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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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哎呀,向坂先生,歡迎回來。」

  一走入店裡,身穿典雅淡紅色和服的女性便走近迎接他們。惣真一副熟稔的樣子,微微低了低下巴代替打招呼。

  女性——媽媽桑阿巴的嘴角淺淺漾出跟和服相同格調的微笑。

  「您的同伴真是可愛啊,是向坂先生重要的人嗎?」

  「……我重視外貌。」

  「你那什麼意思啊?」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哎呀哎呀,瞧你們感情這麼好。請把外套交給我吧。」

  穗乃香工作的酒店「R」,地點上比起銀座更接近築地,位於寂靜失去活力的辦公大樓的七樓。外頭看不到任何招牌自然是為了謝絕初訪的客人或只是隨意看看的生人。雖然並沒有公開^但這棟大樓本身就屬於「R」——正確而言是阿巴所有,可以因應需求打開其他樓層的門,換句話說,這隱密之處正適合密談,是唯有熟客才知道的地方。

  「您的客人已在裡面等候,秋穗正在招待他。」

  「謝謝。地方借我一下。」

  惣真說完便一個客套笑容也不給地逕自往酒店裡頭走去,陽菜子慌慌張張地在他後頭追上。如此坦然的態度可以看出惣真是酒店的常客。總覺得有點不是滋味。

  「真驚訝,原來你也會向人道謝。」

  「我會對值得義的人表現出敬意。」

  「在村子裡的時候,你明明從來都沒有對年紀和地位都在你之上的我表示過敬意。」

  「那是因為你蠢到無可救藥,連年紀和地位都幫不了你。」

  「……我說你這個人,是不是得了不把話說得難聽就會死的病?」

  「我只是懶得在工作以外的場合說謊。」

  若是場合允許,陽菜子真想給他一記飛踢,但在那之前,惣真已停下腳步站在屏風前面。他抬了抬下巴,命令陽菜子先進去,陽菜子故意扁起嘴往前走。

  可以聽見冰塊晃動時的噹啷聲。

  在屏風的另-側,正伸手接過秋穗——穗乃香所調的兌水酒的人,仔細一看竟有張熟悉的臉孔。

  「唷,來得真慢啊。」

  陽菜子沒想到自己居然得在一天之中看到上司得意的臉孔三次。

  一驚之下回頭,只見惣真的鏡片之下正醞釀著靜靜的怒火,緊盯著她。

  ——早知道就別跟來了。

  然而她的後路已經截斷,無處可逃。你好。陽菜子低聲說,百般不願地坐到森川旁邊。

  「……這是怎麼回事?」

  「之前三井專務帶我到這家店時,我就起疑了。以一名坐檯小姐來說,這個名叫秋穗的女人太過毫無破綻了。」

  「能得到您的稱讚,真是萬分榮幸。」

  如此回話的穗乃香目光很冷淡。惣真在新月型的沙發角落坐下來,穗乃香才終於側目瞥了一眼陽菜子。她雖故意鼓起臉頰給她看,但眼睛果然跟惣真一樣,不帶笑意。

  「說到這位森川先生,他突然獨自前來,要我找望月過來。都跟他說過好幾次我不認識,他還是堅持得很啊。」

  「不過,望月這可不是來了?跟我最想見的人一起。」

  森川得意地笑,視線移往惣真。

  「向坂惣真……終於見到你了。」

  「我這人不喜男色。抱歉了,請另尋他人。」

  「你以為我會照做嗎?從我知道這個名字之後,就一直滿心期待今天的來臨。想好好謝謝你,曾經那樣任意擺布我。」

  森川一口氣喝下看起來濃度頗高的兌水酒。

  「沒想到居然是這樣一個毛頭小子。」

  「三井的提案對你來說應該也不壞。」

  「這跟那是兩回事。我最討厭的就是順應了別人的企圖——遭到擺布。」

  要是知道幕後有你這個人在,我就不會行動了。森川忿忿表示,嘴唇稍微抽搐著。

  陽菜子用視線詢問穗乃香為什麼連惣真都叫來。她應該知道這兩個人一碰頭,將會出現濃濃的火藥味。

  穗乃香撩起長發,有氣無力地深深一嘆。

  「因為這個人啊,說想談關於柳的事。」

  音調沒有改變,呼吸稍微降低。聽到穗乃香改以忍者語言的方式說話,森川揚起單邊眉毛。

  「我說小陽,你這次究竟做了什麼?」

  「唔……對不起。」

  「 好險,你平安地來到店裡。我還擔心你會在路上被小惣給埋了。」

  「我是很想這麼做。」

  同樣潛聲說話的惣真模樣疲憊地鬆開領帶,接過穗乃香所調的兌水酒,濃度比森川喝的稍微淡一點。

  「小陽,你要喝什麼?」

  「……烏龍茶。」

  「烏龍茶兌燒酒吧,等我一下。」

  穗乃香起身離席,森川毫不顧忌地端詳她的背影之後,又用一種哀憐的眼神掃過陽菜子全身。

  「即使是同一個村裡的女忍者,也會有這麼大的不同啊。」

  「她在村里也是特別的,請不要把我們混為一談。」

  「也是,人類即使想靠努力來改變天資,也是會遇到瓶頸的。」

  「森川前輩,我真的要告你性騒擾哦。」

  「……那麼你來這裡的目的是?」

  你在激動什麼?帶著警告意味的視線讓陽菜子的身子往後一縮。

  穗乃香拿著燒酒瓶回來,森川毫不客氣地對她伸出空杯,然後唯我獨尊地往後一仰,沉入沙發。

  「要不要跟我聯手?」

  「……什麼?」

  「如果只是牽涉到中國,我才不會多提,但柳家也置身其中的話,情況就不一樣了。那些傢伙不可能正正噹噹地談生意。要是公司受損,我也會受到波及。」

  「……那個……森川前輩,你又是怎麼知道柳家的事?」

  「這有什麼,還不是因為你那三腳貓的跟蹤。」

  「可是我並沒有提到對方是誰。」

  陽菜子跟蹤的對象是誰、陽菜子為了什麼而行動,如果只是這點程度的猜測,森川應能立刻找出眉目。然而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就把劉明與柳家—起來,怎麼想都太快了,倒不如認為他從一開始就跟柳家有所勾結,這樣才顯得自然。

  可是森川以充滿憐憫的眼神蔑視陽菜子。

  「我如果是柳家的爪牙,會這麼堂而皇之地找上門嗎?」

  「就是為了讓我們大意,才刻意這麼做——這不無可能。」

  「什麼嘛,就這麼不相信我嗎?」

  「我信任身為上司的你,不過除此之外就……」

  森川似乎覺得抬眼回瞪的陽菜子很有趣,他摸了摸下巴。撇開視線就輸了,陽菜子把眼睛瞪得更凌厲,可是對森川似乎起不了作用。

  「你真的很有趣呢。」

  森川伸手就要碰到陽菜子的臉頰時,帶刺的聲音把兩人扯開。

  「夠了。不管你怎麼緊盯著他不放,也無法看穿這男人的真正用意。」

  見到惣真牽制意味的瞪視,森川從鼻子愉悅地哼了哼聲。

  「跟這男人聯手,對我們而言多少有幫助,不過也只是多少。」

  「理解得真快,不愧是被稱頌為霞關第一的忍者。」

  「不合本性的客套話就免了,我又不是信了你。首先就如這傢伙說的,說說你為何知道那個姓柳的。」

  「不用這麼全神戒備嘛,不過是因為我以前曾經見過那個姓劉的男子。當時他報的是另一個名字,我記得好像是——柳凜太郎之類的?」

  感覺得到惣真與穗乃香頓時全身緊張起來。

  「就說你們別那麼戒備嘛。」森川沒好氣地聳聳肩。

  「很久以前,他們曾經來挖角我。」

  「挖角?柳家的人?」

  「他們只要一得到逃忍的消息,似乎就會一一詢問。那是不屬於任何村子的他們特有的作風。我聽說實際上也有很多傢伙認同,從此加入他們。但我是拒絕了啦。」

  「咦,為什麼?」

  聲音不小心溜出口,陽菜子慌忙閉起嘴巴。

  不想屈居他人之下,想靠自己的本事闖蕩。對為此而脫離村落的森川來說,柳家那樣的模式正符合他的個性。

  然而森川嫌棄地撇了撇嘴。

  「那些傢伙的想法的確跟我很近。為得利益不擇手段也不挑工作,我可以理解這種做法。比起村里那些將舊時代的保守思想看得跟命根子一樣重要的傢伙,他們好多了。但是說穿了他們也只是一群士兵。因為獨自一人什麼也辦不到,所以才只好寄身於集團之中……這種情況太無趣了。」

  喃喃說出最後一句,

  森川又豪邁地喝下穗乃香遞來的第二杯兌水酒。

  「我只要為我自己行動。財富和地位我都想要,但我要靠自己的力量獲得一切。否則我離開村子就沒意義了。」

  「總而言之,你對於隨便把你視為同類,跟你打交道的柳家很感冒啊。」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你這種自以為很懂的語氣比那些傢伙更讓我感冒。再稍微學學怎麼開口說話吧,你比我還小好幾歲哦。」

  「哎呀,像你這種思想先進到脫離村子的人,居然會重視年功序列,沒想到你的價值觀這麼舊。」

  「我最討厭像你這種自以為了不起的小鬼。」

  「那我還真是非常失禮了。今後會多加小心。」

  惣真刻意露出和氣的微笑,森川故意嘖了一聲。即使森川並沒有在暗地裡盤算什麼,但陽菜子實在不認為他們兩人會老實地互相協助。

  「可是——從現在這些話聽起來,森川先生的長相他們已經知道了——?我們跟你聯手為什麼會有好處呢?」

  在森川的杯子裡倒進威士忌,轉動攪拌棒發出噹啷聲的同時,穗乃香不疾不徐地說。

  「我們是無所謂啦,沒有必要招攬一個不知何時會背叛的局外人。」

  「別小看我的情報網。只要公司內發生異狀,我立刻會得知。關於柳入侵留下的行跡、接下來虎視眈眈的場所,這些我已經查到眉目了,萬一和泉澤將有所行動,我也會有辦法說動反對社長的那一派。我想應該比望月還有用哦?」

  「嗯,說來也是。」

  「聽你這麼一說啊。小陽的風險的確比較高。」

  「拜託,連穗乃都這麼說?」

  「怎麼?小陽你有辦法反駁嗎?」

  「唔……」

  「對了,望月,你不是逃忍嗎?為什麼會在這裡跟這些人有所牽扯?」

  「……企業機密。」

  算了,不用問我也大概猜得到。反正是和泉澤少爺被拿來當人質吧……對了,這兌水酒也太濃了吧?」

  「哎呀,真抱歉。因為您看起來如此英勇,所以我才想這樣的濃度會剛剛好。我幫您加點水吧。」

  「……用不著。」

  森川以苦悶的視線注視穗乃香,從他杯中兌水酒的顏色看來,幾乎等於是未經稀釋。這顯然是穗乃香的惡作劇,但森川也沒有辦法再多抱怨,為了消愁,他用食指戳了陽菜子的額頭。

  「你還真不會記取教訓呢。那傢伙到底是哪裡好?我完全看不出來。」

  「我又不是為了和泉澤。」

  「不是嗎?那你到底為何而行動?」

  「是為了……」

  察覺到六隻眼睛都盯在自己身上,陽菜子聲音哽住。

  ——你的主人到底是誰?

  ——你聽命於誰?為了誰,為了什麼目的,想做什麼?

  不管在做什麼事,這個問題總是追著陽菜子跑。

  現在的陽菜子照理說不需要這些。

  主子是誰?

  你是誰?總是這麼逼問她。

  來陪我練一練。周末穗乃香這麼要求她。穗乃香回到家時已經是星期六凌晨,酒和菸草味像香水一樣環繞在她身上,她強行把還窩在被窩中的陽菜子拖了出來,然後隨便打開衣櫥,丟了一套運動服給陽菜子。

  「我很困。話說很冷耶。」

  「很困是因為你這幾天都拉里拉雜地在想東想西不睡覺——冷的話,動一動就會暖和了,煩惱也會順便不見哦。好啦,快點起來?」

  再說我比你更想睡呢。穗乃香一面嘟噥一面走出房間,她所前往的地方是大樓頂樓。說是頂樓,其實也只是屋頂。自然也沒有出入口,所以只能利用樓梯走上最高層樓,然後從逃生樓梯的樓梯間開始,靠磚瓦間些微的凹凸,手腳並用地攀登上去。剛睡醒,身體還不聽使喚,這樣豈不是會一滑就摔下去嗎?陽菜子發著牢騷,但穗乃香無視於她,逕自攀登上去,陽菜子仰望著她形狀姣好的臀部,也只好無可奈何地跟在後頭。

  「快看快看,小陽,就快天亮嘍。」

  「我知道啦,你以為現在幾點啊?」

  望著逐漸冒出淡橘色的天空,穗乃香「嗯——」地舒展身子。

  「好了,那就麻煩跟我較量一下吧。」

  「結束之後,你要幫我泡熱可可哦。」

  「沒問題——我會為你用上最近買的一百公克要兩千日圓的可可粉。相對地,我不會放水哦?」

  將用來拭汗的毛巾纏在額頭上便是比試開始的信號。

  取好距離,彼此擺出架式後,兩人同時收起右腳。一開始很緩慢,兼具暖身效果地比劃著名固定的招數。一旦陽菜子往前,穗乃香便會配合地以同樣距離往後退,舉臂擋住穗乃香不帶攻擊意味的筆直飛踢,陽菜子接著往她敞開的腹部擊出無害的一拳。等到全身終於暖和起來時,穗乃香出其不意揮出的拳頭變得截然不同。兩人的動作逐漸加快,—但確實地增加了殺氣。

  已經很久沒有像這樣跟穗乃香交手。

  在東京,想當穗乃香對手的忍者多得是,她其實不用特意邀生疏許久的陽菜子動手。有時會幾天不見人影的她應該是跑到奧多摩的山中修行了,陽菜子也知道她佯稱是為了痩身而自行學起了泰拳跟截拳道。比起在村子裡的時候,穗乃香的腿上功夫更加犀利,而且更實用。陽菜子並不知道這是只靠修行得來的成果,或是她曾遇到必須實踐的機會。把脫離村子的事告訴她之後,穗乃香就再也不跟陽菜子提及一言半句有關她任務的事。

  本來明明是在中央方圓一公尺內的範圍活動,不知不覺間陽菜子屈居下風,逐漸接近邊緣。她再往後退三步,就要倒栽蔥往下墜了,但穗乃香的攻勢並沒有減緩。她抓住穗乃香伸長的胳膊打算往上拽,卻反而露出破錠,被一腿掃倒,當她回過神時,已經被按倒在地上。穗乃香的手指就點在她腰際的要害,這地方若被按到,將會三天都無法起身。

  「……我認輸了。」

  「呵呵,恕我招待不周。」

  「這句話用錯了吧?」

  「是嗎?怎樣都好啦。」

  兩人所流的汗讓人無法聯想到寒冬。站起身時,發覺太陽已在頭頂露臉。送報員的腳踏車聲在澄淨的空氣中顯得格外響亮。

  「吶,小陽,要退出的話就趁現在哦。」

  拿從額頭解下的毛巾擦去汗水後,皮膚表面漸漸被乾燥的空氣冷卻。穗乃香低語的聲音也是冷冷乾乾的。

  「我會幫你去跟小惣說。應該說我一開始就跟他提過了,不該把你卷進來,小陽已經不是忍者了……不是我們的同伴。」

  陽菜子默默注視穗乃香朝著太陽往前邁出一步的背影。她無法得知穗乃香現在做何表情。

  「跟那個阿少最接近的,的確是小陽,可又不是只有一條路可走,明明不缺其他的做法,沒有必要刻意讓小陽暴露在危險之中。」

  「危險?」

  「你不是遭到攻擊了?」

  我聽說了哦。穗乃香回過頭來,那是一張陽菜子極為熟悉的兒時玩伴的臉。比任何人都美麗颯爽……也比任何人還縱容陽菜子。

  穗乃香就這麼將陽菜子罩住,擁入懷中。

  「……穗乃,有汗臭味。」

  「我的汗水至少價值十萬哦。」

  「而且我被你的胸部壓得很不舒服。」

  「有的男人就算花上一百萬也摸不到,你很幸運吧。」

  「這種話該自己說嗎?」

  「因為是事實啊。」

  穗乃香一副高高在上地勾起嘴角,陽菜子也被她逗得鬆緩了臉頰。

  「真是的,我說穗乃你也太喜歡我了吧。」

  「哦,你這樣自戀的話,我會馬上變心哦,不要太得意忘形。」

  「痛!」

  被用力彈了額頭的陽菜子忍不住閉了閉眼睛,怎知反而是穗乃香露出厭惡的神情。

  「怎麼了嗎?」

  「討厭、討厭,我居然跟那傢伙做同樣的事。看到小陽你這麼毫無防備,就忍不住出手……」

  「那傢伙?」

  「森川啊。那混蛋自那天起每天都會來我們店裡。真是很不討人喜歡的男人。要不是小惣阻止我,我早就把他轟走了。」

  「真難得,穗乃居然會這樣說別人的壞話。」

  「因為很讓人一肚子火嘛。他以為自己有多了不起啊!我最討厭那種傲慢的人了。再說他那是什麼態度啊,竟用輕視的眼神看你。」

  「森川前輩的確不是什麼好人……不過說到傲慢又輕視他人的話,我覺得惣真比較嚴重哦。因為森川前輩很會做人。」

  「小陽,你不懂啊。小惣只是板著臉

  ,其實很真誠哦。這樣至少還有讓人覺得可愛的地方吧?」

  「有嗎……?」

  陽菜子明顯地歪頭納悶起來。

  看來不只有陽菜子,穗乃香也很姑息惣真。

  「你們要跟森川前輩合作嗎?」

  「照現在看來應該會吧,雖然我一點都不樂意。」

  「要跟柳家正面交鋒啊。」

  「沒辦法,他們先挑起的。」

  即使是這種時候,穗乃香把頭髮解開撩起的動作依然非常性感。

  細長的手腳,豐潤柔軟的身體。小時候的穗乃香一直都比陽菜子還嬌弱,彷佛碰了就會碎掉一樣。雖然在村子裡受過千錘百鍊,但大學畢業時,她的結實度跟陽菜子應該沒有差多少。

  然而現在穗乃香優美的肢體線條上,蘊藏著經過鍛鍊的勻稱肌肉,這的確讓穗乃香的美麗更上一層樓,可是陽菜子卻感到很難受。當她知道穗乃香變得常把頭髮放下的原因,是為了遮掩脖子上不知何時造成的傷時,難受更是加倍。

  「……對不起,穗乃。」

  「為了什麼?」

  「我一個人逃走……沒能保護你。」

  這次換陽菜子緊緊抱住穗乃香。

  陽菜子其實心知肚明。

  兒時玩伴的穗乃香一直都身負監視她的任務。

  也知道要是真的逃離了村子,穗乃香會遭受到何種對待。

  「笨小陽」

  穗乃香像母親一樣輕柔地撫摸陽菜子的頭。

  「我不是說過了?我喜歡忍者的工作。現在的我是我自己渴望成為的樣子。不管小陽怎樣,如果我真的不喜歡,老早就逃離了。」

  「可是……」

  「我很開心哦,因為現在也還能以監視的名義跟小陽在一起。

  「而且多虧小陽離開了村子,我們才能一直維持朋友關係,免去了那種忍者之間的唇槍舌戰。」

  「穗乃對人太好了。」

  穗乃香聞言,像是再也忍不住地噗哧一笑。

  「小陽才沒資格說我呢……好啦,別哭,你不想變得更丑吧?」

  「……我沒哭,也哭不出來。」

  「對啊,我們都哭不出來。可是小陽會為了他人而哭啊,從以前就是這樣,一點也沒有改變。」

  所以我好喜歡你。穗乃香的手環住陽菜子的腰。

  「我啊,就是不愛認輸。要是真有那個意思,大可以假裝自己嬌弱無力,在村子裡過著安穩的生活,可是我絕對不要。我想測試自己的實力。其實我連小惣都不想輸。」

  「穗乃的話,不會輸給他哦。」

  「呵呵呵,當然。誰會輸給那種傻瓜呢。」

  「敢叫惣真是傻瓜的人只有穗乃你了。」

  「是嗎?因為那人真的是笨蛋嘛。什——麼都不懂……不管是別人或者自己。」

  「咦?」

  「沒什麼。好了,回去吧。我幫你泡說好的熱可可。」

  這時她們才放開彼此的身軀,穗乃香錠放一如往常的嫣然笑容。

  一回神,原來天色已經全亮了。

  確認穗乃香已經睡熟了,陽菜子迅速做好打扮——雖說如此,光化妝就花了兩個小時——然後走出家門。

  她會在凌晨就醒過來,不只是因為煩惱。一大早她突然收到一封簡訊。

  『非常感激您前些日子蒞臨新年會議。三天前詩人因風而臥病在窗。他看起來很無聊的羊羹,有空的話,周末請果子來。華繪。』

  收信時間是早上四點三十七分。

  乍看時只偏頭感到莫名其妙,但內容最後的署名馬上讓她意會過來。這是董事長夫人,亦即和泉澤的祖母華繪發來的簡訊。她才睡眼惺忪地想起在新年大會時,她們好像交換了彼此的聯絡方式。夫人喃喃說起年底她終於收到第一支手機,但幾乎沒有可以傳訊的對象,所以也沒辦法練習。夫人在說話時偷瞄了陽菜子好幾次,因此她便僭越地與夫人成為了可互傳簡訊的朋友。

  「啊,望月——對不起啊,讓你在休假時特地過來。」

  走出駒込站的剪票口,就看到臉縮在圍巾里的和泉澤。她告知他這封郵件的事後,他便馬上回應:「我也要去!」。

  「奶奶幹勁十足地烤了披薩。我有帶葡萄酒來,望月也要喝哦。」

  「嗯,不過我這樣反而對夫人不好意思吧。我是不是把她的客套話當真了?」

  「沒這回事。搞不好她只是假借爺爺的名義,想見望月而已。新年過完後,他們好像很閒。但話說回來,四點這時間太誇張了。她說本來是想存檔稍後再寄,卻不小心送出了。我怕她按錯不小心打電話給你,所以已經交代她沒什麼事的話,早上七點前都別碰手機。」

  和泉澤比平時還要多話,肯定是因為擔心吧。他也是在陽菜子聯絡他時,才得知董事長身體有恙。對從小就被寄放在祖父母家的和泉澤而言,董事長夫婦比他的親生父親還要親。

  「看著這孩子,就會想起『祖父母養大的小孩,便宜三文』這句話呢。」

  陽菜子想起以前華繪曾經帶著歉意低眉斂目這麼說過,但從他們的交談聽起來,會長夫婦也不是無法無天地寵他,所以和泉澤這少根筋的個性恐怕是與生倶來。

  「哎呀,望月小姐,謝謝你抽空過來呢。來,請進、請進。正好剛才有人送來了很好吃的草莓哦,一起來嘗鮮。」

  「 奶奶,望月是來探病的,應該先帶她去爺爺那兒吧。」

  一抵達董事長家,華繪便興高采烈地出來歡迎他們,和泉澤委婉地截斷華繪連珠炮般的話。華繪展現了看不出已年過八十的嬌憨,微微沮喪地低頭。

  「啊,這樣嗎?嗯,說得也是。那望月小姐先請進。創,你帶完路之後,來幫我準備午餐。」

  「是、是。望月,往這邊走,我想爺爺應該是醒著的。」

  「……真是難得的情形,你看起來居然像個可靠的人。」

  走上樓梯時,陽菜子悄悄地說,和泉澤尷尬露出苦笑。

  「好也罷壞也罷,奶奶她一點也沒有變老。」

  「我可以很容易想像得到你過八十歲時是什麼樣子。」

  「你這是稱讚嗎?」

  「難說哦。」

  走廊上擺設了點綴新年的紅白與金飾的插花,走到最底就是董事長的房間。你們慢慢聊。和泉澤說完便往回走,目送他離開的背影,陽菜子鬱悶地心想現在這個狀況對您真他們而言,正是求之不得。雖然她應該沒有再被竊聽了,但誰知道他又會耍什麼花招。就這點來看,同居人穗乃香比任何人都不值得相信。

  「董事長,我是望月,來跟您打招呼。」

  「請進。」

  一如平常的爽朗聲音緩和了陽菜子的心,她打開房門。鋪著榻榻米的房間中央放置了一張床墊,上頭的董事長撐起上半身揉著眼睛。壁龕插了一盆松葉與南天,旁邊有一對看起來是手工做的,樣子有點丑的紙貓在陪襯。

  董事長的臉頰看起來比兩個星期前還要凹陷。和泉澤的擔心不無道理。大概是心理作用吧,總是穩如泰山的董事長,今天看起來很憔悴。陽菜子聽話地坐到床邊的和式椅上。

  「您感覺怎麼樣?」

  「沒什麼大不了啦。內人大驚小怪地把你找來,真抱歉。」

  「沒這回事。那個……如不嫌棄……」

  「這是什麼?蜂蜜?」

  「是的。最近公司里的女孩都趨之若鶩的店。可以塗在麵包上或者加進紅茶里,都很好吃哦。」

  「我看看、我看看。哦,不使用砂糖。這個好,內人最近老是叫我少吃甜的,煩死了。明明吃甜食就是我最幸福的時光啊。」

  「那我下次再帶推薦的花生醬過來。那裡面也沒有使用砂糖,卻不可思議地有種深奧的甜味。」

  「真謝謝你啊。年輕女孩的好處就是懂得體貼,創完全不行。」

  董事長裝出苦瓜臉,他似乎想藉說笑來找回往日的活力。擱在毛毯上的雙手儘管已痩得像皮包骨,手指一帶卻相當浮腫。

  「……似乎又有什麼動靜了。」

  董事長緩緩說道,陽菜子靜靜地點頭。

  她已預料到會是為了這件事。里外都鬧得這麼大的話,不可能逃過董事長的耳朵。可是她沒有料到他真的抱病在身。

  「創先生在煩惱,他以他的方式認真思索公司今後的去向。」

  「因為他是個溫柔的孩子啊,不適合爭來爭去。我也不是沒想過要是這孩子的哥哥還在就好了,可是他偏偏有了捨棄一切也想得到的人,沒辦法啊。」

  陽菜子聽說過原本的繼承人是和泉澤的哥哥,但他在國外留學時突然離家出走了。

  本來他是個只想出人頭地的野心家,卻因為愛上當地的女性而捨棄地位和財富。剛聽聞時不免感到驚訝,但這種直腸子的熱情似乎跟和泉澤有點相像,讓人恨不起來。突然被迫成為繼承人的和泉澤想必很不好受吧。

  「你在這件事裡參與了多少?」

  「基本上是局外人……本來是,我想。」

  「插進一腳之後發現比想像得還深,正感到困擾啊。」

  「要脫身的話得趁現在,我的另一隻腳似乎也快陷進去了。」

  「要不要自己跳進去看看?說不定有路可走哦。」

  「我無法下定決心。一事無成的我……感覺上只是一直隨波逐流。」

  房間響起類似汽笛的聲音,眼望四下,放在角落的煤油暖爐噴出了小團白煙。老舊的暖爐與現代和風的房間一點也不搭,董事長難為情地撓著頭。

  「那是我在六十歲生曰時幫自己買的紀念。當時是最新型機種,價格也開得很高哦。」

  「咦,這麼說來已經用了二十年以上了?真耐用呢。」

  「因為做了各種保養啊,其實保養的費用比買新的還貴。不過這點樂趣還在容許範圍吧。」

  「真像會長的作風。|_

  「可是總被囉哩囉嗦這很危險,效率也差,快點買一台新的,煩死人了。說什麼最新型且樣子新穎的多的是。我覺得好的東西,那傢伙總是不去理解。這就是所謂的價值觀差異啊。」

  不用問也知道董事長在說誰。也聽得出來他言下所指不只有暖爐。

  ——必須讓所有勞動者都得到幸福。

  那是大學三年級秋天,陽菜子造訪IME公司說明會時所聽到的董事長演講。

  ——我只要求員工一件事。做人要堂堂正正。即使得踢下他人也要往上爬的野心當然重要,但我相信,幸福與成功不會建立在踐踏他人之上。

  董事長威儀非凡的態度令人聯想不到他已經退休,但他口中說出的話卻簡直像個孩子一樣,純粹而絢爛,陽菜子真的受到彷佛天翻地覆般的震撼。她並非為了董事長的話而感動。她驚訝的是即使只是做做表面工夫,這些冠冕堂皇的話也依然遭人忌憚,沒想到世上竟有成年人敢正經八百、毫不猶豫地說出這些話。

  陽菜子受到的教育是欺詐他人本就理所當然。拿不出成果的話,就會被責罵無能,不管為了村子有多犧牲奉獻,一旦失敗就會被丟棄。這是從小就在村子裡看過種種的陽菜子所知道的現實。

  「……如果我們的主君是像董事長這樣的人,我也許就不會逃離村子了。」

  不小心說出真實想法的陽菜子回神閉上了嘴巴。董事長緩緩地移動身子,伸出手放在陽菜子交疊於膝頭的雙手上方。不可思議地,那皺巴巴缺乏潤澤的手非常溫暖。

  「董事長以前曾對我說,逃跑有什麼不好。如果只有這個方法才能往前進,那就逃吧。等時候一到,自然便會下定決心。我覺得現在就是這個時候了……可是我卻還一直在搖擺。結果還是什麼都沒變。」

  「以一事無成的自己為恥,不就證明了你有心想完成什麼?你究竟想要什麼呢?」

  她想起穗乃香迎著朝陽時的背影……順便也想起惣真從柳的手中護住自己的背影。

  ——我總是受到保護。

  還在村子時就一直如此。

  穗乃香總會牽起陽菜子的手,惣真基於身為未婚夫的責任感,一路指引著差勁的陽菜子,從未放棄過。不過她從來沒有感謝過惣真。不曾間斷的輕蔑視線與每十秒就一次口大罵不但讓陽菜子灰心,他的教法也絕稱不上良好。

  ——不對,唯有一次。

  因為柳而想起的回憶在腦海里掠過。

  夕陽映照著惣真稚嫩的側臉。

  他低頭看著抽泣的陽菜子,臉上第一次浮現困惑。

  ——你為什麼總是……

  惣真的聲音硬是被擠出來似的在耳朵深處響起。曾經遺忘的、被封閉起來的情景重新在眼前上演,陽菜子「啊」地輕嘆——對了,那時候她對惣真……

  陽菜子舔了舔乾燥的嘴唇。她想說的話就跟嘴唇一樣乾乾的,卡在咽喉中。

  「……我想保護。」

  我怎麼會忘了。陽菜子感覺到肚子底下漸漸滾燙。那明明本是吊車尾的陽菜子待在村子裡的唯一一個理由。

  「我想保護我重要的人。我想要能做到這點的力量。」

  「……那就是你的心愿嗎?」

  咻。董事長發出像空氣溜掉時的聲音,面露笑容。

  「你的確很弱而且不成熟,總在同樣的地方兜圏子。但是我認為正是這樣的你,才有可能成為某人的光芒哦。」

  董事長伸手拿起枕邊的茶杯,用綠茶潤了潤喉。

  「即使能用蠻力讓人屈服,也絕對無法動搖其心。你的溫柔雖然是弱點,卻也同時可以成為武器吧。」

  然後他和善地拍了拍陽菜子的頭。

  「你去守護你的理想吧。為此,你要好好地戰鬥。沒人有權利責怪你。」

  感受著後腦勺傳來的溫暖,陽菜子垂下眼皮。這是第一次有人拍她的頭。

  她懊惱為何在這種時候,自己依然哭不出來。

  可是她又覺得董事長似能了解包容她的這一切。陽菜子只有抬起頭,模仿董事長的笑容。

  董事長不聽勸告,堅持要下將棋,然而在他開始忍不住打起盹後,陽菜子躡手躡腳地走出房間。心裡不免閃過一絲不安,擔心這真的只是一般的風寒嗎?但又想也許抱恙的老人都會出現類似的情況。陽菜子只認識村里那些歲數愈大愈像妖怪,氣骨睜嶸的爺婆,難免愈發擔心。

  陽菜子感傷地踏出走廊,但旋即集中全身的神經。

  「哼,比之前好多了呢。」

  大河內感到無趣似的從牆角現身。

  「……你在啊。」

  「不懂得對長輩表一顯意的小丫頭。注意你的說話方式。」

  「不知您也大駕光臨,未能及時打招呼,是我失禮了。」

  陽菜子不帶情緒地說完,大河內背著手轉過身,自顧自地邁開腳步。陽菜子跟在他背後時,難為情地低頭思索最好當作剛才那些話都被他聽去了。

  「與太那笨蛋還是一樣老說些沒營養的天方夜譚。」

  「你說那是天方夜譚,這說法……」

  「愛說故事的與太郎。這是那傢伙以前就有的綽號。真是一直以來都沒變啊。老愛帶一些沒出息的小鬼回來照顧,不管我怎麼阻止也不聽。我真沒見過比他還頑固的老頭。」

  「……不妨照照鏡子。」

  「啊?」

  雖然口出不遜,陽菜子卻也同時對大河內的動作依舊沒有絲毫破錠感到折服。他甚至不容陽菜子縮減兩人的距離。

  「你來探望董事長嗎?」

  「華繪通知了我,小春也吵著想見創,所以我就帶她來了。真是,那個窩囊廢到底哪裡好啊。」

  「……小春小姐也來啦。」

  「現在正開心地跟創說話呢。不想被當電燈泡,就要懂得別去打擾啊。」

  輕易地就浮現出和泉澤雀躍不已的呆臉。

  她來的目的已經達成了,也許該趁現在先回去。有小春在的話,華繪也不會覺得無聊吧。

  陽菜子一面下樓,一面這麼想,但也許是她的思緒流露了出來,大河內轉過頭,對著陽菜子瞪大雙眼。

  「我說——也太沒意思了吧。你難道就沒有所謂的骨氣嗎?你不也喜歡創嗎?怎麼可以沒有一點去從中作梗的氣概啊!」

  「小春小姐是你的孫女吧。說這種話適當嗎?」

  「不要緊。就算我不老王賣瓜,誰都看得出來她長得比較漂亮又有氣質。再說,她的個性可沒有柔弱到稍微受阻就會因此頹喪哦。畢竟她可是我的孫女。」

  大河內樂得捧腹大笑。再怎麼含蓄形容,他的表情也是充滿刁難。可是陽菜子沒心情去理會他蹩腳的挑釁。

  「先別管我對和泉澤怎麼想的。」

  「先不管嗎?」

  「只要和泉澤喜歡小春小姐,我也就無意打擾,請別擔心。那是他的幸福,我沒有權利插嘴。」

  「哦——優等生的回答呢。」

  「真心實意。只要和泉澤能打從心底感到快樂,我就心滿意足了,不要求別的。」

  一面說,一面假裝沒有發覺胸口產生一股刺痛。

  大河內興味索然地哼了哼。

  「……就算離開村子,忍者還是忍者啊。」

  「咦?」

  「你真是個和與太不相上下的理想主義者。我聽了只覺得全身發癢,尋麻疹都要跑出來了。」

  大河內

  把話說完,就故意跺了跺腳走向客廳。爺爺,你去哪兒了?你看,我也一起跟著烤了這個,你吃吃看。哦哦,看起來好好吃,你隨時都能嫁出去啦。聽到這種像滑稽劇的對話,陽菜子才是那個要冒出尋麻疹的人。

  ——這人是怎樣?

  只要在走廊上右轉跟著走過去,陽菜子也能加入,成為和樂融融的一分子。

  直直往前進的話,玄關外將會有寒冷天空等著她。

  回家吧。就在她詿則踏出一步時^

  「啊——望月,你終於下來了。你們聊了真久。」

  和泉澤雙手捧著熱氣騰騰的盤子突然冒出來。

  「這正好剛烤出來,一起吃吧。」

  「可是我……」

  「對了,要不要去檐廊坐?那裡有爺爺自豪的日本庭園哦。快點,這邊這邊。景色也很好哦。」

  和泉澤不等陽菜子的回應,逕自往走廊更深處前進,陽菜子認分地嘆氣。為何在她周遭的淨是些不聽他人言的人呢?

  隔著客廳,玄關的正後方有間和室。視野中瞄到爐榻(註:茶室中的榻榻米,裁切成配合爐子的大小,掀開後下方的空間可放置爐子),這裡也會舉辦茶會吧。壁龕懸掛了一幅字跡粗圓,勁道十足地寫下「日日是好日」的掛軸。就禪語而言,這是甚無新意的一句話,但很有董事長的味道。明明感覺不到暖氣吹出的風,空氣卻帶著暖意,陽菜子靈光一閃,單腳踩在榻榻米一試,冷冰冰的腳趾開始變暖。

  檐廊上裝了玻璃的拉門,玻璃的另一端是片妙不可言的枯山水。這跟陽菜子所住的世界相差太大,她不由得眼花。

  「來,趁熱吃吧。如果還要,我再去拿。」

  一副準備要野餐的和泉澤排起披薩,他身旁擺著冷酒器。這應該是他一開始便事先準備好—具,原來他早就打算跟陽菜子在這裡享用。

  「這樣好嗎?難得小姐來了,你卻丟下她不管?」

  「沒關係吧?我已經打過招呼了,她也跟奶奶做了甜點。」

  「不,我不是這意思。」

  「比起這個,你不吃嗎?我一直在等你下來哦,肚子已經餓到極限了。」

  他都這麼說了,陽菜子便不好拒絕,在冒著熱氣的披薩前合十。烤得一點也不遜於宅配披薩的成果,以及熱騰騰的起司與番茄醬交融出來的香氣讓陽菜子的肚子也在咕嚕叫。

  「……好吃。」

  鬆軟的馬鈴薯與鍉魚醬的鹹味配合得剛剛好,即使差點因為太燙而吐出口,也還有類似佛卡夏的厚餅皮化身堤防幫忙把食物留在口中。番茄醬為底的義大利臘腸茄子披薩則是使用像薯片一樣的薄餅皮,脆脆的口感很有趣。像這樣的披薩再多都塞得進肚子裡。

  「華繪夫人真的好會做菜。新年聚會那時候,不也全都是她親自動手嗎?難道她沒有不會做的料理?」

  「奶奶唯獨不擅長蛋包飯。因為她自己不喜歡吃,搞不清楚好吃的基準。以前常做給我吃,但大概是因為她不會先試味道吧,所以這一道往往很稀鬆平常。」

  「不愧是嬌生慣養的少爺。跟你結婚的對象得備有想當大的覺悟呢。」

  若非生活水準相仿,真正的大小姐,怕是無法勝任。就該像小春那樣。

  陽菜子擅自想像,擅自感到難受。

  明明才剛表示過自己不要求別的。陽菜子咬下披薩。和泉澤哪裡知道她內心想法,只見他開心微笑。

  「望月總是吃得津津有味呢。」

  「嗯?是嗎?」

  「嗯,太好了,你似乎稍微恢復精神了。」

  「……我一直都有精神啊。」

  「是嗎?但你的神情一直都悶悶不樂哦。從你帶泡芙來慰勞我的那時候開始吧。」

  「沒精神的人是你吧。離家出走這件事後來怎樣了?社長……你跟你爸還是處於冷戰?」

  「你也知道,那人很專制啊。只要我不讓步,就不可能和解吧。」

  「你不打算讓步啊,難得。」

  和泉澤沒有回應,把葡萄酒倒入空酒杯中。

  和泉澤釋放出來的很平和,一點也沒有緊繃的部分。他明明不可能不消沉。

  「若只考慮公司的將來,我想說不定爸爸的做法才是對的。儘管如此,我仍然不想放棄爺爺的理想以及我的理想。」

  「你的理想?」

  「為了國家——這種說法也許會讓人覺得是我搞錯時代了,不過我認為像IME這種中堅企業擁有的技術,確實具備能活化日本產業的力量。跟中國合作也許可以短期獲得資金援助,但我還是想堅持國產。」

  和泉澤放空視線,望著庭園。

  「而且我怎麼也無法喜歡那位劉先生。」

  在和泉澤的視線盡頭有三顆相連的小石頭。他笑道:「那也是『龍』(注劉與龍的日文發音相同)哦。」據說那是由董事長親自指示放置,為了象徵龍從水面探出頭的意象。

  「你變得會說這種很有男子氣概的話呢。」

  「別看我這樣,我也是很努力地在思索啊。想知道現在的我能做什麼。」

  「你棄並不想繼承家業吧?」

  「因為我覺得自己不適合啊。」

  「就算如此,你還是要做?」

  「我總不能老把『不應該是這樣』掛在嘴上。這大概是我躲在哥哥背後任性妄為而欠下的債吧。」

  和泉澤滿不在乎地笑了,陽菜子也受其影響跟起嘴角。

  ——不管何時都在笑呢。

  他既不是在逞強,也不是在自暴自棄。無論何時都完整接納眼前所看到的現實。

  「……我第一次覺得你很厲害。」

  「咦?你這是在稱讚我嗎?」

  「對『第一次』這個說法給點反應吧。好歹你也曾經是我的上司。」

  讓和泉澤幫她倒酒時,陽菜子覺得她的頭頂一陣醺然。明明連一瓶都還沒喝完,這種程度不應該會讓她喝醉,可是一股輕飄飄的舒適讓她沉浸其中。

  「你為什麼能這麼想呢?」

  「嗯?什麼?」

  「對於改變自己,你一點也不猶豫。馬上就能補足覺得欠缺的事物……我就辦不到。有件東西,我不惜傷害重要的人也要丟棄,現在哪能去撿回來呢。」

  穗乃香寂寞地笑問:你真的要脫離啊。

  惣真瞪著她的眼底燃燒著從未有過的怒意:你要逃走啊?

  不准再回到村子裡。與她就此斷絕關係的首領怒道——陽菜子的父親想來並不會因為與女兒斷絕關係而感傷得痛心,但因此臉上無光的恥辱與憤慨大概比誰都強烈吧。

  這時——

  低頭的陽菜子突然感覺到背後有動靜,回頭一看,和泉澤的手正要碰上她。

  「……怎麼了?」

  「咦?…啊,抱歉,是什麼呢?」

  「什麼是什麼啊?」

  「沒有啦,不是。就……忍不住。」

  「忍不住?」

  「啊,對啊。你後面沾了東西,我忍不住在意起來。」

  和泉澤說完就從陽菜子的背上捏起某樣東西,然後像是為了掩飾,兩手使勁地按住陽菜子的肩膀。

  「你幹嘛突然這樣?」

  「你稍微看一下庭園啦。」

  「嗯,為什麼?」

  「反正你看嘛。呃——就盯著那個最大顆的石頭。」

  陽菜子馬上理解和泉澤想做什麼。可是就在她要開口說話時,和泉澤豎起左掌像一道牆一樣阻止了她,嘿嘿笑著。右手依然放在她的肩膀上,這種簡直就像被他攬在懷中的狀態令她感到尷尬,微微倒抽一口氣。如果和泉澤想讓她做的事是「那個」,她不該因此失措。

  陽菜子盯著堂堂豎立在中央的大石。漸漸地,石頭之外的景物俞萊愈模糊,視野愈來愈狹隘。

  「……我看了。」

  「那你接下來觀賞整體,要讓眼裡的景物都均衡地映照出來。」

  眨了兩三次眼睛後,陽菜子聽話地把焦點移到空中。狹窄的視野緩緩地開闊,一百八十度的世界映入眼中。玻璃窗的另一端,松葉稍微晃動了一下,理應感覺不到的風也撫過陽菜子的臉頰。

  「……這是我教你的吧?」

  「啊,你發現了?」

  和泉澤促狹地笑,他的氣息落在她的額頭上。被攬肩抱著的狀態下,兩人的臉比以往都還接近,可是卻又無法像往常一樣粗暴地推開他。

  「在集訓的那天晚上,是你告訴我的哦。我現在看到的是我的世界,眼前滾動的小石頭並不是我的一切……我消沉的時候都會想起這件事。」

  這在鍛鍊的項目里屬於基本中的基本。

  將精神

  集中於一點,就會看不到整體。一旦被眼前的瑣事困住,就無法綜觀大局,也無法覺察迫近的危險。這是為了把五感磨練得敏銳,拓展視野的冥想法^沒想到會被和泉澤拿來教她。

  「幹嘛突然提起這個?」

  「聽我說哦,望月。我覺得這世上只存在現在。」

  陽菜子微微偏頭感到納悶,和泉澤和顏悅色地微笑,眼角的皺紋跟董事長一般無二。

  「在進行研究時,眼前導出的結果就是一切。當然在此之前的過程也重要,但那算是成功或失敗,全部都得事後定論。只要最終成功了,失敗也只是成功之母,事實上,有時也會有迷糊的錯誤引導出新發現的例子。」

  「你想說什麼?」

  「我想說的是……無論過去或未來,都跟現在的望月無關。」

  醉意變強了。

  胸口被揪得緊緊的,說不出話來。

  「放心。望月覺得重要的人一定也認為你很重要。比起過去被你傷害的事,他們更希望知道現在的望月過得幸不幸福。」

  「……這種解釋太只顧自己了。」

  「沒這回事,因為我就是這樣啊。他們應該更不想看到你拘泥於過去或未來,而沒有好好珍惜現在。」

  鼻腔里酸酸的,陽菜子「啊」地嘆息。

  喜歡。她心想。我喜歡這個人喜歡得無藥可救。

  又笨又漫不經心,令人氣惱,隨時都想一腳踹飛他。

  可是,她想全力保護他。

  不由自主地打從心底期望這個人會幸福。就是這個單純笨蛋,總大方祈求他人幸福的男人。

  這時和泉澤終於輕輕地鬆開肩膀上的手。陽菜子只求她全身散發出來的熱不要被他發現。

  「可是望月你真的都只想到別人呢。」

  「我才沒你那麼誇張,光是自己的事就忙不過來了。」

  「你在工作上不也這樣。明明很忙卻還總支援其他人。雖然不會代為站到幕前,但凡是整理資料、指導後進等等,大家不想做的工作,你都會挺身先幫忙做。」

  「……你知道得真清楚。」

  「我當然知道,因為我一直在觀察啊。你這一點讓我覺得……」

  話說到一半,和泉澤露出有什麼梗在喉嚨的表情。原本的嘻皮笑臉就此僵住,只剩眼睛骨碌碌轉動。

  和泉澤出現這種詭異舉動很稀鬆平常,陽菜子無視於他,把已經放涼的最後一口披薩放進口中。欣賞董事長自豪的庭園,打量每個角落,浮動的心漸漸平靜下來。卻不料——

  「啊啊啊啊啊啊啊!」

  「什什什什什麼!發生什麼事了?」

  「原來是這樣。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所以究竟是怎樣啦!別嚇人!」

  「啊,對不起。我只是有點嚇到……我真是笨蛋啊。」

  「大家都知道啊,所以怎樣?」

  「咦?呃——沒什麼。」

  「啊?什麼意思啊,感覺真差勁!」

  真想把剛自覺到的愛意丟到水溝去。

  大概是從陽菜子緊握的拳頭感應到生命正遭受威脅吧,和泉澤慌慌張張地揮動雙手。

  「不,那個……不是這樣!呃——我在想為了保護公司,該怎麼做才好。嗯,就想跟你商量這件事。」

  「保護是什麼意思?跟上海的合作,你想唱反調嗎?」

  「可以的話,這是最好的做法……但我還是只能在台面下遊說吧。反對爸爸做法的董事其實也大有人在……只不過問題在於我的信用輸給爸爸啊。就目前來說,大家連我說的話的一半都不肯聽。」

  都是我活該啊。看著和泉澤沮喪起來,陽菜子想起森川的話。

  萬一和泉澤有所行動的話。

  風,雖然微弱,但確實在吹。

  能夠使其變成颱風的那一步,是由陽菜子來下。

  「如果我說有辦法阻止劉明,你打算怎麼做?」

  和泉澤愣愣地抬起頭,似乎毫無預期到她會這麼說。

  ——看到不知所措的他,大家會無可奈何地搭起轎子,助他一臂之力。我想這也算是一種可行的形式吧。

  董事長曾幾何時說過的話重新浮現在她腦中。

  也許現在正是這個時候。

  「可是那麼做必須跟社長對立。這就不是一般的父子吵架了。從社長的立場來看,肯定就好比一場政變。」

  「望月,我的話你都聽到了吧?」

  不知為何,和泉澤反而露出安慰陽菜子的神情。

  「我想守護的並不是跟我爸之間的關係,而是公司的未來,以及公司每位員工的未來。」

  「……可能會發生比現在更痛苦的事哦。」

  「那也無妨。因為保護就表示要拿自己當盾牌啊。」

  一如往常的笑容讓陽菜子忽然覺得全身都輕鬆起來。

  排列在庭園裡的九顆石頭。

  小石礫勾勒出漣漪,沒來由地,和泉澤的身影竟和那從水面探出頭來的潛龍重疊在一起。

  我有事要拜託你。陽菜子嚴肅相告,但大河內並沒有多看她一眼。

  大河內獨自待在樓梯上,身邊擺著一升瓶,嘴裡啃著華繪醃漬的奈良漬。完全捕捉不到他的氣息,也許又被偷聽了。可是她已經不會再動怒或感到羞恥了,只覺得這樣她就不用再多費唇舌。

  「可以幫我鍛鍊嗎?」

  走廊只聽得到嚼著漬物的爽脆聲。把腰彎到分毫不差的四十五度,一直低頭等候的陽菜子等不到回應。但她不為所動,維持這個姿勢堅持下去。

  ——我一點都沒改變。

  明明最近她才跟惣真要求過完全同樣的事。她依舊無法獨當一面,只能巴著有能者的衣袖不放。

  但這樣有什麼不對。

  下定決心的此時此刻,她覺悟了。比起無謂的逞強,一個人掙扎著想辦法,不如老實認同自己就是個吊車尾。只要能夠在最後的最後守住自己想保護的東西,借用本領大的人的力量又有什麼關係。

  就像和泉澤那樣。

  她已經不想再搞錯自尊的表現方式。

  「……哦,眼神變了呢。」

  打趣的聲音從頭上響起,陽菜子這才恢復站姿。

  「但我幫你有什麼好處?我太不一樣,並沒有那種沉迷其中的興趣。」

  「以前你曾經提過,換成現任社長之後,你身為顧問的實權也丟了。我想和泉澤一定會重視你的意見。」

  「我已經老了,活也活不久了。光靠現在給我的利潤就足夠了。」

  「可是如果被上海戲弄,那筆錢也會有危險。他們可沒有耐心等到你隱居,何況你看起來那麼頑強。」

  「我不是說過你要注意自己的口氣。」

  「而且養一隻能在公司內部自由行動的很好嗎?依照社長的個性,難保他不會馬上把你剃除。」

  大河內揚起單邊的眉毛。

  「你是要我訓練你啊?你就為了當我的手下。」

  「我是一名忍者。雖然已經離開村子了……但你若願意成為我的主人,也許這樣也不錯。」

  ——你就那麼喜歡那男的?

  耳朵深處響起一道雜音,她予以反駿。

  她是喜歡和泉澤,想保護他,想幫助他。

  但陽菜子並不是只想為他一個人而活。即使這副身軀只不過是區區一顆齒輪,她也想達成齒輪的使命。即使遵從的對象改變,她所堅持的東西也不會變。

  ——你發現得太遲了呢。

  「他」明明一直都在告訴她這個道理。

  你要逃走嗎?射向陽菜子的那道視線。比起憤怒更接近憎惡,像刀刃般的敵意。

  並不是相信感傷這種感覺。他一直都那麼冷淡理智,是個捨棄自我本心,真正的忍者。儘管如此——

  為什麼呢?

  到了這一刻,那道視線卻深深印在腦海中,遲遲不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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