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過去2
交換日記的隱藏地點就是車站前的第21號柜子。是一個從我家走過去只需要十多分鐘，從葵學姐家走過去也不過二十分鐘的地方。
學姐的身高正好能夠得到21號柜子，然後還把柜子的鑰匙藏到了17號櫃裡頭。既然有人帶有鑰匙的話，那到頭來就只能當面交付，交換日記也是就失去了其意義。於是乎又把鑰匙用膠布貼到了柜子裡頭的頂上，從此17號櫃裡頭就常備了一卷膠布。只不過是這點東西的話哪怕是被誰偷走也沒關係。再說了，我和葵學姐都明白不會有什麼人用車站前的柜子。
學姐畢竟是備考生，我也要上補習班，所以並不是每一天都能有自由時間。所以也就演變成了寫上當天發生的事情，或者是有意思的東西，這樣做互相報告的模式。距離上來說只要想見面的話隨時都能見面，可還是專程藉助筆記這樣的東西說麻煩也實在是夠麻煩，可我們也畢竟是風華正茂的少年少女，而且兩個沒有交往的異性在暑假裡每天都見面的話也實在是奇怪，不太好接受。由是我們便到了這個年齡還玩什麼交換日記。
7月22日。暑假的第二天，我自要做廣播體操的小學生時代之後起了一個大早，走向了車站。葵學姐預告過我，交換日記的活動和暑假一同開始。所以昨天應該就把筆記放到了車站的柜子里才對。
黎明的盆地里充滿了有些發涼的清淨朝霧，讓人一不小心就會忘記現在是夏天。雖然峰北是個安靜的小鎮，但一天裡頭也還是要數這個時間帶尤其寂靜。代替不常經過的電車，是國道上咻咻飛馳而過的大貨車的低鳴聲，而現在就連那種聲音聽起來都很是模糊，朦朦朧朧地聽不出個清晰。於是我忽然想到，寂靜並不是指沒有聲音的狀態。寂靜是吸收所有的聲音，正如音樂室的牆壁上開有的那些小洞。
隨著我靠近車站，漸漸見到了幾個身穿襯衫的大人。估計是等一下就要坐早晨的電車外出工作了吧。不知從什麼地方傳來了廣播體操的音樂，我明白小鎮正在緩緩醒來。
21號柜子上沒有插上鑰匙。於是我屏住呼吸打開了17號柜子。膠布正鎮坐其中，視線往上一抬，頂上緊緊地貼上了膠布。表面的凹凸將鑰匙的形狀漂亮地描繪了出來，將它剝下之後拿到手中，按捺住激動的心情將21號柜子打開。
大概是為了防止弄髒和隔離濕氣，裝在帶有拉鏈的塑膠袋裡的大學筆記本就在裡頭。封面上寫著「交換日記」。
我深深呼出一口氣，將筆記取出，後背靠在柜子上將筆記本翻開。第一頁紙上寫著「規則」。
不要對其他人提及這本筆記。
筆記本上的內容全都不得外泄。
任何一方都不得連續兩天書寫。
筆記本一定要放回到隱藏地點（禁止帶走）。
我慢慢翻開下一頁。
致學弟君。
這是第一次的交換日記呢。到底該寫些什麼好呢。其實我啊，之前都還從沒有試過什麼交換日記呢。像這種東西，別人都會寫些什麼呢……。小學生那會兒，雖然在班上女生之間挺流行的，早知道會這樣的話那時候我就應該看看才是啊。說笑的，現在後悔也白搭。
好了。也是因為我沒有手機聯繫方式才開始的交換日記，不過還是要在這裡做出一個重大通知。關於這本筆記的規則（已經寫在前一頁紙上了）。感覺你還算是聰明，所以想來應該不需要我多費什麼口舌，不過這都是為了以防萬一。順帶一提，如果打破規則的話，將處以一口氣喝光假玻子汽水之刑！
嗯，到底該些什麼才好呢。那麼，機會難得地試著問些問題吧。學弟君，你喜歡什麼口味的冰棍？
那是有點歪斜，但是卻很漂亮的字跡。筆力有些弱，讓字有些淺。也許是因為這不是郵件，所以上頭沒有什麼顏文字或者「（笑）」之類的表現，文面非常嚴肅認真。這既讓我感覺很有葵學姐風格，又感覺有點不對。
我把手插進口袋裡，掏出鉛筆，然後環視周圍。發現車站的長椅正好空出來，於是便坐到了那上頭去，攤開筆記本開始寫回復。
致葵學姐。
我喜歡的冰棍口味……是什麼呢，算是蘇打水的那種口味吧。就是裡頭有點像冰糕的那種。葵學姐又是喜歡那種呢？
交換日記，我畢竟是個男生，所以當真是和這個無緣。也從沒想到過自己居然會做這麼些事。到底該寫什麼東西好呢……如果這是在發郵件的話我想應該不至於這麼糾結了。啊，這可不是在怪葵學姐！只是覺得同樣是在寫文章，但是感覺卻完全不同還真是不可思議。
話說回頭，學姐你是為什麼會想到要弄交換日記的呢？
寫了這麼多之後，我稍微頓了頓。
我有好多事想要問她。不過這還只是第一次。如果一下子就問得太深入的話，說不定往後將不好繼續下去。
姑且先這樣吧。
決定好之後，我把筆記本放回到了塑膠袋裡好好拉上拉鏈，再放回到柜子里去，上鎖，最後是把鑰匙貼到17號柜子的頂上。為了以防萬一，我還確認了一下周圍有沒有什麼人看著。
學姐明天看到筆記之後會寫上怎樣的回覆呢。我許久沒有這般期待明天的帶來了。
7月23日。
致學弟君。
第一次交換的順利完成讓我鬆了口氣。感覺挺新鮮的呢。因為我沒有發過什麼郵件，所以想著會不會就是這樣的感覺，不過果然還是有些不同吧。難不成我寫的東西……很奇怪嗎？
至於選擇交換日記的理由，那個其實是想著如果發不成郵件的話，直接書信來往也不錯，可我們家住的那麼近，是不是太浪費郵票錢了。關於這一點的話，交換日記就能完全剩下那筆錢。再有就是，我也是稍微有那麼一點憧憬……和別人交換日記的呢！
蘇打味的冰棍！那也是我的最愛！不過我想啊，那應該算是冰淇淋吧。既然是冰淇淋的話，那就肯定是非得用上了乳製品不可啊。嗯嗯嗯……那我就是喜歡外層是蘇打，裡頭是香草味的那個東西？那絕對是冰淇淋沒錯啦！
7月24日。
致葵學姐。
你寫的文章完全沒有什麼奇怪的。倒不如說是非常正統，班上的人發郵件的時候就是有錯字漏字也完全不在乎，有些話完全看不懂是什麼意思，偶爾還全都是一串顏文字。這個的話感覺果然還是比較接近還是信了吧。還是日記呢……這東西要是被別人看到的話可真是超級不好意思的啊。學姐你也一定要遵守規則啊！
原來你憧憬和別人做交換日記嗎。這感覺我不怎麼明白，不過如果能實現學姐的一個不可告人的野心的話那我也會開心啊（笑），不過做這種事情都還勉強被人接受的年紀，大概也就真是到高中為止了吧。要是成年人了還做什麼交換日記的話，想來會很難受吧。說起來學姐你中學應該不是念的峰北中學吧？之前是住在什麼地方的呢？
我記得……如果是冰淇淋的話理解成是和香草有關的東西是不是更好呢……不過日本都習慣用冰淇淋來統稱所有的冰類零食了呢。順帶一說，我也喜歡放有香草的東西！不過基本上的話，我感覺自己喜歡的應該是冰糕類。
7月25日。
致學弟君。
其實我挺擅長現代文學的。大概是因為我經常看書吧？規則我肯定會嚴格遵守！不過也還是有點想看看你表演一下一口氣喝下假玻子汽水呢。呵呵呵。
野心算是什麼啦！說得我像是個惡棍司令一樣！區區一個學弟要是太囂張的話，當心我把交換日記上寫著的丟人的事情全都給你……咕呵呵（做好了一口悶的覺悟）。嗯，我是上了高中之後才搬過來的。為的是要照顧奶奶，只有爸爸一個人單身赴任還真是怪可惜的。
冰糕類啊。不過你確實是有種酷酷的印象呢。那應該也會喜歡冰涼涼的點心吧。啊，忽然想要吃冰棍啦。
今天的學習沒有一點兒進展。弄不懂數學，不喜歡。
我們的對話總是這樣的篇幅。我還是有生以來第一次感覺寫這樣長的文章不會難受（而且還是落後於時代的手寫）。不擅長寫作文和日記，連郵件都寫不好的我，居然能寫出這樣生動的文章連我自己都不禁愕然。
直到去年為止每天都要睡到中午的我僅一天就能這樣早起，連自家父母都以一種「兒子怕不是瘋了」的眼神打量著我，而老姐似乎早已察覺到什麼端倪所以什麼都沒說。
7月30日。
致葵學姐。
七月份這就要結束了呢。自從開始弄交換日記之後，感覺時間真是過飛快。昨天下雨了，讓我有些擔心筆記本的情況，不過看來這柜子還是有保護功能的。選了這個地方說不定真是個明智之選。
不知不覺中，七月即將結束。我暫且放下了鉛筆，滲透著汗水的手在褲子上擦了擦。
今天早晨的濕度非常高。悶悶的空氣帶著某種質量裹在皮膚上。感覺像是有許多肉眼看不見的蜘蛛絲貼在了身體表面。我甩了甩手晾乾之後，這才再一次拿起鉛筆。儘管想要繼續往下寫，但是手上動作卻不太順暢。
在那之後交換日記的一來一往很是安穩地進行了下去，因為字裡行間確實相當安穩。我從不做深究什麼，只是進行著多仁所說的那種「雜談」罷了。雖說這樣倒也足夠有意思。
體育課上總是在一旁觀戰的學姐。
在學校里總是孤身一人的學姐。
在如今這個時代依然不允許擁有手機的學姐……。
當我問是不是還有哮喘的時候，學姐說差不多。然而學姐卻從沒在我面前咳嗽過哪怕一次。
思忖一陣子之後，我用力握住鉛筆，在筆記本上滑動。
學姐，你是身體的哪裡不好呢？
我又馬上擦掉了。感覺太過直白。
學姐你為什麼總是自己一個人呢？
這也太不懂體貼人了吧，於是又用橡皮猛擦。
學姐，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呢？
有點噁心啊。這個也趕緊擦掉吧。
思來想去反覆煩惱之後，我這樣寫道。
學姐，如果可以的話下次我們一起參加祭典吧？一起喝真正的玻子汽水。
三天後的8月2日，站前廣場——也就是這裡將會舉辦夏日祭。本來的話只能算是個公交車停車區，可最近偶爾會有一個鐘頭里連續駛來好幾輛鎮內公交車，這裡也就成了除開供它們掉頭之外再沒其他用途的廣場。可到了夏日祭的時候，廣場上就會設有露天小攤，用提燈來照明，太鼓的聲音響徹四方。每年我都會帶上多仁，到須藤家擺的小攤去吃炒麵，或者是到別的小攤去冷嘲熱諷一番。雖然規模不大，不過平時居民們並不會去的地方充滿活力又甚是熱鬧，果然還是會為這種非日常而心潮澎湃，即便是聲稱不喜歡祭典的葵學姐肯定也會有同樣的感受。況且還有很多玻子汽水。
藉口其實都無所謂。只是這種問題如果不是當著她本人的面就怎麼都問不出口。不是靠隔著筆記本的對話，而是直接開口問，好好說，然後如果可以的話我還強烈地想要更多地了解學姐。
那一天有補習，我本應是走向車站的腳步這一回邁向了學校。即便是恭維，我的成績也算不得好，從下往上找我的排名要快得多。多仁也是半斤八兩，我和他基本被叫上了暑假裡的所有科目的補習。甚至是那些說是很難掛科的簡單考試也都掛了，於是我們似乎被辦公室里的老師們取了個掛科boys的外號。
「你們兩個到了明年也就成備考生了啊。能不能稍微有點危機感啊掛科boys。」
身為班主任的數學老師生田一如既往地這樣教訓我們。
「老師，我去年就是接受了補習成績也沒有提高所以我能回去了嗎？」
「如果你不接受補習又能提高成績的話那你大可回去。」
「要是有這樣方便的功能的話，倒是給我裝上啊。」
生田正和多仁進行著傻乎乎的對話。而我則連複印件都沒拿在手上，只是呆呆地望著窗外。
或許是因為熱氣，似地夏天的操場看起來像是在搖曳。現在是暑假補習，即使我坐到靠窗的位置上也不會看到葵學姐出現在校庭里。今天是足球部正在追逐皮球，乾燥的校庭塵埃四起，像是飄蕩著一層霧靄。我有些恍惚地想到，這場景像是隨時會響起光化學煙霧的警報。
「說起來啊渡，你和高三的葵關係很好嗎？」
生田忽然說出了我此刻腦子裡正在想念的人的名字，讓我好一陣動搖。
「呃，為什麼？」
「葵是誰？」
多仁輪流看了看我和生田的臉。
「之前葵到學校來，問我高二的渡是個怎樣的人。她很少對誰產生興趣，讓我有點意外。」
「這個嘛……只是在圖書室里和她說過幾句話而已……」
交換日記這件事怎麼都不能說。
「那老師你是怎麼回答的呢？」
「我說你是個很認真的不良少年，於是葵很少見地爆笑了。」
我倒是能想像那樣子的葵學姐，雖然能。
「好過分啊生田老師，我是優等生對吧。」
「基本所有科目都掛了的人說什麼大話。好啦，趕緊做題去。」
複印件被塞到了面前，可我依然在想葵學姐。
她到學校來了嗎。她為什麼要問生田呢，在筆記本上直接問我就好了啊。
我把貼到臉上的複印件拿了下來，問生田。
「生田老師。葵學姐她，身體不太好嗎？」
我沒有看漏生田繃緊了臉。
「……你為什麼會這樣想？」
「因為她在體育課上總是干看著。」
「你這人啊……我說你怎麼最近上數學課的時候總看外頭，原來是在看葵啊。」
「都說了，葵是誰啊？是誰？」
生田無視了多仁，接著往下說。
「我不知這事能不能說，所以無可奉告。不過，我覺得葵應該也不太想讓別人知道這件事吧。既然你們關係挺好，也已經注意到有這種跡象的話，裝作什麼都沒發現不也挺好的嗎？」
你這樣其實已經算是把答案告訴我了啊，老師。
我如此想道，同時生硬地笑了笑。
「老師你可真是個大人啊。」
這時候生田有些生氣了。
「你好失禮啊，我從頭到腳都是大人啊。」
直到中午時分我都一直在嚴嚴實實的教訓中完成功課，到了兩點左右我和多仁才終於得到解放。多仁揉著咕咕作響的肚子，說繞道去什麼地方走走吧。
進到了學校附近的一家破破爛爛的拉麵店，兩人都點了最便宜的一般拉麵，店家還給了我們優惠，把拉麵盛得滿滿當當。
「——於是，到頭來，葵學姐是誰啊。」
多仁吸著拉麵這樣問。我頓時心想原來你還惦記著這個啊。
「是高三的學姐。之前和她在圖書室里說過幾句話。」
我把筍乾一點不剩地全都撥到了多仁的碗裡頭，低聲回答他。實在是不喜歡這個口感。
「女的？」
相對的他給了我漩渦卷。似乎是吃不慣加工肉類。店主老爺爺盯著看我和多仁之間的物物交換，倒也什麼都沒說。
「……是女的沒錯。」
這時候多仁的眼睛開始閃閃發光，此乃惡兆。
「哪有人只是在圖書室和你聊過幾句，就會管老師打聽你啊。老實坦白了，你們是什麼關係？」
「沒什麼啊。我和她就真的是只在圖書室裡頭說過話而已。」
這算不得是說謊。因為我和學姐確實只在學校的圖書室里有過直接對話。可多仁表示不吃這一套。
「你可是在修學旅行里聊到戀愛話題的時候完全不來勁的人啊？都讓一個特定的女生，而且還是學姐對你抱有明顯的興趣了，絕對不可能只有這點點的關係。」
就算你這麼說，但規則也不容許我向任何人透露交換日記啊。
我想著要找什麼方法逃過追問才行，忽然想到了今早上那件事。
「……我邀請她去夏日祭了。」
多仁咻地吹了一聲口哨。
「真的嗎！？你嗎！？太叫人意外了吧！」
「好失禮啊你。我也是會約人出去的嘛。」
多仁無視了我的反駁，繼續死咬這個話題不放。
「怎麼，喜歡上人家了？」
「喜歡……？」
冒出了一個挺艱深的詞。而多仁則很焦急地繼續追問。
「喜歡對吧？就是那個叫葵學姐的人。」
我想要夾起麵條的手就此停住。
「喜歡……」
最近一直感覺有碳酸填滿了胸口，這下還忽然破裂開來變成了火花。
——我說，告訴你一個假玻子汽水的隱藏招式吧。
學姐這麼說的時候，那張稍稍仰望著我的臉。宛如一對珠子的眼睛，被假玻子汽水打濕的嘴唇。被汗水弄得隱隱可見的罩衫。胸口的隆起和腰部的曲線。幾乎一折就斷的手腳。白而又白的肌膚。
我能感覺到自己的耳朵熱了起來。
是嘛。
這就是，所謂的喜歡嗎。
是初戀啊。
忽然覺得好可怕。
明明早上邀請她的時候，我都還不做多想。
「問你啊，多仁。」
我聲音直打顫地問他。看著碗中泡得有些發脹的麵條。
「
……要是被拒絕了的話，我該怎麼辦啊？」
多仁先是直勾勾地盯著我看，然後大笑不已。
「安心啦。只要是個男人任誰都會經歷的啦。」
他這麼說著，又把平時肯定會留到最後才吃的叉燒夾到我的碗裡頭。
……其實我不怎麼想吃啊。
7月31日那天，我全然沒有活著的感覺。雖然那天安排有補習，但是我逃掉了。一整天都在房間裡頭四處打滾，再有就是低聲怪叫。當爸媽認為我終於是精神失常了而手忙腳亂的時候，依舊是冷冰冰的老姐只說了一句「出去冷靜一下頭腦」就把我趕出了家門，事出無奈的我到車站前的柜子里看了看但是依然不見有答覆，想著只要一直在這裡等的話說不定就能見得到她了，不過轉念一想又覺得這樣算是壞了規則。當我離開了車站四處閒逛的時候恰好遇上了補習歸來的多仁，先是被他吼了一聲你幹嘛翹課，然後不知為何落得要請他吃午飯了。又是吃的拉麵，這一次他把我的叉燒搶了。
等我回過神來的時候，太陽都下山了，即便是回到家裡頭依然不怎麼吃得下飯，晚上即便鑽進了被窩裡卻始終睡不著。
怎麼了。
這是什麼。
碳酸。
充滿了整個肺部。
正在咕咚咕咚冒泡。
都像是變成岩漿了。
原來喜歡上一個人，就是這樣的感覺嗎。
中學的時候，多仁有個女朋友。雖然關係算不上好，但是我也很熟悉那個女生。當我知道充其量只不過是同班同學的兩個人……成了所謂的戀人關係，我的大腦陷入了混亂。我和他們兩人的締結的印記是朋友，他們兩人和我締結的印記也是朋友，但是唯有他們兩人之間締結的印記是戀人。至今為止締結下的漂亮的三角形都是個正三角形。但隨著多仁和她之間的距離縮短之後，變成了一個等腰三角形，唯有身處頂點的我感覺和他們之間的距離格外遙遠。
本以為這種情節只會出現在連續劇裡頭。又或者是等我長大成人之後。我始終是不太明白所謂的交往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雖然多仁大概也不太清楚，不過他也始終算是比我走得更遠了。我甚至算不得是正在發展，因為我都沒有戀愛過，始終是不太明白女孩子到底會是怎樣一種不同的生物。
我這算是一見鍾情嗎？
……不對，不算。
在圖書室和她聊天的時候都還不曾這樣心跳不已。到了外頭——對了。就是那段有關假玻子汽水的對話。大概，就是那個時候了。那時候的她說的話，就像是會冒出星形氣泡的玻子汽水一樣，光芒耀眼。
對了啊。從那瞬間起，我就已經喜歡上了葵學姐啊。
8月1日。我幾乎徹夜未眠。不過似乎還是睡了一小會兒。當我舉起沉重的腦袋的時候，正好是清晨六點。即便我閉上眼，感覺也睡不上回籠覺了。於是我乾脆起床，匆匆忙忙地換上衣服，離開家門朝柜子走去。
隨著我接觸到清晨的涼爽空氣，意識也清醒了一些。體會著拖鞋下頭小石子滾動的感覺，繼續著從昨天日期變更時起就一直悶頭設想的，如果學姐的答覆是NO的話要怎麼辦的思考中。而我也明白，無論怎麼苦思冥想也始終得不到答案。這種思考算是預防針，為了真的迎來NO的那一刻不至於傷得那麼重，而預先讓自己受點傷。
我走下捷徑的石梯的時候想著，看來讓傷口再深一些會更好。
如果是NO的話。姑且讓交換日記還能繼續下去，又說些無關痛癢的東西吧。把不值一提的，沒什麼大不了的，日常生活里的點滴小事和不足掛齒的東西，全都寫得頗有意思吧。為了讓自己在暑假結束之後的第二學期和她見面的時候，能笑著用「好久不見」向她打招呼。為了能和她又能坐在泳池邊的長椅上，喝假玻子汽水。
當我從樓梯上下來之後，腳步自然而然就變快了。車站近在眼前。打開17號柜子拿出鑰匙，插到21號柜子的鎖眼中，像是祈禱似地閉了一小會兒眼睛。深呼吸一口之後打開柜子，我的眼睛幾乎要瞪出來。
筆記、不見蹤影。
學姐的身高正好能夠得到21號柜子，然後還把柜子的鑰匙藏到了17號櫃裡頭。既然有人帶有鑰匙的話，那到頭來就只能當面交付，交換日記也是就失去了其意義。於是乎又把鑰匙用膠布貼到了柜子裡頭的頂上，從此17號櫃裡頭就常備了一卷膠布。只不過是這點東西的話哪怕是被誰偷走也沒關係。再說了，我和葵學姐都明白不會有什麼人用車站前的柜子。
學姐畢竟是備考生，我也要上補習班，所以並不是每一天都能有自由時間。所以也就演變成了寫上當天發生的事情，或者是有意思的東西，這樣做互相報告的模式。距離上來說只要想見面的話隨時都能見面，可還是專程藉助筆記這樣的東西說麻煩也實在是夠麻煩，可我們也畢竟是風華正茂的少年少女，而且兩個沒有交往的異性在暑假裡每天都見面的話也實在是奇怪，不太好接受。由是我們便到了這個年齡還玩什麼交換日記。
7月22日。暑假的第二天，我自要做廣播體操的小學生時代之後起了一個大早，走向了車站。葵學姐預告過我，交換日記的活動和暑假一同開始。所以昨天應該就把筆記放到了車站的柜子里才對。
黎明的盆地里充滿了有些發涼的清淨朝霧，讓人一不小心就會忘記現在是夏天。雖然峰北是個安靜的小鎮，但一天裡頭也還是要數這個時間帶尤其寂靜。代替不常經過的電車，是國道上咻咻飛馳而過的大貨車的低鳴聲，而現在就連那種聲音聽起來都很是模糊，朦朦朧朧地聽不出個清晰。於是我忽然想到，寂靜並不是指沒有聲音的狀態。寂靜是吸收所有的聲音，正如音樂室的牆壁上開有的那些小洞。
隨著我靠近車站，漸漸見到了幾個身穿襯衫的大人。估計是等一下就要坐早晨的電車外出工作了吧。不知從什麼地方傳來了廣播體操的音樂，我明白小鎮正在緩緩醒來。
21號柜子上沒有插上鑰匙。於是我屏住呼吸打開了17號柜子。膠布正鎮坐其中，視線往上一抬，頂上緊緊地貼上了膠布。表面的凹凸將鑰匙的形狀漂亮地描繪了出來，將它剝下之後拿到手中，按捺住激動的心情將21號柜子打開。
大概是為了防止弄髒和隔離濕氣，裝在帶有拉鏈的塑膠袋裡的大學筆記本就在裡頭。封面上寫著「交換日記」。
我深深呼出一口氣，將筆記取出，後背靠在柜子上將筆記本翻開。第一頁紙上寫著「規則」。
不要對其他人提及這本筆記。
筆記本上的內容全都不得外泄。
任何一方都不得連續兩天書寫。
筆記本一定要放回到隱藏地點（禁止帶走）。
我慢慢翻開下一頁。
致學弟君。
這是第一次的交換日記呢。到底該寫些什麼好呢。其實我啊，之前都還從沒有試過什麼交換日記呢。像這種東西，別人都會寫些什麼呢……。小學生那會兒，雖然在班上女生之間挺流行的，早知道會這樣的話那時候我就應該看看才是啊。說笑的，現在後悔也白搭。
好了。也是因為我沒有手機聯繫方式才開始的交換日記，不過還是要在這裡做出一個重大通知。關於這本筆記的規則（已經寫在前一頁紙上了）。感覺你還算是聰明，所以想來應該不需要我多費什麼口舌，不過這都是為了以防萬一。順帶一提，如果打破規則的話，將處以一口氣喝光假玻子汽水之刑！
嗯，到底該些什麼才好呢。那麼，機會難得地試著問些問題吧。學弟君，你喜歡什麼口味的冰棍？
那是有點歪斜，但是卻很漂亮的字跡。筆力有些弱，讓字有些淺。也許是因為這不是郵件，所以上頭沒有什麼顏文字或者「（笑）」之類的表現，文面非常嚴肅認真。這既讓我感覺很有葵學姐風格，又感覺有點不對。
我把手插進口袋裡，掏出鉛筆，然後環視周圍。發現車站的長椅正好空出來，於是便坐到了那上頭去，攤開筆記本開始寫回復。
致葵學姐。
我喜歡的冰棍口味……是什麼呢，算是蘇打水的那種口味吧。就是裡頭有點像冰糕的那種。葵學姐又是喜歡那種呢？
交換日記，我畢竟是個男生，所以當真是和這個無緣。也從沒想到過自己居然會做這麼些事。到底該寫什麼東西好呢……如果這是在發郵件的話我想應該不至於這麼糾結了。啊，這可不是在怪葵學姐！只是覺得同樣是在寫文章，但是感覺卻完全不同還真是不可思議。
話說回頭，學姐你是為什麼會想到要弄交換日記的呢？
寫了這麼多之後，我稍微頓了頓。
我有好多事想要問她。不過這還只是第一次。如果一下子就問得太深入的話，說不定往後將不好繼續下去。
姑且先這樣吧。
決定好之後，我把筆記本放回到了塑膠袋裡好好拉上拉鏈，再放回到柜子里去，上鎖，最後是把鑰匙貼到17號柜子的頂上。為了以防萬一，我還確認了一下周圍有沒有什麼人看著。
學姐明天看到筆記之後會寫上怎樣的回覆呢。我許久沒有這般期待明天的帶來了。
7月23日。
致學弟君。
第一次交換的順利完成讓我鬆了口氣。感覺挺新鮮的呢。因為我沒有發過什麼郵件，所以想著會不會就是這樣的感覺，不過果然還是有些不同吧。難不成我寫的東西……很奇怪嗎？
至於選擇交換日記的理由，那個其實是想著如果發不成郵件的話，直接書信來往也不錯，可我們家住的那麼近，是不是太浪費郵票錢了。關於這一點的話，交換日記就能完全剩下那筆錢。再有就是，我也是稍微有那麼一點憧憬……和別人交換日記的呢！
蘇打味的冰棍！那也是我的最愛！不過我想啊，那應該算是冰淇淋吧。既然是冰淇淋的話，那就肯定是非得用上了乳製品不可啊。嗯嗯嗯……那我就是喜歡外層是蘇打，裡頭是香草味的那個東西？那絕對是冰淇淋沒錯啦！
7月24日。
致葵學姐。
你寫的文章完全沒有什麼奇怪的。倒不如說是非常正統，班上的人發郵件的時候就是有錯字漏字也完全不在乎，有些話完全看不懂是什麼意思，偶爾還全都是一串顏文字。這個的話感覺果然還是比較接近還是信了吧。還是日記呢……這東西要是被別人看到的話可真是超級不好意思的啊。學姐你也一定要遵守規則啊！
原來你憧憬和別人做交換日記嗎。這感覺我不怎麼明白，不過如果能實現學姐的一個不可告人的野心的話那我也會開心啊（笑），不過做這種事情都還勉強被人接受的年紀，大概也就真是到高中為止了吧。要是成年人了還做什麼交換日記的話，想來會很難受吧。說起來學姐你中學應該不是念的峰北中學吧？之前是住在什麼地方的呢？
我記得……如果是冰淇淋的話理解成是和香草有關的東西是不是更好呢……不過日本都習慣用冰淇淋來統稱所有的冰類零食了呢。順帶一說，我也喜歡放有香草的東西！不過基本上的話，我感覺自己喜歡的應該是冰糕類。
7月25日。
致學弟君。
其實我挺擅長現代文學的。大概是因為我經常看書吧？規則我肯定會嚴格遵守！不過也還是有點想看看你表演一下一口氣喝下假玻子汽水呢。呵呵呵。
野心算是什麼啦！說得我像是個惡棍司令一樣！區區一個學弟要是太囂張的話，當心我把交換日記上寫著的丟人的事情全都給你……咕呵呵（做好了一口悶的覺悟）。嗯，我是上了高中之後才搬過來的。為的是要照顧奶奶，只有爸爸一個人單身赴任還真是怪可惜的。
冰糕類啊。不過你確實是有種酷酷的印象呢。那應該也會喜歡冰涼涼的點心吧。啊，忽然想要吃冰棍啦。
今天的學習沒有一點兒進展。弄不懂數學，不喜歡。
我們的對話總是這樣的篇幅。我還是有生以來第一次感覺寫這樣長的文章不會難受（而且還是落後於時代的手寫）。不擅長寫作文和日記，連郵件都寫不好的我，居然能寫出這樣生動的文章連我自己都不禁愕然。
直到去年為止每天都要睡到中午的我僅一天就能這樣早起，連自家父母都以一種「兒子怕不是瘋了」的眼神打量著我，而老姐似乎早已察覺到什麼端倪所以什麼都沒說。
7月30日。
致葵學姐。
七月份這就要結束了呢。自從開始弄交換日記之後，感覺時間真是過飛快。昨天下雨了，讓我有些擔心筆記本的情況，不過看來這柜子還是有保護功能的。選了這個地方說不定真是個明智之選。
不知不覺中，七月即將結束。我暫且放下了鉛筆，滲透著汗水的手在褲子上擦了擦。
今天早晨的濕度非常高。悶悶的空氣帶著某種質量裹在皮膚上。感覺像是有許多肉眼看不見的蜘蛛絲貼在了身體表面。我甩了甩手晾乾之後，這才再一次拿起鉛筆。儘管想要繼續往下寫，但是手上動作卻不太順暢。
在那之後交換日記的一來一往很是安穩地進行了下去，因為字裡行間確實相當安穩。我從不做深究什麼，只是進行著多仁所說的那種「雜談」罷了。雖說這樣倒也足夠有意思。
體育課上總是在一旁觀戰的學姐。
在學校里總是孤身一人的學姐。
在如今這個時代依然不允許擁有手機的學姐……。
當我問是不是還有哮喘的時候，學姐說差不多。然而學姐卻從沒在我面前咳嗽過哪怕一次。
思忖一陣子之後，我用力握住鉛筆，在筆記本上滑動。
學姐，你是身體的哪裡不好呢？
我又馬上擦掉了。感覺太過直白。
學姐你為什麼總是自己一個人呢？
這也太不懂體貼人了吧，於是又用橡皮猛擦。
學姐，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呢？
有點噁心啊。這個也趕緊擦掉吧。
思來想去反覆煩惱之後，我這樣寫道。
學姐，如果可以的話下次我們一起參加祭典吧？一起喝真正的玻子汽水。
三天後的8月2日，站前廣場——也就是這裡將會舉辦夏日祭。本來的話只能算是個公交車停車區，可最近偶爾會有一個鐘頭里連續駛來好幾輛鎮內公交車，這裡也就成了除開供它們掉頭之外再沒其他用途的廣場。可到了夏日祭的時候，廣場上就會設有露天小攤，用提燈來照明，太鼓的聲音響徹四方。每年我都會帶上多仁，到須藤家擺的小攤去吃炒麵，或者是到別的小攤去冷嘲熱諷一番。雖然規模不大，不過平時居民們並不會去的地方充滿活力又甚是熱鬧，果然還是會為這種非日常而心潮澎湃，即便是聲稱不喜歡祭典的葵學姐肯定也會有同樣的感受。況且還有很多玻子汽水。
藉口其實都無所謂。只是這種問題如果不是當著她本人的面就怎麼都問不出口。不是靠隔著筆記本的對話，而是直接開口問，好好說，然後如果可以的話我還強烈地想要更多地了解學姐。
那一天有補習，我本應是走向車站的腳步這一回邁向了學校。即便是恭維，我的成績也算不得好，從下往上找我的排名要快得多。多仁也是半斤八兩，我和他基本被叫上了暑假裡的所有科目的補習。甚至是那些說是很難掛科的簡單考試也都掛了，於是我們似乎被辦公室里的老師們取了個掛科boys的外號。
「你們兩個到了明年也就成備考生了啊。能不能稍微有點危機感啊掛科boys。」
身為班主任的數學老師生田一如既往地這樣教訓我們。
「老師，我去年就是接受了補習成績也沒有提高所以我能回去了嗎？」
「如果你不接受補習又能提高成績的話那你大可回去。」
「要是有這樣方便的功能的話，倒是給我裝上啊。」
生田正和多仁進行著傻乎乎的對話。而我則連複印件都沒拿在手上，只是呆呆地望著窗外。
或許是因為熱氣，似地夏天的操場看起來像是在搖曳。現在是暑假補習，即使我坐到靠窗的位置上也不會看到葵學姐出現在校庭里。今天是足球部正在追逐皮球，乾燥的校庭塵埃四起，像是飄蕩著一層霧靄。我有些恍惚地想到，這場景像是隨時會響起光化學煙霧的警報。
「說起來啊渡，你和高三的葵關係很好嗎？」
生田忽然說出了我此刻腦子裡正在想念的人的名字，讓我好一陣動搖。
「呃，為什麼？」
「葵是誰？」
多仁輪流看了看我和生田的臉。
「之前葵到學校來，問我高二的渡是個怎樣的人。她很少對誰產生興趣，讓我有點意外。」
「這個嘛……只是在圖書室里和她說過幾句話而已……」
交換日記這件事怎麼都不能說。
「那老師你是怎麼回答的呢？」
「我說你是個很認真的不良少年，於是葵很少見地爆笑了。」
我倒是能想像那樣子的葵學姐，雖然能。
「好過分啊生田老師，我是優等生對吧。」
「基本所有科目都掛了的人說什麼大話。好啦，趕緊做題去。」
複印件被塞到了面前，可我依然在想葵學姐。
她到學校來了嗎。她為什麼要問生田呢，在筆記本上直接問我就好了啊。
我把貼到臉上的複印件拿了下來，問生田。
「生田老師。葵學姐她，身體不太好嗎？」
我沒有看漏生田繃緊了臉。
「……你為什麼會這樣想？」
「因為她在體育課上總是干看著。」
「你這人啊……我說你怎麼最近上數學課的時候總看外頭，原來是在看葵啊。」
「都說了，葵是誰啊？是誰？」
生田無視了多仁，接著往下說。
「我不知這事能不能說，所以無可奉告。不過，我覺得葵應該也不太想讓別人知道這件事吧。既然你們關係挺好，也已經注意到有這種跡象的話，裝作什麼都沒發現不也挺好的嗎？」
你這樣其實已經算是把答案告訴我了啊，老師。
我如此想道，同時生硬地笑了笑。
「老師你可真是個大人啊。」
這時候生田有些生氣了。
「你好失禮啊，我從頭到腳都是大人啊。」
直到中午時分我都一直在嚴嚴實實的教訓中完成功課，到了兩點左右我和多仁才終於得到解放。多仁揉著咕咕作響的肚子，說繞道去什麼地方走走吧。
進到了學校附近的一家破破爛爛的拉麵店，兩人都點了最便宜的一般拉麵，店家還給了我們優惠，把拉麵盛得滿滿當當。
「——於是，到頭來，葵學姐是誰啊。」
多仁吸著拉麵這樣問。我頓時心想原來你還惦記著這個啊。
「是高三的學姐。之前和她在圖書室里說過幾句話。」
我把筍乾一點不剩地全都撥到了多仁的碗裡頭，低聲回答他。實在是不喜歡這個口感。
「女的？」
相對的他給了我漩渦卷。似乎是吃不慣加工肉類。店主老爺爺盯著看我和多仁之間的物物交換，倒也什麼都沒說。
「……是女的沒錯。」
這時候多仁的眼睛開始閃閃發光，此乃惡兆。
「哪有人只是在圖書室和你聊過幾句，就會管老師打聽你啊。老實坦白了，你們是什麼關係？」
「沒什麼啊。我和她就真的是只在圖書室裡頭說過話而已。」
這算不得是說謊。因為我和學姐確實只在學校的圖書室里有過直接對話。可多仁表示不吃這一套。
「你可是在修學旅行里聊到戀愛話題的時候完全不來勁的人啊？都讓一個特定的女生，而且還是學姐對你抱有明顯的興趣了，絕對不可能只有這點點的關係。」
就算你這麼說，但規則也不容許我向任何人透露交換日記啊。
我想著要找什麼方法逃過追問才行，忽然想到了今早上那件事。
「……我邀請她去夏日祭了。」
多仁咻地吹了一聲口哨。
「真的嗎！？你嗎！？太叫人意外了吧！」
「好失禮啊你。我也是會約人出去的嘛。」
多仁無視了我的反駁，繼續死咬這個話題不放。
「怎麼，喜歡上人家了？」
「喜歡……？」
冒出了一個挺艱深的詞。而多仁則很焦急地繼續追問。
「喜歡對吧？就是那個叫葵學姐的人。」
我想要夾起麵條的手就此停住。
「喜歡……」
最近一直感覺有碳酸填滿了胸口，這下還忽然破裂開來變成了火花。
——我說，告訴你一個假玻子汽水的隱藏招式吧。
學姐這麼說的時候，那張稍稍仰望著我的臉。宛如一對珠子的眼睛，被假玻子汽水打濕的嘴唇。被汗水弄得隱隱可見的罩衫。胸口的隆起和腰部的曲線。幾乎一折就斷的手腳。白而又白的肌膚。
我能感覺到自己的耳朵熱了起來。
是嘛。
這就是，所謂的喜歡嗎。
是初戀啊。
忽然覺得好可怕。
明明早上邀請她的時候，我都還不做多想。
「問你啊，多仁。」
我聲音直打顫地問他。看著碗中泡得有些發脹的麵條。
「
……要是被拒絕了的話，我該怎麼辦啊？」
多仁先是直勾勾地盯著我看，然後大笑不已。
「安心啦。只要是個男人任誰都會經歷的啦。」
他這麼說著，又把平時肯定會留到最後才吃的叉燒夾到我的碗裡頭。
……其實我不怎麼想吃啊。
7月31日那天，我全然沒有活著的感覺。雖然那天安排有補習，但是我逃掉了。一整天都在房間裡頭四處打滾，再有就是低聲怪叫。當爸媽認為我終於是精神失常了而手忙腳亂的時候，依舊是冷冰冰的老姐只說了一句「出去冷靜一下頭腦」就把我趕出了家門，事出無奈的我到車站前的柜子里看了看但是依然不見有答覆，想著只要一直在這裡等的話說不定就能見得到她了，不過轉念一想又覺得這樣算是壞了規則。當我離開了車站四處閒逛的時候恰好遇上了補習歸來的多仁，先是被他吼了一聲你幹嘛翹課，然後不知為何落得要請他吃午飯了。又是吃的拉麵，這一次他把我的叉燒搶了。
等我回過神來的時候，太陽都下山了，即便是回到家裡頭依然不怎麼吃得下飯，晚上即便鑽進了被窩裡卻始終睡不著。
怎麼了。
這是什麼。
碳酸。
充滿了整個肺部。
正在咕咚咕咚冒泡。
都像是變成岩漿了。
原來喜歡上一個人，就是這樣的感覺嗎。
中學的時候，多仁有個女朋友。雖然關係算不上好，但是我也很熟悉那個女生。當我知道充其量只不過是同班同學的兩個人……成了所謂的戀人關係，我的大腦陷入了混亂。我和他們兩人的締結的印記是朋友，他們兩人和我締結的印記也是朋友，但是唯有他們兩人之間締結的印記是戀人。至今為止締結下的漂亮的三角形都是個正三角形。但隨著多仁和她之間的距離縮短之後，變成了一個等腰三角形，唯有身處頂點的我感覺和他們之間的距離格外遙遠。
本以為這種情節只會出現在連續劇裡頭。又或者是等我長大成人之後。我始終是不太明白所謂的交往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雖然多仁大概也不太清楚，不過他也始終算是比我走得更遠了。我甚至算不得是正在發展，因為我都沒有戀愛過，始終是不太明白女孩子到底會是怎樣一種不同的生物。
我這算是一見鍾情嗎？
……不對，不算。
在圖書室和她聊天的時候都還不曾這樣心跳不已。到了外頭——對了。就是那段有關假玻子汽水的對話。大概，就是那個時候了。那時候的她說的話，就像是會冒出星形氣泡的玻子汽水一樣，光芒耀眼。
對了啊。從那瞬間起，我就已經喜歡上了葵學姐啊。
8月1日。我幾乎徹夜未眠。不過似乎還是睡了一小會兒。當我舉起沉重的腦袋的時候，正好是清晨六點。即便我閉上眼，感覺也睡不上回籠覺了。於是我乾脆起床，匆匆忙忙地換上衣服，離開家門朝柜子走去。
隨著我接觸到清晨的涼爽空氣，意識也清醒了一些。體會著拖鞋下頭小石子滾動的感覺，繼續著從昨天日期變更時起就一直悶頭設想的，如果學姐的答覆是NO的話要怎麼辦的思考中。而我也明白，無論怎麼苦思冥想也始終得不到答案。這種思考算是預防針，為了真的迎來NO的那一刻不至於傷得那麼重，而預先讓自己受點傷。
我走下捷徑的石梯的時候想著，看來讓傷口再深一些會更好。
如果是NO的話。姑且讓交換日記還能繼續下去，又說些無關痛癢的東西吧。把不值一提的，沒什麼大不了的，日常生活里的點滴小事和不足掛齒的東西，全都寫得頗有意思吧。為了讓自己在暑假結束之後的第二學期和她見面的時候，能笑著用「好久不見」向她打招呼。為了能和她又能坐在泳池邊的長椅上，喝假玻子汽水。
當我從樓梯上下來之後，腳步自然而然就變快了。車站近在眼前。打開17號柜子拿出鑰匙，插到21號柜子的鎖眼中，像是祈禱似地閉了一小會兒眼睛。深呼吸一口之後打開柜子，我的眼睛幾乎要瞪出來。
筆記、不見蹤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