類似於睡眠的狀態。

  不分時間,不分地點,日夜沉浸在睡眠的快樂中。要說為什麼的話,因為在白天能更為效率地遇見自己喜歡的夢境。

  那是,窺探著一名少年的美夢。

  夢境中的花繪,藉助少年的視點體驗著他的生活。儘管聽不見聲音,但只要多加觀察也能對情況了解個大概。伴隨著日復一日的接觸,相互間的理解也逐漸加深。

  少年是與花繪同齡的小學生,生活在只能在電視上見到的大都會之中,每天必須乘坐電車前往就讀的學校。那就是傳說中的山手線嗎?自己只在電視上看到過。

  少年在其所處的班級里頗具人氣,家境優越深受雙親喜愛。將棋天賦極高,時常會前往某髒亂不堪的奇妙場所和大人們進行對局,繳械投降也早已是家常便飯。

  夢境中時鐘指針的位置與現實世界所差無幾,也就說明兩邊處於同一時間軸。因此,自己在白天入睡時所對應的夢境必然是少年的學校生活,而到了晚上,由於睡著時人並不會睜眼的緣故自然什麼都無法看見。就算偶爾有一兩次深夜產生了聯繫,少年也僅僅只是一動不動盯著昏暗的天花板,亦或是閱讀將棋書。

  為了增加與少年的接觸,花繪開始喜歡上了白天睡覺。通過在夢中體驗著少年的生活,令自己稍適忘卻了現實的單調與煩悶。

  伴隨時間的逐步推移,花繪漸漸對少年產生了興趣。

  俁野修一。寫在少年課本上的幾個大字,恐怕這就是他的姓名。雖說姑且知道了生活在東京,但具體的詳細住所仍不清楚。

  起先只是將其當作古怪的夢境接受的花繪,隨著了解的越發深入,不禁開始懷疑少年的存在是否真實。然而,如此現實感滿溢的美夢與其說令她無法抗拒,不如說倒更像是接近於願望般的存在。

  要是能知道

  電話號碼的話,就試著聯絡一次吧。

  窺視夢境的同時花繪不禁想著這些,但少年的視線內始終沒有出現過與之有關的情報。或許只能等待奇蹟出現了。可惜的是,夢境每次只能持續五到十分鐘,獲得的情報十分有限。

  光陰荏苒,就這樣,焦急等待著奇蹟發生的花繪不知不覺中升上了六年級。

  幾年時間大家的身體都成長了不少,但花繪的處境卻絲毫沒有改變。

  那是發生在距五月假期前幾天的事。第五節體育課結束後,從體育館回來的花繪發現自己的書包被美工刀之類的東西劃得面目全非,表面的皮革也已是千瘡百孔。

  當然,花繪對此並不感到驚訝,私人物品被不認識的人拿來惡作劇不是一天兩天了,迎接自己的永遠是一副悲哀的慘狀。但光顧著悲傷是不行的,眼下對於她來說有著更應該優先考慮的事。

  若是伯母發現了該怎麼解釋?

  就算實話實說,最終受到責備終將還是自己。說到底,事情會發展到今天這一步伯母的兩個兒子有著不可推卸的責任,但他們對此完全充耳不聞。況且在這個家中和他們討論公正沒有任何意義,這點自己心裡早已清楚。言語在壓倒性的感情與個人成見前是無力的。

  回家路上花繪在附近的公園找了張長椅坐了下來,總之當務之急得想辦法順利矇混過去。為什麼身為被害人卻還要主動去隱瞞惡行…一想到竟要為了這種事情費盡心思,胸口不禁湧現出一股脫力感。

  要是有低年級學生經常使用的黃色書包套就好了(註:這裡的書包套原文カバー,具體是什麼我並不確定),但現在花繪身上並沒有帶著那玩意,取而代之則使用各種布條遮掩著,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

  就在一籌莫展之時,耳邊響起了招呼聲。

  「呀,這不是小花嗎?」

  尋著聲源望去,年近六旬的男人背對陽光,正低頭打量著自己。

  「稅理士先生……」(註:稅理士——類似中國的「註冊稅務師」,從事稅務諮詢、代理等方面的服務)

  花繪輕眯雙眼喃喃道。

  雙親死後,留下了各式各樣的遺產與保險金,以及銀行帳戶內的定期存款等,為此聘請一位稅理士來整理十分必要。

  眼前的這位老人,正是自祖父那代以來一直負責中村家相關財產的老相識,在伯父成為監護人後協助自己辦理了一系列遺產管理手續。

  他對花繪的事甚為關心,時不時會跑來家裡噓寒問暖。

  「剛才在公園入口那就看見你了呢,看你書包不知為何變得破破爛爛的感覺很在意就跟了上來。」

  說罷稅理士先生蹲下身子,撫摸著早已變得滿目瘡痍的書包。

  「唔…這可真嚴重呢。究竟發生了什麼?難道說不是自己弄的嗎?」

  眼見花繪支吾著不願回答,稅理士心中有了某種程度上的確信。通過不斷改變著詢問方式,幾經周折花繪總算是不再保持沉默。將自己在家庭與學校所受到的種種披露了出來。

  這成為了花繪生活改變的契機。

  作為這座小鎮上無人不知的名人,稅理士不僅待人親切,還擁有著極強的正義感。

  他很快找到伯父夫婦二人見了面,對起先矢口否認的夫妻二人採取了寸步不讓的態度,最終認定了花繪的發言屬實。緊接著,為了立刻將花繪轉移,同母親那邊的叔母取得了聯絡。

  叔母夫妻倆所屬當地兒童權利保障市民團體,在聽聞花繪的遭遇後表現出強烈的憤慨,接受了稅理士的委託。至於伯父這邊,則取消了他們監護人的資格。

  「和那邊的親戚說了喔,無論如何我們這邊都想領養小花之類的話,其實老早我們就想要小花成為自家的孩子了。」

  迎接花繪的當天,叔母高興地如是說道。

  就這樣花繪痛苦的日子似乎迎來了終結,但事情還遠遠沒有結束。

  伴隨著監護人的變更,預先存放於銀行帳戶中的遺產被發現數額大為減少。

  伯父夫婦二人主張這是為了花繪而使用的正常開銷,但身為新監護人的叔母這邊,卻檢舉出伯父家海外旅行以及購買汽車的頻率過於不自然,並以此尋求經濟賠償。

  就這樣一連串爭論在不經花繪表態的條件下如火如荼地進行著。因自己的原因而導致原本血脈相連的親戚變成如今這般爭鋒相對,對此花繪感到深深的失意與自責。

  一天夜裡,叔母們正在飯桌前商量著今後的打算,身穿睡衣的花繪忽然現身說道。

  「遺產什麼的,已經無所謂了。雖說多少有點討厭,但他們確實把我養育到了現在。大家不要再吵了……就算是死去父親和母親,也不希望看到這幅光景。所以拜託了,請大家好好相處……我的願望只有這些,其它什麼都不想要。」

  面對著平日裡幾乎從不流露情感的花繪的哭訴,叔母夫婦二人動搖了。

  「知道了,今天就早點休息吧,別著涼了。」

  「嗚…不會再吵架了吧?」

  「當然,既然這是小花的願望,我們理應遵守。」

  聽叔母這麼說,於是花繪返回了房間。然而,結果卻事與願違。

  那之後,叔母又帶領其團體成員接連數次造訪了伯父家。與此同時,伯父一家在社會團體的狂轟亂炸下日益憤怒,採取著死不賴帳的態度與之周旋。

  最終,叔母以懷疑伯父私吞遺產為由,一紙狀書將爭鬥的舞台搬到了法庭。

  剛來到新環境的花繪,只好目睹著因自己而產生的紛爭泥沼,默默度過每一天。

  對於時不時需要充當證人傳喚出庭的她來說,一面感受著伯母及堂兄弟憎惡的視線,一面陳述著事先準備好的台詞著實有些苦痛。

  每當到了這種日子,花繪總會獨自鑽入被窩中回想起因火災而失去的家人們。情到深處時,甚至會不自禁落下許久未流的眼淚。

  很快,花繪也即將迎來自己的小學畢業,此時擺在她面前的,除了升入當地的公立中學以外還有著其它進路。

  剛轉來不久那會,花繪便在補習班取得了優異的成績,見此補習班的講師多次勸其參加私立中學的入學考試。花繪本人並不感興趣,而叔母夫婦也正如當初那般嘴上說著尊重花繪的想法,但到了真要交志願書的時候又突然轉變了主意。一個勁勸說其參加測驗。

  看了看叔母遞來的宣傳冊,那是一所距離這裡十分遙遠的山中學校。雖說想要回趟家實屬困難,但宿舍卻意外與學校隔得很近。

  花繪自己並不想去這裡上學。在轉來的新小學中,好不容易遇見了和自己玩得來的好友。可以的話,想要和他們進入同一所學校。

  然而,叔母二人卻對此充耳不聞,反而勸說得更勤了。

  自打訴訟事件以來,花繪與叔母時常會陷入這種主張對立的狀態。對於叔母夫婦口中的社會正義與理想抱負,花繪完全不能理解。為此,雙方產生了爭論。叔母倆對本以為生性寡言的花繪也有著如此健談的一面感到大為吃驚,甚至有點害怕。

  不僅如此,在生活中的不少瑣事上二者的態度也頗有分歧,氣氛充滿了不自然。

  叔母總是一本正經強調著,

  「為了讓小花的天賦有用武之地,應該去更好的學校才對嘛。況且,宿舍那邊的生活也挺悠閒的。」

  叔母她,當真有這麼想嗎?說不定只是為了令自己疏遠他們的生活而編造的理由吧。

  日復一日的談話,也逐漸讓花繪感到厭倦。

  不再抱有任何希望的她,最終接受了這份提案。

  二

  儘管至今為止花繪已經更換了無數次住所,但也只不過是在小範圍內進行變動。然而,這次的移動距離要遠勝於以往。

  再加上交通條件惡劣,到達目的地的時候已經花去了半天時間。

  不僅如此,那兒的地勢樣貌也與過往的所居住環境大相逕庭。

  放眼望去,一望無際的坦闊農田和雜木林盡收眼底,街道坐落在連綿起伏的群山間。

  這裡以其優質的溫泉而出名,到處設有為造訪遊客修建的旅館。花繪所就讀的新學校,就在觀光街的一處角落上。

  這所中學去年春季剛剛開校,教學設備還很新,似乎是為了某個地方有名的學校法人提出的新概念教學而設立的。這方面的說明雖然有記載在之前的宣傳手冊上,但花繪當時僅僅只是瞥了一眼甚至連過目都算不上,因此並不清楚具體的位置。

  校園內總是縈繞著安靜的氛圍。雖說只有兩個年級的學生占了一部分原因,但不可否認的是學校所處的位置也有一定的影響。

  學校建立在山坡上,校園內隨處可以見到階梯陡坡以及枝葉茂盛的樹林,在此之間設立有體育館和武道場等設施

  。學校四面被樹木所環繞,蔥綠茂密的森林內貫穿著一段長長的階梯,想到達街道的話必須得從這裡下去。

  由於植被茂密,街道上的雜音大部分都被吸收,使得置身校園內給人一種與世隔絕的感覺。

  另一方面宿舍修建在街道中心,與校內設施一樣,嶄新而清潔。由於到處是空房,就算在花繪他們到來後,完全沒人使用過的房間依然剩下許多。

  就這樣在全新環境下,花繪開始了自己的中學生活。

  搬來宿舍的時候是三月,在隨後四月舉行的入學儀式上,入學試驗成績第一的學生將作為新生代表進行致辭。

  當宛若西洋人偶般的銀髮少女走上台時,體育館內瞬時四下響起了小小的議論聲。此時的她已不再染髮。畢竟雙親曾對這頭銀絲稱讚有加,再加上自身也相當喜歡,於是任其褪回了原本的白色。

  神情自若的致辭表現,使得花繪的中學生涯打一開始就受到了萬眾矚目。

  儘管最初的確有些許不安,然而當真正開始後才發現其實新生活也並沒有那麼壞。在這裡她不用受欺凌,也不用輾轉於各個學校。再者,即使身邊有學生了解自己奇特容貌的來源,但對於失去家庭,身陷親戚間爭吵泥潭之類的事,只要本人不說便無從知曉。

  長久以來壓在心頭的重擔多少減輕了一點。

  然而,這並不意味著花繪就能被當成普通學生對待。

  身為首席,在平日的授業中總能取得出類拔萃的成績,雖說並沒有刻意給旁人留下難以靠近的印象,但那異於常人的容姿還是令她遭到了疏遠。

  只不過,像以前那般,單純的厭惡倒沒有發生。

  正值第二性徵發育時期,一點一點朝著大人靠近的她,收穫了不同尋常的美貌。雖然受缺乏色素的影響,對其感到畏懼的人不是沒有,但在此之上更多的則是將這份美麗視為符合其個性的襯托選擇了接受。

  因此,表面上處於被疏遠,但潛意識裡想與其交好的男女學生漸漸多了起來。

  雖說無法對這複雜的氛圍無視於睹,但也並不懂得如何去積極回應想同自己扯上關係的對象。

  這所學校的學生,與小學時周圍的孩子們完全不同,能夠理性地溝通。

  對於花繪的純白,並沒有人給予嘲弄。一般來說,這應該算是件好事。

  然而,由於過去時常清算人際關係的經歷,花繪總會不由自主地與他人保持距離。

  入學後的第一個月就這麼過去了,互為初次見面的新生間逐漸形成了好幾個團體,但花繪卻並不屬於其中。

  於是乎,就像過去被欺凌時那樣,在四月的學校生活剛開始不久,無論上課、午休、亦或是宿舍食堂,不限時間地點,她總是在一個人睡著覺。

  令人驚訝的是,原本看來屬於逃避的行為,卻意外使得她與其他同級生們構築起了新的人際關係。

  無論何時何地,那仿佛孩童般毫無防備的睡姿,以及睡眼惺忪回答老師問題的樣子都讓人覺得煞是可愛,完全打破了初次見面時完美無缺的印象。儘管沒有朋友,但時不時被人搭話的機會卻有所增加,旁人對自己的存在也不再抱有違和感。

  這份距離感令花繪感到前所未有的愜意,使得其不禁對美好的中學生活滿心期待了起來。

  三

  陰濕的梅雨季節一過,夏天隨之造訪。

  萬物披上了濃艷重彩,光影下勾勒出鮮明輪廓,猶如夢中世界的綺麗光景。

  雖然花繪由於體質的原因經受不起紫外線的照射,卻對這滿是陽光灑落的世界喜愛有加。倒不如說正因為這份脆弱,才令其更加憧憬。

  校園內四處綠樹成蔭,在那之下擺放著木質桌椅。臨近暑假,授課上午便早早結束,花繪在此度過漫長課後時光的日子漸漸多了起來。

  山風清涼,天氣雖還沒有炎熱到花繪無法忍受的程度,但對於大多數不參與運動部等社團的學生來說,更傾向於待在開有空調的屋內。故映照在身處室外的少女眼中空無一人的風景,簡直就像是獨占著整個世界,令人心曠神怡。

  青空中太陽正綻放出奪目的光輝。花繪伏身於頭頂處枝椏灑落至桌面的陰影間。

  即使有樹蔭的存在,這個季節的紫外線依然強烈,老實說像這樣待在屋外是不允許的。然而最新發售的防曬霜效力尚好,只要有了它,無論跑上多遠肌膚都不會出現問題。

  儘管如此,若超過一定時間的話,翌日還是有可能引發皮膚炎症。花繪深知於此,卻又無法放下眼前的美景,意識的小舟在半睡半醒間來回搖曳。

  一襲銀絲搭滿了桌面,肆意散亂著。花繪面頰輕貼於事先攤好的手巾,眼瞼低垂,淡藍色的瞳孔內倒映出柔美的頭梢。

  穿過枝葉的縫隙間,陽光傾瀉而下,在宛若純白畫布的秀髮上,留下了樹影斑駁。少女輕輕將食指向著太陽伸出,試圖觸碰那份光芒。很快,指尖便感受到了夏日的溫存。

  實在口渴時,就端起一旁的寶特瓶,將紅茶送入口中。紅茶暖暖的,十分甘甜

  保持著慵懶的姿勢緩緩將手機拿出,時間確認為午後三點。離放學還早,稍稍再睡上一會兒也行。

  想到這,花繪閉上了雙眼。雖說並沒有打算睡著,但如此一來,整個人頓時昏昏沉沉,恍惚間陷入了淺眠。

  過往的學生們看到這一幕並沒有出聲,而是微笑著竊竊私語從一旁走過。那聲音聽上去就像是從某個遙遠彼方傳來的喧囂,令花繪久久出神。假使臭氧層再薄一些,將全人類的肌膚暴露至太陽的光線下灼燒,大家和自己的共同之處會不會有所增加呢?

  這麼想著,意識便猶如泥濘般很快進入了夢鄉。

  恐怕自己是患上了過眠症吧,花繪的心裡如此想到。

  即使睡的並不深,但一天內如此長時間的睡眠果然還是有些不正常。就普通人而言,在保證需求的前提下進行長時間睡眠是做不到的。然而自己卻怎麼睡也睡不飽。明明完全感受不到困意,但就是想睡。意識也在那之後飛速遠去。世人常說的酒精成癮會不會就是這種感覺?還是說自己搞錯了?

  過度睡眠後,腦袋暈沉沉的,仿佛浸滿水的海綿一般。總感覺腦細胞在慢慢死亡。說不定死上一點會更好。無論是否合適,亦或是情感上難以共存,人的大腦總能將既定事實理解開來。伴隨理解的深入,逐漸不再留有存疑的餘地,以至於最終只好選擇接受。想必正因為這種理論的存在,才使得自己一次又一次無可奈何地妥協退讓。對花繪而言,世間所發生的一切都令其喘不過氣來,倘若真能與之斷絕關聯,肯定比起現在會更為喜悅。

  然而,在睡覺的時候大可不必擔心這些。故每當頭痛襲來,總會不由自主地感到犯困。

  在那夢境中,有著名為俁野修一的少年,如今他已是和花繪一樣的初中生。

  不知疲倦的他,日復一日進行著將棋對局,不分晝夜地研究取勝之道。在呆呆眺望著這一切的花繪眼中,少年豈止是弄懂一招一式,就連各類定跡都早已爛熟於心(註:定跡——將棋專用術語)。究竟是什麼使得他痴迷到如此地步?將棋固然有趣,但為此傾註上這等精力實在是叫人無法理解。

  儘管過去自己曾憑興趣使然,拖來幾個懂規則的同班同學試著下過幾盤,但也沒法熱衷至修一那般。

  說到底或許自己根本就不適合同他人競技。畢竟獲勝後只會一味在乎是否影響了對手的心情,輸了也不會感到任何後悔,更別提諸如「再來一局,這次我肯定能贏」之類的想法了。無關乎形式,自己本身就對於成績毫不在意。

  上周放學後,花繪被叫到了辦公室。

  「中村同學,你就不能再認真點對待同他人的競爭嗎?」

  擔任班主任的年輕女教師,滿是無奈地如此說道。

  「前幾天的考試,我考得不好麼…?」

  望著花繪戰戰兢兢詢問的樣子,教師搖了搖頭。

  「沒有,還是一如既往的好成績。」

  「那就好…」

  聽罷花繪安心的長舒了一口氣,見狀女教師禁不住眉頭微蹙。

  「可是,對你這樣的學生來說,光滿足於考試取得好成績是不行的。」

  這所學校為成績拔尖的學生們還另外準備了其它課程,開設有「特訓班」,花繪更是在其中時常拔得頭籌。然而縱使如此,班主任卻依然覺得不夠。

  與其他學生相比,花繪的學習時間明顯要少上許多。教材僅僅只是嘩啦嘩啦翻上一遍便完事,看上去和嶄新的沒什麼兩樣。筆記也從來不做。

  但就是這樣的學習態度,卻能經常差點取得滿分,仿佛在傲人的天賦面前考試完全不值一提。另一方面,儘管在同來自全國各地高材生們的競爭中花繪絕對算得上優秀,可仍留有

  上升的空間。因此,班主任希望其能不滿足於現狀,向著更高的目標進發。

  「最近為了像你這樣的學生,在職工會議上可是引起了不少討論,總覺得必須給你們安排更為嚴格的培訓課程才行呢。」

  「那可就困擾了…」

  「既然這樣的話,就請你自己再稍稍努力一點。」

  「現階段的我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在此之上實在是沒有興趣了。」

  面對班主任的要求,花繪困擾地回應道,而比之更勝一籌的則是同樣無計可施的對方。

  最近像這樣的單獨談話有所增多。對花繪而言略微有些不安。

  不光限於牽扯上勝負觀念,無論成功與否,對於生活里的種種自己都無法報以與之相應的情感。曾經豐富的內心世界,在不經意間早已消失殆盡。

  這樣的自己,令周圍的大人們受盡了折騰,為此總感覺有些抱歉。

  「要是所有人都能無視自己該多好」。偶爾花繪的腦海中,也會閃過這樣的念頭。

  然不知為何,伴隨著修一的勝利與敗北,花繪也會情不自禁一喜一憂,著實有些不可思議。

  不會有錯,名為俁野修一的存在是特別的。

  雖不曾交談亦不曾會面,但卻無比熟悉著他的生活。

  除開死去的家人外,能使花繪感到如此親切的唯獨修一而已。無論再怎麼孤獨,再怎麼寂寞時,只要閉上雙眼就能觸碰到少年的世界。那兒的他,與消極的自己不同,正全力歌頌著自己的人生。一般來說,像他那樣的生存方式才是正確的吧。

  仲夏的綠蔭下,輕閉雙眸的花繪再度遇見了少年的夢。他正和往常一樣在將棋道場進行對局。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傷痕累累的古舊棋盤,在那之上並排擺放著棋子。

  對手是一位看上去像是大學生的青年。這座道場內盤踞著不少強者,在花繪的記憶中直到小學五年級前修一都一直處於單方面的被虐。

  儘管現如今修一的棋力比起當時有了突飛猛進的增長,幾乎很難再嘗敗績,但那天卻處於罕見的劣勢。為此修一動用了迄今為止從未使用過的殺手鐧。渾然不覺早已陷入圈套的對手,一臉得意的表情中寫滿了輕蔑。

  對局花費了很長時間。途中花繪一次沒睜眼,持續注視著這場提心弔膽的熱戰。

  當最終以修一的反敗為勝收場時,花繪總算醒了過來,時間已經是黃昏時分,比起預定的要晚上不少。看向手機,不知不覺間電源早已耗盡。正由於此,鬧鐘才沒響。

  花繪起身伸了伸懶腰,將斜陽盡收眼底,那耀眼的光芒令其不禁皺起了眉。

  回去的路上,花繪遭到了暴行。

  離開校門,走下長長的階梯,左手邊是陡峭的山坡,另一邊則是設立有護欄,向著街道往下延伸的彎曲小道。花繪朝著宿舍方向快步走去。不久後,遇上了迎面走來的學校勤務員。

  與以往不同,這天勤務員並沒有穿著平日裡的工作服,取而代之換上了一身黑色的西裝。雖然多少有些在意,但在此之上花繪也並沒有多想。

  「黃昏(たそがれ)」一詞據說來源於「誰そ彼」(註:古代日語中,「彼」指代的是第二人稱),沐浴在日落時分的赤色光線中,即便遠遠就能瞧見有人向著自己走來,但若不靠近到一定距離的話根本無法分辨對方的表情。這一點更是在因患有先天性白化病視力微弱的花繪身上體現得尤為充分。

  如果她的視力能夠再好一點的話,如果當時的光線能稍稍再亮一點的話,事先做好警戒說不定就能逃過一劫吧。

  這條小道距離觀光地有點遠,平日裡來往的行人不是學生就是校方的工作人員。因此少女對於勤務員出現在這裡並沒有感到過多奇怪。或許是由於遲到趕時間的緣故,這副身著西裝前往學校的模樣並不能讓人稱之為怪異。然而,不管是上衣內沾滿污泥的白襯衫,還是布滿血絲的雙眼和濃濃的黑眼圈,全身黏滿了汗水,嘴角隱約可以看到向外泛著泡沫,怎麼看都與平時的樣子相隔甚遠。

  如果她的視力能夠再好一點的話,如果當時的光線能稍稍再亮一點的話,看到這一切說不定就能察覺到會發生些什麼。

  事與願違,實際上當花繪真正察覺到這份異樣時,已經是兩人剛好要擦身而過的瞬間。少女不知不覺停下了腳步,抬起頭來滿臉詫異望著對方。男子仔細打量著花繪的面容,此時的雙方正處於相互之間觸手可及的距離。

  勤務員據傳言在五十歲左右。就外表而言,完全看不出已經到了那個年紀。要說為何,與失去色素的花繪相同,他生來也擁有著一副異於常人的軀體。

  與其說和普通人相形甚遠,倒不如說在其身上幾乎看不到人類的影子,用穿著人類服飾直立行走的巨大蛙形生物形容更為恰當。與哪裡存有缺陷或是經過變異的青蛙不同,簡直就像是一頭活脫脫的大蛤蟆。

  茶褐色的皮膚上布滿了坑坑窪窪,能被稱之為腦袋的扁平部分四處潰爛著,兩端的大眼珠向外凸顯出來。身高比起正常成年男子要矮上不少,走路時駝著背。

  儘管他這幅獨特的樣子可以稱得上算是萬里挑一,但與之相同的案例也並非罕見。

  早在他的誕生時期,被授予相同肉體的幼兒不在少數,但其中絕大部分在經過胎內檢查後便失去了來到這個世界的機會。當然還是有那麼幾個特例在各方麵條件的影響下最終得以出生。

  近年來,與他擁有相同姿態的某位蛙人以兒童節目主持人的身份成功活躍於演藝圈。拜其所賜整個蛙人群體的社會認可度都有所提升,特別是對於小孩們來說顯得尤為親切。

  再加上在平日的工作中敬職敬責,無論何時在學校里撞見,不是在修剪植木,就是在清掃衛生,儼然一副任勞任怨的模樣。雖說面無表情,令人無法窺探出其的在考慮著什麼,性格卻意外的爽朗溫順。面對著剛剛從小學畢業的學生們,只要被打招呼必定會慎重地彎腰還禮,言談間甚至會使用上敬語。

  因此,他在學園內積有一定的人氣。

  這樣的他,會在今天一反常態是有緣由的。

  作為一名沒有特定宗教信仰,卻秉持自我信條的人,清晨趁著太陽剛剛升起,他總會外出面朝旭日雙手合掌,緊接著進行每天的例行功課干布摩擦(註:干布摩擦——日本流行的一種特別的健身方法,此法可以預防感冒、治療肢端寒冷症。)。沒結婚的他和年邁的老母親共同生活在一處古舊宅邸內。三天前舉行了母親的葬禮。

  和其他普通孩子一樣,他也深愛著自己的母親。儘管應該可以說的上是毫無痛苦的無疾而終,卻依舊令他悲傷到失去了理智。在寺院安放完骨灰後,就這樣身穿喪服踏進了自家後方的深山中。

  幽靜的山林內,一路上一面彷徨地邁著步子,一面放聲大哭,累了就趴地上小睡片刻,醒來後起身再度哭泣。

  這樣一來,姑且得向校方遞交辭職申請表才行。早已喪失思考能力的腦袋裡如此想著,於是胸前帶著用原子筆寫好的辭呈朝學校走去,那之後遇見了花繪。

  只不過,與其說他當時的狀態不正常,倒不如說假使遇上的不是花繪也不會發生那種事。

  在對待學生人人平等的他眼中,唯獨只有花繪讓他抱有特別的感情。

  第一次在校園角落裡看見熟睡的花繪時,對世間竟存有如此少女一事,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長發、秀眉、微微閉緊的睫毛以及嬌好的面頰,無論哪樣都染上了雪白。少女精緻的五官,令其擁有著不遜於純白的美麗。雖然自己也有著不同於常人的外貌,但並未能達到像她那樣徹頭徹尾的改變。

  如同日本大多數地方一樣,這片土地上,也流傳著白蛇作為神使的傳說。在男人的少年時期,經常聽身邊的老人們談論起這些。傳言白蛇的本體,其實是患有白化病的青蛇。「既然如此它在現實中說不定存在」帶著這樣的想法他和夥伴們曾數次深入山中探尋。對堅信自己身體是上天贈禮而抱有信仰之心的他來說,只要是先天性的肉體異變他都充滿了興趣。

  眼前靜靜熟睡的少女,有著比起年少時期自己所想像的神使形象更為神秘的姿色。剎那間男子忘記了呼吸,雙手合十向著睡夢中的花繪祈禱。

  這便是最初的遭遇。打此以後不管遇見花繪多少次,儘管有時也會交談上幾句,但男子的敬意卻從未改變。

  聽聞她不但外表異於常人,思考能力也與其他學生有所不同,是教師們經常提起的對象。看樣子和笨頭笨腦的自己相差甚遠。

  與花繪的相遇,或許正是預示著自己前途有望的吉兆,男子如是想到。

  於是花繪對他來說,成為了與每早合掌祈禱的朝陽同等地位的存在。每當花繪受到褒獎自己也會發自內心地感到高興,而一旦發現有人刻意貶低少

  女亦會毫無緣由地感到憤怒。

  迄今為止抱著如此想法的他,卻不知為何在經歷過母親去世後,對眼下再度會面的少女產生出了崇拜以外的其它感情。興許其能歸結為同類間的相互吸引。

  很快心情上的變化通過行動表現了出來。本想和往常一樣打完招呼從旁路過的花繪總算是察覺到了這份異樣。渾身泥濘的對方,正以銳利的目光死死盯著自己,回過神時少女早已因恐懼呆在了原地。

  隨著男子伸出那長滿水蹼的手掌,花繪不由地向後退去。只可惜比起後退的花繪來說顯然是前進那方的動作更為迅捷,少女最終沒能逃離魔爪。男人緊緊箍住花繪的手腕,儘管她極力揮舞著雙手試圖掙脫,卻也未能如願。

  男子就這樣用手掌捂住少女的嘴,向著附近的樹林內拖去。

  由於長年從事體力勞動,再加上打兒時起便在山野里四處奔走的緣故,歷經鍛鍊的腕力輕而易舉就支配了少女的行動。不僅如此,因受這突如其來恐懼的影響,霎時間花繪僵硬的身體也無法像往常那般動彈。

  男子將手伸入少女的裙底,在內褲與肌膚間來回揉動著,隨後像是撕扯般的將其脫了下來。手錶上的金屬不斷刮削著花繪的大腿內側,然而陷入呆滯花繪當時卻並沒有感受到痛楚。

  那之後男子把花繪壓在身下繼續著他的暴行。用他那與有別於普通男性異狀生殖器在花繪的體內盡情宣洩著自己的情慾,兩輪過後捂著臉逃離了現場。事實上他並沒有像青蛙那般蹦跳著前進,而是拔起雙腿飛奔而去,將躺在地上茫然若失的花繪捨棄在了雜草叢中。

  待到男子的身影完全消失,花繪才慢吞吞站了起來。回往大路的途中,撿到了自己被拖至樹林時所掉落的一隻鞋子以及書包。

  剛一回到路上,卻發現內褲忘在了樹林中,但已沒有了扭頭返回的心情。

  手機因電池耗盡無法取得聯絡,這條街道的醫院和警察局又設立在人來人往的繁華街上。

  迫不得已只好拖著沉重的腳步向著學校走去。與此同時,自體內緩緩流落的液體從大腿內側傳遞出溫熱的信號。想像著那究竟是精液還是血液,卻因意識混濁而導致反射神經陷入了遲鈍,不再有想要確認意願。

  到達保健室和保健老師簡單地說明了下情況,臉色大變的保健老師隨即從房間內飛奔而出。不久後帶著班主任回到了房間,在其的不斷詢問下花繪複述出了整個事情的詳細經過。在那之後總算是接受了些許治療,但也只是外傷上的應急處理,很快便在保健室的床上睡著了。

  教師們似乎在屋外商議著什麼。為什麼不帶她到警察局或是醫院,一定要待在這種地方不可嗎?花繪嘗試思考著這些,宛如海綿的部位卻無法順利被精神所覆蓋。即使試著像往常一樣閉上雙眼逃離現實世界,卻苦於精神狀態異常遲遲無法進入夢境。

  深黑的睡夢中花繪被保健老師喚醒,然後喝下了她遞過來的藥。據說是為了防止懷孕的藥物。

  「從哪弄來的?學校里再怎麼說也不會常備著這東西吧。」

  對於花繪故作打趣的詢問,保健老師支吾著進行了說明,大致是學校里的女老師假裝懷孕去醫院領取了處方。

  聽到這,花繪瞬時理解了為何不將自己送至公共機構而是留在這裡睡覺,以及教師們長時間討論的原因。

  學校里的教職工們大多數都還很年輕。為了讓這所剛剛成立不久的新學園收穫更多的正面評價可謂是費盡了心血,空氣中無時無刻不洋溢著他們高漲的熱情。此時發生這等醜事,肯定都希望能夠將其儘量抹去,不被更多人所知曉吧。

  因此,這之後趕來保健室的班主任所提出的提案,也屬於她的預想範圍之內,沒有什麼值得驚訝的地方。

  「這件事,我想最好別和任何人去說。」

  如是說道的班主任,開始一條條陳述起理由來。

  假使將這次事件作為刑事訴訟公開發表的話,絕對會對花繪接下來的人生造成傷害。據說此類案件的審理,往往會給受害者帶來極大的痛苦。至於勤務員則是解僱後遣送至遙遠的街區。當然,是否提起訴訟最終還得取決於與家人商談後本人的意願。儘管在少女遭受了不可磨滅的創傷這一點上,大家紛紛表示理解,但就眼下來看,當作無事發生才是對將來更好的選擇,也是能最快脫離傷痛的方法。

  花繪並沒有將這些話聽到最後。

  「就按老師您說的那樣做吧,我怎麼樣都好。叔母那邊我也不打算給他們添麻煩。」

  見狀班主任也不再隱藏什麼,安心地長舒了一口氣。

  這之後在班主任的陪同下花繪前往了婦產科,在那兒做了腔內清洗。為了掩人耳目,將一頭白髮放進了帽子裡,淡藍色的瞳孔也藏在了太陽鏡底下,嘴巴和鼻子則被大大的口罩覆蓋著。即便如此,當脫去衣服露出雪白的體毛時,依舊令在場的醫生大為震驚。

  整個過程內少女一言不發,取而代之的則是教師替其進行說明。教師謊稱花繪是由於和戀人不謹慎的性交才導致了如此事態的發生,說到動情處甚至落下了眼淚。繪聲繪色的描述聽上去簡直和真的沒什麼兩樣,沒想到意外還挺擅長說謊。

  等到一切完全結束的時候屋外已是深夜。

  「如果一個人覺得害怕的話,今天晚上要不要待在我這?」面對班主任的邀約,花繪委婉地表示了拒絕,隨後獨自返回了宿舍。已經過了熄燈的時間,借著食堂的光亮,四處都可以看見歡笑打鬧著的女學生們。

  花繪默默注視著這幅光景從一旁走過,回到房間一頭栽進了被窩中。

  四

  自這以後,花繪眾星捧月的待遇發生了翻天覆地的改變。

  雖然事件本身沒有得到公開,但也並不就代表可以完全抹除其存在的痕跡。

  或許是遭到暴行後前往學校的路上被誰看見了,亦或是教師、醫生中的某人不小心說漏了嘴,總之消息流出的途徑早已無從知曉。唯一能肯定的是,經多種臆測,各式各樣的謠言開始在校園內大肆流傳了起來,而那其中也夾雜著與事實極為相近的版本。

  就算基本上只是類似於討論真假莫辨的都市傳說之類的竊竊私語,但也無法將其無視。受此影響花繪不得不整日沐浴在異樣的視線之下,過上了與至今為止大相逕庭的生活。

  同學們有的以委婉的方式向花繪表達著關心,有的則裝成擔心的樣子想要驗證傳言的真偽,更有直言不諱者向其當面詢問。

  「中村,聽說你被那隻胖青蛙給干啦!」

  故意捏起嗓子大叫的少年譏笑聲從身後傳來,這時倘若返過頭去,對方便會立馬躲至隱蔽處,一個影子都看不見。像這樣的場景花繪已經不知道體驗了多少回。

  那份曾經令花繪無比愜意的距離感在同級生們的身上再也感受不到了。

  事實上,不懷好意的傢伙只是一小部分,絕大多數的學生們依然保持著明辨是非的能力,然而在謠言的飛速擴散下,很快大家也不會再關心事件本身的真偽。對思春期的少年少女們而言,與「性」相關的醜聞都有著特別的意味,其往往帶有令人意想不到的擴散速度。明明作為傳播源的只是那一小部分群體,其影響力卻不容小覷。不久後,便發展到了教師不得不出面否認的地步。

  教師的介入並沒能產生太多的直接效果,少女依舊被各種冰冷與好奇的視線所包圍。一旦與這種事扯上關係,想要再改變他人對自己的印象並不容易。

  再加上這之後過去不久,勤務員的死訊更是讓花繪的形象雪上加霜。

  正如說明中那樣,勤務員被開除後離開了這片土地,取回理性的他終日受到良心上的譴責。不堪忍受的他,最終在向花繪留下一封懺悔信後選擇了自殺。

  他的葬禮,由他所出生的小鎮,也就是坐落於學校與宿舍之間的溫泉鎮上的親戚辦理。遺骨意外與普通人沒什麼兩樣這點也成為了那些喜愛說三道四的居民們所津津樂道的話題。

  身處流言中心的他這一死,徹底證實了之前的種種猜想。

  一時間,人們眾說紛紜。儘管主流輿論大多都認為其純屬自作自受,但受其過去風評良好影響的擁護者也不在少數,更有好事分子一心只想把事情進一步鬧大。諸如在花繪等人的百般責難下男子只好選擇了自殺,或是善良的勤務員受少女誘惑一步步走向深淵之類的故事迅速散播開來。

  待回過神時,花繪已背上了「殺人犯」的罵名。

  「這所學校里有著很多仇視你的人」花繪從一名關係密切的同級生那收到了如此忠告,但對於究竟是誰卻完全沒有頭緒。一向沒興趣經營人際關係的自己,理應沒做出過什麼值得他人這般痛恨的行為。

  「是嫉妒喔。」

  對此同級生挑明了說道,但花繪果然還是無法釋然。

  只可惜,這世間有些東西確實是真切存在著的。

  即使飽受揶揄,即使被加上莫無須有的罪名,花繪也從未做過任何的辯解,僅僅只是悲傷地聽取著對方的話語。除此以外,依舊和以前一樣一有時間就會睡覺。對於原本就和人際交往扯不上太多關係的花繪來說,世人的視線並不會使她的行動發生任何改變。

  很快第二個學期行進結束,學校迎來了寒假。

  至於宿舍方面也進入了休整期,名義上不再對外開放,花繪從叔母那收到了希望她能繼續待在學校的請求,不得已只好留了下來。

  儘管除她以外,還有一些參加冬季補習,或家人暫時抽不出時間的學生們也做出了同樣的選擇,但到了年底這天基本上都在雙親的同意下回了家,空蕩蕩的宿舍打清早起就安靜得嚇人。皚皚白雪將屋內與外界相隔開來,只剩下一動不動躺在床上的少女,以及空調向外吹著暖風的機器聲。

  花繪宛如人偶般橫躺在床上,時而入睡時而甦醒,整個假期除開一日三餐她幾乎都是這麼度過。

  正午一過宿管阿姨便會來房間探望,這時花繪若醒著兩個人則會聊起天來。

  宿管是一位待人熱心的中年婦女,無論在宿舍還是學校都將花繪當作掌上明珠照顧有加,有事沒事經常會主動來打招呼。每當這時,不知是不是為了激勵,她總會談起兩年前因癌症過世的丈夫。

  「人這輩子難免會遇上些許挫折,也會無法挽回的失去些什麼,然而即便如此,我們的人生中依然存在著幸福。粗心大意的話,可是會讓幸福隨時溜走的,為此我們必須得集中精力過好每一天。」

  望著滿是笑容,歌頌人生信條的她,花繪不由地心生抱歉,畢竟從始至終自己從未有過絲毫的觸動。

  一番侃侃而談過後,阿姨離開了房間,臨走前向花繪告知了當天晚飯準備了年越蕎麥麵,次日還有雜煮(年糕湯)的消息。

  那之後花繪再度陷入了沉睡,醒來時已是晚餐時間。雖說沒多大食慾卻又不想浪費宿管阿姨的好意,無奈之下只好向著食堂走去,到場後發現有兩名和自己一樣的女學生已經在用餐。

  心存顧慮的花繪起先選擇了較遠的位置,但在二者的百般勸誘下最終還是坐了過去。

  於是乎迄今為止僅為點頭之交的兩人,一邊吃著蕎麥麵一邊小心翼翼做起了自我介紹。

  兩個人各自都有著不少家庭問題,為此特地跑到了這所擁有獨立學生公寓的學校來念書。今年也是由於各種原因不願意回家,決定在宿舍跨年。

  略顯早熟的外貌,再加上那畏畏縮縮的說話方式,令其二人幾乎不與其他學生有過任何交流。據花繪所知,兩個人似乎總是形影不離,在學園內毫無立足之地。

  「中村同學也是因為發生了什麼不能回家麼?」

  苦於兄長暴力,其中之一的眼鏡少女率先如是詢問道。

  「這樣簡單的搪塞方式還請不要再繼續下去了呢。」

  眼瞧花繪含糊其辭,另一名高個少女也開了腔。

  這之後,二人以「一會兒打算去參加當地朋友舉報的跨年會不一起來麼?」向花繪發出邀約。老實說花繪對此並沒有興趣,但在對方「無論如何都希望能夠參加」、「想成為朋友」接二連三的不斷懇求下卻怎麼也無法拒絕。

  出於無奈只好點了點頭,見狀倆人安心地長舒了口氣。這使得花繪不禁感到些許可疑。

  夜幕降臨,兩個人敲響了花繪的房門。正打著盹的花繪醒來後換好衣服跟隨其一道離開了宿舍。

  由於學生公寓設有門禁,因此在超過時限後學生們一般都是通過裡屋內樓梯間的窗口悄悄進行著出入,對此花繪之前略有耳聞,但實際上從這裡出去還是頭一回。眼下二者正以花繪從未見過的熟練方式,用大拇指及食指捏住裙擺縱身飛落在了雪地上。

  聚會地點選定在了街道盡頭的一間卡拉OK包廂內。

  漫步在飛雪飄落的寒冷街頭,望著前方低頭不語的兩人,花繪試著搭問了幾句。

  從收到的回覆可以得知,現如今三人前往的聚會,似乎是由當地某高校的學生團體所舉辦。對方與兩位少女在休息日閒逛時相識,自那之後幾個人便經常在一起玩。

  「那個…我想確認一下,邀請我參加跨年會真是你們自己的意願嗎?還是說受了他人的委託?」

  花繪不禁將在食堂感到的違和感脫口而出。

  「不是啦,真的只是單純想和花繪同學做朋友才邀請的喔。」

  雖然言詞間兩個人的語調和表情依然充滿著異樣,但在此之上花繪也沒再多問。

  目的地的卡拉OK包廂位於一棟古舊雜居大廈二樓的昏暗店內。

  在二人的引導下花繪隨後踏入了房間,映入眼帘的是三名滿臉粉刺的少年,菸酒瓶散落了一地。很快花繪她們在招呼下坐到了少年們中間,空氣中飄蕩著刺鼻的香水味。屋內的監視器不知被誰的上衣遮掩著。

  其命令式的壓迫口吻,再加上時不時發出的下流笑聲。如此不對等的關係,實在無法看出是少女口中的朋友。

  自打踏入房間的那一刻起,花繪便無時無刻在尋找著離席的時機。

  想必兩位少女是受其脅迫,從而故意將自己引誘至此。無論是少年們見到自己態度,亦或是進來後只向自己搭話的奇怪的反應,無不傳遞出這樣的訊息。在將其餘二人當成空氣的情況下,少年們不斷誇誇其談,只為向花繪索取相應的讚賞。

  眼下這幅光景,似乎完美印證了自己的推測,想當初不忍心令少女們難過於是選擇了跟隨著二人來到這裡,沒想到此行的目的地卻是比想像中要更加不快的場所。為什麼自己總能準確預見未來將會遇上的種種狀況,卻又無法想像到直面這一切時自己的心情。天底下沒有後悔藥,現如今該以怎樣穩妥的方式,才能讓自己從三名不良少年的眼皮底下順利脫身呢?

  為此,花繪開始漫不經心地聽起少年們的發言來,然而令她沒有想到的是,很快自己便被他們最新拋出的話題吸去了注意力。

  他們所談論的,正是夏天發生在花繪身上的暴行事件。三人通過各自掌握的事實概要藉機調戲起了一旁的花繪。

  從聽到的內容不難看出,相比起學校內流傳的各種添油加醋的謠言,少年們口中的版本明顯要更加貼近於事件真相。勤務員在這片土地上已經生活了多年,不經意間從誰那走漏了風聲也不是沒可能。

  簡直就像是辛苦保守的秘密早已成為人盡皆知的事實,而身為被害人的自己只能遠遠眺望著討論這些的學生們,花繪著實受到了不小的衝擊。

  既然眼下他們能這般滔滔不絕談論與此,想必也就意味著自己的事在街坊鄰裡間基本上傳了個遍。畢竟自己這異於常人的純白身姿無論走到哪都容易成為眾人矚目的焦點,極少會出現同其他人搞混之類的情況。如果真是這樣的話,也就不難解釋為何每當自己走在路上,總感覺從旁人那傳來「啊啊,她就是那事件的被害者嗎」的竊竊私語。

  平日裡不曾在意的,他人對自己的看法及評論,此次此刻卻如同潮水般瞬間湧入花繪的腦海,使其一時間陷入了茫然自失的境地。甚至連僅有的,從這間房逃離出去的幾次機會都隨之錯過。自然也不會注意到口吐穢語的不良少年們那漸漸高漲的興奮之情。

  坐在右側的少年一個勁向花繪勸酒,縱使花繪再三拒絕,但少年的執拗卻絲毫不減半分。不久後便拿起玻璃杯開始往花繪的嘴裡強灌了起來。伴隨著花繪的抵抗,灑落的液體打濕了少年的膝蓋。

  「啊」

  抬起頭的瞬間,雙方四目交匯。對方因過度興奮而脹紅的雙眼正死死打量著這邊。不知是否以此為導火索,很快少年抓住花繪的雙腿向著裙底伸了進去,就這樣花繪人生中的第二次侵犯拉開了帷幕。

  被壓倒的那一刻,花繪的腦海中似乎又見到了仲夏的炎陽下,勤務員向著自己緩緩走來。那是這輩子都不願回想起的痛苦記憶。當時的自己其實並無太多驚訝與恐懼,然而這次卻沒能再度那樣鎮定。

  花繪拼命揮舞著四肢負隅頑抗,但三名少年無一例外都有著更為高大的身軀。不一會兒,少女的手腳便分別給三人的手腕、膝蓋牢牢固定,大叫著的小嘴也被堵了起來。

  房間的角落內,另外兩名少女望向這邊的視線里寫滿了膽怯,即使花繪這邊數次朝其投去尋求幫助的信號,但卻完全沒有任何得到回應的跡象。

  反抗手段被盡數奪去的花繪飽含怒意瞪視著面前三位施暴者,然而很快就連這份視線也被其所遮蓋。

  接下來,直到最終結束前,他們都在對少女的身體持續不停進行著侵犯。

  待一切塵埃落定,無言穿上衣服的花繪受到了來自少年們的威脅。

  暴行從頭到尾

  都被拍攝了下來,倘若要是敢和別人提起今天所發生的這些就將其實名發布到網絡上向全世界公開。退一萬步說,就算幾人被捕,憑藉其良好的人際關係,同伴里肯定也會有人出手相助。原本青少年犯罪這種事頂多也就是送進少管所關上一陣子,過不了多久便又能重返社會。更何況女孩子孤身一人想要上訴並不容易。

  「你應該懂我們的意思吧?仔細考慮下風險與回報,首先,我們並不是第一次做出這種事了。再者,你也不希望自己哪裡受傷吧。」

  他們的聲音因興奮而顯得極度高亢,語速明顯快了起來。

  等到花繪穿好衣服,三個人再度確認過少女身上的侵犯痕跡已經全部消除後,隨即打開了房門。正當花繪踏出房間的一剎那,

  「那麼,下次再聯絡。」

  背後又一次響起了惡魔的呢喃。

  回去的路上,身邊的兩名少女早已是泣不成聲,一遍又一遍重複著「對不起」「我們本來不想這樣的」。對此花繪什麼也沒說,眺望著夜空中飄落的細雪,邁開了腳步。

  她並沒有選擇直接回到宿舍,而是在途中與少女們分別後只身前往了夜間開放的病院,之後在那裡接受了與上次同樣的處置。感到疑惑的醫生對花繪反覆進行著詢問,花繪則拿出上回用到的台詞給予回答。少女以連自己都為之驚訝的冷靜暗暗發誓道——無論是誰,都別再想從自己這奪走任何東西了。

  就這樣,花繪在診察期間迎來了新年。

  爬上離開宿舍時所使用的小窗,返回房間時發現兩位少女早已等候多時,見到自己兩個人又開始接連不斷地道起歉來。

  「被其他人看到會引起懷疑的。」

  將二人趕走後,花繪獨自踏入房間,脫下沾滿雪花的外套扔往床上,整個人蜷入了被窩中。

  腦海內迴蕩著名為死亡的衝動。

  明明當初自己也應該葬身於那場大火中,為何老天卻讓自己活了下來?在這了無生趣的冰冷世界中,自己又該何去何從?

  兒時同雙親去動物園走散時的無助感不知不覺間悄然湧上心頭。那時前來迎接在問訊站嚎啕大哭的自己的是熟悉的雙親,然而現如今這世上已不再有自己的容身之處。他們去了和自己不一樣的,另一個世界。

  從那以後的數日,花繪都未與其他人開口交談過。

  一月七日。

  凜冽寒風吹打著行人的肌膚。

  因開學返校的緣故,學生公寓也逐漸熱鬧了起來。這天清晨,花繪並未理會宿管阿姨準備好的早餐,漫無目的地出了門。

  天空萬里無雲,陽光映照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光芒。流經宿舍附近的潺潺溪流不知是否混入了溫泉,水面間飄蕩著縷縷白霧。

  少女將細長的白髮盤入針織帽中,淡藍色的瞳孔隱藏在墨鏡之下。這身打扮放在觀光地段並不顯眼,即便穿梭於溫泉街的人群中,也沒像往常一樣擁有著極高的回頭率。

  到達車站後買好票,趁著站台等待電車的間隙,花繪吃起了從車站前商店買來的高菜生煎饅頭。吃完後發現時間還有多,於是掏出了口袋裡的信封。

  信封內裝著的,是死去的勤務員給她留下的信,用於密封用的封緘還完好如初的貼在上面。

  東西看上去像是勤務員親手貼上去的,裡面躺著除開寫信人以外誰都未曾見過的文字。

  同信封一道交放至花繪手中的,還有其留給親人的遺書,大致內容就是打心底里對自己的罪行感到懺悔並希望能將這些轉交給花繪。按其家屬的話來說,他們也是看在死者遺願的份上才遵循於此,可以的話還請花繪不要看內容把它直接扔掉。

  雖然花繪最終並沒有選擇將這封信丟棄,但同時也沒拆開閱讀,而是將其徑直塞入了桌底深處。

  圖書館的書架上並排陳列著大量已故作者的著作,然而那終究是面向全世界的高談闊論。與之相比,這封信內只有死者對於自己的寄語。

  借著陽光,少女打開了信封。

  ————敬啟 中村花繪小姐

  最近還過得好嗎?

  對於給您留下這樣一封信這件事,還請多加原諒。但無論如何有些話我非得在這寫下不可。

  我真的做了件無比可怕的事!雖說自己被母親的死擾亂了心智,但即便如此,也決不允許干出如此劣行。當時的狀態,或許能稱之為鬼迷心竅吧?還是說,這便是身為醜陋青蛙自己的,野獸的本能呢?

  從很久以前起,您就一直是我欽慕的對象,見到您身姿的瞬間,不知為何體內剎時湧現出一股無名的慾火,只想要得到您的身體。

  如今回想起來,事情為何會發展至如此地步,我自己也不知道。當時出現在那裡的究竟是我,還是不是我。簡直就像,我們之間的命運遭受了無情的戲弄,理智仿佛在指尖來回翻轉……老實說,倘若真這樣的話我多少也能感到些許救贖吧!然而事實並非如此。那果然,是依據我本人意志做出的行動,這一點不會有錯。

  啊啊,我將您無比貴重的東西給奪走了,那是何等美妙的事物。您的身體十分美麗,撫摸在手裡的那份感觸,完全不像是這世間應當擁有的存在。……那是我漫長人生中最為夢幻,充滿價值的體驗。……不,即使找遍整個世界,也不會有比這更為幸福的經歷。

  即便是今天,只要回想起那個場面,整個人不知不覺間就會陷入恍惚。回過神時幡然醒悟,自己竟將如此崇高的寶物蠻不講理地搶奪殆盡,致使您遭受了無法彌補的損失。……這般貴重之物,自己卻依靠著暴力從您那奪走,實在是罪大惡極。

  究竟自己該如何償還這份罪孽。從犯下大錯的那一天起,我便時刻在思考著這個問題。然而,就算傾我所有,歸根結底也無法令您滿意。

  接下來我將以自己的性命為代價支付這一切,儘管想必依舊是無濟於事,但這已經是現階段的我所能做到的全部。

  希望我這猶如青蛙般吊死在衣櫃的醜態,至少能稍稍慰藉您內心的傷痕,對此我由衷地祈願著。

  托您的福,我的人生感到無比滿足。雖然只能說是飽含詛咒的一生,但在最後關頭能夠獲得這等無上的體驗,著實是幸福的人生。

  像我這樣為了自我方便,直到最後還要任性一番的傢伙,或許會讓您產生不悅。但縱然如此,我也有著無論如何想要向您傳達的話語。

  儘管深知自己並沒有說這話的資格,但還請您一定要幸福。請務必,成為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謝謝,請多保重。

  將信紙上用原子筆寫好的潦草筆跡看完後,花繪面無表情把它折回到原本的樣子,再度放回了信封中。

  乘上好不容易等來的電車,挑選一個靠窗的位子坐了下來。柔和的冬日陽光令人心曠神怡,發車後沒多久花繪便進入了夢鄉。

  到達終點站後立刻進行了換車,在那之後不知又通過了多少站,陸陸續續換了不少趟。

  伴隨著交替,鐵道兩旁的風景也逐漸由最初的田園農舍,轉變為了民房排列整齊的住宅區,而當鱗次櫛比的鋼筋混凝土大廈以及瀝青路面映入眼帘時,車內的擁擠度也有所增加。與此同時,長途跋涉的切實感在心中緩緩蔓延開來。

  雖說比起預想更早到達了東京,然而輕視了大都市內換乘難度,什麼都沒調查的花繪卻在途中弄錯了站,意外花去了不少工夫。等坐上夢中出現的山手線,最終抵達目的地時已經是黃昏時分。

  走出檢票口,眼前是花繪從未來過的複雜站內。憑藉著四處擺放的標識,一番摸索後總算是離開車站來到了寬廣的城市街道。少女被琳琅滿目的美景所吸引,久久佇立在原地,張嘴眺望著這一切。直到察覺到過往中年婦女投來的異樣視線,一直站在出站口的她才終於邁開了腳步。

  縱然是初次造訪,但花繪對這條街的景色卻早已諳熟於心。墨鏡下的雙眼熠熠生輝,嘴角也不禁浮現出了許久未見的笑容。

  由於正對面的大路無法通行,從而選擇了一旁的岔道。前方是髒亂無章居酒屋街,夜幕降臨,兩旁懸掛著「關東煮」「烤串」「生Hoppy」等招牌的紅色霓虹燈陸續點亮。穿梭於燈火通明的這幅光景中,宛如置身夢境。(註:Hoppy——ホッピー,一種模仿啤酒口味的飲品,將25度左右的燒酒和Hoppy按1:5進行勾兌而得)

  房屋牆壁上的黑斑,由羅馬音拼寫而成,通俗易懂的店家招牌,花繪愉快地一個個將其與記憶相重疊,不久後在寫有「將棋道場」的看板前停下了腳步。

  少女的臉上浮現出緊張的神情,從袖口伸出手指,沿著塑料看板上的裂痕輕輕摩挲著。那兒粘結著為了修補裂縫而反覆更換過的茶色玻璃紙膠帶,指尖縈繞著薄膜帶來的柔軟觸感。

  靠近道場的鋁製大門,透過因污漬而模糊不

  清的小窗朝屋內偷偷望去。

  裡面比起少女所想像的要更加雜亂,這為其尋找目標增添了不少時間。很快,少女的目光便鎖定在了房間深處,背朝熱水器進行將棋對局的一名少年身上。

  秀長的黑色前發搭在了鏡框上,高挺的鼻樑以及白淨面頰沐浴在螢光燈的光亮中。這一切都與自己在夢境中鏡子內所見到的姿態別無二致。對於一直以來都藉助著對方視點的花繪來說,第一次通過肉眼觀看到少年的模樣使其一時間無法理解這份現實。

  只要將這扇薄門推開,呼喚出他的名字,將自己的聲音傳遞到他的耳邊,他一定會回頭的吧。然後往過去只能遠遠眺望無法進行干涉的他的眼裡,映入自己的身姿。

  倘若不能做到這一步的話,就無法證明眼前的這一切皆為現實。在那兒坐著的少年,也有可能只是長相極為相似,擁有著不同名字的其他人。為此,不確認下可不行。

  可惜的是,花繪並沒能將這份想法付諸於行動。僅僅只是持續注視著少年的對局。即便如此,滿溢於胸口的情感,簡直就像是隨時可能從嘴巴鼻子裡噴薄而出。由於墨鏡太過靠近面部的緣故,鏡片被呼吸蒙上了一層的白霧。

  正當花繪焦急著站立在門口之際,從背後感受到了有人來的氣息,少女立馬轉過身去。眼下,一位正打算進入道場的老人出現在了她的面前,那是曾藉助少年視點見過的面容。

  花繪慌忙拿起袖口擦拭起鏡片上的白霧,隨即從老人的身旁走過,磕磕撞撞地向著道路上飛奔而去。

  這突如其來的一幕令老人驚訝萬分。花繪對其微微點了點頭,向著車站方向快步走去。

  呼吸急促染白了視線,胸前的高鳴久久無法平息。為了將這混亂的心情強行驅逐出自己的身體,少女一邊邁著步子一邊專心注視起腳下的瀝青。

  回過神時太陽早已落山,出現在少女眼前的是從未見過的繁華街。

  對提到都市僅限於了解地方城市的花繪來說,充斥著瀝青與混凝土的街道,天色漆黑仍猶如潮水般絡繹不絕的人群,亦或是忽閃忽暗的霓虹燈GG牌這些都是頭一次體驗到。完全迷失了方向的她,並不知曉前往車站的方法。話雖如此,即便是現在出發前往車站,估計也趕不上回家的末班車了。

  看來得找個地方待到早上才行,花繪如此想著但口袋裡卻只有返程的車費。銀行帳戶里雖說還有不少存款,然而取款記錄會自動發送到叔母那,從而暴露自己來到這條街的訊息。

  想當初要是能多帶些現金在身上該多好,現如今後悔已經太遲了。

  憑著一時興起,什麼都沒考慮的自己,直到踏上電車的那一瞬間,甚至都無法相信即將拜訪俁野修一的這份事實。不僅如此,最近的她對于思考本身充滿了懈怠,思維能力直線下降。

  尋不到住處的花繪,只好流連於各式各樣的店家門前四處彷徨,視線最終落在了一所噴泉廣場前。這個時間點了還在等人嗎?不遠處一名站著擺弄手機的身影吸引了花繪的目光。少女在儘可能不被其發現的情況下,找到張附近沒有照明的長椅坐了下來。

  剛坐下不久飢餓感便隨之而來,仔細想想今天一整天除開站台前買的生煎饅頭外,其它什麼都還沒吃。

  視線內仍有好幾家快餐店與便利店在營業。要去那買點吃的嗎?可那樣一來,回去的車費就不夠了。去銀行取錢又會暴露自己的行蹤,要是被問及為何在這種地方用錢的話就麻煩了。

  想到這花繪在長椅上躺了下來,不知不覺間垂落的銀髮遮蓋住了少女的面頰。平日裡無論誰見到都會大感驚訝的容顏如今在這裡卻並沒有引起太多關注。在這條街,遇見將頭髮染成白色的年輕人並非什麼稀奇事,說起來粉色和藍色見到的也不少。

  橫躺在長椅上,少女眺望著對自己不予理睬,來來往往的行人們,本已決心不再留戀的回想再度浮現於腦海中。

  那名少年並不是自己憑空捏造的幻想,而是確切生活於世界中實打實的人類。儘管沒能聽到聲音,但光憑所見到一切的也足以證明。

  很快,自己又將回到那條街,開始乏善可陳的學校生活,一想到這整個人不禁感到厭煩起來。那兒的人們並不會像現在這般將自己當成風景的一部分選擇忽略,大家都知道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不想回去……

  花繪試著評價自己的人生,總的來說不算太壞。雖稱不上順風順水,大大小小的挫折也經歷了不少,但如同自己所期望的那樣從未傷害過任何人,與之相應的也從很多人那收穫了溫柔。世間比起自己做的更好的人一定還有許多,但對於自己而言,只要差不多及格就行。仔細想想這樣是否太過於天真?即便如此,因為不會有人向自己施予懲罰,所以也沒關係。

  想著想著,一陣睡意襲來。就這樣閉上眼的話,又將遇見怎樣的夢境呢?是一如既往的少年的生活?還是說其他內容。如果可以的話自己不太想碰見父母和弟弟,夢中的時光雖然充滿了歡樂,但一覺醒來留給自己的只有痛苦。要是能永遠待在夢境中該多好,然而是夢總有醒來的一天。眼下少年的存在既然屬實,那麼夢境與現實的交界能不被破壞自然最好。更進一步來說,無論發生什麼自己都不希望這份界限受到損毀。面對這過於公平的世界,少女渴求著一絲偏袒。

  剛睡著不久,旁邊便響起了某人的呼喚聲。

  「沒事吧?」

  不知何時出現的男子,正低頭窺視著少女的容顏。

  男子看上去四十出頭,頭頂已是白髮叢生,纖瘦的身子包裹在做工精良的西服中。身上戴著的指環之類的飾品雖然看起來不像是普通的上班族,但也無法辨別其身份。非要說的話有種牛郎的感覺,然而這個年紀當牛郎再怎麼說也大過頭了

  對於打算在這過夜的花繪,男子一再表示起擔心,不斷強調著在大城市的街頭睡著有多麼恐怖,冬天的夜晚多麼寒冷,並保證自己能為花繪提供食物與睡覺的床。

  花繪沒能拒絕男子的糾纏,仍處於半夢半醒間的她對眼下沒完沒了的一問一答逐漸感到頭疼。

  「要是能讓我在軟軟的被子裡想睡多久就睡多久的話……」

  少女迷迷糊糊地回應道。

  「當然,我將為你提供迄今為止你都不曾睡過的床。」

  說罷男子微笑著牽起了花繪的手。

  隨後,花繪被帶到某家金碧輝煌的餐廳內吃了點東西,在那兒對方似乎和自己說了些什麼,但具體內容已經記不清了。

  那之後正如男子所說的那樣,花繪在寬敞柔軟,即使翻身也不會發出絲毫吱吱嘎嘎聲響的大床上一覺睡到了天亮。睜開雙眼,打算離開房間時卻發現打不開門,看樣子是從外面被反鎖了。隨身攜帶的皮包不見了蹤影,手機也處於無法使用的狀態。

  從這天起,花繪為期四年的監禁生活迎來了開始。

  五

  這裡是位於某處高級公寓的一套房屋內。

  放眼望去隨處可見嶄新的設備,無論家具還是內部裝飾都與普通一詞完全搭不上邊。

  頭頂上懸掛著布滿錯綜複雜雕紋的吊扇,腳下則是印有美麗幾何圖案的波斯地毯,以及不管怎樣姿勢都能給予身體充分舒適度的雙人床。

  牆壁的一面被一張巨大的玻璃窗所占據,拉開窗簾可以將都市的高樓大廈盡收眼底。要是能看清GG牌上文字的話說不定就能知道自己目前所處的街道位置,但眼下這個距離對於視力微弱的花繪來說著實有些天方夜譚。憑藉著星星點點的建築照明,少女推測自己仍處在城市的中心。

  屋內除開廁所、浴室以及廚房允許自由進出外,玄關和其它房間都被上了鎖。鎖設有兩道,使用的是南京鎖。怎麼看都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這東西,應該是男子擅自加上去的。此外就算將鎖打開,門外至少還留有二個房間。

  花繪被強行要求生活在這裡,不允許踏出門外一步。從男子的口中可以得知,這兒原本是他為工作需求所租借的公寓。關於他的信息少之又少,從事的職業?年紀多大?花繪並沒有勇氣去詢問。

  吃飯方面,男子在的時候基本靠其打電話叫外賣,不在時則有存放在冰箱裡不需要料理就能直接吃的食物。像這些生活必需品,男子每次來都會補充。

  空調永遠處於適宜的溫度,衣服和寢具由其帶去洗衣店定期進行清洗。男子一絲不苟的性格,使得其視線內容不得一點污漬,只要看到便會馬上拿起抹布和吸塵器開始打掃,保持房間的清潔。

  房間裡沒有電視電腦,想看想聽的小說和音樂男子下次來時會一併帶上。本來,這一切也不是花繪主動提出的要求。

  男子總於黃昏時分到來,隨後翌日清晨離去。他在其他地方還有著朝夕相處的家人,據說那邊的生活讓他感到無比漫長。

  每當他來到這,都會將花

  繪的衣服全部脫光,命令少女保持著宛如剛出生的姿態站立在自己面前。仔細打量起少女的白髮、淺瞳、胸前隆起以及微微被體毛所包覆的性器。隨後靠過身去,觸摸著這些。

  男子首先跪下身來,採取類似於叩拜的姿勢,親吻著少女的腳趾。那之後再是膝蓋、大腿、腰、乳房直至鎖骨,伴隨著接觸部位緩緩上移,最終順著脖頸來到臉頰,覆上了少女的薄唇。那之後,男子的愛撫遊走於花繪全身上下的每一處角落。

  一切到了床上仍在繼續,時間通常會花上二、三個小時。

  只不過,男子的行為僅限於撫摸與舔舐,絕不會脫去自己的衣服,即使是用手指,也會避免接觸到性器內側。更不用說會做出對少女造成苦痛的胡亂之舉。僅僅只像是對待貴重珍品般,小心翼翼滿足著自己的觸覺及味覺。

  結束後花繪被要求入浴,換上新衣服,兩人一同共進晚餐,雖說飯桌上幾乎是男子單方面地發言,不久後時間一到便會悄然離去。

  男子看上去並不像是自身毫無欲望,有時甚至能感受到其胸中的那份躁動,然而他卻並未委身於情慾,數次打消了念頭,仿佛有著什麼難言之隱。

  他不在的日子,花繪便在床上睡覺度日。

  睡覺的話,不管在哪都行。無論是小學時代伯母家冰冷的被窩,還是無法理解花繪沉浸在自我價值觀中的叔母家的小床,又或是連一年都沒讀完的,學校內樹蔭下的長椅,只要封閉住自己的內心,並不會有多少區別。

  這間屋子也一樣,少女在這時而夢見下著將棋的少年,時而夢見死去的家人,以及更多意義不明的光景。

  她從未考慮過如何從這裡逃脫。

  刻滿花紋的木製大門,儘管看上去比起普通人家裡的要略顯堅固,但也並非為囚禁誰而刻意打造的屏障。如果可以的話,就算是柔弱的花繪說不定也能用房間裡的椅子將其敲壞。

  每每想到這,少女總會情不自禁望向緊閉的門扉,然而門外的世界已經沒什麼好期待的了。關於自己的事,街道內早已是家喻戶曉,肯定是回不去了,叔母那邊又說不出口。

  在這兒,至少還能活下去。只要將自己的內心完全封閉,也不用和任何人接觸。

  花繪想像著出去後將面臨的種種問題,想著想著便失去了逃走的心情,結果什麼都沒做很快又躺了下去。

  日復一日沉睡著,夜裡與男子相伴的生活,究竟還將持續多久。不與任何人交流,僅僅重複著同樣行動的單調日常愈發令人難熬。四季流轉,窗外的風景,從閃閃奪目的盛夏轉眼間變成了黯然無色的寒冬,不久後下一個夏天又隨之造訪。季節模糊了界限,唯獨剩下時光悄然流逝。

  密室中的花繪在一天天長大,外表與身姿也逐漸染上了女人味。一成不變的單調生活,使其原本就欠缺的感情起伏被徹底奪走,不再擁有喜怒哀樂。

  某天夜裡,男子向著這樣的花繪面無表情地宣告道

  「就不能稍稍愛我一點嗎?用這種仿佛看夜市上買來的彈珠汽水般的鄙夷冷淡目光對人真的很失禮你知道麼。」

  帶著一反尋常的不高興樣子,男子咂了咂舌。

  「難道說,是我這邊的愛意還沒傳達到你那嗎?都做到這份上了卻沒得到任何回應什麼的,人生還真是悲哀呢。雖然我是個心胸寬廣的男人,即便如此人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儘管在這之前我從未向任何人使用過暴力,最近也開始考慮這其實會不會是一種有效的手段。」

  說到這男子偷偷觀察起少女的反應,然而倒映在視線中的依舊只有那玻璃珠般的冰冷瞳孔。

  「對人來說,想要活下去愛或許是必不可少的一環。在我小的時候,始終堅信著自己是比起他人來要更為堅強的存在。然而最近卻漸漸被「自己只不過是不值一提的軟弱生物罷了」的想法所侵蝕。長久以來克制與忍耐堆積而成的虛無感,正一天天將我的抵抗剝奪殆盡。難道是我老了麼?不知為何,曾經完全不認為重要的「愛」,現如今卻令我打從心底肆意渴求著。」

  男子擰緊眉心發出了一聲嘆息。

  自這以後,男子依然反覆觸碰著花繪的身體,並在結束後向少女強行索取對自己的愛意。至於花繪,一如既往猶如失去言語能力般從未給予過任何回應。男子的目光下雖能窺見陣陣怒意,卻並未對少女進行實質性的毆打。

  「為什麼要使我如此痛苦?為什麼要一而再再而三地無視我?你完全不懂別人的心情。」

  男子如此說著,突然拿起房間裡的花瓶朝床邊摔去。

  「都怪你讓花瓶碎了!房間也變髒了!啊啊,明明我每天有好好打掃的,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說罷男子靠近花繪給了她一巴掌,少女纖弱的身體就這樣輕而易舉倒在了床上。

  男子很快將少女抱起,確認由自己暴力帶來的影響。少女的口腔內壁破了,嘴角正向外冒著鮮血。

  「都是因為你不聽話才變成這樣的,莫非這就是愛的艱難之處麼,看來你我之間還是保持一定的距離比較好。」

  留下此番言詞後男子離開了房間,那之後也正如其所說來訪的頻率有所減少。「你差不多也該愛上我一點了吧?」而每當其並無事先通知前來造訪時,仍會向少女尋求著答案。

  花繪依舊什麼也沒說,男子只好嘆過氣後留下少量食物離開了房間。

  男子到訪的日子完全不定期,不在的時間與日增多,帶來的食物眨眼間便蕩然無存。衣物與床上用品的清潔也不再保持。少女的身體日漸憔悴,視線模糊不清,但只要一閉上眼,展現在面前的仍是從未改變的風景。名為修一的夢境。

  這時的修一,可謂是一帆風順。

  曾幾何時與雙親間的隔閡,不知不覺中不見了蹤影。獲得家人支持的少年,整日沉浸在將棋的世界中。

  看樣子他總算真正開始了自己的將棋之路。與同齡的對手們,在既不是道場也不是學校的地方進行著對局。不論棋子還是棋盤都比以往使用的要更加正式。恐怕,他是真心想成為職業棋士吧。

  既然如此,對手的實力也應該相當強,但他卻屢戰屢勝,在短時間內接連上升了數個段位。最近,他的將棋天賦似乎在社會上得到了廣泛認可。只要一想到這,花繪便打心底為其感到高興。

  至於這邊,男子不在的日子,少女一直處於睡眠狀態。相比於眼前的封閉空間,藉助少年視點的生活時間要多得多。

  伴隨著時間的推移,有時甚至會讓少女認為,自己的生活是否虛構。

  毫無變化的高級公寓,脫離世間持續做著夢的自己,將自己囚禁於此地的男子,腳下的波斯地毯,窗外的高樓大廈,醒來時映入眼帘的天花板,時刻縈繞全身的飢餓感與渴意,以及隨之伴隨而來的死亡預感。一切充斥著謊言,仿佛僅存於夢境內的幻想。說不定,自己的人生真的只不過一場夢。

  花繪時不時,會想起自己與修一在現實世界中的初次相遇。然不知為何,明明修一當時就在那兒,自己腦海中首先冒出的想法竟會是在門口偷看。

  男子最後一次來這已經是多久之前的事了?冰箱裡的食物早已消耗一空,連看起來像是吃的東西也沒有,少女僅靠著喝水不知度過了多少個日夜。

  想要繼續睡下去,卻又因飢餓感的刺激遲遲無法入眠。橫躺床上的少女,只好眺望起窗外垂雲籠罩的天空。就在這時響起了開門聲。

  來者並不是許久未見男子,而是一名脖上掛著皮草圍巾的中年少婦。與花繪目光交匯後,對方不禁皺起了眉。

  少婦自稱是男人的妻子,此次前來是為了把賠償費交到花繪的手中並希望其能離開這間屋子,說罷她將皮包放到了少女的腳邊。

  「我帶了些錢過來,如果不夠的話隨時可以打電話給我,裡面有我的聯絡方式,只要開口我會盡一切辦法滿足你的要求。至於是否向警察上訴那是你的自由。」

  少婦擺出一副拒人千里之外尖銳表情說道,看上去像是在生著什麼氣。與其說是對於花繪的厭惡,倒不如說更像是摻雜了其它多餘感情。

  是對男子的怒意?還是對令自己身陷這般境地命運的抱怨?花繪嘗試用昏沉沉的意識想像著這些。

  「鎖我已經打開了,準備好之後就請離開這回家去吧,這幾年真給你添麻煩了。」

  說罷少婦彎腰深深低下了頭。會採取如此蠻橫的解決方式想必她的內心也早已是焦躁不安吧,只不過其並未將這一切顯露出來。

  這之後少婦再未做出任何說明,花繪也沒有提出要求。

  伴隨著同來時一樣喀喀的腳步聲,對方離開了房間。花繪努力轉動著因營養不足而意識朦朧的大腦,總算意識到了現階段事態的急劇變化,以及當下自己必須離開這的現實。

  拖著搖搖晃晃的身

  體下床走出房間,門外迎接少女的是已不知過去多少年,充滿了未知的世界。

  一路摸索著來到玄關,漫步在鋪滿地毯的走廊,坐上了盡頭處的電梯。根據液晶屏上顯示的數字,少女第一次知曉了自己居住在17樓的事實。

  距離上一次操作電梯已經過去了很長一段時間,少女戰戰兢兢地按下按鈕,電梯隨即開始緩緩下降。穿過貼滿粗糙瓷磚的大廳,昏暗的街道上太陽早已落山,冷夜的寒風撲面而來。

  所謂冬天就是如此寒冷的季節麼。

  已經不知多少年沒有接觸過外面的空氣了,久到讓花繪忘記了冬日的寒意。

  一邊感受著四處包圍的新鮮感,一邊行走於冬日的街頭,忽然踩到尖銳物的疼痛令少女不禁扭曲了面容。

  花繪這才發現自己竟光著腳出了門。看來是剛才光顧著一心想要離開房間,結果做準備的事被完全拋到了腦後。待回過神時鞋也沒穿,上衣也沒披,僅穿了件睡覺時用的連衣裙,難怪會覺得這麼冷。之前少婦留給自己的放有現金的皮包同樣忘在了房間裡。

  回頭望去,眼下已不知穿過了多少大街小巷,該如何回到那棟高級公寓花繪無從知曉。即使探尋著沿原路返回,對從未見過公寓外觀的少女而言想要找到其實在是過於困難。或許是由於長期營養不良造成的消耗,亦或是幾年來一成不變的單調日常,少女的意志力和記憶力相較於以前都有所減退。

  現如今花繪僅僅是為了尋找一個能躺下的地方而呆滯地拖著步子。

  大街上被裝點成了紅綠的世界,彩燈忽閃忽爍。點心店前堆滿了各式蛋糕的白色禮盒,打扮成聖誕老人的店員們正熱情向外吆喝著。道路兩旁人來人往,夾雜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花繪的穿著反倒並沒有多顯眼。

  今天是平安夜,修一他將會怎樣度過呢?花繪急切的想要看到這一切,卻遲遲找不到得以入眠的場所。

  視線前方是熟悉的廣場,被男子發現時的長椅依然佇立於此。少女壓根沒有想到,四年間自己竟居住在相隔如此之近的地方。

  只可惜,現在那正坐著一對有說有笑的情侶,並不能像當時那樣躺在上面。

  這之後花繪繼續尋找著無人問津的場所。然而即便平日裡人跡罕至的狹窄小巷這天也是人頭攢動,無論走到哪都離不開他人的視線。已經走了多遠?喪失了時間感,仿佛鑽入昏暗小巷的野貓一般,漫無目的地遊蕩著。就在這時,異變發生了。不知為何,眼前的風景同其它景象重疊了起來。

  這是哪家餐廳的店內嗎?面前的餐桌上,擺放著一杯熱氣騰騰的咖啡,對面則坐著一位長滿粉刺的少年。花繪對這張臉有印象,應該是和修一同齡的友人。

  為何會見到這些?明明自己現在是醒著的。莫非是意識模糊的緣故,還是說,事到如今自己就算醒著也能看到他視線內的東西?這樣一來,身為幻影的自己也許會逐漸消失,最終與其合而為一也說不定。是啊,回歸本源,那一定是自己最初的形態。

  花繪並沒有察覺到自己的思維理性正在漸漸喪失,不久後總算是找到一處無人問津的小巷內,以幾近摔倒的方式躺了下來。

  受傷的腳底傳來陣陣疼痛,結滿冰的地面又冷又硬,透過單薄的衣著將少女的體溫奪取殆盡。然而,這份冰冷的感觸並不壞。花繪第一次產生了自己終於找到死亡歸宿的安心感。

  二重影像仍在繼續,在此期間修一始終待在店內。

  寒冷的冬日空氣,許久未進食的空腹感,再加上傷口的疼痛,強忍著這些的花繪,期望著在夢境中得到解放。恐怕,這將是自己的最後一次入眠。

  可是,睡魔卻遲遲不肯到來。

  就當少女蜷縮著身子一動不動躺在地面上時,修一也向著人群開始了移動。他所途經的道路,正是方才少女踏足過的場所。注意到這一切後,少女的意識逐漸遠去。

  片刻後,二重影像的光景漸漸被少女的夢境所取代。

  修一仍在人潮中穿行著,隨後踏入了錯綜複雜的小巷中。看上去像是在前往某處目的地的他,不知為何卻始終在同一片區域來回徘徊,視線焦急地四處張望著,似乎在尋找著什麼。每當遇見十字路口之類的分岔口時,他都會逐一對道路前端進行確認。

  到底他在尋找什麼?這般奔走於大街小巷的話,說不定會碰上自己,明明不想讓他看到如今的這副姿態。

  少女思考著這些,身體卻無法動彈。

  緊張注視著這一切的同時,少年最終在自己面前停下了腳步。

  察覺到孤零零躺置在地面上的白色身姿後,少年靠了過來,視線反覆打量著眼前的軀體。

  就在自己這毫無防備的姿態被盡收眼底的奇妙氛圍中,少年伸出雙手搖了搖自己的肩膀。

  看樣子他是想幫助自己,並對眼下自己渾身無力不能動彈的狀況充滿了關切。一時間花繪感到很不好意思,考慮著如何才能讓對方安心下來。

  想要從睡夢中醒來,但不知為何意識怎麼也無法清醒,即便如此少女還是勉強微微睜開了雙眼。

  「沒關係」

  也不知自己的回應是否匯聚成言語傳達到他的耳中,意識到這便斷了線。

  看來自己的身體情況比想像中的要更加嚴重,營養不足再加上持續的寒氣侵襲,肉體或許已經達到了界限。

  一想到這,新的疑問又源源不斷湧現了出來。

  既然這樣的話,現如今在這裡思考的自己的意識又是從何而來呢?借用修一視點注視著眼前昏倒少女的自己,究竟又算什麼?

  眼前的肉體應該已經完全失去意識了才對,但自己的頭腦為何還能繼續正常運轉?這種狀態下的自己,又為何還能想這想那?倒不如說此刻的思考迴路比起剛剛在街角遊蕩時反而更加清晰。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難道說自己現在所使用的並不是那副身體的大腦?那麼,支撐著自己順利思考的到底是什麼?

  正當少女一面眺望著少年將外衣脫去蓋在仿佛人偶般癱軟無力的自身軀體上一面思考著這些的同時。宛如電視機切斷電源一般,視界內忽然一片黑暗,思考隨之遠去。

  等到少女再一次醒來時,迎接自己的是刺眼的日光燈。

  花繪一開始誤認為這是通過修一視點所看到的光景,但當呼呼的風聲傳入耳中,憑藉自我意志追尋著聲源將視線移至窗外後,這才意識到情況並不是那樣。

  這裡似乎是某家醫院的病房內,順著手腕處的輸液管,能看到天秤狀的銀色輸液架以及懸掛於其上的點滴瓶。

  看樣子自己是被修一成功救了下來,一想到少年的努力沒有白費,花繪竟情不自禁地嘆了口氣。這樣一來自己要是死掉的話,想必會對他造成傷害吧。

  一旦集中精神,睡魔便又會席捲而來,少女強忍著睡意,再度思考起了之前的奇妙體驗。

  自己當時在極度衰弱的情況下明明已經失去了意識,卻依舊能通過修一的雙眼注視著自己的身體,甚至可以進行較為清晰的思考,究竟是為什麼?

  再加上從未體驗過的二重影像寫照,難道說自己在精神上出現了什麼問題?

  開門聲響起,醫生走了進來。花繪半睜著雙眼將視線望向對方,隨即對自己的身體情況做出了答覆。

  「沒問題。」

  說罷,少女反問起了自己被救時的事。

  從醫生的回答可以得知,一名少年發現了昏倒在地的她,緊接著呼叫急救車將其送到了這座醫院。

  「那個…發現我的那名少年,名字是叫俁野修一對吧? 」

  醫生對此並不知情,只好轉而向當時在場的急救隊員進行確認。

  果不其然,少年正是俁野修一。

  理應全程失去意識的少女竟然知道對方的名字,這與先前少年表示偶然發現的證言存在著前後矛盾。

  不久警察趕到,聽取了事件的整個經過,並向少女拋出了諸多疑問。儘管花繪受最初誤解現實影響,無法一時編造出符合情況的謊言,然而若抱著模稜兩可的態度,想必又會給修一的生活帶來困擾。

  最終,花繪只好將發生在自己身上的異變一五一十交代了出來。打兒時起就一直夢見的,宛如童話般的奇特夢境。少女心想著反正對方不會相信,就算相信了也只會將自己當成精神失常的病人。

  「所以說,我對他的了解不多也不少,雖然知道他的名字,但兩個人也的確從未見過面。」

  向著一臉莫名其妙沉默不語的警察們留下這一句話後,花繪深深嘆了口氣,不再進行任何回答。

  那之後的數日間,花繪的病房內熱鬧非凡。

  首先是接到聯絡聞訊趕來的叔母夫婦,一把抱住花繪後放聲大哭。

  隨後,從未見過的醫生

  們陸陸續續來到房間,反覆聽取了少女有關奇特夢境以及平安夜二重影像的詳細說明。

  與此同時,警方也表示希望其能談談高級公寓的監禁生活。叔母以話題敏感可能會給同席的律師造成騷亂為由,特地為花繪聘請了有關方面的專職人員。

  將少女囚禁在公寓內的男人,據說是一位有名的音樂製作人,事件很快發展為了大新聞。為此,源源不斷的媒體記者們侵入醫院取材,最終都被趕了出去。

  整個年末年初,花繪都在年越蕎麥麵與豐盛的年節菜間來回品嘗,空閒之餘則需和前來的心理諮詢師,進行著對本人而言毫無必要的對話。

  對此逐漸感到厭煩的花繪帶著冰冷的目光,終日應付著來來往往的人和事。「在那間屋子裡被關了多久?」「人間蒸發了這麼長時間忽然回到社會中有沒有什麼特別感受?」

  好不容易喧鬧告一段落,隨之而來的又是新一批的醫護人員。本以為又將是同樣無聊的質問,沒想到這次對方一開口便違背了自己的預想。

  「你自兒時起就一直出現的奇怪夢境呀,其實是一種病喔。」

  「病?」

  「對,這是一種十分罕見的疾病,在我們國家受到特別保護。因此,有必要請相關研究機構來進行說明。」

  「那麼關於我的夢境,應該有公認的病名病例,以及發病症狀吧?」

  「是這樣呢,雖說罕見不假,但和你一樣飽受此病困擾的患者也存在著。」

  「這樣麼……」

  看著陷入思考的少女,為了使其安心對方露出了笑容,

  「嘛…雖然說是病,但也有可能突然痊癒。畢竟對於你來說,只不過是做了稍微奇怪的夢而已呢。預知夢這年頭也並不少見,然而這確實是醫學上公認的疾病哦。在夢中相互注視著對方生活什麼的……」

  「相互注視…?等於說並不是我單方面的情況,對方也通過同樣的方式看著這邊嗎?」

  「啊啊,不清楚呢。不過話又說回來,對你這個年紀的女孩子而言,或許的確是不小的衝擊……」

  「不,我想興許事實並不是那麼一回事。畢竟他在發現我的時候,像是在搜尋著什麼的樣子……可是……」

  說到這,少女仿佛泄氣般低下了頭。

  「怎麼樣?要和我一起來嗎?你不是想對出現在你身上的這種症狀進行更深一步的了解麼?我們也有著必須要向你傳達的事。」

  這天叔母夫婦因工作並不在場,但據醫生所說事先已經取得了他倆的同意。

  花繪點了點頭,馬上開始為次日行動做起了準備。

  第二天是休息日,花繪連同叔母夫婦一道,坐上了研究所為其特意安排的白色轎車,前往位於琦玉的設施中心。

  到達目的地後,少女因低燒被安排在床上稍事休息。儘管身體情況比起剛獲救時要好上不少,卻依舊未回歸正常體重,偶爾也會感到不適。

  就這樣花繪在研究所的單人房間裡度過了兩個日夜,直到第三天早餐時,總算被告知當天下午將會接受正式說明。

  屆時,那位名叫俁野修一的少年也會一同出席。

  得知他要來,少女不免有些心神不寧。

  雖說對方也在夢境中注視著自己的生活,但那究竟了解到了何等地步呢?既然是夢中的話,正如習慣於白天目睹少年日常的自己,他也在深夜觀察著這邊吧。對此他又是作何感想?

  再加上,這次極有可能會與對方進行第一次實質上的交談。對於將大把時間花費在睡眠上的自己來說,明明不曾與其會面卻對少年的事了如指掌。在這種狀況下該說些什麼才好?

  花繪躺在床上反覆思考著,遲遲無法冷靜下來。離開房間,朝著來時被允許通行的商店及食堂方向走去,不久後與某人擦肩而過,對方是至今為止從未見過的職員。

  那是一位外表極其消瘦的男人。

  臉頰兩側的肉仿佛被完全削去,顴骨整個突了出來,眼窩深陷,覆於骨頭上的皮膚呈青黑色,因髮際線後退而暴露在外的額頭上浮現出青筋。與其說是人類的外表,倒不如說是身上長著皮毛的骷髏更為恰當。

  就在花繪對他的奇異相貌感到驚訝之餘,男人停下腳步,鏡片深處打量起少女的面容。

  「你是新來的患者嗎?」

  花繪點了點頭。

  「白化病麼,挺稀奇吶。」

  僅此一言,男人隨即快步離去。

  少年到達研究所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三點多。

  花繪提前來到聽取說明的房間,獨自一人靜靜等待著。這天一早便下起了雨,透過房間內用於採光的小窗,可以聽到細微的雨聲。

  過不了多久少年就要來這了,花繪從職員那收到消息,說是還要等上二十分鐘。

  終於,伴隨著喀嚓一聲開門聲,少年在職員的帶領下踏入了房間。

  許久未見,少年成長了不少,比預想中要更加高挑。花繪的個子並不算矮,但到了他面前也只能抬頭仰望,看樣子應該在一米七五以上。

  修長的身體包裹在登山衣之下,不知是否由於屋內開了暖氣,臉色有點泛紅,戴著的眼鏡以及這身裝扮花繪在夢中見了無數回。

  不知為何,用自己雙眼看到這一切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儘管自幼時起便一直在夢中相互注視著,兩個人的關係說得上十分親密,但像這樣面對面地視線交匯還是頭一次。

  對方的表情看上去有些複雜,自己這邊或許同樣也說不定。當然,事實上這已經是花繪第二次見到修一,因此也並未像少年那般有太多的新鮮感。

  「這位是中村花繪小姐,然後這邊的是修一君。」

  眼見二人都不說話,隨行而來的職員像是為了打破尷尬做起了介紹。

  「我是中村。」

  少女微微點頭示意。

  「俁野修一。」

  少年為了回應同樣低下了頭。

  「看你氣色比之前好很多了呢,最近造訪醫院的人員挺多的樣子,蠻擔心你的。」

  片刻後他的臉上浮現出了溫柔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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