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一章 邂逅與覺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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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宿儺星一郎醒得很早。

  他會在設定於五點的鬧鈴響前三十秒醒來,並在鈴聲響起的同一時間按下按鈕。他拿起不曉得有沒有好好發揮過鬧鈴功能的電子表,上頭顯示今天的日期是七月二十日。

  星一郎小聲地嘆了口氣後,便奮力地從床上起身。

  他先拿著換洗衣服前往脫衣間,脫下睡衣打算直接放進洗衣機,卻不經意地望見自己映在鏡里的模樣。

  因為多少有鍛鍊過,因此星一郎顯露在鏡中的上半身還勉強能看,而比什麼都顯眼的,是那道刻畫在他胸口正中央的巨大傷痕。

  這道傷痕有如某人想急忙填上大洞般,疤結得扭曲又難看,自胸口中心呈放射狀擴散。雖然是道相當久遠的舊傷,但這種大小當然讓傷口異常醒目。

  「——今天終於可以不用上游泳課了。」

  星一郎碰觸胸口的傷痕,露出苦笑。

  他像是要振作精神似地洗了臉,把擦過臉的毛巾跟著睡衣一起放進洗衣機,蓋上蓋子。按下啟動鍵後,換好衣服的星一郎便走出脫衣間。

  星一郎走進廚房穿上圍裙,從冰箱中取出裝進寶特瓶保存的濃縮高湯,將早餐要使用的份量倒進鍋里用小火加熱,並趁著這段時間將蛋打進碗中攪散。今早指定的菜單是甜味煎蛋卷,所以他也放進了足量的砂糖。在他熟練地捲起蛋,用捲簾塑形時,高湯已經熱好了。星一郎直接放入昨日剩下的醬油燙菠菜,並稍微溶了點味噌進去才關火,這時客廳的時鐘準確地指向了六點。

  星一郎點頭說了句「很好」後,便走出廚房。

  他來到從廚房算起的第二道門前,遵循禮儀輕輕敲了敲後才打開門。接著他踮腳穿過在地板上堆積如山的大量書籍及文件,站到窗邊,一口氣拉開窗簾。

  「咿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床上那一團棉被裡發出了慘叫。

  星一郎如往常般微微嘆了口氣後,靠近床邊,捉住被單邊緣。

  「不要——不要啦,阿星,再讓我睡一下……」

  「要我叫你起床時不要留情的,不就是姑姑你嗎?」

  星一郎毫不留情地掀開被單,一名女子宛如孩子似地縮起身體,她身上的高級套裝早已變得皺巴巴的。

  「你又穿著套裝睡覺了……我不是說過這樣衣服會皺掉,要你換完再睡嗎?」

  「可是!我很累嘛……而且阿星又不幫我換。」

  女子在床上不斷打滾表達自己的不滿,被淡粉紅色胸罩包裹的胸部,就這麼大剌剌地從扣子解了一半的襯衫露了出來。

  眼前的景象對一名十七歲的男孩來說頗具誘惑,但星一郎卻毫不客氣地替吵鬧的女子脫下外套及裙子。這種時候行動必須果斷,要是有一點遲疑就會給自己帶來麻煩——他早已從之前無數的經驗中,深切地領會到這個道理。

  「早餐馬上就要好了,去沖個澡醒腦一下吧。我有按照姑姑的要求,做了甜的煎蛋卷。」

  「不要叫我姑姑……叫圭子……」

  「等你把自己打理好,我就會這麼叫的,圭子姑姑。」

  星一郎脫得女子身上只剩內衣褲,替她做好淋浴的準備後,拿起皺成一團的套裝離開房間。當他要回廚房時,倏地望向客廳旁的房門。

  「…………」

  星一郎眼帶悲傷地碰觸房門,卻又立即恢復原來的神情,自走廊離去。

  「我開動了。」

  「我開動囉!嗯,好甜好好吃!真不愧是阿星。」

  看姑姑天真無邪地笑著享用煎蛋,星一郎露出為難的苦笑。

  他的姑姑宿儺圭子是個優秀的工程師,任職於知名企業的研究所。若是在整齊的套裝外披上白袍,圭子看起來的確就像個能幹的女研究員,但她在家中並不會隱藏自己孩子氣的性格。這種反差確實是很可愛啦,然而星一郎卻覺得心情有些複雜。

  「嗯?怎麼啦,阿星?」

  「我只是在想,你的同事應該不知道你這種毫無防備的表情吧。」

  「對啊,只有阿星才知道我真實的一面唷。」

  「其實我認為你應該只讓男朋友看的。」

  「我哪可能交到男朋友啊,女人的保質期就跟聖誕蛋糕一樣,過了二十五歲就只能賤賣了,怎麼可能有男人會想要三十多歲的女人啊——」

  圭子爽朗地笑著。不過她的外表看起來相當年輕,身材也十分緊實,讓人看不出她是個研究人員。

  屏除心中對於親屬的偏袒,星一郎確實認為圭子是個美女,應該可以很輕易地交到男朋友。

  「反倒是阿星你,不交個女友嗎?」

  「我從來沒想過。」

  星一郎先是苦笑,接著打開電視,像是要敷衍過這個話題。

  『——御門工業這回發表了新型的MAR裝置,這個新型裝置能夠搭載的魔術語法容量,比以往的舊品多上百倍——』

  「這個是圭子姊做到上個月的計畫產品吧?」

  「這個?雖然這麼說有點不厚道,但這沒什麼大不了的喔。魔導晶體的記憶容量是增加了,可是演算速度卻是固定的。即使做出比現在更大的容量,普通人能不能用還是個問題。」

  電視畫面上,女主播正在實際操作智慧型手機型的新型MAR裝置。著火等簡單的魔術隨著白銀的魔力光,一一被她啟動。

  「應該說,如今需要的是語法的簡化。自從『魔導工學』成立以來,已經差不多二十年了,但古典魔術在組合方面還是有很多要克服的問題。而在這一點上,摩子就很擅長整理語法——」

  圭子流暢的話語突然中斷。

  「……對不起,阿星……」

  「我沒事。」

  面對一臉尷尬的姑姑,星一郎若無其事地笑著。

  「都已經過了一年,我也不能一直惦記著啊。」

  「……嗯。」

  「這個話題就到這裡。吃吧,不然飯要冷了喔。」

  被星一郎一催,圭子再次開始享用早餐。

  等到用完餐,星一郎開始清洗餐具時,尷尬的氣氛也已消失,兩人悠閒地享受起通勤及通學前的喝茶時光。

  「話說回來,圭子姊你說過從今天開始要在研究所過夜吧,有好好準備嗎?」

  「你真愛操心,我有好好準備啦。」

  「真的嗎?不要又忘記帶胸罩,結果就一直穿著同一件啊。」

  「我才沒有一直穿著同一件!是乾脆不穿!」

  「這樣問題才更大吧。」

  洗完餐具的星一郎一張口嘆息,圭子便嘟起嘴唇,一臉不滿的樣子。

  「嗚……阿星真無趣,這時應該要直接臉紅才對吧?」

  「在說這種話之前,請你先學著獨自換衣服吧。」

  「啊……是身體接觸太頻繁了嗎……」

  圭子誇張地仰天長嘆,卻又立刻得意地笑了起來,用充滿深意的視線重新望向他。

  「可是呀,你會像這樣特意確認,該不會是打算帶女朋友回來住吧?」

  「沒有啦,抱歉無法回應你的期待。」

  「又來了!難得暑假可以不在監護人的監視下悠哉度過,總該要有個能在青春史上留下一頁的預定吧?」

  「在青春史上留下一頁嗎……」

  「比方說,你想想……對對對,像是你到現在也還有保持通信的青梅竹馬刀羽華!她不來玩嗎?」

  「在這時節,她光要幫忙神社事務就忙翻天了。人家可不是看板娘,而是看板巫女呢。」

  「嗚……」

  「不過,說得也對……既然圭子姊都這麼說了,為了在青春史上留下一頁,我就去找個打工吧。」

  「……阿星,你覺得高中二年級的暑假這麼過就好了嗎?像你這種年紀的男孩子,暑假應該更要帶點草莓的酸甜味才對啊。」

  「草莓是冬天的水果……啊,時間差不多了。我出門了。」

  星一郎輕巧地躲過姑姑還想說點什麼的視線,捉起書包離開家門。

  電梯裡沒見到總是會跟他一起出門的鄰居身影,於是星一郎毫無顧慮地在狹小的電梯空間裡,無可奈何地嘆息。

  「圭子姊也真讓人困擾……雖然我是很高興她這麼關心我啦。」

  儘管他很感謝姑姑,但她一有機會就期待自己要過著『如同學生般的平常日子』,這點實在是美中不足,或許是認為自己要對十年前亡故的哥哥嫂嫂負責吧。按星一郎來看,他更希望圭子能找到良人。

  一離開公寓大樓,一道從某處飄來的沉香味便令他鼻子發癢,早晨的京都總是有這個味道。

  星一郎從自行車停車場拉出車子,牽著它走

  到外頭,此時一道似是鳥兒的身影橫穿過他眼前。鳥兒身上帶有日式結婚禮服那種類似石膏的質感,將腳上擒著的便當放進自行車的前方籃子後,便恢復成銀色的魔力光,如幻影般消失無蹤。

  他一抬起臉,就看見圭子站在陽台,手裡抓著智慧型手機不斷揮舞。看來她是使用『式神APP』,把自己忘在房裡的便當送來了。

  星一郎揮手回應後,便騎著自行車出發。

  他橫穿過*御所北側,騎出今出川通,接著飛快地超越仍睡眼惺忪的學生們。(譯註:全名為京都御所,是以前日本天皇的住處。)

  途中,在他抵達以運動之神聞名的蹴鞠神社,也就是白峰神社前面時——

  ——呼。

  富有歷史意趣的建築物瞬間消逝,被崩塌圍牆和鷹架圍繞的神殿等處,顯露出應該是正在修復的悲慘模樣。

  眼前的光景慘烈得彷佛被狐狸狠抓過,但大部分的人即使就走在旁邊,也未曾注意。就連轉過頭來的人,也在看見些許殘留的魔力光殘渣後,又將臉轉了回去。

  星一郎也是。維修這種程度的小事,不需一一去在意。

  這裡是新京都。

  是以魔導工學復原古老街景的——先進魔導工學實驗都市。

  「——京都崩毀是在二十年前,也就是這個世紀初的事。」

  教室里的學生們睜著迷茫的雙眼,漫不經心地聽著老師的說明。這是暑假前的複習課堂,會有這種情形也是理所當然的。

  「『世界同時頻起之魔力災害』——世界各地被稱為靈地和聖地的區域,突然發生局部性的自然災害,像是英國的巨石陣、希臘的帕德嫩神殿、梵蒂岡和以色列的大教堂,以及印度的科奈克太陽神廟等處。這些富有歷史的文化遺產,都毫無預警地被突如其來的暴風及雷雨破壞殆盡,而若說到我們國家,就相當於京都這裡。」

  老師抬起臉環顧室內。

  「魔力災害雖帶來嚴重的損害,幸好幾乎沒造成人員傷亡,就連人口百萬的的京都也是一樣。來,這個原因是什麼呢?」

  「咦?啊,是的。是因為有觀星……擁有預知魔術者的忠告……」

  被問到的學生戰戰兢兢地回答,老師一面點頭,一面表示「正是如此」。

  「因為政府突然勸告避難而感到疑惑的人們,目睹之後發生局部災害的光景時,統統瞠目結舌。在目擊這脫離現實的災害光景後,即使他們聽到需要避難的原因是『遵從預知能力者的忠告』,也就只能接受了。然後,這世界得知了掩埋於歷史當中的『魔術』這個技術體系。」

  老師這麼說道,並透過教室窗戶眺望街景。

  「……當時的京都市街模樣非常悽慘,以千年歷史為傲的古都根本等同於空地。前人當然設立了復原文化遺產的計畫,但這需要莫大的預算及龐大的時間。儘管如此,恢復等同日本文化象徵的京都街景仍是當務之急。在這其中,被世人所重新認知的魔術,還有融合當時研究開發有了顯著成果的情報工學的『魔導工學』之力,都被活用於復原古都街道的計畫裡。

  在世界各地同時頻起的魔力災害發生後,高密度的魔力就開始持續上升。將這些魔力加以利用後,制出擁有實體的立體影像,再現無限接近真品的寺廟神社。這項技術透過魔力將擴張現實化為實體,被稱為『魔術擴張現實』——『MAR』,成為魔導工學的基礎技術。

  大膽於京都起用MAR,即使只是暫時,也仍是恢復了古都的街景。多虧如此,京都成了魔導工學的先進實驗都市,聚集了最尖端的魔導工學技術。而因應這個潮流而生的,就是這間私立搖光學圜。」

  清楚見識過魔力災害及之後復原工程的老師,一臉嚴肅地環視學生。

  「在這間學校中,可以接受在日本為數不多的魔導工學專門教育。不過,你們絕對不能有所誤解,以MAR構成的實體幻像也只是臨時的手段。最近還有人對現實的文化遺產復原表示『既然可以再現與真品相似的幻像,那就不需要浪費稅金了』,實在是令人嘆息。」

  老師捨棄標準語,開始吐露對於現今世風的怨言。對此,學生們皺起眉發出不快的呻吟。課堂結束的鐘聲像是察覺到了學生的心情,在此時響起。老師瞪著揚聲器,面露不滿地離開教室。當他離去後,教室內充滿放心和解放的嘆息。

  「啊——能在話題拉長前就結束,真是太好了。」

  「每次都講那個老話題,他差不多也該換個話題了吧。」

  在教室的紛擾當中,星一郎快速地做好回家的準備。

  當星一郎無意間眺望起窗外風景——也就是那混雜虛像及現實的京都市街時,後方傳來了呼喚「宿儺同學」的聲音。他轉過頭,看到有幾個女孩站在自己身後。

  「宿儺同學,能不能幫忙看一下我的MAR裝置?魔術APP無法啟動。」

  「我們實在沒辦法解決。」

  站在前方的同學鈴木,手裡拿著智慧型手機型的MAR裝置,是今早在新聞上剛看到的最新版本。星一郎思考了一會兒,才點頭同意。

  「嗯,可以啊,我試試。給我看看。」

  接過MAR裝置後,星一郎在畫面上叫出術式語法,安裝於裝置側邊的綠色透明素材——魔導晶體在這時散發出淡淡的光芒。

  構成魔導工學根基的MAR裝置會根據用途而有各種外型,但每個裝置都會使用魔導晶體保存術式。反過來說,這個淡綠色的結晶體——能夠保存「神秘」的現代魔術書,可說是MAR裝置的中樞。

  星一郎有如熟練的職業程式設計師,用極快的速度看著保存進魔導晶體的術式語法。情報工學是魔導工學發源的兩種要素之一,其特徵會相似也是當然的。可是出現在螢幕上的並不只有文字及數字列,而是極為複雜的圖形及咒文列,這是經由魔導工學優化過的最新魔術式。

  過了一會兒,星一郎停下滑動術式語法的動作,瞭然於心地點點頭。

  「原來如此……思念感應式的臨界值被設定得很低。就是因為這樣,裝置才會變得很不穩定吧。」

  「能修好嗎?」

  「嗯,還可以吧。」

  星一郎從書包中取出個人用的平板型MAR裝置,接上鈴木的智慧型手機型裝置,改寫有問題的語法。

  不到三分鐘,他就結束修正,將完整的最新型裝置還給持有人。

  「這樣應該就沒問題了,你隨便選個術式試試。」

  「嗯、嗯……」

  鈴木將放在口袋裡、乍看之下像是眼鏡的護目鏡取出戴上,拉出收納於裝置的電線接上護目鏡。

  即使魔導工學是以機械再現魔術,魔術沒有人類就無法發動。無論是多麼神秘或猶如奇蹟的事,沒有經過觀測和認知就等同於不存在,這在現實或魔術都是不變的道理。

  自古以來的魔術——為與魔導工學區別,現稱為『古典魔術』——之所以被埋沒於歷史,只有瑣碎的部分傳承下來,雖與世界中的魔力極端衰退有關,但更主要的原因,在於擁有識別魔力的感知——也就是擁有『靈感』的人變得非常稀少。

  由於能以視覺識別魔力的『靈視』能力機能低落,使得魔導工學發展為人人適用的技術。她所戴的眼鏡是種叫做『靈視鏡』的器材,可以賦予沒有素養之人魔術必須的靈視能力。

  以靈視鏡確認過魔力濃度已足以啟動魔術後,鈴木打開安裝的魔術APP。智慧型手機型裝置的魔導晶體發出光芒,接著一聲可愛的效果音響起,在她視線所及的方向,出現了一個神秘的吉祥物。

  「小鵺!太好了!」

  這個彷佛將『*鵺』給吉祥物化的東西並非電腦寵物,而是式神寵物。鈴木抱著它,笑容滿面地轉向星一郎。(編註:是日本的傳說生物之一,擁有猴子的相貌、狸的身軀、虎的四肢及蛇的尾巴。)

  「謝謝你,宿儺同學!你幫了我大忙!」

  「不客氣。」

  星一郎收起MAR裝置,回了個淺淺的微笑。

  宿儺星一郎在這間搖光學園裡是個相當有名的人,他的魔導工學知識及技術出類拔萃,有許多人認為他的說明比老師更好懂,而來向他尋求建議,但星一郎卻完全沒有因此感到自滿。不過,這是因為他認為這種事就跟幫忙搬東西差不多,為了這點程度的事情就驕傲起來實在很遜。

  多虧如此,大部分的學生對他印象都很好,覺得他是個「不討人厭的優等生,而且長得也還不錯」。

  ——所以……

  「好厲害喔,星一郎同學。真不愧是『天才魔導工學士』宿儺摩子的弟弟。」

  其中一位女孩吐露出的這句話純粹只是稱讚,卻讓班上的人瞬間僵住。那女孩晚了一步才發覺自己失言,慌張地按住嘴。

  「對、對不起,宿儺同學……」

  女孩們急忙低頭道歉。

  看到她們這麼惶恐,星一郎反而不好意思起來。

  「別介意,都已經是一年前的事了。啊,對了,鈴木同學,你還是姑且讓原廠的維修人員檢查看看。他們大概早就收到類似的抱怨,設定出適合的數值範圍了,按著那個標準,之後應該會比較好用。」

  「啊,好……謝謝你。對不起喔,宿儺同學。」

  鈴木低頭道歉後,推著失言的朋友離開現場。教室內充滿剛才那個話題已經結束的氛圍,也多少緩和了同學們的緊張——然而就在這時……

  「啊,對了,我忘記交代……」

  原本離開的老師又跑了回來,望向如今還處在眾人視線焦點中的星一郎。

  「……宿儺,等結業典禮結束,來一趟教師辦公室。」

  聽到老師指名,星一郎疑惑地歪起頭。

  結業典禮結束後,來到教師辦公室的星一郎被班導師帶到小會議室,和在裡面等待的學年主任一同商討。

  「不好意思啊,宿儺。」

  「不會。那麼,老師找我有什麼事?」

  星一郎如此問道,而班導師和學年主任彼此互看一眼後,鄭重其事地端正了姿勢。

  「其實啊,宿儺……我們是想推薦你跳級。」

  「跳級……嗎?」

  「嗯,你明年願不願意參加我們學校大學部的入學考?」

  「雖然我很榮幸……但為什麼會推薦我?」

  「……老實說,高中部的魔導工學論幾乎沒什麼東西可教你了。唉,不過這也是當然的,就連在魔導工學界,也幾乎沒有像你這樣得天獨厚、身處英才教育環境的例子,所以接受大學程度的教育,對你來說想必才是最好的。」

  「是嗎……」

  「其實我們去年就已經在討論這件事了……但考慮到你可能正因為姊姊的意外而手足無措,這才暫時保留。可是已經一年了,如何?如今你也差不多該踏出新的一步了。」

  「——雖然是個難得的機會……」

  宛如要隱藏自己的表情般,星一郎對著老師們低下頭。

  「但這畢竟太突然了,能讓我考慮一段時間嗎?」

  「嗯……說得也對。明天就開始放暑假了,你就跟監護人好好討論討論吧。」

  「好的。那麼,我先告辭了。」

  再次深深一鞠躬後,星一郎快速地站起身,離開小會議室。

  「…………」

  星一郎在走廊上走了一陣子,直到感覺不到他人的氣息之後,他放開自己緊握著的拳頭,並吐出壓在心頭的這口氣。

  「……新的一步嗎?」

  星一郎加深了從方才就掛在嘴上的笑意——那是個冰冷的自嘲笑容。

  這句話真是太可笑了。儘管他請老師讓自己考慮考慮,卻早已決定要拒絕了。

  新的一步——這種用詞是對已經確實定下目標的人、以及重新找到目標的人才可以說的話。

  對喪失目的、還未找出任何目標的人說這種話,也只會令人感到空虛而已。

  若是這項提議能再早個一年提出,星一郎應該會立刻點頭吧。

  「……已經快一年了啊。」

  如此低喃的星一郎抬頭望向走廊的窗戶外頭。

  在似乎會把人吸進去的藍天中,積滿好像能用手抓住的厚厚積雨雲。室內雖開著空調,但那片盛夏的天空景色,光是看著就能讓人滲出黏膩的汗水。

  ——那一天,也是個這麼炎熱的天氣……

  星一郎仰望藍得令他生厭的青天,無聲地自言自語道。

  2

  ——是藍到令人厭惡的藍天啊……

  抬頭看著遮不住夏日陽光的蔚藍蒼穹,『她』無聲地自嘲。

  她蹲在日光照不到的小巷裡。在彷佛宣告夏日已經到來的晴朗天空之下,還得潛伏在這種地方,自然會想自嘲一句。

  「……不,不對……」

  她輕聲低語,並用手撐著牆壁站起來。

  「……只是會這麼逃跑躲起來的我太窩囊了而已……!」

  混雜苦痛的聲音從她咬緊的牙關縫隙間流瀉而出。

  她一面粗重地喘氣,一面站起身,把全身的重量都靠在牆上。只有一點也好,得想辦法調整呼吸——

  「…………看來情況不允許啊……」

  感覺到追逐自己的獵人氣息正在逼近,她設法安撫還未冷靜下來的心肺,壓著側腹從小巷離去。

  ※※※

  放學後,星一郎騎著自行車往自己家的相反方向而去。

  隨著他橫越過東大路通,路上的人也愈來愈少。等他騎過白川通時,已經幾乎沒有人煙,只剩下幾座表面龜裂建築物的鬼城悄悄現出真面目來。

  這裡是被揶揄為『京郊』的再開發地區,還殘留二十年前魔力災害的痕跡。

  當眾人復興再現富有歷史文化的寺廟神社及周遭延伸出的城鎮時,重建順序被放到後面的京郊,有如蟲蛀出的洞般散落在新京都各處。雖說有識之士表示『應當保存這些地方好傳達魔力災害的可怕』,但眾人對這無法抹去的噁心感無計可施,如今也只能放著不管。

  這反倒給了星一郎方便。

  他將自行車停在一棟損傷較少的建築前。這是棟看起來像工廠遺蹟的混凝土建築物,但已經看不出原本的用途為何了。

  「……嗯?」

  星一郎伸手想打開生鏽的門扉,又突然停下了手。

  他單膝跪下,專注地凝神細看門及柵欄,卻沒看到特別怪異的地方。這裡有的只有裂開的瀝青,還有從裂縫中長出的許多雜草。

  「…………」

  滿臉緊張的星一郎慎重地打開門,壓低腳步聲踏入工廠用地。

  工廠遺蹟中的建築有扇巨大的鐵製拉門,是為搬運大型貨物而設的,旁邊則是人專用的門。他打開那扇自己已悄悄上過油的門,眼前便是一大片空蕩蕩的寬廣空間。星一郎稍稍思考了一下,才光明正大地走過正中央。

  在像是能俯瞰一樓的二樓屋頂陰影下,有個人影正蹲著。對方似乎也注意到了星一郎,他感受到一道類似窺探的視線。

  隨著自己靠近,星一郎因眼前那意外的景象而皺起了臉。儘管察覺到有人闖進了自己的秘密基地,那位入侵者卻與自己想像的人物形象有些許差距。

  這位潛伏於廢棄工廠深處的人,是個與星一郎差不多年紀的少女,而且還是位擁有一頭美麗金髮的外國人,更是個難得一見的美少女。

  長及腰部的金髮色澤較淺,閃耀著艷麗的光芒。窺視星一郎的雙眸是能令人聯想到藍天的鮮艷藍色,端正的面容毅然地繃緊,甚至讓人感受到一種猶如貴族大小姐的優雅。她的穿著看起來容易行動卻很隨便,跟這種飄著霉味的工廠遺蹟實在搭不太起來。穿上禮服站在古色古香的社交場合,應該更加適合她。

  「……停下來。」

  這道凜然的聲音令空曠的工廠遺蹟氛圍倏地緊繃起來。

  星一郎在距離少女約三公尺處停下腳步。

  「……你是什麼人?看起來不像是這間工廠的相關人員啊?」

  金髮少女以流利的日語質問道。

  「——我只是個學生,擅自把這間工廠當作了秘密基地。」

  「……你選中這種京郊的廢墟是想做什麼?看起來也不像是不良少年啊。」

  既然對方知道只在當地流傳的行話,就表示她非常熟悉新京都,是有在這裡發展的外國企業相關人士嗎?

  雖然星一郎正在思索少女的真實身分,卻更在意她現在的樣子。少女的聲音很有力,蹲在地上的她一直用手按著左側腹。

  「……難道外面的『結界』是你設的?」

  星一郎頷首。

  星一郎給這個工廠遺蹟設下驅逐人類的「結界」,他用了使用魔導晶體的特殊墨水描繪魔法陣,能夠永久地在人類的潛意識裡發揮作用。如此誰都不會偶然踏進這裡,要是有自己以外的人進入,星一郎也能立刻察覺。

  剛才,星一郎是在觀看常人無法看見的魔法陣。即便在旁人眼中沒有任何異常,但擁有靈視能力——『見鬼』的人類卻能清楚地看見陣法的變化。

  「可以的話,能不能請你不要通報政府機關?就算這裡是沒什麼人來的京郊,我的行為仍算是非法入侵。」

  金髮少女目不轉睛地凝視裝作在開玩笑的星一郎。

  「……我還想說這工程業者和政府機關的驅逐法陣程度意外地高,想不到是你設計的術式。你也有注意到我入侵這裡吧?我還以為自己順利地含糊過

  去了……」

  少女忽然放鬆了身體。因為不再緊張,她的表情也緩和下來,甚至對星一郎露出微笑。

  「原來如此……這個工廠遺蹟就是你的秘密訓練場吧。抱歉,我失禮地闖進來了。」

  「我只是擅自借用這裡而已,這本來就是其他人的土地。」

  「這種行為的確不值得讚揚……不過技術確實不錯,你是個好術士。」

  「…………謝、謝謝……」

  不由得看呆的星一郎連忙道謝。雖然他對美女有抵抗力,但對方的笑容所持有的破壞力,卻足以輕易將這種抵抗力擊碎。

  「……只是……」

  光是少女接著開口的嚴厲聲音,就令星一郎的背脊打起寒顫。

  「你最好馬上離開這裡。本來該是我走的,但我因為一些丟人的原因,暫時動不了……」

  「……你是受傷了吧?」

  星一郎看向少女一直壓著的側腹,這麼說道。

  「你看起來好像有什麼隱情,可是我也不能就這樣離開,至少讓我幫你處理傷口吧?我都隨身帶著止血和治癒的魔術式。」

  「很高興你為我費心,但我不能給你添麻煩……這份心意我就感激地接受了,能不能請你別管我?」

  「那可不行。」

  星一郎從書包中取出MAR裝置,朝少女踏出一步。

  「既然處在自己能力可以派上用場的情況,那我就不想袖手旁觀。」

  「……你是個擁有高潔精神的人。」金髮少女眯起蔚藍的雙眼,像是在看什麼眩目的東西。「不過我的狀況還沒糟到那種地步。反而是我要請求你,就當是為了我——」

  金髮少女仍是想要堅持拒絕,卻說到一半就打住,端正的臉孔嚴肅地繃緊。她皺起秀麗的眉仰望上方,吐出宛如在懊悔失敗般的聲音。

  「……晚了一步嗎……!」

  她的話還沒說完,上頭便傳出一聲巨響,工廠的天花板開了個洞,有什麼東西飛快地跳了進來。見到眼前上揚的砂塵,星一郎反射地用手擋住臉。

  「哇哈哈!雖然你偷偷摸摸地四處逃跑,不過看來也只到這裡為止了!」

  一個體魄健壯並戴了墨鏡的青年自飛塵的另一邊現身,他的手指和手上有著大量的銀飾,連脖頸都卷著仿照蛇製成的頸圈。

  先不提他從天花板上跳下還能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光是外表,這個人就散發出一種不似常人的氛圍。

  金髮少女一臉嚴峻地回瞪笑得令人不快的青年。

  「……你這是違反協定。我們的戰鬥還未開始,迦勒底委員會絕不會漠視你這種等同偷襲的行徑……」

  「協定、協定啊……對啊,我知道有協定,可是這個國家不是有『喜從天降』這句成語嗎?美味的小白鼠都在眼前了還不出手,那是笨蛋才幹的事,而我可不想當個笨蛋啊。懂了吧,蒂娜・查連喬。」

  蒂娜——這是她的名字嗎?

  望著緊咬牙關的蒂娜,青年誇張地聳聳肩。

  「你就死了這條心,乖乖地成為我的獵物吧,成為我阿爾文・巴伊斯用來血祭的第一號獵物!」

  自稱阿爾文的青年舉起自己戴滿銀飾的手,打了個響指,並逐漸靠近蒂娜——然而他在途中便停下腳步,微微挑起一邊的眉毛。

  因為星一郎宛如要保護蒂娜般,擋在他面前。

  「……你誰啊?」

  「這是我要問的,你看起來不像是她的朋友。」

  「……他是你的同伴嗎?」

  聽到阿爾文的聲音,愕然凝視星一郎後背的蒂娜這才倏地回過神來。

  「不、不是!那男的只是路過!」

  「哦?看起來是個普通的學生,只是個一般人啊。小哥,我懂你想在女人面前裝酷的心情,不過一般人還是別介入吧。」

  阿爾文漫不經心地走近,像是在趕蟲似地揮揮手。他揮得既快又用力,卻遭星一郎捉住那隻毫無警戒的手腕,反過來被拋飛出去。

  在空中飛舞的阿爾文呆呆地發出「哦」的一聲,接著立刻採取著地態勢,站起來緩緩地拿下墨鏡。

  「……看樣子還有點能力。」

  他銳利的目光直看向星一郎,但態度仍舊從容,還再次踩著悠然的步伐前進。

  「不過,若是認為那種程度能把我怎麼樣,可就大錯特錯囉,學生小哥。」

  「…………」

  星一郎沉默地瞪了回去,這時一道緊張的嗓音在身後對他說道:

  「快、快住手!他不是你能夠應付的對手!」

  「……不試試看,怎麼會知道?」

  星一郎轉過頭,對搖頭要自己改變心意的蒂娜笑了笑,然後抽出塞在書包里的手。

  「MAR裝置?」

  儘管只有一瞬間,阿爾文依舊停下了腳步。

  趁著這一剎那的空檔,星一郎啟動了裝置。

  「『光芒萬丈』!」

  裝置接受到登錄的言靈,發動「閃光」的術式。周圍的魔力轉變為亮光,連阿爾文的周遭也無聲地轉為一片亮白。

  「嗚哦!?竟然沒用靈視鏡——是『見鬼者』嗎!?但這種防範用的魔術——」

  混雜咂嘴聲的咒罵響遍了整個工廠遺蹟。

  這個「閃光」的確是常見的防範用術式,但用來爭取時間可是綽綽有餘。

  星一郎以另一隻手握緊智慧型手機型的MAR裝置,一次啟動數個術式。

  光芒散去後,看起來沒受到什麼影響的阿爾文腳邊突然出現了魔法陣。

  「呃!?魔法陣?什麼時候——」

  看來那位青年誤會了,那個魔法陣是星一郎將很久以前就刻在地上的術式活性化而成的。整座工廠遺蹟就是星一郎的訓練場——而且也是實驗場。這裡到處備有不能現於人前且複雜的高難度術式。

  首先,從法陣生出小規模閃電,有如常春藤般纏住阿爾文的身體。

  「嗯、嗚!你這傢伙,究竟是什麼人——」

  即使遭受能夠令好幾位大人昏迷的電擊,阿爾文也毫不在意。話說回來,從他非比尋常的登場方式來看,星一郎也早料到他身上或許有什麼防禦術式。

  接著陣中又浮現出以數根立柱形成的牆面,發出刺耳的轟響。在那個空間中心,所增幅的共鳴應該足夠破壞三半規管了。

  最後,天花板也出現了一個發光的法陣,模擬重力場就這麼朝阿爾文襲去。

  「……一個接一個……!」

  雖然阿爾文還有能夠說話的餘裕,但將這麼多種類的術式疊加在一起,就算是最高等級的防禦術式也難以完全處理。

  星一郎放開智慧型手機,使用短杖型的MAR裝置形成賦予「昏倒」術式的模擬刀身,開始奔跑。只要用這東西打中對方,就可以使他無力。

  「不行!不管用了多少術式——」

  身後傳來的聲音還未說完,阿爾文便厭煩似地揮動手臂。光是這樣,星一郎準備的魔術就沒了效果,法陣的魔力光散落,然後裂成碎片。

  星一郎瞠目結舌,再加上他目睹自己揮落的光之刀身,一被阿爾文握住就突然雲消霧散,更是徹底地啞口無言。無論打中身體何處,那從短杖上延伸出的刀身應該都會馬上給對方帶來「昏倒」的魔術效果才對啊。

  在詫異產生的那一瞬間,情勢便轉為對敵方有利。

  阿爾文握緊戴滿首飾的拳頭,對星一郎揮去。

  星一郎立刻採取守勢,想把攻擊擋開,手卻被有如在嘲笑他的壓倒性力量彈開,正面吃了一記拳頭。這臂力實在異於常人,星一郎的頸骨沒斷可算是奇蹟了。

  被臉頰遭受的衝擊打飛,星一郎頭下腳上地栽倒在地上。還沒來得及呻吟,腹部便又受了次衝擊。時間彷佛奇妙地延長,星一郎在這種感覺中,理解到自己的身體猶如玩笑似地在半空中飛舞。

  宛若球般被踢飛的星一郎不禁吐了出來,還在地上滾了幾圈,裝置也早就不知飛到哪裡去了。

  只不過是挨了兩擊而已——

  光是這樣,他渾身上下全都疼痛不已。真不敢相信手腳居然還在自己身上,但那些部位傳來的劇烈疼痛,卻讓他有種乾脆斷掉還比較輕鬆的想法。

  星一郎吐出混有血氣的呻吟,被阿爾文毫不留情地捉住衣領提了起來。喉嚨受到壓迫,使得他連呻吟聲都發不出來了。

  「……原來如此。你不是盲目亂跑,而是想跟同伴會合,讓我掉進陷阱里吧。」

  阿爾文露出殘暴的笑容,焦躁地晃動被舉起的星一郎。

  「你是裝作『小白鼠』,想要引我上當嗎?」

  「……別瞧不起人

  ……!」

  遭到嘲笑的蒂娜咬緊牙關,用手撐著膝蓋站起身。

  「要戰鬥的話,我會堂堂正正地上……那個男人跟我沒有關係,把他放下!」

  「事到如今,裝傻也沒用,擁有這等力量的魔工術士,怎麼可能偶然經過?」

  「不對!他是……」

  「真是意外地令人火大。決定了,我先拿這傢伙來血祭當做回禮。我會精心地弄碎他的手腳,讓你盡情傾聽他的慘叫。完成之後,再來打碎你的『書版』。」

  阿爾文浮起嗜虐的笑,大罵蒂娜。

  ——而且還把視線從星一郎身上轉開了。

  「嗚、啊……」

  星一郎設法確保氣管暢通,舉起因疼痛而不斷顫抖的雙手——

  ——碰……

  「——『伊邪那歧之神所產的火之夜藝速男神,又名火之炫毗古神,又名火之迦具土神』!」

  星一郎雙手一拍喊出言靈,阿爾文在他伸出的手前方「嗯?」地一聲回過頭,結果顏面毫無防備地被火焰擊中。

  這一擊完全是出奇不意,不只皮膚,也能夠確實地燒去呼吸器官。

  「唔——哈哈!既然連不用裝置的古典魔術都會!你啊,還真是多才多藝!」

  火焰驟然消失。

  與此同時,虹色的光輝照亮了這一帶。

  「什麼……!」

  阿爾文奸詐地笑著,臉上不見水泡,然後他的背後有如聖畫的聖人般浮現光暈,神聖的虹光照亮周遭。

  「在這『畏光』照耀的地方,常人的魔術就絕對傷不了我。懂嗎?毫・無・意・義!」

  他揮了揮抓在手中的星一郎,輕輕地扔了出去,讓星一郎撞倒在地,甚至無法採取防護姿勢。

  「瞧,這是回禮!」

  阿爾文用手指比出槍的樣子,朝向星一郎,只見指尖散發出光芒,席捲周圍的空氣,聚集魔力光。

  「嗚……臨兵斗者——」

  星一郎使出了破魔的*早九字。這是個古典魔術,可以防範惡意攻擊魔術,儘管簡易,實用性卻很高。(編註:祝念「臨兵斗者皆陣列在前」九字的護身法術。)

  「碰!」

  宛如在等待星一郎繪出早九字般,阿爾文擊出裝填於指槍中的「風彈」。用魔術形成的空氣壓縮彈,接觸到只有見鬼能力者才能看見的早九字防禦壁——

  「什麼——」

  猶如九字防禦壁不存在似地,「風彈」直接穿過,速度毫無減退就擊中目標,解放內封的壓力。星一郎的頭部遭受比重量級拳擊手的直拳更強烈的衝擊,被橫著打飛,重重撞在柱子上。

  「哇哈哈!你還真耐打耶!我還以為你的頭會被打斷呢!」

  眼望靠著柱子緩緩蹲下的星一郎,阿爾文一面舔著嘴唇,一面走近他。

  「嗚……」

  星一郎的視野有一半染上鮮紅,可能是額頭受傷流血了,但因為身體太痛,他無法確定傷口有多深。

  「哇哈哈!不管攻擊還是防禦都是無意義的,這個『畏光』是神性的證明,神性就是魔力不可侵的絕對支配權!無論是魔導工學或古典魔術,只要是人類的魔術就完全無法產生效果!沒有畏光的單純人類,就只能伏在地上顫抖!」

  畏光——是指那個虹光的光暈嗎?

  不知不覺間,星一郎因疼痛而無法自由動作的身軀開始劇烈顫抖,因那道虹色的光輝恐懼顫慄。

  ——敵不過的。

  不論如何想刺激身體,面臨這壓倒性的存在感,本能都會屈服。

  想朝著那道光跪拜的心思不容分說地湧上心頭。

  「…………!?」

  在想要移開卻又移不開的視野中,一個嬌小的背影遮住了阿爾文的身影。

  是那位金髮少女——蒂娜。

  「……跟他無關。」

  蒂娜的肩膀隨著呼吸上下起伏,一直按著的側腹也不斷地淌血,卻仍是狠狠地瞪著阿爾文。

  「我絕不許你繼續對他出手!」

  當她毅然的聲音響起時,背後也閃起了虹色的光——畏光。

  阿爾文那想要侵蝕星一郎心靈的光,和蒂娜的光相互抵消。

  察覺到自己不知何時停止呼吸,星一郎發出聲音,再次開始呼氣。

  「呃、呼啊……呼、呼、啊……」

  「已經不要緊了。」

  星一郎像是差點溺水般貪求氧氣,等他抬起頭來,就看到蒂娜把手伸進自己懷裡。

  「多虧了你,我稍微恢復了些。我要向你道謝,所以——」

  她嚴肅地緊繃著臉,從懷中取出一本『書』。

  那不是一本普通的書。

  閃著金屬光澤的裝訂,以及魔導晶體的綠色光輝——那是個MAR裝置,散發出極為洗鍊的光輝,就連網羅大部分廠商製品的星一郎也是初次看到。

  「——所以從現在開始,就輪到我來戰鬥了!」

  蒂娜拿著書本型裝置的右手,開始發出與背後畏光不同的光輝,那是道會讓人聯想到星光的銀色魔力光。一道刻印突然出現在她的右手手背上,魔力光源源不絕地從那裡流出。

  (……那道刻印是……)

  星一郎在刻印及紋章方面的知識相當豐富,魔術本身的性質原本就類似於紋章學——這是因為兩者都是從構思和要素中,研究其由來以及效果。搖光學園的課程當中也有一門名為『方陣學』的課,她的刻印是在課堂初階能夠學到的常見圖樣,不過,除此之外的部分,星一郎都是第一次看到。

  太古老了。就是因為太古老,能利用魔術的體系知識早已失傳。可是,既然魔術咒術的起源和言語的起源相同,那他就不可能不曉得。

  出現在蒂娜右手上的刻印——正是人類最古老的語言『楔型文字』。

  和「*」相似、由直線構成的放射狀八芒星刻印中滲出的魔力光,被書本型裝置誘導吸收,於是裝置發出更加眩目的魔力光。

  那個書本型裝置到底塞進了多少術式?

  魔力是傳達魔術的媒介,愈是強力複雜的魔術,需要的魔力量也會增加,從活性化的魔力所放出的光量,就能大概預測出魔術的規模。即使有魔導晶體的幫助,那個書本型裝置所散發出的魔力光,也絕不是單憑個人就能引出來的。那是規模甚大、需要幾十位術者才能引出的大儀式等級。

  然而那個書本型裝置的變化還不止於此。

  「——『神的威光啊!神的門鑰啊!刻有原型神話的《天命書版》啊!現在就將那力量的一部分顯示於此吧』!」

  『書』發出強烈的魔力光,表面生出無數道裂痕,外觀輪廓崩毀,無聲地開始「變形」。不對,這應該稱為「二度構成」。

  少女手中的那一本『書』,外貌如今轉變為一把又長又大的『槍』。

  經過精密計算和設計所誕生出的槍柄,給人一種工學的印象,整把槍美得宛如一個優美的工藝品。光是看到這些,會認為與其說是武器,這把槍還比較趨近於工藝品,但槍尖那充滿存在感的槍刃,卻打磨得發出銳利的冷光,而且跟蒂娜背後的光暈一樣,散發神聖的虹色光輝。無論是出現方式還是存在的形態,這把大槍的一切都非比尋常。

  蒂娜轉動超過自己身高的大槍,用雙手穩穩地拿著它擺出架勢。她的動作威風凜凜,暗暗表示自己對戰鬥頗有心得。

  「……那就是有名的『權能武裝布里歐奈克』嗎,壓力真大啊……光是要讓那東西現形,就很困難了耶。」

  「……」

  蒂娜一言不發,等同於肯定他的說法。她先前一直按著的側腹傷口還在流血,自後方看著的星一郎,也能看到她露出的肌膚浮現黏稠的汗水。

  「再加上那是借來的東西,你根本發揮不出任何權能!我早就知道了!所以才叫你『小白鼠』啊!」

  面對大槍,阿爾文毫無畏懼的模樣,反而奸詐地笑著往前走。

  「這連威嚇都算不上!你拿出的那種東西,終究也只是破銅爛鐵!」

  「…………」

  蒂娜微微地退卻。

  阿爾文所放出的畏光壓力增加,令星一郎不由得發出呻吟。

  「……!」

  雙肩微顫的蒂娜回過神來,轉頭望向背後的星一郎。

  「……沒事的。」

  這是為了讓星一郎放心吧。明明表情都因為痛楚和疲勞微微抽搐,蒂娜卻仍勾起淺淺的笑。

  「我一定會保護你。」

  星一郎忍不住屏息,但不是受到阿爾文的畏光影響。蒂娜朝自己露出的笑臉,讓他有種強烈的似曾相識感。

  「……我要上囉!」

  蒂娜重新把臉轉回正面,拿好槍進行突擊。

  ——好快!

  她的動作迅速到讓人看不出她身上有傷。

  「哇哈哈!好,就由我來引渡你!」

  阿爾文擺好雙拳,虹色的光有如面紗般逐漸覆蓋住他的雙手。

  「喝!」

  面對蒂娜的大槍,阿爾文也以猛烈的速度出拳。

  大槍的槍尖與拳頭狠狠地撞在一起。

  ——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

  猶如劈裂似的異常聲響,響遍了廢棄工廠。

  蒂娜的槍和阿爾文的拳——纏在雙方身上的虹色之光,散發出攻擊性的火光相互抗衡。

  「哇哈哈哈哈!雖說你已經衰弱了,卻只剩下這種程度了嗎!?既然如此,我只要維持這樣就足夠應付了!根本不需要展開我的權能武裝!」

  「明明是你偷襲……!」

  蒂娜很快就放棄了抗衡的戰況,揮舞大槍,以槍尾擊向阿爾文的腳邊。粗暴的青年立刻倒下——接著卻擋下她追擊的突刺。

  異常的聲音再度響起。

  巨大的光之悲鳴響徹雲霄,但少女的槍刃依舊沒有碰到敵人的身體。

  「嗚……!」

  蒂娜暫且後退,改變角度及手段再次發動攻擊。她應該是使用了什麼魔術來輔助吧,這種機動力常人可辦不到,再加上,她還使出了巧妙的持槍手法玩弄對手。

  阿爾文的速度可與蒂娜匹敵,卻在戰鬥技術方面遭到壓制。

  可是,仍然碰不到。

  最重要的是,蒂娜的槍刃仍無法貫穿阿爾文的虹色光輝。

  然後,勝負的趨勢很快就轉為明朗。

  蒂娜本來就是傷患,動作逐漸變得遲鈍,槍的揮空次數也開始變多。

  「你也該差不多一點了,小蟲子!」

  阿爾文的拳頭終究捕捉到了蒂娜,那一擊雖因虹色光芒的抵抗而碰不到少女的身體——

  ——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嘎哩哩哩哩哩哩!!

  阿爾文揮來的下一拳打碎了虹色的光膜。

  蒂娜受到此番打擊,頓時彎起腰,吐出混雜了血液的呻吟。

  「唔、嗚——」

  她馬上想要重整姿勢,但來不及行動就被狠狠地踢倒在地。由於蒂娜沒有放開大槍,立刻追上的阿爾文踩住她握住槍的手腕,然後又以可以聽見聲音的力道,用力踩過仰躺在地、毫無防備的蒂娜腹部。

  「啊、唔啊……」

  「哇哈哈!這樣就結束了!」

  阿爾文得意地俯瞰少女,轉著鞋底踐踏她。

  「嗚、嗚嗚…………!」

  「哇哈哈哈哈哈!這張臉真不錯!讓傲氣的女人因痛苦而表情扭曲,真讓人痛快啊!」

  阿爾文眺望痛苦掙扎的蒂娜,高聲大笑起來。

  「哇哈哈!這表情真好!真好,蒂娜・查連喬!看在你這張臉上,如果你有遺言要說,我可以聽聽,畢竟我對敗者是很寬容的!」

  「……那,你跟我做個約定。」

  即使被對方蹂躪踐踏,蒂娜還是咬緊牙關,一臉毅然地說道:

  「……既然連我都被你『打敗』,那你也就沒事了吧,別再對他出手了。」

  「啊,你說那傢伙?該怎麼做呢……」

  望著無法動彈的星一郎,阿爾文露出令人憎惡的笑容思考著。

  「嗯,可以啊,不過我有條件。我接下來數到十,在這期間如果你都沒有發出叫聲,那我就考慮考慮。」

  「……我知道了。」

  蒂娜倏地繃起臉,沉默地點頭同意。

  「……隨便你。」

  「真是勇敢的覺悟。那就,一~~」

  阿爾文在踏著蒂娜右手的腳使勁施力,連隔了段距離的星一郎也聽見了骨頭嘎吱作響的聲音,但蒂娜咬著唇忍受這份痛楚。

  「二—————————————!」

  粗魯的靴子毫無憐憫地踩進少女柔軟的腹肉,蒂娜的藍眼頓時睜大。

  「三—————————————!」

  阿爾文一度抬起的腳朝著原先就有撕裂傷的側腹踩下,血液再次流出,少女本來緊咬的唇大大地張開,看來傷口或許是裂開了。不過蒂娜的喉中只發出吐息,並沒有流漏出可稱之為聲音的聲音。

  「四……咦?我算到哪裡了?忘記了耶。」

  阿爾文恬不知恥地這麼說道。

  「沒辦法,就從頭開始數吧。」

  「……!」

  再度咬緊嘴唇的蒂娜直接迎上蹂躪者那令人作嘔的視線,並狠狠地瞪了回去。

  阿爾文不懷好意的笑忽然產生了顫抖。

  「……怎麼了?快點重數。」

  蒂娜的表情非常平靜沉穩,她完全消化了痛覺,並做好無論多少苦痛都會承受的覺悟。

  那是張毅然決然,且又驕傲的神情。

  星一郎曾經在哪裡看過——

  『——星一郎,我會保護你的。』

  那是打算守護某物的人會有的神情——

  『——你是我獨一無二的重要弟弟。』

  不管要用什麼去換,就算拚上性命也想保護的崇高之心,還有——

  『——無論發生什麼事,我都一定會保護你。』

  會讓觀者心頭一緊的——悲傷神情。

  也許是不爽獵物的態度吧,阿爾文那得意的笑容從臉上消失,一張臉不悅地扭曲起來,還張嘴吐口水。

  「……不要得寸進尺,你這婊子!」

  毫不留情的攻擊襲向蒂娜。側腹的傷口遭到踩踏,鮮血染紅了她的衣服。

  「你這喪家之犬!只能被人獵走的羊!不要擺出那種高高在上的態度!敗者只要像個敗者一樣,悽慘地乞求饒命就好——————!」

  蒂娜的雙腳開始激烈掙扎,左手以指甲幾乎快要折斷的力道搔抓地面。

  可是她沒有發出聲音,她用幾近可以咬出血的力道緊咬著嘴,拚死也不讓自己出聲。

  「——啊、嗚、啊……!」

  星一郎也咬住自己的唇,讓意識集中在這新的疼痛上,好斷絕其他的痛覺。

  「唔、哦……」

  必須站起來。

  不能像這樣默默地蹲在這裡。

  看到那種表情,怎麼可能在這裡動也不動!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站起來!現在怎麼能不站起來呢!自己不正是不想再讓人出現那種悲傷的神情,才鍛鍊至今嗎!為了總有一天能親手保護!

  「啊、啊啊啊啊啊————」

  可是還是守不住。

  自己無論做什麼都太遲了。

  ——所以這次一定、這次一定要——!

  「啊、嘎———————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站起來了。

  星一郎的雙腳不斷顫抖,彷佛一旦鬆懈就會粉碎般。上半身也有如脊髓被折斷似地搖搖晃晃,全身的神經狠狠地折磨自己。

  但他還是站起來了。

  星一郎帶著耗損性命的覺悟站起身,拖著腳緩緩前進。

  「……你、你為什麼……要做到這種地步……」

  蒂娜猶如遺忘了疼痛般,一臉茫然地低語。看到星一郎的模樣,連折磨著蒂娜的阿爾文也嚇了一跳。

  「……真是個有毅力的傢伙,令人佩服。」

  阿爾文說道,那語氣聽起來不像是愕然,而是覺得噁心。

  「但你還是停下來吧。再這樣下去,真的會死——」

  「——移開。」

  「啊?」

  「把那隻腳移開!」

  星一郎莽撞地往前沖,敵人的虹色光芒差點令他的心屈服,不過他閉上眼睛,只是筆直地向前沖。

  他完全沒有使用剛才的靈活技術,只顧一頭往前突擊,毫無策略可言——這行動實在太過出人意料,因此阿爾文被他有勇無謀的衝撞正面撞倒了。

  阿爾文毫無防備的心口被星一郎的頭頂一撞,驚愕地呻吟一聲並往後退。

  「你、你……明明只是個小鬼!」

  阿爾文憤恨地瞪著星一郎,即使渾身是傷,星一郎卻仍是擋在蒂娜面前。星一郎的攻擊似乎完全沒對阿爾文造成損傷,他好像只是因為星一郎意外的舉動而驚訝地往後退,對於自己被普通人打退一事非常惱火。

  「……夠了,不管你是那個女人的

  同伴,或是偶然經過的普通人都無所謂!我要把你們兩個一起消滅!」

  在阿爾文大叫的同時,他坦露出來的大片胸口閃現出楔型文字,並以猛烈的氣勢開始發出魔力光。銀色的魔力光與畏光的虹色光輝結合後,遍照四周,引起強烈的空氣渦流。

  有如大型颱風的強風以阿爾文為中心猛烈刮著,工廠遺蹟的屋頂被吹得不斷晃動不已,幾乎快被吹跑。最可怕的是那道強風沒有緩和的跡象,而是被阿爾文收進掌中。強風的風速未變,氣壓卻經過如此壓縮,當那颶風從對方手掌中解放之時,會帶來多麼嚴重的破壞?

  「快、快逃!快點逃!拜託,你快逃走!」

  蒂娜在星一郎身後拚命地叫著,可他現在逃避也無濟於事。更何況,他從一開始就不打算逃。

  這都是因為,他看到了那張臉——

  「給我破碎消失,這些垃圾蟲!」

  阿爾文伸出手,解放壓縮的強風——不,是「颶風」。

  兇猛風勢吹飛工廠的屋頂、挖開地面逼近而來,令星一郎的腦中閃現出各種混亂的記憶。

  (——居然會出現走馬燈……)

  走馬燈是人面臨生命危險之際,對自己經驗的檢索。腦會在此時用超越極限的思考速度,拚命尋找解決之策,彷佛在火災現場會出現的蠻力一般。

  不過,星一郎不可能有避開這種等同天災的大魔術的經驗。他能做到的,頂多也只有用身體掩護住身後少女這種程度的事,更何況這種行動也是毫無意義的。

  (——這種事……)

  我已經不想再碰上第二次了。

  我再也不想處於只能被別人保護的立場。

  我再也不要體會無法守護重要之人的心情了。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我・不・要!)

  我想要——

  想要可以解決這個危機的力量。

  想要獲得力量,突破以往只能被保護的自己。

  想要奇蹟——

  『——這需要代價。』

  有道聲音響起,卻沒有影像。這道星一郎從來不曾聽聞的聲音,在他腦里迴響。

  『——接受奇蹟的人,就得與相對的命運糾纏一生,也就是要與和奇蹟等價的命運共存。』

  這聲音非常不可思議,他明明應該沒有聽過,卻奇妙地冷靜了下來。那是道沉靜且強而有力,宛如澄澈湧泉的嗓音。

  『——你做好覺悟了嗎?』

  能令人感受到深奧知性的那道聲音問道。

  你有選擇命運的覺悟嗎?

  (——這……)

  「選擇命運」這四個字雖很動聽,但會不會是件極為可怕的事情呢?

  有個說法是,最後殘留在潘朵拉盒子裡的最大災禍,就是『預兆』。正因為等在未來的事物曖昧模糊,人才能活得下去;正因為曖昧模糊,人才能以『啊,會這麼倒楣也是命運使然,所以沒辦法』為理由推卸責任。

  可是,若是能選擇呢?明明清楚等在未來的命運只有苦痛,卻自己選擇了那條路,那——

  (……事到如今還想什麼……)

  他只有思考正迅速轉動。在現實中,只要眨眼三次的時間,「颶風」就會襲來,將星一郎和蒂娜宛若破爛抹布般地擰爛吧。即使再怎麼想也沒有時間了——星一郎卻清楚地感覺到自己的臉上浮現笑容。

  (無論是怎麼樣的命運——我現在!在這裡!就想要奇蹟!!)

  「——說得好!」

  那道喊叫聲清楚地響起,彷佛像是本人就在星一郎耳邊大吼一般。在那一瞬間,他聽見了改變律動的嶄新心跳聲。

  ※※※

  因為過於絕望,蒂娜・查連喬想要閉上雙眼,但逼近眼前的兇猛狂風不允許她有這麼做的時間。連一次呼吸的時間都不用,阿爾文・巴伊斯放出的「颶風」就會抵達兩人之處,蹂躪庇護自己的少年,接著馬上撕裂自己的身體吧。

  (啊……)

  自己在此隕落也無所謂,但這個只是路過——而且擁有如此才能又勇敢的少年竟也將被捲入而死,豈不是太不合理了嗎?

  (對不起……)

  她想要道歉,卻發現自己連少年的名字也不曉得,便更是絕望。竟連名字都沒問,就要讓他受此牽連嗎?

  接著是絕望的最後一擊,「颶風」終於碰觸到了少年的身體。想到必須看見他被殘酷刮飛的臨終時刻,令她的意識開始模糊——

  「————咦?」

  本不該發出的聲音從她嘴裡流泄而出,此刻居然還有容她出聲的時間。

  眼前的少年竟擋下了阿爾文的「颶風」。他將雙腳用力地踏在地上,伸出雙手,以自己人類的身軀撐住等同天災的狂風淫威。

  不對,他不只是擋下了。

  高壓且高速到能使景色歪曲的空氣渦流之勢,開始逐漸轉弱,猶如被少年伸出的雙手削去般。

  「你、你怎麼……!」

  這時,蒂娜的雙眼——正確來說,是她所具備的靈視能力,從少年的背上看見了無法置信的東西。

  那是以放射狀射出的虹色光暈。

  不分東西,只有使徒及聖人才會背負的光——顯露神性的『畏光』。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少年吼出聲,他背負的畏光光輝增加,被擋下的「颶風」勢頭也變得更弱,最後終於——

  ——碰!

  驟風在少年拍擊的雙手中消失,連一點微風都不剩。

  僅剩大規模魔術的殘渣魔力光,戀戀不捨地飄蕩在半空中。

  「什麼、你該不會——」

  阿爾文發出焦躁的聲音,而那個聲音在中途轉為慘叫。

  「哦嗚!?」

  少年的拳頭深深陷入阿爾文的心口,他展現出高超的跳躍力,一腳跳起猛烈攻向阿爾文。

  「嗚……怎麼可能……這種速度、是怎麼回事……」

  阿爾文急忙往後跳,並加強背後的畏光光輝,虹色光膜覆蓋住他的身體。

  少年毫不在乎地繼續往阿爾文衝去,並以帶著大量魔力光的右拳一揮到底——

  ——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

  空間中響起宛若超硬的金屬互相摩擦,又像是空間本身嘎吱作響的異常聲響。

  覆蓋阿爾文身體的虹色光膜與少年的拳頭互斗,在維持了短時間的平衡後——受到畏光保佑,不可侵犯的絕對防禦圈被打了個粉碎。

  「我、我的畏光——咳!?」

  少年用連殘像都沒有留下的速度揮下拳頭,這可怕的反應速度,令阿爾文只能被如狂風般的拳頭不斷玩弄。

  「怎麼可能……怎麼可能!我居然!我居然—————————!」

  阿爾文勉強拉開距離,在手中做出「風彈」,擊往上前追擊的少年。然而那顆「風彈」飛到了錯誤的地方,只令少年的髮絲晃了晃。

  反倒是少年伸出的右掌用力地攫住了阿爾文的臉。

  「嘎——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與剛才一樣,火焰自少年的手中噴出,只是結果全然相反。

  被少年的火焰燒到臉,阿爾文用臉摩擦地面,拚命打滾。

  「……你、該不會……」

  蒂娜像是看見了無法置信的光景般,凝視著停下腳步、雙肩上下起伏的少年。

  少年放出虹色光芒的畏光,然後……

  「——!」

  他的右掌發出魔力光。蒂娜原以為那是他對阿爾文放出的魔術的殘渣,沒想到完全不對。

  直到剛才才出現的刻印——放射狀的八芒星模樣,與刻在自己右手背、還有阿爾文胸口的圖樣一樣,像是在跳動似地斷斷續續發出魔力光。

  「嗚哦哦哦……神聖之楔……『神』的刻印……!你這傢伙、你這傢伙…………」

  消去火焰的阿爾文搖搖晃晃地站起身,那張臉的左半邊因為剛造成的燒傷而痙攣,另外一邊則因驚愕而扭曲。

  「…………」

  少年抬起了臉。阿爾文望向那雙閃著強勁光芒的雙眸,猶如無法忍耐般喊出聲。

  「你這傢伙……你這傢伙也是〈聖楔者〉嗎————!?」

  在愕然與畏懼的叫聲中,蒂娜屏息望著自己不知其名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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