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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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何時的事呢?

  電視上出現一臉嚴肅的政治家被記者包圍,怒吼聲蜂擁而至的畫面。「更迭」這個字眼對當時的陽菜子而言太難,也不會念,不過她記得那張被記者包圍嚴加指控的臉。那男人是偶爾會在她家過夜的叔叔。每次見面,他都跟電視上一樣板著臉,但會用有稜有角的大手搓 揉陽菜子的頭。顏面肌肉不常用到的父親唯有在這位叔叔到來時,臉頰會微微抖動。那時他身上散發的氛圍很溫和,跟責罵陽菜子的時候 不一樣,唯有在那瞬間,她才感覺得到父親也是個人。

  「爸爸。」

  她忍不住出聲呼喚眼睛緊盯著電視畫面的父親,她想父親肯定很難受,又或者正在擔心。然而她得到的回應卻是故意讓人聽見的大聲的「嘖」。而幾乎同一時間,電視旁的電話響起,接起電話的父親很不痛快地抱怨——之前就知道了,在釀成大問題之前讓他負起責任, 對我們應該不會有影響。陽菜子屏息入神地聽著父親冷淡的口吻。

  她不知道這背後究竟有什麼陰謀在暗濤洶湧。

  只清楚這一切都是父親設下的局,還有再也等不到那位叔叔來摸她的頭了。那人大概……完蛋了。

  過了很久之後她才知道,那位被拉下台的政治家是父親從小的死黨。

  在被黑暗中伸出來的厚實大手抓住頸椎之前,陽菜子先聲奪人,立刻用藏在掌中的原子筆刺上那隻手。然後把發出呻吟的對手從黑暗中拖出來,動腳制伏他。壯碩的軀體倒下,發出點聲響,陽菜子再用細繩把他的雙手雙腳綁住。跟穗乃香借來的繩子其實粗細較接近線圏,試圖解開而亂動的話,反而會陷入皮膚。察覺這點並放棄抵抗的男人臉上半遮著一塊黑布,陽菜子把它扯下來塞進男人口中。

  「……有夠礙事啊。」

  超過半夜十二點的IME里幾乎毫無人煙。說「幾乎」是因為在星期三的深夜,有些辦公室會有員工留下來加班。幸好,陽菜子目前所在的十五樓並沒有如此積極的員工,但還是有巡邏的警衛。她將男人的身體拖到茶水間藏在冰箱後方,稍微鬆口氣的下一秒,又有新的 影子神不知鬼不覺地出現在陽菜子背後。

  「不要發出聲響,你這懶鬼,乒桌球乓吵死了。」

  「哇……什麼啊,是惣真啊。」

  洗鍊地穿著黑襯衫黑西裝的惣真放下平時的三七分,也摘下了眼鏡。原本感覺有點年紀的臉蛋在這樣的改變下,倒也讓人回想起他的學生時代,莫名有股懷念。

  「這有什麼辦法,誰叫對手長得這麼魁梧。」

  「想辦法解決這問題才是忍者的本事吧。你到底知不知道隱密是什麼意思?連個漢字都不會念的低能兒快從小學重新學起吧。不,現在馬上去死重新投胎,這樣一來,世上也會多少和平一些。」

  「你才是,不要在這種節骨眼還囉哩囉嗦講這麼多討人厭的話,到底知不知道現在是什麼狀況?」

  「至少比你清楚啊。就憑你這種等對方動手了才發覺其存在的遲鈍身手,你還真敢要我帶你來。真想把過去那個以為你說的話還算有點道理的我扔進海底。」

  全村第一的執著是成為忍者首領的重要特質,值得讚賞,但惣真的這份執著在面對陽菜子時就會變成糾纏不休。而陽菜子本身也有責任,她明知道只要回嘴就不會終止,卻總是無法保持沉默。

  「……嗯……我總奇怪望月平時溫順,可是卻頗能言善道,原來是這樣被訓練出來的啊。」

  出聲插嘴的人是森川。他的穿著跟陽菜子一樣,是白天來上班時的打扮。陽菜子她們跟惣真不一樣,說不定會遇到認識的人,若穿成一身黑,到時候就很難掩飾過去。

  森川手上拖著的果然也是入侵的忍者。那人被抓住脖子,舌頭吐了出來,大概是喉嚨被壓迫到的關係。陽菜子不至於蠢到跟森川警告這樣會死人,他可是森川,很清楚該怎麼拿捏。

  「真是,到底派了多少人潛入啊,姓柳的那伙人還真閒。」

  「是為了不讓我們走上重點的二十樓才派人攔截吧。另外大概是為了作秀?誰叫有人一再挑釁他?」

  森川的視線自然是拋向惣真。在毫無照明的走廊上更加看不出惣真的表情。

  「不過放心吧,那些傢伙的氣息幾乎都消失了,這裡交給我一個人就行。望月,你們快點前往敵人真正的所在地……幹嘛,你那是什麼表情,就這麼信不過上司講的話?」

  「我信任身為上司的森川前輩,但現在你並不是以這個立場待在這裡吧?」

  這個樓層是法務部門與人事部門,危險分子並非只有柳家的人。即使想保護公司的出發點相同,但森川也一樣有意陷害和泉澤。

  不過,他嘲弄地從鼻尖哼了聲。

  「我若真有那打算,根本不用耍這麼麻煩的手段,無論何時都有辦法整他。少小看我了。」

  「這男人不會蠢到去冒無意義的風險。少拿你那小肚雞腸去衡量人。」

  被兩個人一同冷言相向,陽菜子縮了子。她發現自己比所想的還要焦慮,便靜靜做了深呼吸。

  兩天前,惣真告訴她柳家會有動靜。

  「比預估的時間還要早三天,這表示那些傢伙的腦子跟你不一樣,並非裝飾用。」

  「你的每句話都讓人火大耶。對了,穗乃呢?」

  「這個時間應該在店裡吧。身為同居人,連這種事都忘了嗎?」

  「我知道啦。想問的是穗乃又不在,你為什麼會在我家客廳喝著咖啡,一副自己家的樣子!」

  「吵死了。你這高八度的大嗓門叫得我頭疼。」

  看到惣真皺起眉頭,陽菜子真的動怒了,她粗暴地拉出椅子,打開買回來的便當,讓惣真聞聞充滿化學調味料的香氣。纖細得出人意料的他對現成的伙食——特別是陽菜子買回來的這種事先做好的便宜便當——比什麼都還厭惡,陽菜子很清楚這點,但誰管他呢。從早到 晚的會議讓陽菜子沒能好好吃上一頓飯,空腹已經到達極限。

  惣真似乎有話想說,但旋即放棄,微微搖頭。

  「……姓柳的傢伙的目的十有八九是研究資料,再來就是和泉澤的醜聞。」

  「和泉澤跟你合作的事被發現了?」

  「這沒什麼好不可思議的。自你居中牽線之後已經過了五天。少根筋的遊說算做得很周到,董事裡頭大概也有跟姓柳的串通在一起的人吧,不過想來應該是跟上海劉明這個假身分。」

  野方汽車要求IME接受中國成員,和泉澤尋求的便是如何不起衝突也能迴避接受這個要求。若能透過惣真指導,強化公司與經產省的關係,對IME大有好處。可是讓野方汽車失了顏面只會是賠了夫人又折兵。跟中國修復關係便能獲得的近利,並不是只有社長一人想爭取。蠻力不能動搖人心。董事長雖這麼說,但想改變情況也不能光靠動之以情。

  就目前來看,只要擊潰和泉澤一人就能解決問題。

  只要成功陷害和泉澤,事情就能順應中國方面的希望發展。

  「……也帶我去。」

  「什麼?」

  「你打算在公司迎擊他們吧?大樓內的構造我最清楚,多少會有點幫助。」

  「把你無能的程度也考慮進去的話,反而是不利。別自以為你有能夠討價還價的價值。我已經確認過環境,有森川跟我就夠了。」

  「那你來這裡做什麼?」

  「是來告訴你,你的任務已經完成了。本來只想打個電話,但穗乃香說既然把你卷進來了,就有義務跟你說一聲。那傢伙總出些餿主意。」

  「……你很聽穗乃的話呢。」

  「不是她說什麼就全盤接受。話說回來,你當自己跟她站在同樣的立場嗎?她跟你展現的成果差太多了,換句話說,信任度跟說話的份量不一樣。別把她跟你這個智障混為一談。」

  ——你確實是笨蛋,但愚笨可以成為武器。因為對方會先瞧眨你。

  在道場與她相對而立時,大河內不當一回事地這麼說。聽起來似乎接近董事長所說的「溫柔會成為武器」,但內容完全不同,不過陽菜子老實地聽進去了。就算對方是惣真也一樣。眼前這個男人從小就一直看輕陽菜子。

  所以他驕傲。

  會露出絕不在其他人面前出現的破錠。

  「……你不帶我去的話,我就聯絡爸爸。」

  「什麼?」

  「當然我會因為打破禁忌而受到懲罰。也許會被帶回村子,再也出不來。但利用我的你又會怎樣呢?」

  確認到惣真的太陽穴在跳動,陽菜子一面回想穗乃香的神情,一面故意氣定神閒地笑著。

  「跟脫離村落的逃忍接觸,讓我使用忍術,把我當棋子來用。這才是禁忌吧?當然,你這麼有能力,也許不會受到跟我一

  樣嚴重的懲罰。但對於下屆首領繼承人而言,這可是很大的缺失哦。我爸多麼重視條理,你應該也很清楚才對。」

  「……你去哪業這種小聰明?」

  「我只是有所覺悟罷了。」

  若是以前的陽菜子,就算想到這個辦法也不會說出口。因為她害怕萬一被父親發現,那時的她看重的只有保身。

  在一聲不吭的惣真面前,陽菜子舉筷吃起便當。想也知道評估過風險的惣真會做何選擇,他不會愚昧得讓自己拘泥在被陽菜子難倒的不甘心。陽菜子對他就是這麼有信心,她從未看過比惣真做得還要徹底的忍者。

  「……你拿得到進入研究室用的ID嗎?」

  惣真最後終於沉重地開口。

  「我已經拿到少根筋的指紋了。不過,ID並沒有備份,研究人員也都是不離身地帶著。即使是森川,要他從毫無交集的人身上搶奪過來也很難。」

  「其實你就是為了讓我做這件事才來的吧。好狡猾,居然後來才提。」

  「辦得到還是辦不到?」

  「怎麼可能辦不到。我可是和泉澤的朋友哦?」

  惣真嘖了一聲,陽菜子從他手中搶走假的ID卡。他大概連人事部的資料都入侵了,卡片上和泉澤的照片跟真的ID卡一模一樣。

  「兩天後的星期三,下班後就繞到後門。午夜零點整入侵。先說好——」

  「不要用ID進大樓。這點小事我知道啦。因為我們公司的入館紀錄會馬上傳到警衛室嘛。」

  惣真似乎還有一堆話想囉唆,可最後嘆氣站起身來。

  「話說回來,你搞什麼弄到這麼晚?不是早就下班離開公司了?」

  時針剛跨過十一點。陽菜子確實是在七點前離開公司,但她沒有義務回答這個問題。

  「你能不能別隨便跟蹤人啊!」

  「都是因為你隱去氣息躲了起來,才會令人覺得可疑。這一個星期到底都去哪裡了?」

  「跟你沒關係——過度的監視感覺跟變態沒兩樣,不舒服。」

  惣真的臉頰中間在抖動,大概正緊咬著後臼齒吧。現在的他也許連鑽石都能咬碎。陽菜子心裡雖害怕,臉上卻保持若無其事的表情。

  「你如果敢遲到一分鐘,我就把你丟下。」

  惣真忿忿地丟下這句話後,走出她家。

  偷瞧過研究資料後發現,柳家想要的是些不需要強取豪奪的資訊。客戶資訊、與交易對象的契約內容、員工的個人情資、公司機密。只要讓其中一種不小心外流就夠了。或者遺失所有資料,再將這個事實公諸於世,並在動手時留下和泉澤的痕跡,他們就能達成目的。反 倒是若只奪取了研究資料,之後很容易被粉飾太平。陷害礙事的和泉澤肯定是他們的主要目的。反過來說,只要重點守住資訊集中的十五樓,以及和泉澤的辦公桌及研究室所在的二十樓,陽菜子他們便贏了。

  陽菜子一面閃避巧妙設下的陷阱網,一面跟惣真利用逃生樓梯前往二十樓。居然任意在別人家的公司搞這些玩意兒,想到這點就令她有氣,但另一方面,也對敵人的組織能力心生畏懼,畢竟時間雖已是深夜,但敢在平日挑戰這麼大的機關,並不簡單。

  「既然要做,幹嘛不選六日入侵啊。」

  聽到陽菜子的自言自語,惣真送上一如往常的輕蔑眼神。

  「我若是姓柳的,也不會犯那麼簡單易懂的錯誤。儘管有些員工留下,的確會讓那些傢伙的行動遭受限制,但對我們也是一樣。受到反擊的風險偏低對他們多少有利。」

  與警衛室相通的入館紀錄只有一樓的出入口,只要進入大樓內部,持有ID卡的陽菜子們便能自由行動。然而也因此他們的動線很容易被識破。話說如此,也不能利用想必比樓梯還要設了更多機關的通風口。說穿了,跟不知道人躲何處的柳家比起來,陽菜子他們很難設 機關。因此只有事前推測出柳凜太郎的目的地,以及比他熟悉大樓內的環境和細微的特徵這兩點,是陽菜子等人的優勢。

  在碰觸通往二十樓辦公室的門把前,陽菜子戴上橡膠手套。雖然導電是很老套的手法,但說不定他們會這麼做。而且柳家設下的電流搞不好會讓手掌整個焦黑。對於惣真全都任由她率先犯難的態度,陽菜子並非不惱怒,但不在試探這方面稍微派上用場,她可能會在被柳 家攻擊前先吃上惣真的手刀吧。

  慎重地拉開門,在黑暗中踏出腳步。

  不同於十五樓的緊張氣氛中,她察覺到凜太郎的氣息。雖然味道與聲音都被完美地隱藏了,但她就是知道,那是一種超越體感的感受。

  他就在這層樓的某處。

  「……不是只有一個人呢。」

  即使是在黑暗中,她也知道惣真在聽到她如此喃喃時,睜大了雙眼。

  「你知道?」

  「嗯,隱約。」

  「跟剛才那些小兵卒不一樣,是相當程度的練家子,別輕忽了。」

  嗯。陽菜子在點頭的同時,心跳大聲得像在敲響警鐘。仔細想想,她從未經歷過敵人如此明確的實戰。在真正出動之前就脫離村落的陽菜子只執行過低危險且兼顧修行的任務。

  ——聽好了,我們看到的世界總是遲了零點三秒。

  短短的一星期。

  而且還是除卻六日,下班後的幾個小時。

  大河內訓練她的時間並不長,但內容遠比她在村里一面想逃跑,一面接受訓練的一個月還要充實。

  ——我不打算在這種時候還教你武學。那不是一朝一夕就能練成的,浸瀑布也好、跑山路也好,那些都隨你自己。我要教你的就只有怎麼趕上這零點三秒。

  用眼睛捕捉到時,已經晚了。大河內如是說。

  耳朵聽到時,已經躺在地上了。

  有事情發生!想立刻對這瞬間產生反應,除了切斷思考別無他法。唯有在感覺到的瞬間展開行動。

  現在她連身邊站著惣真這件事,都可以忘了。

  只靠肌膚去感受身旁惣真的氣息。

  不這麼做,恐怕就沒有贏的可能,會重蹈那天夜裡的覆轍。

  他們走到電梯口。看來他們畢竟無法突破三階段的保全系統,研究室里並沒有被人入侵的跡象。利用和泉澤的ID卡踏入辦公室後,陽菜子站到事先就決定好的地點,閉上眼睛,手沿著牆壁小心翼翼地移動,避免碰倒堆積如山的物品。然後靜靜重複深呼吸,一動也不動 地等待時機到來。

  接著——

  ——就是現在!

  感覺到頭頂有東西往上躍起的剎那,陽菜子按下辦公室照明的開關。

  「啊!」

  對方大概因為視野突然大亮而閉了眼睛,發動的攻擊有些失手。

  陽菜子先用藏在懷中的十手(註:江戶時代的捕快常用的兵器,外型為帶鉤的短棒)擋下勁道減緩的劍尖,用力撥回去。對手往後躍,接著聽到惣真欺身撲上去的聲音,於是她擺出防禦的架式,淺淺地睜開眼睛,慢慢習慣光線。

  這層樓,陽菜子來過好幾趟,也摸熟了格局,正因如此她才能如此先聲奪人。就是賭上即使是柳凜太郎也很難把握到物品後方還藏了個預備電源。而且就算陽菜子辦不到,但惣真的話,想必可以閉著眼睛打鬥,不管是不是在他所熟悉的地點。

  「搞這種小花招……!」

  可是一面單手遮眼,一面與惣真應戰的忍者所發出的聲音比凜太郎還要高八度。

  「惣真,後面!」

  重新適應了光線的陽菜子在視野中看到凜太郎正伸出右手從背後繞上惣真的脖子。在被勒住的前一刻,惣真抓住凜太郎的手腕,試圖將他拋出去,而凜太郎則用另一隻手中的棒狀飛鏢刺他。僵持不下的兩人最後往上跳,跳到辦公桌上與對方互留一段距離。這段期間,另 一名忍者似乎也恢復了視力。

  「涼,你去解決望月的女兒。」

  「了解。」

  被喚作涼的忍者站起身,體型跟陽菜子幾乎相去不遠,從綁成馬尾的頭髮以及柔軟的身軀可以看出她是女性。她跟凜太郎一樣都蒙面,看不出相貌,但從全黑的忍者裝束中伸出來的手足很纖細,似乎屬於十來歲少女。

  她手中的武器不是劍,模樣形似鐵扇。難怪方才陽菜子會覺得沉。肩膀若不小心被削過,怕光是這樣就足以讓人無法再起身。

  「預定被你給打亂了,看我馬上收拾你。」

  這聲音讓陽菜子訝異了 一下。

  原先她全神戒備,心想被凜太郎選為搭檔的人應該是相當難應付的對手,先不論實際身手如何,在精神面方面,她與陽菜子似乎不相上下。恐怕她的任務就是當凜太郎在和泉澤的電腦上動手腳時,獨自攔阻陽菜子等人吧,儘管如此,她的懊惱表

  現得太明顯。即使是陽菜 子,在面對敵人時也不會讓自己的情緒如此表露無遺。

  陽菜子空手擺好架式。

  ——贏得了。

  驕傲會形成破綻.,但擁有信心可以消除遲疑。

  涼的鐵扇往陽菜子攻過來。雖然很難目測距離,但只要別讓眼前所見給迷惑就行了。然而,一旦室內有好幾道氣息,就不容易集中精神。陽菜子慢慢試探對方的動作,同時一點一點地往後退,接著故意露出破錠。

  涼舉腳蹬地躍了過來,陽菜子避開她之後,用全力跳到後方,然後躲進黑暗的電梯口。涼對她出其不意的舉動露出愕然的神情,隨後眼中燃起怒火。

  「膽小鬼!」

  果然身為忍者的她在心性上的修練尚嫌不足。也許就如陽菜子的感覺,涼還年輕。對於柳家這種將稚氣未脫的少女帶來這種地方的做法,她更加感到憤怒。

  ——不行,我怎麼可以跟著被影響。

  面對比自己更情緒化的對象,不可思議地,她的心變得平穩。

  「膽小又有什麼不對,忍者本來就是膽小鬼啊。」

  「你說什麼……!」

  陽菜子冷靜的挑釁反而讓涼的反應更有趣。可是這不能做得太過火。陽菜子在走廊上重新擺好架式,並留意與研究室的門相隔一段距離,免得衝撞上去。

  ——我們靠著奮不顧身的捨命戰法,在戰場上被誹謗成膽小鬼,且遭人懼怕哦。

  陽菜子很弱。

  不管感覺多年幼,涼敏捷的身手都證明了她是個比陽菜子更熟練的武道家。正面對打,陽菜子不可能贏。其實若能引誘涼移動到逃生梯,會更加有利情況的發展,但在她抵達門口前,短劍便飛了過來,雖然躲開了,但接下來是好幾道激烈的飛踢。

  「唔……」

  陽菜子本想用手臂擋住,但卻被踢向後方。會讓骨頭都跟著作響的沉重飛踢令陽菜子不解,忽然,燈光亮了。是涼按下開關。

  「我想正面瞧瞧你痛苦的表情啊!」

  語畢,她就在陽菜子起身之前先揮下鐵扇。

  陽菜子在千鈞一髮之際往後躍,涼藏不住笑臉。

  ——跟某人好像。

  陽菜子想起目前正在十五樓大顯身手的上司。第一次以忍者的身分與他交手時,他也毫不隱藏陶醉的表情,攻了過來。

  ——真的最討厭忍者了!

  陽菜子抱著肚子咳個不停,涼毫無防備地朝她走近,陽菜子伸出拳頭,不著痕跡裝戴上的角手(註:忍者的武器,形狀類似指虎)一划過,涼的眼尾多了兩條線。陽菜子察覺那滲出來的紅色液體是什麼時,驚慌了一下。

  涼沒有放過這個破錠,這次陽菜子真的被踢中肚子,嘗到內臟似乎要破裂的激烈痛楚。

  ——好……險……

  若不是她情急之下用力,說不定內臟真的就完蛋了。

  仔細一看,涼腳下的運動鞋鞋底異常地厚,也許還裝了鐵板吧。看來她相當喜歡重物。換句話說,她或許很不中意自己輕盈的身體。

  陽菜子發覺自己的呼吸變得急促,她一面調勻氣息,一面握緊十手。

  不在短時間內分出勝負,只會對陽菜子愈來愈不利。涼很強,強到即使情緒外泄也不會對她構成問題,而且身體在活動時,腦袋也多少冷靜了下來吧,涼的氣息稍微淡了點。她明明在眼前,卻捕捉不到。陽菜子想要集中精神,張開全身的氣場,卻反而岔了氣,呼吸變亂。相對地,涼的身影逐漸消失。

  等到她完整隱藏氣息時,就算人在視線範圍內也等於看不見。涼現在正是在演練這個絶招。

  ——快想起來。

  反覆進行到幾乎讓她暈頭轉向的大河內訓練。

  從紙門的另一邊,聆聽針掉落到石頭上發出的聲音,來回答有幾根針。當然她不可能答對,每次答錯就會有飛鏢射來。在閃避飛鏢的同時,又要再次凝神細聽針的掉落聲。

  訓練的最顛峰是——

  從背後往天靈蓋揮下的真劍。

  吸氣,吐氣。吐氣,停止呼吸。

  陽菜子是空氣,只要是空氣就能夠察覺,即使是微乎其微的晃動。就算無法掌握涼的位置,陽菜子也能夠「感覺」。

  ——來了。

  鐵扇由上往下揮至,陽菜子也以相同速度舉起十手擋住。

  「呋!」嘖了一聲後,涼的氣息再度顯現。這次陽菜子沒有撥回,而是豁出去拉住握著鐵扇的那隻手。身體失去平衡的同時,她空下的另一隻手握拳打算擊向涼的咽喉。然而……

  「唔……!」

  涼更勝一籌。

  回神時,陽菜子的手臂已被比拳頭還大的短劍刺中。

  情急下她趕緊縮回手臂,以免短劍被拔出。看著因震驚和疼痛而摔倒的陽菜子,涼滿面笑容。

  「我現在就讓你變得輕鬆。」

  她緩緩地舉起鐵扇。

  陽菜子心想完蛋了,可就在這瞬間——

  她的眼睛瞄到某樣東西。

  那扇與逃生梯相通的門就在涼的斜後方。

  「森川前輩,趁現在!」

  她呼喊的這一刻,涼稍微退縮,視線下意識跟著陽菜子的目光移動。

  陽菜子沒有錯失這個良機,狠狠肘擊涼疏於防備的胸口,並趁她屈身向前彎時,往脖子後方斬了一記手刀。涼來不及反撃,當場摔倒在地。

  門依然緊閉。

  那裡沒有出現任何人的身影。

  「……抱歉,騙你的。」

  她低語的聲音應該已經傳不到涼的耳中了。

  ——那些簡單到幾乎等於愚蠢的手段啊,若大大方方使出來,其實意外地不會被看穿哦。因為對方也先入為主地認為對手不可能動用那麼入門的技巧。

  聽大河內解釋時,陽菜子還半信半疑,沒想到這居然會成為她致勝的一步。

  她快速地檢查涼動也不動的身體,把看似武器的東西全都抽走。發現形狀從未見過的暗針和峨嵋刺時,她稍微思考了一會兒後便收進自己的懷中。直接拿給惣真好像會顯得她想立功似的,所以她決定另外拜託穗乃香。

  最後為了保險起見,陽菜子扯脫涼的右肩關節,然後仔細將她五花大綁。到了這一步,她終於可以全身放鬆。

  ——她贏了。

  突然,被刺穿的手臂開始抽痛。

  厭煩地看著開始從傷口淌落的鮮血,她從口袋抽出領帶,那是她從倒在十五樓的那名忍者身上拿走的東西,為的就是也許可以派上用場。她綁住前臂進行壓迫止血,然後皺著臉拔出短劍。

  好痛……但更多是熱。即使止血了,血還是不斷湧出。

  但一直刺在手上也很礙事,情非得已。她急忙塗上穗乃香要她攜帶的藥,漸漸地血便凝固了。再這麼放任不管,只怕她的手臂會壞死,但至少暫時可以先這樣撐著。

  現在更重要的是先回到惣真的身邊。身體放鬆後各種情緒都沸騰起來,她再次深呼吸將其封閉住。

  任涼躺在地上,她快步回到辦公室,馬上便聞到汗水味。

  明明踩在辦公桌上對決,卻沒有弄壞任何一台電腦,這兩人真是不簡單。儘管電話翻倒、有幾份資料夾掉落在地板上,但都是馬上能夠恢復原狀的散亂程度。無論何時,都絕不會留下自己的痕跡。正因為他們兩人的忍者習性都深入骨子底,並且擁有這份本事,才能進行 這種對決。

  然而,無論哪一方,氣息都開始急促起來。舉著小刀的凜太郎護住左肩,應戰的惣真握著十手的手正在顫抖。

  只要一瞬間。

  明明只要能夠產生一點破錠,就可以分出勝負。

  體力接近極限,但彼此衝突的殺氣卻不見衰減,陽菜子即使想幫忙也無法縮短與兩人的距離。

  這時——

  陽菜子想起一件事。

  他們都沒有察覺隱去氣息的陽菜子。如此一來,她能做的唯有一件事。

  躡手躡腳地移動並靜靜思索。可問題是她該如何通知惣真?原本要讓凜太郎露出的破錠若反而產生在惣真身上,豈不是賠了夫人又折兵。她靠向牆邊,往懷中搜索。有什麼……有什麼東西……然後她的指尖碰到一個小瓶子。

  ——回去之後,一定要請穗乃吃十頓飯。

  那是穗乃香交給她的一瓶食指大小的噴劑。裡頭裝著從村子裡四處叢生的葛花萃取出來的香氣,是村人才知道的暗號。

  即使微量,即使隔了這段距離,惣真也肯定能察覺。

  如此相信之中,她按下噴劑。

  幾乎在此同時,她關掉整個樓層的照明。已然習慣光線的眼睛無法適應突如其來的黑暗。

  然而

  惣真的話……

  他若能在黑暗降臨之前,事先得知的話……

  咚!有東西撞上的聲音,她立刻再次開啟照明。

  垂下眼皮的惣真將凜太郎制服在地板上,並用奪來的小刀抵著他的咽喉。

  「照你說的,所有人都集中在那裡了。」

  當他們將捕獲的凜太郎與涼帶到地下停車場時,森川正在廂型車旁邊優雅地抽菸。他全身上下都稍微髒掉,似乎也頗費了一番工夫,但看起來並沒有受到嚴重的外傷。與其說對手強,不如說只是人數多了點吧。

  「哦——沒想到柳家的頭頭也有這麼一天啊。這模樣還真是悽慘呢。」

  森川一面獰笑,一面打開廂型車後門。

  惣真粗魯地將沉默不語的凜太郎等人塞進車子。

  「這些傢伙要怎麼處置呢?」

  「又不是戰國時代,不可能把他們監禁起來拷問。隨便找個地方丟下而已。」

  「即使在任務上對立,也不干預別人的村子。忍者共通默許的倫理觀念啊……就是因為這樣我才討厭村裡的人。不冷不熱的,讓人都要感冒了。難得得到的玩具,居然不拿來玩玩。」

  對於口出狂言的森川,惣真動了動充血的眼睛。

  「再多說幾次也行,我感謝你的幫助,但這次你頂多就是個幫手。我不記得你有資格插嘴處置方式。」

  「你所堅持的義勇,對柳家可不適用哦?」

  「即使如此……不,正因如此我還是要遵守忍者的準則。」

  「算了,我都無所謂,只要能收到報酬就好。」

  「我會遵守約定。」

  「請你儘快。那我走了,望月,明天見。你可別請假哦,請假的話,我就把你那隻手扭斷。」

  呼啊啊。森川悠哉地打了個哈欠後,轉身離開,但又忽然想起什麼似的,轉頭只對陽菜子說:

  「對了,秋穗——是叫穗乃香嗎?你跟那女人說,幾天內我就會去她店裡舉杯慶祝。」

  「咦,為什麼?」

  「還用問嗎?因為我每次去,那女人就會露出打從心底感到厭惡的表情啊。有趣吧?」

  「……哦。」

  「走了。」

  森川臉上浮現低級的笑容,這次就真的踩著輕快的腳步離開了。

  他的身影一消失,突然就出現兩名戴著口罩,頭上毛帽拉到眼睛左右的男子。惣真毫不猶豫地從口袋拿出車鑰匙,拋給他們。

  「交給你們了。」

  「請放心。」

  回答後,男人並沒有多看陽菜子一眼,踩著輕飄飄沒有聲響的步伐坐上車。當廂型車的引擎聲再也聽不見時,惣真才終於放鬆肩膀的力量。感覺到氣氛稍微緩和之後,陽菜子也才總算解除全身的緊繃。

  「……惣真,你沒事嗎?」

  畢竟是累了吧,他摘下眼鏡,用力按壓眉間。可一旦陽菜子湊近觀察他,他又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我怎麼可能會有事。」

  「可是你的額頭在出血,得擦一擦。」

  「我沒有落魄到需i要你來操心。」

  這麼說的同時,惣真的腳步晃了晃。即使陽菜子扶住了他,他也煩躁地想把她揮開,但雙腿站不穩,陽菜子又伸手牢牢環住他的腰。腰部被按住無法再抵抗之後,他終於死心不再使力。

  「……出血的人是你才對。手臂居然讓人傷得裂成這樣。」

  「別說。我正儘可能不要去注意它。」

  神經沒有被割斷已算是運氣不錯吧。可能會被穗乃香罵吧。幸好不是慣用的手。她看了看傷口,手錶剛好也映入眼帘。時間已超過三點。一想到再四個小時就得準備上班,這點讓她更鬱悶,但森川的口氣又不容她請假。

  「……你真是,就拿不出好結果啊。」

  惣真自己伸手環住陽菜子的腰。

  「無藥可救的廢物。」

  「……反正不管何時,我就是沒用。」

  環住陽菜子的手臂比預想得還要用力,使她在說話時聲音變尖。彼此身上的金屬味、汗臭味混和在一起,心中莫名地緊張起來。為了不讓惣真發現她的緊張,故意讓聲音顯得格外平淡。

  「沒用也還是盡了沒用的努力啊。」

  「確實比我預料得還靈敏。在這短期間內,你的身手變得可真多,到底做了什麼?」

  「哪有什麼……」

  「你再怎麼隱瞞,我還是馬上就能查得到,乖乖說出來可以省麻煩。」

  惣真這時終於將陽菜子推開。

  「……也沒什麼大不了,只是請一位名叫大河內的人幫我訓練。」

  「大河內?」

  「嗯。他說是董事長的老友,是個很奇怪的人。」

  從他的口吻聽起來,陽菜子隱約可以猜到,他過去大概在帝國陸軍擁有頗高的地位。不過他的舉止比起軍人更像是忍者,他的遣字措辭也跟村裡的老人很接近。

  「大河內……難道是那個……?」

  「那個?」

  「……不,沒什麼。」

  惣真沉默陷入思索,從經驗上陽菜子知道再問下去,他也不會回答。何況無論大河內是怎樣的人物都跟她沒關係。該知道的話,總有一天答案會揭曉。

  「……訓練啊。」

  惣真最後長吁一聲。

  「沒想到你那麼乾脆地捨棄了村子,可為了少根筋,卻又開開心心地重拾忍術。」

  「不是,事情不是這樣,惣真。我的行動並不只是為了和泉澤。」

  「我懂……我知道你就是這種傢伙。」

  惣真的眼神稍微放空。

  「……還記得知伯與趙盾的故事嗎?」

  陽菜子隔了三拍才想起這是記載在忍術書開頭的故事。

  白痴。惣真如此咒罵的眼神並沒有夾帶一貫的怒氣。陽菜子在疑惑之中,忐忑點頭。

  那是秦朝前,關於兩名在趙國久戰不已的武將流傳下來的故事,其中的訓示被忍者奉為圭臬。

  知伯覺悟自己即將戰死時,把兒子託孤與兩名臣子。知伯死後,一名臣子向欲斬草除根的趙盾投降,並透露知伯遺孤的藏身之處做為證明。一直保護主君遺孤的另一名臣子在趙盾的奇襲之下,痛下決心,與主君遺孤一同就義——然而,其實真正死的是臣子的孩子,代替 主君遺孤喪命。這一切都是那兩名為了守住主君遺孤的臣子,捨命共同籌畫出來的計謀。最後,親眼見到長大成人的主君遺孤消滅趙盾後,活下來的臣子便在與自己的孩子一同先行赴義的同伴墳前切腹自盡。

  這正是忍者應有的義勇。

  村裡的大人都異口同聲說,他們就該像那樣把心綁在忍字上。

  「第一次聽到這故事時,你哭了吧。」

  「……你看到了?」

  「不用看也想像得到。想著被殺掉的孩子、不得不動手的父親,以及儘管如此仍得活下去的遺孤,你會潸潸淚下。即使告訴你那是所有人都接受的結果,你也不會聽。」

  「就算是我,也能夠理解他們想貫徹大義的心志哦。」

  「儘管如此你也不想接受這種活法吧。」

  平時總愛批判並對陽菜子追究到底的語氣中,怎在今天多了一股死心。陽菜子不明白惣真想說什麼——不,其實心底有某處明白——她緊閉雙唇,只能接受惣真的視線並筆直地回視他。

  「從以前就這樣,你不管在什麼時候都只考慮人心。就算周遭的人一再叮囑你,遵照人心來行動,即使當下很順利,往後也必定成為危害,最終會招來大禍,你也不聽。明明我們最該重視的是道心。」

  道心。

  那是捨棄自我,遵從與生倶來之正義的真心。

  當下就算對本身沒助,至少不會在將來因為迷失而毀了自己。這就是忍者該具備的最大武器。

  而陽菜子終究沒能具備這一點。

  「可是你的人心總是為了別人。」

  「……惣真。」

  陽菜子知道他正在跟她訣別。

  將那次他追問「你要逃走嗎」的時間倒帶重來一遍。

  在實質意義上,陽菜子此刻正要將家鄉——將惣真拋下。

  惣真在嘴角勾起的,比起笑容,更像是嚴重的嘲弄。

  「我從以前就覺得這樣的你,令人討厭得想反胃。」

  年幼的她被凜太郎攻擊的那天。

  含淚接受訓練,卻一個也無法實踐的陽菜子嚎啕大哭。她無法正視惣真第一次因修練之外的理由而受傷的臉蛋,抱著膝蓋抽抽搭搭地哭。為什麼惣真就得受傷呢?如果成為忍者就得置身於這種危險之中,那乾脆什麼都不要最好。得有人犧牲才能

  成立的生活方式,太奇怪了。

  也許剛好事發時間是在陽菜子看過新聞報導之後沒多久,所以她心中暗藏的想法爆發出來,在心裡如此大叫。

  ——這也沒辦法啊。有些時候為了重要的目的就是得忍耐。我真不明白你在哭什麼。救下眼前的人,最後國家卻滅亡,這樣你滿意嗎?發什麼神經啊?

  惣真冷淡的口吻自然沒辦法讓陽菜子停止哭泣。她當時肯定抬起頭,用盡全身的力氣瞪著惣真。

  ——為什麼惣真總愛說這種讓人討厭的話呢?我不想讓惣真跟穗乃遇到危險啊。我絕對不要再看到惣真因為這種事受傷!

  ——你……你不是因為害怕而哭?是因為我受傷所以在哭?

  ——我剛才不是說了嘛!

  ——你……真的是笨蛋啊……

  惣真的困惑比怒氣更甚。

  ——你為什麼老是……老是這樣為別人哭啊?

  他完全無法理解陽菜子話中的含意,應付不了大哭的陽菜子,只能站在原地。最後他終於小聲地說:「我知道了。」

  ——我絕對不會受傷,絕不失敗。

  ——真的?惣真真的會一直平安無事?

  ——嗯,絕對。這樣一來你就放心了吧?這樣你就不要再哭了吧?

  ——……暫時不哭了。

  ——什麼暫時啊。

  ——因為不只有惣真,我希望喜歡的人都能夠永遠平安嘛。

  ——我哪有辦法跟你保證這個啊,又不是超能力者。

  ——嗚哇哇哇哇。

  ——啊啊,吵死了。好啦,那由我來當首領的話,我會排除可能失敗的傢伙,不起用他們,只召集優秀的部下,這樣總行了吧。好了,這件事這樣就解決啦。拜託你別哭了,煩死人了!

  這些話談不上承諾,只是用來安慰當時的她。

  她不知道惣真記不記得。但自那一天起,惣真一直都很強。就算是修練的時候,也從來未在陽菜子面前流過血。

  而且——

  惣真並非只因為本領強就得到適合擔任下屆的高評價。

  至今為止,只要在惣真能親眼監督到的範圍內,從未有任務失敗過,也沒有任何人受過傷。

  「惣真。」

  呼喚了他的名字。

  但聽不到回答。

  惣真離去後,連他餘下的氣息都捕捉不到,陽菜子低頭咬唇,只有在心中一再重複那句絕對沒辦法告訴本人的話。 對不起,惣真。

  ……真的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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