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二章 天命書版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1

  在呈現格子狀、如同棋盤的街道上空中,一架中型直升機急速飛過。

  如世人所知,直升機這種飛行機器都會發出嚴重的噪音,但這一架卻安靜得令人吃驚,就連機內都寂靜到可以清楚聽見衣物摩擦的聲音。

  這也是魔導工學帶來的恩惠,肅靜結界與防範用的驅人結界一樣,術式公開且廣為人知。從交通工具到集合式住宅,這項技術普及甚廣。

  只是機里的安靜並非技術的產物,而是根據別的力學產生的。

  『…………』

  機內搭乘了約十個人,他們全是男性,個個都穿著多功能背心和軍靴等戰鬥裝備。這當中最醒目的是和護目鏡融為一體的頭盔,還有連接著從頭盔伸出的電線、與突擊步槍相似的機械。眾人猶如抱著槍般抱住這個機器,相當於槍口的部位可以窺見淺綠色的魔導晶體——這是最新的軍用攻擊MAR裝置。

  在通曉現代魔術戰的人眼中,一看便知他們的裝備已經超出了世界最高的水準,以及要掌握這些東西,需要嚴酷的訓練和經驗之事。

  具備高度戰鬥能力的男子們聚集在機內一側,所有人都隱藏不住緊張感。機里的寂靜,就是源自於此。

  另一方面,在男子們靠在一邊而拉開的空間中,有兩個女性面對面坐著。

  「……真是的……啊,真是的。」

  其中一人厭煩地吐露嘆息,彷佛沒有察覺這飄蕩著緊張感的寂靜。

  吐出嘆息的這名女性是個令人眼睛一亮的美女。這位女子很年輕,還有一頭帶著橙色、有如獅子鬃毛的倒豎金髮。她身穿一看就知道價值不菲的套裝,衣服豪爽地敞開,雄偉的乳溝明顯露了出來。

  不過同乘的男子們完全沒將目光落到她的胸口,因為頭盔藏住了他們的臉,所以無法判斷這些人是被女子凜然的威風所壓倒,還是因為她扛在肩上的那把冰冷大槌之故。

  金髮美女毫不在意機內這樣的氣氛,又重複一次深深的嘆息。

  「啊,真是的……為什麼我們必須做這種事啊?」

  「——別抱怨了,布倫。」

  一道冷漠又沉靜的嗓音出聲安撫金髮美女。

  這個聲音的主人則是位擁有一頭光滑黑髮的美麗女性,只是按那副冷靜沉著的樣子來看,與其說她是美女,以麗人來形容說不定更好。她渾身散發出與冰雕一樣的冰冷氛圍,身上的套裝也跟金髮美女相反,顯得相當整齊筆挺。

  然而她那雙從緊身短裙伸出的柔軟雙腿看上去十分妖嬈,這種毫無可乘之機的套裝,反而令她被短裙包住的美腿更為性感。而且她的腰上還帶著閃現鮮艷光澤的鞭子,每當她蹺起腳時就會跟著搖晃。

  如果金髮美女是慵懶的獅子,黑髮麗人大概就是冰所組成的蛇了。在這種無機質的美麗中,還內含了攀附她全身似的性感。

  金髮美女哼了哼,對黑髮麗人露出諷刺的笑。

  「是是是,葛琳真是個模範生。」

  「……布倫希爾德?」

  「幹嘛,葛琳潔德小姐?」

  面對斜坐的金髮美女——布倫希爾德,黑髮麗人葛琳潔德以更加冷漠的聲音說道:

  「別忘了,布倫希爾德,我們正在執行任務。要是你引起什麼問題,就會換我們的主人遭到傳喚。你想讓我們的主人還要費這些多餘的時間嗎?」

  「……我知道,我知道了啦,葛琳。我好好干,好好干就行了吧?」

  「很慶幸你能理解,布倫。即使我們的武器具備擬似的神性,對方卻能無盡地使用神性。」

  「要我們去取締這種頑皮傢伙,他們也還真是會使喚人。」

  「所以千萬不可大意。」

  看到布倫希爾德端正坐姿,葛琳潔德的語氣也轉為和緩。接下來,與她們同乘的男子們突然全都用手壓著耳朵,開始頻頻確認通訊。

  「……布倫希爾德大人、葛琳潔德大人,剛剛本部的觀測班來了聯絡。」

  「怎麼啦?那些傢伙又移動了?」

  「沒有……是我們現在要前往的場所,感應到了新的神性。」

  一聽到這個報告,布倫希爾德和葛琳潔德瞬間繃起臉。

  「……態度配合的蒂娜・查連喬倒還無所謂,光是要阻止阿爾文・巴伊斯就很頭疼了,居然還有闖入者……然後呢?新的偷跑者是何方神聖啊?」

  「這個……本部的資料庫找不出第三位〈聖楔者〉的魔力波形。很有可能是尚未登錄……完全未知的〈聖楔者〉……」

  「喂喂……竟在這種時機出現嗎?在距離『摩天夜宴』只剩十天這種勉強的時間點,居然出現了新的〈聖楔者〉?」

  「……這就證明計畫趕不上變化。請你們快點。」

  機內的騷動被葛琳潔德冷漠的聲音壓了下去。直升機降低規定高度,急忙趕往目的地。

  ※※※

  星一郎懷著異常冷靜的心情,接受了這份突然滿溢體內且出處不明的「力量」。那種感受彷佛小孩子剛學會走路,卻又自覺到這是原先就有的感覺和機能。

  「你、這傢伙……!」

  所以,他也知道該怎麼與眼前的男子戰鬥。

  星一郎一直線地朝按著臉上燒傷的阿爾文衝去。

  「這傢伙……別小看我!」

  虹色畏光在阿爾文的背後散發光芒,浮現在他胸口的楔形文字刻印發出魔力光。在沒有裝置幫助,也沒有咒文的情況下,阿爾文就令空氣扭曲形成漩渦,成了一道強固的風壓之牆。

  ——不可侵犯的絕對支配權。

  如今的星一郎終於能正確地感受到這句話的意思,只飄蕩在空間中的魔力,有如被磁鐵吸引般聚集過來。

  因此,現在已經不需要複雜的手續了。只要如君王或神靈一般命令就好。

  (貫穿它!)

  周圍的魔力發出喜悅的光輝,往自己右手——那與敵人相同的刻印上集中。

  星一郎像是要握起刻印及魔力般,捏起拳頭。

  「哦哦哦哦哦哦!」

  他朝眼前厚厚的風牆揮下拳頭。單純至極的魔力團塊遵從星一郎加以封入的對抗意志,與操縱風的魔力相抗,剝除阿爾文的風之防禦。

  「怎麼可能——」

  阿爾文驚訝得停下動作,態度卻並不急切,讓星一郎的左拳得以深深擊中他的心口。敵人發出「呃!?」的呻吟,身體彎成了く字型。

  「哼!」

  星一郎迅速採取連續攻擊,剜去對方側腹,並用胳膊使力頂上他的下顎。

  阿爾文因疼痛而呻吟,差點癱軟在地,卻又發揮與體格相符的頑強,跳著拉開距離。不過,他的臉仍因為燒傷及驚愕而抽動著。

  「唔、唔唔……為、為什麼……為什麼你能穿過我的畏光庇佑……你、到底是被什麼樣的神格選中了……!?」

  阿爾文猶如要吐露自己混亂的內心般,如此問道。

  可是星一郎什麼都不知道,對畏光及神格等事也都一無所知。他只清楚,自己有足以對抗眼前敵人的力量。現在他該瞭解的情報,只要有這一點就夠了。

  「唔,嗚……既然這樣……!」

  阿爾文因焦急和痛楚而充血的雙眼,瞪向用長槍代替手杖想要站起的蒂娜。

  「只幹掉你也好!」

  阿爾文襲向了蒂娜,是打算按照當初的預定,認為就算只打倒她也好吧。

  「唔……!」

  蒂娜重新舉起槍,想採取迎擊姿勢。

  可是星一郎比她的動作更快,人已經繞到她前方了。

  「你、你……」

  「你、你這傢伙……」

  星一郎表現出的爆發力有如異於常人的野獸,表情也宛若野獸般齜牙咧嘴。無法忍受的憤怒轉為低吼,自他嘴中流漏而出。

  「竟然攻擊受傷的女孩子——知不知羞恥!」

  他將渾身的力道及怒氣蘊含在迴旋踢中,把阿爾文踢飛。

  即便立刻舉起手防禦,阿爾文的身體仍橫著飛了起來,狠狠撞上廢工廠的門。隨著轟聲響起,他連人帶門飛到了外頭。

  漫漫沙塵升起。

  若是一般人,受到這等衝擊內臟必定破裂,可四肢著地的阿爾文卻拚死命地忍了下來。不,身體倒還罷了,這次攻擊應該帶給了他精神上無法忍受的屈辱。他僵硬的臉現在非常扭曲,幾乎讓頭蓋骨咯吱作響。

  「唔、唔啊……可惡!我竟然、我竟然————!」

  星一郎往外走去,腳踩在地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背上有著虹色的畏光,右手有著發出魔力光的刻印,腳步坦坦蕩蕩——阿爾文睜著因充血而變

  得鮮紅的雙眼,瞪向這樣的星一郎。

  「……呵、呵哈哈……啊,夠了,真麻煩,全部都好麻煩啊!我就把你們全部打得潰爛四散,殺個片甲不留——————!!」

  阿爾文把手伸進上衣的懷中,取出了某種東西。

  星一郎停下腳步。

  阿爾文取出的東西和剛才蒂娜令槍顯現時使用的物品一樣,是個書本型的MAR裝置。

  「住手,阿爾文!」

  蒂娜按著側腹的傷,從廢工廠走出,死命忍住疼痛開口說道:

  「就算是京郊,在這樣的地方解放權能的話……!」

  「囉嗦!就算有幾十人會被餘波波及而死,那也不關我的事!『神的威光啊!神的門鑰啊!刻有原型神話的《天命書版》啊!』」

  以書本型裝置為中心,眾多魔力光開始盈滿周圍。

  星一郎覺得毛骨悚然,彷佛背上的毛全都豎了起來。阿爾文放出的波動既粗暴又帶刺,而那不祥的感覺跟至今所見的完全不能比。

  染上殺意的雙眸捕捉到擺好架勢的星一郎,嗜虐地眯了起來。

  「『死靈與惡靈之王《帕』——」

  在當事人緊張至極,擔心現在會不會爆炸的那一瞬間——廢棄工廠的周遭突然狂風大作,眾人完全沒預料到的轟聲跟著響起。

  星一郎等人的視線轉向上空。

  只見一架直升機以低得驚人的高度飛了過來。

  「那是……!」

  直升機的門被拉開,一名女性跳了出來。雖說直升機飛行的高度很低,但離地面仍有十公尺以上的距離。那名女子從高處跳下,舉起手中的大槌,金髮被風吹得高高蓬起。

  「你別再鬧了!」

  金髮美女在落下的地點揮下纏著魔力光的大槌,位置正好就在星一郎及阿爾文中間。

  那種衝擊宛如地面遭到炮彈擊中般。

  激烈的衝擊波翻開地上的柏油,捲起沙土,將直升機引擎聲蓋過的轟鳴聲席捲周圍。

  「呀!?你、你做什——」

  星一郎立刻橫抱起蒂娜跳開,窺探這名突然介入的女人。

  金髮美女站在剛剛形成的凹洞中心,瞥了瞥星一郎。

  「……你就是新的〈聖楔者〉嗎?啊,真是的……居然還給我們增加麻煩事。」

  金髮美女將戰槌型的MAR裝置扛在肩上,無奈地搖頭。

  「你這傢伙,別來妨礙我……」

  被人打斷裝置發動的阿爾文瞪向從旁介入的金髮美女,接著又重新舉起書本型裝置——但他的右手卻被閃著黑光的鞭子給纏住了。

  「啊?」

  「到此為止,〈聖楔者〉阿爾文・巴伊斯。」

  不知何時,一位留著黑色長髮的麗人悄悄靠近阿爾文背後,用鞭子緊緊拘束住他的右手。

  「再繼續戰鬥下去,我們就必須給予你嚴重的處罰。」

  一條繩索自滯空的直升機垂下,身穿魔術戰鬥裝備的士兵們一一垂降而下。著地的同時,士兵們毫無停頓地舉起攻擊裝置,靈視鏡的視野映照出星一郎、蒂娜與阿爾文的身影。

  「你們……是『迦勒底委員會』的執行部隊嗎!」

  「正確答案。能請你收起那塊〈第二書版〉,迅速撤退嗎?」

  「……就憑你們也敢命令我?不管你們拿著多高級的MAR裝置,也只是普通人嘛。」

  「這不是命令,頂多只能算請求。不過若是你不願意聽,我們也不得不儘自己的責任。」

  黑髮麗人用力握緊鞭柄,周遭士兵手裡的裝置開始發出魔力光,金髮美女也重新舉好自己本來扛著的戰槌。

  「……嘖,浪費太多時間了嗎……我知道啦,我住手,住手就行了吧。」

  見阿爾文不情不願地點頭,周遭士兵的緊張也跟著緩解,金髮美女聳了聳肩,黑髮麗人也將鞭子收回手中。

  「感謝你的配合,阿爾文・巴伊斯。只是如果可以,請你別再做出這種偷跑的行為。」

  「真是個只有表面客氣的虛偽女人。我知道,我知道啦……不過……」

  阿爾文收起書本型裝置,用殺氣還未退去的雙眼看向星一郎。

  「……你,叫什麼名字?」

  「……可惜,我被交代過『不可以把名字告訴不認識的人』。」

  「嘖,是嗎……可是我已經清楚記下你的臉了,這個燒傷的回禮,我必定會還你!」

  阿爾文這麼放話後,就用魔術之風纏住自己,迅速地飛離現場。星一郎目不轉睛地目送他眨眼間就變小,接著消失於廢墟彼方的身影。

  「…………不好意思,可以請你放開手了嗎?」

  聽到一個聲音從胸口處傳來,星一郎把目光往下移,發現自己剛剛抱起的蒂娜正帶著一臉無法言喻的複雜表情,抬頭望著自己。

  「……不好意思,差不多該……」

  「啊,抱歉。」

  星一郎簡單道過歉後,就放下了蒂娜。

  蒂娜的腳步多少有些不穩,卻還是奮力讓雙腳踩住地面,令自己站穩,然後揮了下手中的大槍。她這麼一做,長度超過她身高的大槍就開始變形縮小,宛如是剛才的光景倒帶了一般。

  蒂娜把恢復成書本型的裝置收進懷裡,端正站姿,重新將正面轉向星一郎。

  「首先,我要向你道歉。你是因為我的窩囊才會被卷進來,抱歉。」

  說完,她低下了頭。明明身上有傷,卻還保持著背脊挺得筆直的漂亮姿勢,光由這點就可以看出她的性格有多么正直。

  「另外,我還要向你道謝。謝謝你救了我。」

  她再次低下頭,腰彎得比剛剛更深,一頭金色長髮輕輕地自肩頭滑落。

  「……然後,雖說對你很不好意思,我還是要重新告知你——雖然我不但給你帶來麻煩,你還救我脫離困境,但既然你是〈聖楔者〉,那等到下次見面時,我們就不得不戰鬥了。到那個時候,我不會手下留情,也希望你能堂堂正正地與我對戰。」

  「……那個,關於這件事……」

  事到如今,星一郎才冷靜下來細細思考起突然覺醒的各種事情,並將湧上心頭的疑問問出了口:

  「……聖楔者指的是什麼?」

  「嗯?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蒂娜・查連喬,我想他應該對此事一無所知。」

  把鞭子收到腰間的黑髮麗人,沉靜地對皺起眉頭的蒂娜說道。

  「……葛琳潔德・施蘭根,你說他一無所知,這是什麼意思?」

  「代表他是個門外漢。」

  把戰槌扛在肩上的華麗金髮美女,以有些放棄似的態度說。

  「那傢伙才覺醒沒多久呢,時間點就在剛剛。」

  「什麼……是這樣嗎……?」

  蒂娜渾身僵硬,似乎是受到了打擊,一雙藍眼睛張得大大的,目不轉睛地凝視著星一郎。

  「怎麼可能……才剛覺醒,就有那種程度的……?」

  「不管怎麼樣,都有必要讓那名少年同行。」

  黑髮麗人讓部下退下後,像是在表示自己沒有惡意似地緩緩靠近星一郎。

  「……我名為葛琳潔德・施蘭根,那個散漫的金髮女是布倫希爾德・勒韋。」

  「散漫是怎樣啊?」

  金髮美女布倫希爾德嘟起了嘴,但黑髮麗人葛琳潔德無視了她,毫不在意地繼續說道:

  「你的名字是……?」

  「——星一郎,宿儺星一郎。」

  星一郎雖排斥剛才那個叫阿爾文的人,卻坦率地回答了葛琳潔德的問題。星一郎從她身上感覺不出任何敵意,更何況通曉情況之人所提供的情報,也是他現在最需要的。

  「……星一郎……」

  宛如在猶豫是該直接接受,還是仔細參詳一般,蒂娜低聲復誦星一郎的名字。但當星一郎瞥向她,她又急忙轉過了臉。

  「我瞭解了。宿儺星一郎先生,請你跟我們『迦勒底委員會』走一趟總部,可以嗎?」

  「——能不能說明一下狀況?」

  星一郎伸出右掌,露出上頭浮現的紋章——楔形文字的刻印反問道。

  「好的,說明你的變化以及所處的狀況,也是迦勒底委員會的業務之一……蒂娜・查連喬,也請你一同前往總部。」

  「……我也要嗎?」

  「雖然你似乎使用了回復魔術,但阿爾文・巴伊斯的權能所造成的傷應該痊癒得很慢才對。你和我們同行的話,我認為在治療方面也更為

  有益哦。」

  「…………」

  蒂娜專注地望著星一郎的臉,可是當星一郎要回望時,她又立刻轉開視線。

  「……知道了,我跟你們一起過去。」

  「我明白了。那麼——星一郎先生、蒂娜小姐,請往這邊走。」

  葛琳潔德邊說,邊指了指正要降落於地面的直升機。

  「…………」

  明明短短的一個小時前自己還在學校,星一郎卻覺得那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命運已經開始轉動。

  懷著這樣的感覺,星一郎用力地握緊右手。

  2

  只要是稍微有接觸過魔導工學的人,誰都知道『迦勒底委員會』這個名稱。

  這個組織的前身,是世界第一個將魔導工學實用化的『現代魔術研究所』,現在則是魔導工學先進都市新京都的監督機關、聯合國的魔導工學關聯技術諮詢機關,更是世界最大的魔導實驗設施〈BABEL〉的建設總指揮機關。

  「……那就是〈BABEL〉……」

  在靜得驚人的直升機內,坐在窗邊的星一郎不由得發出感嘆的嘆息。

  星一郎等人所乘的直升機從廢棄工廠起飛,往北邊的京都市街飛去。為了治療阿爾文打傷的傷口,坐在對面的蒂娜開始脫起衣服,於是星一郎慌忙把視線轉往窗外。

  從上空俯瞰自己居住都市的稀有經驗,讓星一郎有種淡淡的感動,而直升機前往的方向所能見到的光景,更是吸引他的目光。

  在古典魔術的仙道及陰陽道中被提及的『龍脈』和『靈脈』,於今經過觀測後,確認是吸引魔力的路徑。在這當中,以*丑時參拜聞名的貴船山,也是京都近郊首屈一指的靈脈。九年前此地開始建造大規模的魔導實驗設施〈BABEL>,以往的敷山鐵道鞍馬線變更為材料輸送管道,還經過擴張,延伸至位於山腰、閃耀光輝的螺旋狀建築物。(譯註:詛咒他人的一種方法——將鑲了蠟燭的鐵輪戴在頭上,避開他人耳目,在丑時三刻將代表詛咒對象的人偶釘在神社的樹上。)

  被隱藏於山間,從京都市街無法看見的「現代的巴比倫塔」,大到超過星一郎的想像。散發出黑曜光芒的大柱聳立於此,螺旋狀的建築環繞在其周遭。像這樣從上空眺望,這棟現今還在建造的巨大建築看起來就像是螺的外殼,給人一種宛如生物的印象。

  「——你就好好看看吧。」

  從對面傳來的聲音,將星一郎的視線再次拉回機內。

  蒂娜在腹部卷好治癒魔術的咒布後,繃緊端正的臉孔對他說道:

  「〈BABEL〉……為了完成那東西,我們〈聖楔者〉註定要互相戰鬥。」

  「互相戰鬥?」

  星一郎不禁反問,蒂娜卻在說完這句話之後,閉上眼陷入沉默。

  「……差不多要降落了,請做好準備。」

  黑髮麗人——葛琳潔德說道。

  直升機逐漸往貴船山降落,愈是靠近,就愈能凸顯出〈BABEL〉的巨大。這棟巨大的建築利用了新京都近郊的豐富魔力,本身就是MAR裝置——也就是史上最大的「魔法使之杖」。傾注於〈BABEL〉的不只有物理學及建築學,還有魔導工學的精華,這棟全長超過七百公尺的建築,將會成為世界首屈一指的巨大人造物。

  在有如貫穿天際的巨塔旁,直升機降落於直升機場。

  緊繃著臉、一臉嚴肅的蒂娜跟在星一郎身後,想要走下直升機。星一郎本想幫一幫負傷的蒂娜,對方卻冷淡地躲開他伸出的手。

  「哎呀哎呀,可惜。」

  看到星一郎落空的手,扛著大槌、金髮隨風舞動的布倫希爾德不懷好意地笑著。

  「難得人家願意幫忙,也不需要這樣吧?對吧,少年?」

  「……不會,這是我自己要做的。」

  收回手的星一郎露出苦笑。

  「————哦?」

  布倫希爾德收起臉上的笑容,用興味盎然的視線望著星一郎。

  一行人來到還在建造的〈BABEL〉旁,進入前往地底的材料搬運電梯。在順暢下降的電梯內,也能夠眺望支撐住這摩天高樓的地下構造。

  在廣大幽深的地下空間中,吸收衝擊的巨大房梁有如樹根般互相纏繞,這景象看起來雖然壯闊,同時也飄蕩著宛如異界般的詭異氣息。

  「你還真是冷靜耶。」

  在電梯內,扛著戰槌的布倫希爾德又對星一郎攀談。

  「在高中生這樣的年紀,被帶來這種地方,就算因無法冷靜而東張西望,其實也無所謂嘛。」

  「——我只是硬撐著而已。」

  星一郎有些為難似地笑著回答布倫希爾德。

  「我被姊姊嚴格教導過,很擅長假裝老實。」

  「哦?你啊……很受女人歡迎吧?」

  「很可惜,我打從出生至今都沒交過女朋友。」

  「怎麼,原來你交的是男朋友?」

  電梯內的氣氛立刻轉為震驚。

  「你被充滿大人魅力的兩位大姊姊,還有身材性感的金髮美少女圍繞,卻還能這麼冷靜的原因,原來就在這兒啊?」

  布倫希爾德笑得頗有深意。

  感覺到電梯裡的視線都集中在自己身上,星一郎無奈地聳聳肩。

  「很可惜,我也從未交過男友。」

  「咦?你的臉看起來明明也很受男人歡迎的說。」

  「……你也適可而止吧,布倫。」

  葛琳潔德一說完,就舉起手往布倫希爾德的頭上打了下去。

  「你不需要理她,星一郎先生。這個不會察言觀色的女人不光是看不懂別人臉色,還會馬上得意忘形,直接無視也是為了她本人好。」

  葛琳潔德說完,連眉毛都不動一下。儘管被她揍的布倫希爾德目不轉睛地瞪了過去,她卻裝作不知道,一臉事不關己的樣子。

  「…………」

  星一郎無意間移動目光,偶然與凝神注視自己的蒂娜對上視線。

  在兩人四目相對的瞬間,金髮碧眼的美少女急忙想要轉開視線,卻又像是打消念頭似地硬是讓表情冷靜下來,裝成若無其事地慢慢轉動臉部。她的神情看起來非常倔強,或許是因為太過明顯,令她覺得自己輸了吧。

  在他們如此互動的期間,電梯停了下來,看來已經到了地底建築的最底部了。

  等電梯門打開,所有人走出去時,便發現正對面有個嬌小的身影在等著他們。

  對方身穿華麗的禮服,感覺比星一郎和蒂娜還小一輪,似乎是個不滿十五歲的少女。雖然她戴著附有面紗的帽子擋住了臉,可從她嘴部及下顎的外觀能夠看出,她的容姿必然也不差。從帽子下方散落的髮絲,是令人眼睛一亮的銀色。

  看到少女身影的那一剎那,屬於完全不同類型的布倫希爾德及葛琳潔德露出相同的神情,睜大雙眼,同時吐露出有著些許顫抖的聲音。

  「我們的主人……!」

  兩人急忙單膝跪在地上,並垂下頭。

  「好了,你們兩個,會嚇到客人的。」

  宛如在安撫冒失的女兒般,被年紀比自己大的美女們奉為主的少女這麼說道。

  「不……絕對不行。」

  「您是我們獨一無二的主人。」

  不管是泰然自若的布倫希爾德,還是恭敬有禮的葛琳潔德,此刻都是一臉惶恐,同時又渾身散發出打從心底的敬愛。

  少女苦笑著說「真拿你們沒辦法」,便把視線轉向星一郎。

  「對不起,嚇到你了,宿儺星一郎先生。妾身是亞絲塔,擔任迦勒底委員會執行部的統括部長。」

  擁有「*星」之名的年幼少女提起自己的禮服裙襬,彎下了腰。她的動作與外貌相反,有如貴婦一般嫻熟,再加上那個頭銜,看起來不像是普通人。(譯註:亞絲塔的名字來自於星號「*(asterisk)」。)

  「在路途中,妾身的兩位部下是否有何疏忽?」

  在亞絲塔如此詢問的瞬間,低著頭的布倫希爾德雙肩倏地抖了抖。星一郎餘光瞥見了她坐立不安的模樣,便搖了搖頭,並對亞絲塔回以微笑。

  「沒有,她們是很慎重地送我過來的。」

  「是嗎?那就好……辛苦你們了,布倫、葛琳。接下來由妾身來帶路,你們就好好休息吧。」

  「是,我們的主人。」

  「是……」

  再次深深地垂下頭後,兩人搭乘電梯離開。直到電梯門關上前,兩人都還持續地保持低頭的姿勢,由此可以窺見她們對亞絲塔的仰慕。

  「蒂娜小姐也真是倒楣,代表也非常擔心你。」

  「……沒事,這全是我的力量還不成熟的緣故。」

  被對方搭話的蒂娜淡漠地說道,但她的雙手卻緊緊地握著。

  亞絲塔輕輕地點點頭,接著拿起放在腳邊的箱子。那是個金屬制的箱子,與她的禮服非常不搭。

  「那麼,請往這裡走。」

  說完,亞絲塔便領著兩人往前走。

  即使有照明,卻連天花板也難以辨識,在地下的巨大空隙之中,三人的腳步聲寂寥地迴蕩著。一行人猶如沿著牆走般地走了一陣子後,在一扇巨大的門前停下腳步。

  「從這裡開始,就連迦勒底委員會中,也只有一部分的人才能進去。」

  亞絲塔用輕快的聲音告知,而後以調皮的動作轉過身來。

  「當然,身為〈聖楔者〉的你們例外。」

  亞絲塔操作位於門旁的控制台,鋼鐵製的門便沉重地往左右敞開。

  「歡迎來到我們迦勒底委員會自傲的『博物館』。」

  門的另一邊點起亮光。

  立刻閉上眼的星一郎慢慢地睜開眼,讓自己習慣光亮。

  接著,最初映入他眼中的是——

  「!?」

  那是石像,兩隻人面獸身、還長了翅膀的異形石像,有如門衛般排在一起。

  「人面獅身……呃,不是啊?我好像有在哪裡看過這種雕像……」

  「這不是古埃及的人面獅身,而是古美索不達米亞的一種守護獸——拉瑪蘇,跟人面獅身很相似,也可說是它的原型。」

  沉默至今的蒂娜開口說道。

  星一郎一將視線轉過去,她便語帶懊悔似地繼續說下去:

  「……你會覺得眼熟,是因為這在大英博物館也是很有名的展示品吧。」

  被蒂娜一說,星一郎就理解了。這是大英博物館特別節目裡常見的石像。

  「……附帶一提,這是真品。」

  看到星一郎感到稀奇地把臉靠過去看,蒂娜叮囑似地說道。

  星一郎嚇得縮回身體。

  「……真品?可是大英博物館現在不是也有這種石像……」

  「…………很可惜,大英博物館的展示品是贗品。」

  蒂娜用動不動就要嘆氣似的口吻說道。

  「大家會認為那是真品,是因為那是MAR裝置做出的實體幻像……跟新京都的再現史跡是一樣的。不只大英博物館,世界上的知名博物館所收藏的美索不達米亞地區出土文物——古巴比倫尼亞的展示品,全都由迦勒底委員會接收,換成了實體幻像。」

  「怎麼用接收這個詞,聽起來真難聽。」

  站在兩尊拉瑪蘇像之間的亞絲塔把手壓在嘴邊,輕聲地笑著。

  「只是稍微借一下而已嘛。我們有好好跟英國政府和你所屬的『圖書館』取得協助及理解。」

  亞絲塔輕輕地笑著向星一郎說明:

  「雖然蒂娜小姐也說明過了,不過至今發現的古巴比倫尼亞遺物幾乎都聚集在這裡喔。」

  亞絲塔說完,便轉過身邁步走去。星一郎跟著邊輕聲嘆息邊跨步向前走的蒂娜,通過拉瑪蘇像中間。

  寬廣的地下室中,羅列著各式各樣收在玻璃箱中的遺物。

  像拉瑪蘇像那樣,模擬架空動物及怪物的石像。

  模仿有著捲毛與鬍子的古代人們的一部分壁畫。

  還有壺之類的日常用品和色彩斑斕的裝飾品等等。

  這些東西似乎是以世界最古老的文明,也就是起源於美索不達米亞文明中的古巴比倫尼亞——蘇美都市文明的文明相關物品為中心。

  「——星一郎先生是位優秀的魔導工學學生吧?」

  儘管星一郎沒有自我介紹,亞絲塔卻理所當然似地向他確認。話說回來,對方可是國家規模的組織,面對這種事無論要驚訝或責備都很可笑,於是星一郎坦率地點頭。

  「那麼,你自然也知道流傳至現代的魔術起源吧?」

  「……魔術的起源可以追溯到約五千年前——蘇美楔形文字的誕生。」

  星一郎按照教科書上所寫的,說起現代魔術史學中基礎的基礎。

  魔術的起源與文字誕生是同時發生的,這是因為文字最初是為了尊崇神明的『神話』而產生的。只有神官才能學習文字的例子不是只有古埃及才有。自古以來,文字及神話都是極為相近的東西。

  而神話也就是『祈禱』——是最為原始且基本的詛咒。人們以神話為基礎,才系統性地將祈禱精煉為咒術,又將咒術精煉為魔術。

  所以魔術起源為人類最古老的楔形文字,是現代魔術史學的定論。

  「看來你有好好念書呢。」

  亞絲塔明明比星一郎年幼,卻笑得像是在誇獎學生般。

  眾多混雜的遺物景色終於產生變化。

  他們踏入了一個區塊,那裡放滿了刻著楔形文字的石版及黏土版。

  「現在的伊拉克和科威特附近,作為底格里斯河和幼發拉底河流域的古美索不達米亞地區,被分成南部的巴比倫尼亞及北部的亞述,巴比倫尼亞又分為南邊的蘇美及北邊的阿卡德。楔形文字據說是精煉了約五千兩百年前誕生的蘇美人的烏魯克古樸文字,並在四千五百年到四千年前確立。雖然同一時期的古文字還有埃及的象形文字……但鑑於給予後世直接或間接的影響方面,直到現代還深植人類精神中的文字及魔術起源,說是古巴比倫尼亞比較正確吧。」

  亞絲塔猶如歌唱似地述說話語。在不會言語的文字版圍繞下,每當她的聲音響起,聽起來就像周圍的遺物藉著她的喉嚨陳述一般。

  「……?」

  冷不防地,星一郎感覺到自己的右手傳來一股熱度,便停下腳步。但他的右掌並沒有任何變化,八芒星刻印——那個楔形文字也沒有浮現。

  星一郎立刻抬起頭——掠過視野一角的黏土版吸引住他的視線。

  「……怎麼啦?」

  蒂娜以驚訝的聲音問道,可停在原地的星一郎沒有回應,只是出神地望著眼前的楔形文字黏土版。

  高達數公尺的玻璃櫃中收納了數片黏土版,全部共有十二片,而且多數都有嚴重的破損。儘管星一郎因為魔導工學的關係而熟知各種語言,卻也讀不懂楔形文字。眼前的黏土版看起來與周圍的文字版沒什麼不同,也領會不出什麼意義,他卻莫名地無法移開目光。

  「你在看什麼……啊,原來如此,這個故事在日本也很有名吧。」

  「你看得懂畫在這塊黏土版上的內容嗎?」

  他向面露理解的蒂娜詢問,蒂娜則無法瞭解似地皺起眉。

  「……你不是因為看得懂才看入迷的嗎?這塊黏土版上寫的是很有名的——」

  「是那個有名的『吉爾伽美什史詩』。」

  一道具威嚴的低沉嗓音響起。

  星一郎和話語被人打斷的蒂娜,幾乎同時往背後轉過頭。

  「那塊黏土版是在西元一八四九年發現的,是在約兩千六百年前建造的尼尼微圖書館的遺蹟所發掘,也是現存黏土版中保存最好的一塊。尼尼微圖書館是亞述帝國的大王・亞述巴尼拔所建,他不光統治古美索不達米亞平原,還統治了古埃及。」

  自收納古代遺物的玻璃櫃行列之間現身的,是名身材宛如古代神像的男子。

  他的身高約有一百九十公分,身穿一眼即知價格不菲的黑西裝,但卻藏不住那粗壯的身體。但他沒有給人粗糙或馬虎的印象,走過來的舉止也非常沉靜高雅。

  「吉爾伽美什是真實存在於西元前兩千六百年前……也就是約四千六百年前的古代蘇美中心都市——烏魯克的王,把他神化的這篇史詩說他是『三分之二是神,三分之一是人類的半神英雄』。」

  對方眺望黏土版的臉輪廓很深,與日本人相差甚遠。全部往後梳的頭髮雖混雜了許多白色,那張輪廓深邃的面容卻滿溢著生氣與活力。

  「生來就是半神半人的吉爾伽美什,受到戰神及太陽神等多數神明的祝福,擁有強力的庇護,因此他當初的表現就像個不體恤人民的傲慢之王。為了勸諫這樣的他,神明造出『英雄的天敵』恩奇杜與他相遇,兩人在戰鬥後成為朋友。得到了實力與自己不相上下的友人,王也反省自己的傲慢,然後半神的王及神造人便一起開始試練之旅。

  吉爾伽美什藉助眾神之力,完成無數的豐功偉業……得到神明庇佑的英雄——他的存在可說是你們〈聖楔者〉的原型。」

  走近的男子原本投注於黏土版的目光首先轉向蒂娜。

  「蒂娜・查連喬小姐,你還真倒楣啊。之後,阿爾文・巴伊斯應該會受到某種處罰吧。」

  「…

  …誠感惶恐。」

  「然後……這位少年就是新的〈聖楔者〉吧。」

  男子的雙眸改為望向星一郎。

  「星一郎先生,我來向你介紹……話說回來,你或許已經知道這個人了。」

  亞絲塔一邊咯咯笑著,一邊說道。

  星一郎當然知道這個人。記得公開情報說他已接近花甲之年,但從他的行為舉止,還有凝視自己的眼眸,都看不出有任何老化或衰弱的跡象。

  「這位是迦勒底委員會的代表,物部昴造。昴造,這位是宿儺星一郎先生。」

  「我是物部昴造。初次見面,宿儺星一郎同學。」

  聯合國魔導工學諮詢機關迦勒底委員會代表,國內首屈一指的魔導企業CEO兼權威——物部昴造以沉穩且低沉的聲音報上名字。

  在陳列古巴比倫尼亞遺物的地下博物館深處,放置了一套沙發組。

  物部昴造勸星一郎及蒂娜入座後,自己也和亞絲塔坐到了他們對面。

  「好了,該從哪裡開始說明呢……」

  到底會從什麼樣的話題開始呢——星一郎調整好自己的坐姿。

  「——啊,對了,這麼說來,我忘記握手了。」

  物部沒有注意到星一郎這樣的心境,反而自顧自像是想通似地不斷點頭。

  「這種禮儀果然還是不能馬虎……那麼再次請你多多指教,宿儺星一郎同學。」

  物部站起身,朝星一郎伸出右手。

  ——他或許意外是個純真的人?

  星一郎也站起來回握對方,心裡卻感覺像是吃了記出奇不意的攻擊。

  「——你還真是冷靜。」

  那道像是在腹里迴響的聲音,令星一郎倏地抬起頭來。

  物部昴造目不轉睛地看著他。那雙眼睛並沒有讓星一郎感受到任何尖銳感,當中卻蘊含強烈的意志,彷佛會立刻揭發自己含糊帶過或隱瞞的事情。

  「我還以為自己肯定得先安撫因為遭遇突如其來的事態,而陷入混亂的少年呢。」

  「……我只是在硬撐,畢竟我是男生啊。」

  「你的手好像不是這麼說的。」

  物部微微施加了些力道在交握的手上。

  「你知道嗎?最古老的握手紀錄似乎可以追溯到西元前九世紀。從三千年前開始,然後往更久以前算起,人類就一直持續著握手這個行為。因為要衡量第一次見面的對象心性,這是最為簡單的方法。

  然而你只出了一點汗,心跳也沒有產生紊亂。明明被捲入擁有驚人能力者之間的戰鬥,自己身上也突然寄宿了不尋常的能力,最後還被帶到這種深深的地下,你卻完全不慌張,正常到幾乎可算是異常了。」

  「…………」

  「要先安撫認知到自己力量的〈聖楔者〉,是最困難的一件事。他們會為突然湧上的巨大力量感到困惑及恐懼,然後激動過頭而變得非常具有攻擊性。明明該是如此,那麼為什麼你能如此地冷靜呢?」

  「……這是在盤問嗎?」

  「是我個人提出的問題。像你這樣的例子實在很少見,為了將來的學者,如果你能告訴我,那就太好了。」

  「…………」

  星一郎未將視線從物部身上移開,但臉頰感覺到另一道銳利的目光。那一定是蒂娜,就某種意義上來說,對物部的問題最有興趣的應該就是她。

  「……或許是那個原因吧。」

  星一郎一面斟酌用詞,一面緩慢地開口說道:

  「我想原因在於,我在十年前曾經死過一次。」

  物部的眉毛微微地動了一下。

  星一郎還聽見身旁的蒂娜稍稍屏息的聲音。

  坐在物部旁邊的亞絲塔頗有興趣地歪起頭。

  「死過一次嗎……可是你現在還活著。」

  「當時我所受的重傷,就算死了也不足為奇——應該說活著才很奇怪。我的胸口開了個大洞,胸前現在也還有傷痕。因為每年的游泳課都會嚇到人,所以我不太喜歡在這個季節上體育課。」

  「嗯……」

  「我好像是被捲入坍方才受傷的,但卻沒有那時的記憶。醫生說,這是衝擊和大量出血所導致的逆行性失憶症……可是我還清楚地記得那種感覺,就是逐漸死去的感覺。」

  當時年幼的星一郎在醫院陡然驚醒,就先開始大聲地號哭。他不斷地重複叫著「住手」和「不要」,還掙扎到讓傷口裂開,接著又哭了起來。

  明明沒有受傷的記憶,只有被拖進黑暗場所的真實感烙印在腦中。身體從頭緩緩遭到黑暗吞食、令人毛骨悚然的喪失感——幼小的星一郎直覺就認為,那就是「死亡的感覺」。

  即使在經過將近十年的現在,星一郎一年裡還是會有幾天晚上因為夢到那種「死亡的感覺」而驚醒。

  星一郎就像這樣,在事故之後不斷地體驗死亡,這讓他往後在碰到紛爭時,就會想起「死亡的感覺」。他會以「跟那比起來,這不算什麼」的理由,讓激動的心靈冷卻下來。

  自十年前開始,星一郎碰到大部分的事情,都是用「死亡的感覺」來令自己冷靜。只有在一年前的意外時,這種方法才起不了作用。

  「……原來如此。」

  物部微微揚起嘴角,並鬆開了自己的手。

  「這樣的話,應該可以不用說什麼麻煩的引言了。我們馬上來聊聊你本身,還有你所被捲入的狀況吧。」

  等到星一郎坐下,物部便啪地打了個響指。

  地下空間的照明轉暗,接著有幾個影像螢幕在半空中投影出影像。

  「自從西元兩千年的『世界同時頻起之魔力災害』發生以後,和急速提高的魔力濃度呼應,各地發現了許多的『聖遺物』……關於聖遺物,你當然也清楚吧?」

  「是魔術機構重新啟動的咒具、靈具的總稱吧。因為在低魔力濃度的環境下無法啟動,這些東西都只被當作單純的古老美術品……有名的就是大英圖書館所收藏的魔導書一類的吧。」

  「沒錯,就是在現代製法失、擁有力量的道具。」

  排成一列的影像映照出魔力災害發生以後,再發現及再認定的聖遺物,像是破舊的魔導書、青銅製的劍和褪色的布等等。

  「根據這些聖遺物的研究,我們催生了魔導工學,製造出能以魔術作為技術啟動的機器和MAR裝置。人類把這僅只一次失控就帶來巨大傷害的魔力當作新的能源,開始活用它。只是,新的問題也就此產生……就是將來或許會面臨的魔力枯竭。」

  物部又打了個響指。

  空中的影像螢幕換上新畫面,顯現人手一個的攜帶型通用MAR裝置,廣泛用於防範用設備的結界技術,被警察採用、不會對人體造成任何後遺症的鎮壓用攻擊裝置,還有一口氣解決能源問題的結界式核融合發電設施等物。

  「社會已經不能沒有魔導工學帶來的恩惠了。以現在地上的魔力濃度來計算,應該還可以撐上幾十年——但那終究也會用完,到時魔導工學就會成為無法使用的技術而消失。不過,我們不能像中世紀以前的古典魔術那樣,渾渾噩噩地靜待魔導工學消滅。讓魔力能夠穩定供給,可說是人類的當務之急。」

  現今讓魔術顯現的觸媒兼能源『魔力』,被視為是從與這三次元世界完全不同的法則所支配的異次元——也就是人稱『幽世』或『神界』的世界所滲出的『異界的基本粒子』。

  這個異界的基本粒子,會反應到複雜且純熟的意識,也就是人類的思念,以此傳播情報,影響到三次元世界——『現世』的基本粒子。這是魔術大致上的機制,但魔力不會時常供給現世。看看從中世紀以後因為魔力濃度低落導致魔術衰退,便可一目瞭然。

  因此,無論是過去的古典魔術師,還是現代的魔導工學師,生涯最大的夙願之一就是穩定的魔力供給系統。

  只是自魔術誕生後約五千年,人類還未發現能人為引入魔力的辦法。

  「我聽說,要解決這個問題的大規模實驗設施,就是這個〈BABEL〉。」

  星一郎詢問的不是別人,正是負責統率〈BABEL〉建造事宜的這個男子。

  為了將魔力自神界引入現世——這項開發研究,應該正是建設〈BABEL〉的意義所在。

  「正是如此——不過真正的意圖在於別處。」

  物部打了第三次響指。

  新映照出的是刻了楔形文字的石版碎片,但這不是普通的石版,它的材質與裝飾在周遭的石版完全不同。

  第一眼看到的,是很深、很深的澄澈藍色——擁有鮮艷琉璃色的光滑表面,上頭還有散發淡淡白光的細小斑紋。它是種質感神秘的礦物,宛如將冬天的清澈夜空直接取來打磨似的。

  「這塊石版是在西元二〇〇五年發現的,地點是地中海的敘利亞外海。從這之後,世界各地便陸續發現與這相似的石版碎片,造成了大轟動。畢竟即使很微弱,這塊石版卻能湧出魔力。」

  有一瞬間,星一郎無法理解物部的話,因而毫無反應。他再一次反思這句話,表情才跟著慢慢轉為僵硬。

  「……湧出魔力……?」

  「根據調查的結果,我們推測這石版約是距今五千到一萬年前的東西。在至今發現的遺物中,這是最古老的情報媒介,也毫無疑問是最古老的魔術機構所持有的聖遺物。」

  「…………」

  星一郎全神貫注地凝視影像中的石版。如果物部說的話是真的,這塊黏土版不只具有歷史的價值,也有極高的魔導工學研究價值。

  「你的意思是,古代的人類持有供給魔力的技術……?」

  「這個嘛,誰知道呢。不管怎樣,『製造這塊石版的人』肯定擁有能夠被稱作『神』的睿智和力量。」

  「也就是說,為了解開這塊石版之謎,你們才要收集巴比倫尼亞的遺物嗎?然後想要在〈BABEL〉再現湧出魔力的機能……」

  星一郎一邊說,心中也浮現出某種疑惑。

  建造魔力湧出爐——他們的目的真的只有這樣嗎?

  迦勒底委員會正在監督某種『戰鬥』的進行——從他們派執行部隊前來阻止阿爾文的暴行,就能明顯看出這一點。

  而且——星一郎悄悄瞥了眼坐得離自己有點距離的蒂娜。更何況,蒂娜剛剛說了什麼?

  ——為了完成那東西,我們〈聖楔者〉註定要互相戰鬥——

  「沒錯……事情沒有這麼簡單。」

  見星一郎中斷話語,陷入沉思,物部重重地嘆了口氣。

  「這塊石版的碎片——我們用巴比倫神話來比喻,稱它們為《天命書版》。這些東西是沒有其他類似之物的遺失科技,與現代相較,仍舊是無與倫比的超科技集合體。在引起魔力湧出現象這方面,它完全是個未知的黑箱系統。

  再加上,《天命書版》不是誰都能碰觸的存在。這塊石版的碎片就像是有自己的意志似的,會選擇能碰觸、掌握自己的人,而且會給予被選中的人可怕的能力——宛如傳說英雄般壓倒性的能力。」

  「……就是像蒂娜,和那個阿爾文一樣的……」

  「被《天命書版》選定的神力旗手——那就是你們〈聖楔者〉。」

  「……神力……」

  星一郎凝視自己的右掌,一集中意識,八芒星的楔形文字便浮現出來。

  「刻在你掌上的楔形八芒星是『Dingir』……是意味著神的文字,也是你被打上選定之楔的證明。另外還有神性的表現——畏光的虹色光輝,你必定就是被《天命書版》選中的其中一位〈聖楔者〉。」

  「……關於〈聖楔者〉,我大致上都瞭解了。」

  消去八芒星之楔——『神』的刻印後,星一郎抬起臉。

  「意思是,我也在不知不覺間被《天命書版》選上了嗎?可是我不懂,為什麼這些〈聖楔者〉必須互相戰鬥?」

  「……在世界各地發現的《天命書版》,原本是一塊巨大的石版,只要把斷面拼起來就能立刻知道了。目前也知道完整的《天命書版》就被安置在太古的巴比倫塔,當作魔力湧出爐的中樞。只要統合《天命書版》,每塊碎片這種微弱的湧出構造也能恢復機能……但是無論費盡多少辦法,《天命書版》還是無法復原。」

  「已經找出原因了嗎?」

  「嗯……話說,宿儺同學知道『泛巴比倫主義』嗎?」

  見話題突然轉換,星一郎皺起眉頭。

  然而,一看到等著答案的物部一臉認真,星一郎即便內心困惑,卻還是回答了他的問題。

  「……泛巴比倫主義,指的是世界各國的神話及文化發源,都是起源自古巴比倫尼亞的想法。」

  因為巴比倫神話和舊約聖經之間擁有極為相似的敘述——像是大洪水、世界樹及巴比倫塔等等——前人便是拿這一點,當作巴比倫神話是『聖經的起源』的佐證,但是其他被認為模仿巴比倫神話的神話及傳說也很多。

  像是現今也很受歡迎的星座占卜,其中使用的希臘神話里的星座,原本就是為了讓當時的人們容易看懂,而把巴比倫尼亞的星座「翻譯」得更簡單,進而發展出來的。

  印度神話中的太陽神密多羅同時也司掌契約。這種太陽神兼任契約神的思想,據說也是源自於巴比倫尼亞的太陽神『沙瑪什』。

  就連在東方被稱為Trishula,而在西方被稱為Trident的三叉戟,也是出自巴比倫神話的最高神祇『馬爾杜克』所拿的雷槍。

  巴比倫尼亞並沒有正統的後繼,紀錄也幾乎被埋在中東的沙礫之下,不過那些偉大的痕跡還是在各處可見一斑。

  話說回來,『日本人起源於蘇美說』這種難以置信的東西,在那其中也不少……

  「雖說無法確定這是多久以前的事了——總之被安放在巴比倫塔的《天命書版》因為塔的崩毀而跟著碎裂,散落至世界各處,然後促成世界各地的神話萌芽,像是猶太、希臘、印度和瑣羅亞斯德,當然位處極東的日本也是。巴比倫神話,還有寄宿於《天命書版》的眾神之力,才是所有神話的原版,古代的英雄也與你們〈聖楔者〉的前輩混雜了不少地方吧。」

  「……我已經理解巴比倫神話——《天命書版》就是神話的原版了,可是為何會跟〈聖楔者〉彼此之間的戰鬥有關?」

  「答案就是這個樣子喔。」

  對方的回答彷佛在出謎題。

  星一郎疑惑地歪起頭,而物部則望著《天命書版》的影像。

  「佚失於全世界的神話原版……在漫長的時間中,這些碎片也深受當地的神話影響。在被人闡述、被人崇敬的期間,寄宿於書版碎片上的神格也跟著變質。也就是說,被『翻譯』過的神話扭曲了『原版』。

  就跟舊約聖經中所說的一樣,『*我們下去,在那裡變亂他們的口音,使他們的言語彼此不通』……被翻譯成世界各地各種語言的神話,妨礙了《天命書版》恢復成原本的姿態。(譯註:引用自《舊約聖經》創世記第十一章第七節。)

  因此,要讓《天命書版》再次合而為一,就必須將妨礙其結合的『經過翻譯的神話』解體。

  「……我終於明白了。」

  星一郎點點頭,表現出瞭然於心的樣子。

  「所以才會需要戰鬥吧?這是為了打敗神明吞噬其力——也就是『噬神』的儀式。」

  「你說得很好。」

  至今都安靜坐著的亞絲塔讚賞地拍拍手,並愉快地仰望物部。

  「他理解得這麼快真是太好了,昴造。看來這回,你那冗長又誇張的說明能早點結束。」

  「的確是。」

  面對笑容滿面地揶揄自己的亞絲塔,物部只是淡然地頷首。

  星一郎一臉肅穆地思考過後,有些慎重地開口道:

  「……我大致上有兩個問題,可以問嗎?」

  「當然。」

  「我已經很清楚你們的目的是想要讓魔力能穩定地供給……所以你們才會容許〈聖楔者〉這樣的存在彼此戰鬥嗎?」

  星一郎想起剛才的戰鬥。萬一有什麼差池,阿爾文所施展的魔術威力可是大到能輕易刮飛一兩棟民房的。而且從他的表現看來,他還有絕招尚未使出。

  擁有那種能力的人們互相戰鬥,所產生的災害應該會很嚴重吧?

  「所以我們迦勒底委員會才要進行監督。我們會逐一監視〈聖楔者〉彼此的戰鬥,並迅速收容傷者。為此,我們已經在這條街上作好準備了。」

  「這條街——戰鬥該不會要在新京都市舉行吧?」

  就算是星一郎也無法掩飾對於此事的驚訝,他抬起腰想站起來。

  「在街道中進行大規模的魔術戰鬥,這簡直是太瘋狂了!」

  「會嗎?這條街上不是到處都有就算動手破壞也不會毀壞的場所?」

  物部冷靜的這番話令星一郎皺起眉頭,但他不一會兒就想到對方話中所指出的場所。

  只要是新京都的居民,幾乎每天都會看到。

  「……再現史跡……」

  「沒錯,就是透過MAR再現的史跡群。那裡就是舉行〈聖楔者〉的戰鬥——『摩天夜宴』的舞台。原本就是損壞狀態,所以不管怎麼破壞,也可以經由實體幻像再現。戰鬥的痕跡也可以馬上修正,受害程度能夠壓抑在最小的範圍。更進一步地說,京都自古以來就是世界知名的靈地,魔力濃度非常足夠,是最適合〈聖楔者〉戰鬥的舞台。我們提出計畫時,日本政府

  也是一臉不情願的樣子,但我們以在這裡建造魔力湧出爐為條件,讓他們同意了。」

  「……就是因為有這種意圖,實際的復原工程才會延宕吧。」

  「就是這樣。第二個問題是……?」

  「……作為戰鬥的代價,你們迦勒底委員會準備了什麼獎賞?」

  物部的眉毛微微地動了一下。

  亞絲塔佩服似地嘆了口氣。

  窺視星一郎模樣的蒂娜也屏息看著事情的發展。

  「為了人類的發展——這種理由說來很好聽,但光憑這樣就答應戰鬥的人應該非常少吧。〈聖楔者〉不是因為能得到與戰鬥等值的報酬,才會聚集到新京都市的嗎?」

  「……你還真是理智。」

  物部的臉上慢慢漾起笑容。

  「能憑那些狀況就想到這種地步,你的腦筋的確轉得很快。」

  物部滿足似地點點頭,接著舉起食指,筆直地指向上方。

  「獎賞就是這整個〈BABEL〉。對於吞噬所有神格,完成《天命第二書版》的〈聖楔者〉,我們會給予他〈BABEL〉最初的使用權。畢竟要成為〈BABEL〉魔力湧出爐中樞的,正是《天命第二書版》。而〈BABEL〉就是史上最大的MAR裝置,應該有可能實現各種願望,就算是奇蹟也能實現。」

  「……說什麼奇蹟,怎麼又出現了這麼誇張的字眼啊……」

  「只要能直接從神界提取濃密且龐大的魔力,恐怕連被現在的魔導工學視為不可能的現象也有辦法再現,像是完全治癒各種病痛、永恆的生命和不會老化的身體。或許也能實現你的願望喔,沒錯——就連復活死者也能成真。」

  ——碰!

  尖銳的破碎聲響徹整個空間。

  長桌被打碎成兩半,細小的碎片四處散落在地。

  造成眼前這種情形的是星一郎的拳頭,銀白色的魔力光自拳上朝周圍放出,他的背上也模模糊糊地開始出現虹色的畏光。

  「……抱歉,我說得太過分了。」

  蒂娜及亞絲塔看到星一郎的行動,下意識地站了起來。而物部舉起了手,彷佛是要她們保持沉默。

  「真的很抱歉。」

  「………………沒關係。」

  看到物部深深地低頭道歉,星一郎放開拳頭,用力地深呼吸。快要出現的虹色光芒煙消雲散,浮現於右掌的『神』之刻印也斂起光輝。

  「……對不起,打壞了你們的東西。」

  「沒事,是我不小心,這畢竟不是其他人能輕率越界的話題。」

  眾人再次一同坐下,儘管地上還散落著桌子的殘骸,卻沒有人在意此事。

  「不過,我希望你能明白,這件事關係到魔導工學——不對,是人類的未來。要對完成的〈BABEL〉許什麼願,這全都看你自己。

  宿儺星一郎同學,我們迦勒底委員會在此邀請你參加『摩天夜宴』。」

  物部目不轉睛地凝視星一郎,亞絲塔也微笑著等待他回應,蒂娜更是豎起耳朵傾聽他接下來要說的話。

  「……我知道了。」

  調整好呼吸後,星一郎靜靜地點點頭。

  「……不管怎麼樣,只要『摩天夜宴』這場戰鬥開始,我會被捲入也是顯而易見的事。若是沒有最低限度的知識和力量,就只是別人手掌心裡的魚肉而已。」

  「謝謝你。」

  物部再次深深地垂下頭,並使了記眼色給身旁的亞絲塔。

  亞絲塔將前來這個房間時帶進來的金屬箱放在膝上,打開蓋子。

  「那是……」

  箱子裡收著擁有金屬光澤及魔導晶體光輝設計的書本型MAR裝置,蒂娜曾用它召喚出一把莊嚴的大槍,阿爾文也曾經打算要使用它。

  「這是〈聖楔者〉專用裝置,〈第二書版〉。是迦勒底委員會傾盡所有技術打造,世界上最優秀的MAR裝置。」

  「這個〈第二書版〉,是能將寄宿於《天命書版》的神格及神性完全轉移的用具,裡頭裝載了『神話再編程式』,能吸收落敗神格、構築《天命第二書版》。這是你們〈聖楔者〉的武器、目標,也是保命符。」

  物部從亞絲塔手中接過箱子,把蓋子蓋上遞給星一郎。

  星一郎露出複雜的表情,收下放有〈第二書版〉的箱子。

  「關於〈第二書版〉詳細的使用方法——你可以請教蒂娜・查連喬。」

  「————什麼?」

  突然被叫到名字的蒂娜發出驚訝的聲音。

  「……物部代表?為什麼是我?」

  「在立場上,你是由英國的魔導工學機關派遣到迦勒底委員會的人。直到在『摩天夜宴』前一天派遣解除為止,我認為你都有協助我們的義務。」

  「……您要我教導這個再過一個禮拜就會變成敵人的對象?」

  「他在你面臨危險時救了你,你在此時先報恩的話,萬一到時候對上了,不是也比較不會心虛嗎?」

  「……是這樣沒錯……」

  「老實說,妾身等人也是分身乏術了。」

  面對語帶含糊的蒂娜,亞絲塔若無其事地聳了聳肩。

  「為了迎接十日後的『摩天夜宴』,委員會的成員都忙得頭昏眼花。妾身的部下也幾乎都派出去了,如果可以的話,我也想要人手啊。」

  「……可是……」

  「委員會應該也有提供你們充足的幫助吧?在離開前再做件事討好委員會,我認為也不是無用之舉哦。」

  「………………我瞭解了。」

  像是要吞下反駁般,蒂娜緊緊抿著嘴,滿臉僵硬地微微點頭。

  「謝謝,蒂娜・查連喬,感謝你的協助——那麼,接下來就讓年輕人自己去商量吧。」

  「今天謝謝你的配合,宿儺星一郎同學。祈禱你武運昌隆。」

  物部站起身,伸出手想來個結束會談的握手。

  星一郎雖然握住了物部的手,但比起就在自己面前的物部,他卻更加在意在斜後方對自己投以刺人視線的少女,以致於連自己說了什麼跟物部道別都想不太起來,就這麼離開了迦勒底委員會。

  ※※※

  「…………宿儺星一郎嗎?」

  獨自留在地下博物館的物部昴造輕聲低語。

  那是位冷靜到與歲數極其不符的少年,就算突然有人要求他『戰鬥』,他也非常沉穩地把握住自己所處的立場。是他自己所說的『死亡經驗』讓他變成這樣的嗎?

  「……嗯。」

  物部接下來看向散落在腳邊的桌子殘骸。

  他一直都給物部穩定冷靜的印象,所以老實說,物部也很意外當時他會做出這樣的舉動。而後,物部的內心及背脊都是一片冰涼。

  星一郎揮拳打中桌子後瞪向自己的表情,並不是被理性引導出來的,而是純粹的情感流露。比起人類,他那激烈的怒氣反倒更接近野獸。

  沉靜的理性及猛烈的激情,星一郎擁有這兩種相反的性質,究竟哪一邊才是他的本質呢?

  「……原來如此,他的確是宿儺摩子的弟弟,兩人非常相像。」

  當他宛如在確認般地自言自語時,送走客人的亞絲塔再次出現。

  「妾身送走客人啦,不過蒂娜小姐直到最後都還是很不悅,她現在應該是在直升機里板著一張臭臉吧。」

  「是嗎?」

  物部冷淡地點了點頭。亞絲塔毫不在意他的回應,稚嫩的臉上浮現艷麗的笑。

  「不過,真是諷刺的偶然啊,沒想到那個宿儺摩子的弟弟居然會成為〈聖楔者〉。」

  「也不能這麼說,〈第二書版〉的基礎設計就是經由她的手造出來的。在某種意義上,這也可說是種必然。」

  「她自己會怎麼說呢?」

  「死者是不會說話的。」

  「哎呀,那可不一定哦。如果他對〈BABEL〉許下『讓姊姊復活』的願望,她或許就能從冥界歸來了。」

  「——也許吧。」

  「他能不能勝出呢?但這也取決於選擇他的神格啦……吶,選了他的到底是哪尊神啊?你覺得會是什麼?」

  「我對總有一天會揭曉的事沒興趣。」

  物部自沙發上站起身。

  「如果你廢話說完了,就把打掃的人叫來。跟你不同,我可是很忙的。」

  「真失禮。打掃這點小事,讓妾身來做就好。」

  亞絲塔啪地打了個響指。

  破碎的桌子及碎片有如幻影般消失,連一點灰塵都沒留下。

  「那麼妾身先走啦,妾身也有慰勞部下這項重要的工作。」

  亞絲塔揮了揮手,邁步離去。

  打算回去工作的物部也轉過身,走過收納遺物的玻璃櫃。

  當物部來到第一次向星一郎搭話的地點,也就是收有『吉爾伽美什史詩』的柜子前時,他像是突然想到什麼似的,停下腳步眺望黏土版。

  「……本能和理性……獸性及人性……不,怎麼可能呢……」

  物部微微地搖搖頭,再度提起步伐。

  最後,照明消失了,世界上最古老的故事也沉沒於黑暗之中。

  3

  兩人再次搭上直升機後,被送往的地點仍是星一郎的秘密特訓場廢工廠。直升機一放下兩人,就立刻起飛,慌忙地折返已染上赤紅的航路。

  「…………」

  「………………」

  京郊的廢工廠立刻轉為靜謐,四周飄蕩起難以言喻的沉默。

  在星一郎尋找能夠攀談的話語時,蒂娜從懷中取出細長的塑膠袋包裹拆封,咬起塞在裡頭的某種黑色物體。

  是外國的點心嗎?空氣中飄來一陣甜甜的香氣。

  或許是因為補充糖分,心情平靜下來的關係,蒂娜轉向星一郎,彷佛下定了決心。

  「……總之……」

  蒂娜用僵硬的聲音告知。

  「既然接了工作,我就會完成它。在接下來的十天內,就由我來教你有關〈聖楔者〉的事情,你也不反對吧?」

  「啊,是的……」

  「那就立刻進入正題吧,帶我去你家吧,畢竟得先找到選擇你的《天命書版》才行。」

  說完,蒂娜便快速地轉過身。看到她這種似乎不願意正視自己的態度,星一郎疑惑地歪起頭,想著自己是不是做了什麼壞事。

  ——然後……

  「啊……這麼說來,我還沒自我介紹吧。」

  背對星一郎的蒂娜轉了過來,那頭金髮在空中晃了半圈。無論是在與物部的談話,還是在直升機中,她都沒有完全掩飾住自己的不悅,可不管怎樣,如今轉過身來的蒂娜仍是露出一臉凜然真摯的神情,筆直地凝視星一郎。

  「——我是蒂娜・查連喬,出身於英國的魔導工學機關『圖書館』,是一名魔術師兼〈聖楔者〉。」

  「……我是星一郎,宿儺星一郎。」

  「我知道。請多指教,宿儺。」

  蒂娜說完,便漾起微笑。

  這或許頂多只是禮貌性的笑臉,可那帶有凜然氣息且抿緊的嘴唇一旦緩和下來,就會是個可愛的美少女,讓人想用『宛如天使』來形容她的美貌。

  「——那我們走吧。」

  但那個笑容也只出現了一瞬間,蒂娜立刻再次繃起臉,轉過身,毫不客氣地往廢工廠的出口走去。

  星一郎呆呆地目送她的背影好一會兒,遲了一下子才追著那道背影而去。

  星一郎來這裡時使用的自行車還傾倒在廢工廠的出口處,他扶起自行車,想要解開鎖,卻遭到蒂娜阻止。

  「自行車就放著吧,已經沒有騎著那個慢慢走的時間了。」

  蒂娜說完,便從懷中取出書本型裝置——〈第二書版〉,並打開它,開始詠唱咒文。

  「——『跟隨我的機器守護獸啊,速速前來,成為我的雙腳、我的鎧甲,和我的利牙吧』——」

  在打開的〈第二書版〉中,用魔導晶體製成的書頁發出了魔力光。明明沒有風,帶有魔力光的頁面仍啪啦啪啦地翻過,最終裝訂成冊的頁面脫離書皮,在空中狂亂飛舞。

  這些頁面有如小鳥群聚般飛著,然後立刻急速往地面落下,形成漩渦。在星一郎觀察的期間,帶有魔力光的書頁猶如是要貼住看不見的骨骼似地,開始構成某種外形。

  等最後一頁貼上,魔力光熄滅之後,一部會令人眼睛一亮的大型紅色機車便出現了。

  「這是……?」

  「這是我的『隨騎』,托雷古。隨騎是〈聖楔者〉的坐騎,是用魔導工學的技術再現跟隨眾神的使役獸而來。你之後也會根據選擇你的《天命書版》神格,創造出相應的隨騎吧。」

  收起〈第二書版〉後,蒂娜用熟練的動作跨上隨騎,接著用下巴示意自己身後的位置。

  「我坐後面?」

  星一郎露出苦澀的表情,蒂娜輕輕地哼了聲。

  「是介意身為男性的面子嗎?你的想法還真是意外地沒什麼度量。」

  「面子就罷了,蒂娜你不是傷者嗎?我抓著你真的沒問題嗎?」

  蒂娜的側腹還卷著治療用的咒符,若是星一郎坐到後面的座位上,必然得用雙手環住她的側腰。

  聽到星一郎指出的重點,蒂娜不知為何瞪圓了雙眼,有些不悅似地歪著嘴。

  「……傷口已經堵住了,你不用在意。還是說你有大型機車的駕照?」

  「是沒有啦,但大型機車的駕照能適用於魔導器嗎?」

  「既然沒有駕照、騎不慣的話,那適不適用根本就沒差吧。趕快上來。」

  被蒂娜固執的聲音這麼一催,星一郎儘管內心疑惑,卻仍乖乖地聽話上車。他像是要把裝有自己〈第二書版〉的箱子一同抱住般,將手環上蒂娜的腰,令她的雙肩倏地抖了抖。

  「如果你不喜歡,我可以騎自行車回去。」

  「……還沒到那種地步,而且我也不能再麻煩你了。」

  蒂娜冷漠的回應,讓星一郎有種恍然大悟、並且有些莞爾的心情。

  蒂娜會覺得不悅以及採取固執的態度,明顯是因為她嚴以律己的性格已經擴散到包含言語之間的各處。所以,這一定是——

  ——自己處於必須報恩的立場,因此不能再欠星一郎人情。

  蒂娜一定是這麼想的吧。

  「嗯……」

  或許是內心的想法自然地在臉上流露出來了吧,蒂娜轉過頭,隔著肩看到星一郎的表情,便皺起眉頭。她隔著外套用手指敲了敲懷中的〈第二書版〉,其中一枚頁面便悄悄地遊了出來,蓋住星一郎的臉,變化成能恰好包住頭部的全罩式安全帽,遮住他的神情。

  「……你家的地址呢?」

  星一郎說出自家的地址後,蒂娜用手指彈了下頭上的髮飾,讓其變化成安全帽。

  鮮紅的大型機車散發著魔力光,發出有如龍吼般的排氣聲,飛快地沖了出去。

  托雷古眨眼間就抵達了星一郎家所在的公寓大樓前方。以那種快到不可思議的速度猛衝,真虧他們沒被警察攔查。

  星一郎一下車,魔導機車及安全帽便恢復成原本的書頁,彷佛被吸引似地回到了蒂娜的〈第二書版〉里。

  「……真是普通的公寓啊。」

  蒂娜抬頭望著公寓,滿臉意外。這棟公寓雖然價格偏高,卻很適合家族居住,所以也不算超出一般的類型。

  「你是對我家有什麼想像啊?」

  「因為你被《天命書版》選中了,我還以為你是出自頗有歷史的世家呢。〈聖楔者〉被選上的因素多是在於魔術素養,不然就是血統的緣分。」

  「很可惜,我的家世並沒有那麼了不起。這裡是我姑姑的住處,而我也不是在京都出生的,父親是中國地區的農家,母親出身於東京的平民區。啊,不過他們兩人都有在研究民俗學和歷史學之類的東西,所以認識很多神社及寺里的人。」

  「那你雙親呢?」

  「已經在十年前過世了。」

  儘管星一郎是以非常一般的態度回答,蒂娜仍面帶愁容,似乎是覺得歉疚。

  「……對不起,我說了多餘的話。」

  「只是聊天而已,不用在意。」

  「家人的死怎能算是聊天內容?」

  蒂娜用意想不到的有力聲音說道,並轉過臉來,用那雙藍色眼眸筆直地凝視星一郎。

  「家族的死,不該算進談天的範圍。」

  「……嗯,你說得對,謝謝。」

  她那筆直的目光及話語,使星一郎感受到一股得到救贖的心情。他一道謝,蒂娜便費解似地歪起頭。

  「我應該沒說什麼能讓你道謝的話啊?」

  「有時理所當然的事就是可貴的事。謝謝你,蒂娜。」

  「……你真是個怪人。」

  想不到偏偏是她對自己這麼說,星一郎噗地一聲笑了出來。

  「……真是個令人不快的男人。」

  蒂娜原本呈現八字形的眉毛,眼看著逐漸往上方吊起。她不悅地推了推星一郎的背,催促他進入家裡。

  星一郎回到家中,裡頭自然沒有任何人。

  他將箱子放回自己房間,帶領蒂娜來到客廳。

  「要喝什麼嗎?有綠茶和紅茶,要不然我也可以準備真正

  的烏龍茶。」

  「不用,你這顧慮是多餘的。」

  蒂娜沒有在沙發上坐下,而是背靠著牆,這麼說道:

  「雖然我要輔助你一段時間,可一旦『摩天夜宴』開始,我和你就是敵人了,我沒有跟你增進交情的打算。」

  「我知道、我知道,只是沒端出一杯茶,我自己冷靜不下來。」

  「那是你的問題,不關我的事。」

  蒂娜非常冷漠。

  「既然知道了你的居所,我也不打算久待,何況我之後也必須馬上去找新的住處。」

  「新的住處……你沒有住的地方嗎?」

  「因為我跟阿爾文產生糾紛,所以已經不能住了。不過所有的必需品都在這裡,到時總會有辦法的。」

  蒂娜拍了拍懷裡的〈第二書版〉說道。

  「就是這樣。明天八點我會再來。等我安頓下來,就會告訴你怎麼聯絡我。今天我就告辭了。」

  蒂娜以態度表示談話結束,接著馬上就打算離開。

  沒想到就在這時——

  「抱歉抱歉,阿星!雖然我早上那麼說,果然還是忘記帶東西了!」

  玄關傳來家門打開的聲音,接著是慌忙的腳步聲,然後客廳的門被人用力地打開。

  「阿星,胸罩和內褲在哪——」

  圭子一邊苦笑一邊衝進來,當她正面撞見現在正要出去的蒂娜時,接下來要說的話就中斷了。

  「————你是哪位?」

  「啊……我是……」

  蒂娜沒預料到會有一般人介入,滿臉不知所措,並開始在腦中思索起該怎麼回答。星一郎則趁著這個時候開口:

  「啊,回來得正好。圭子姊,客房可以用嗎?」

  「咦?可以啊,我只是把客房拿來當置物間而已,所以無所謂……怎麼了嗎?」

  「我想讓她住下來。」

  「………………什麼?」

  正在思考該說什麼的蒂娜頓時無言以對,愣著一張臉望著星一郎。

  圭子的視線在星一郎及蒂娜之間轉來轉去,然後她環起雙手凝視侄兒。

  「……你會說明這是什麼情形吧,阿星?」

  「圭子姊,她是蒂娜・查連喬小姐。蒂娜,這是我的姑姑,圭子姊。」

  「……我是蒂娜・查連喬。」

  被圭子緊緊盯著,蒂娜坐立不安地報上名字。

  「其實……我按照自己早上說的話去找了打工,她就是我的打工同伴,我們是在面試地點認識的。」

  「打工……啊,是什麼打工?」

  「是再現史跡的維護,我想這樣正好也可以磨練技術。」

  「…………」

  蒂娜沉默地緊盯著星一郎。對他能源源不絕地信口開河這一點,她半是啞口無言,半是佩服。

  但星一郎流暢的胡說八道才剛開始而已。

  「然後啊……其實她是離開老家,前來投靠新京都的親戚的,等同於離家出走。」

  「……你是……蒂娜小姐?你的籍貫是……?」

  「是、是的……我來自英國的倫敦……」

  「竟然從那裡跑到日本來,你還真是果決啊。」

  「她好像原本就預定要來新京都進行魔導工學的留學,因為留學而跟家人起爭執,似乎就是她離家出走的原因。」

  「……這種人在新京都很多呢,我的職場裡也零星有幾個同事需要照顧留學生……然後呢?你為什麼會想讓這種從海外過來留學、離家出走的女孩子住下來?」

  「她想要投靠的親戚跑去家庭旅行,所以不在。因為她是突然跑過來的,所以也沒有跟人家聯絡,可是她又不忍心勉強親戚中斷休假,就想要一邊打工,一邊等親戚回來。」

  「……然後呢?」

  「畢竟這段時間的飯店住宿費也不可小覷,能認識也是某種緣分。我就問她,既然要住,那要不要乾脆住我家?就這樣把她拉來了。」

  「………………哦……」

  聽了侄子的說明,圭子目不轉睛地觀察蒂娜。

  蒂娜在不知不覺中被人當成了離家出走的女孩,但真實情況太過複雜,她又不能說明,只能默默承受這種讓人覺得不太舒服的視線。

  「……只有這樣嗎?」

  圭子的低語令蒂娜嚇得回過神來。

  ——她是不是察覺到了什麼?

  圭子把視線從因為警戒而表情僵硬的蒂娜身上移開,再次質問起星一郎。

  「只有這樣嗎?阿星,理由真的只有這樣?」

  「當然不只有這樣。」

  「!」

  ——他該不會打算坦白吧!?

  蒂娜用責備的目光看著星一郎,他卻毫不在意。

  「雖然跟等同於母親的圭子姊說這種話很令人害臊……不過我自然是有所企圖啊,畢竟她很漂亮嘛。」

  「………………………………………………………………………………………………………………………………………………………………………………什麼?」

  忙著一下傻眼一下緊張的蒂娜,露出了至今最為傻氣的表情。

  星一郎暗暗反省——儘管自己用了漂亮來形容,但蒂娜這樣和和氣氣且沒有掩飾的面容其實意外地稚嫩,應該要說『可愛』才對。

  「…………嗯……」

  圭子細細思考了星一郎的話一會兒,接著沉吟一聲後鬆開環著的手,穿過客廳拿起電話。

  「……阿星!」

  「是。」

  「我們常吃的那間壽司店,電話號碼是幾號?」

  「外賣表就在電話台旁邊啊。」

  「啊!沒錯!吶,壽司店應該也有紅豆飯吧?」

  「他們既然有在外送,那大概沒問題吧。」

  「那就順便點個特級壽司吧!今天是個值得慶祝的日子,必須好好慶賀一番才行!」

  圭子剛才的嚴肅表情瞬間消失,以要把新年、夏日祭典、聖誕節連同萬聖節一起過完的超高興致開始吵嚷。

  「阿星他……讓我有段時間還在擔心他是不是不相信女人的阿星,居然對女生有興趣了!今天是紀念日啊!在天國的哥哥和嫂嫂一定也很高興!」

  「然後啊,圭子姊,客房呢?」

  「嗯,儘管住沒關係!不,務必要讓她住!啊,壽司店嗎?我要三人份的紅豆飯和特級壽司!麻煩給我最好的料喔!」

  看著圭子誇張的歡呼模樣,星一郎露出了苦笑,然後衣領就被人用力地拉了過去。

  「……你是什麼意思?」

  靠過來的蒂娜狠狠地瞪著星一郎,臉則因憤怒而漲得通紅。

  「你為什麼隨便亂說?」

  「雖然有些是亂說的,不過我認為最重要的地方並沒有錯啊。你目前正在找住的地方,而這裡有空房,這樣要聯絡也不會有延誤了。」

  「話雖這麼說……!」

  「而且你搞錯了。萬一那個阿爾文又跑來襲擊,那你要怎麼辦?」

  「……是這樣沒錯……」

  「他也記住了我的臉,所以我們待在一起應該很合理啊。」

  「……只有這樣嗎?」

  蒂娜懷疑地眯起眼睛。

  「理由真的只有這樣嗎?」

  「——總覺得我剛剛也聽過同樣的台詞耶。」

  「回答我。」

  「嗯,理由很多啦……不過最主要的理由是我擔心你。」

  「…………」

  蒂娜的嘴不斷地開開合合,像是想說什麼,卻又找不到適合的話。

  她彎起嘴、皺起眉頭、抓頭髮和扭動身體,以整個身軀來表現自己的懊惱後,便沮喪地垂下肩膀,用放棄似的視線陰陰地看向他。

  「…………你其實非常會玩弄女人吧?」

  「我在飯店也說過了,我打從出生以來就沒交過女朋友。」

  「誰知道呢……該不會只是沒有『女朋友』吧?」

  儘管蒂娜的說法很過分,但星一郎只是單純習慣了。

  他和姊姊從小就跟另一對青梅竹馬的姊妹一起長大,搬到京都後家人又只有姑姑和姊姊,總之身邊儘是女性。再加上某人非常地熟不拘禮,讓他已經完全知曉該怎麼應付對方了。

  只見蒂娜看著自己的雙眼滿是懷疑,星一郎開玩笑似地聳聳肩。

  「如果你無論如何都不願意,那也沒辦法。不過把對此一竅不通的新手扔下,是不是有點不負責任呢?」

  「…………我知道了。」

  蒂娜放棄似地垂下肩,金

  發也疲累般地重重從肩膀上落下。

  「……直到『摩天夜宴』開始為止的這十天,要受你照顧了。」

  「嗯,請多指教,蒂娜。」

  星一郎笑著伸出右手,蒂娜憤恨地瞪了他一眼後,一邊嘆氣一邊回握他的手。

  「阿星,壽司店的人說他馬上就會來!你去準備冰啤酒和吟釀酒!」

  說完電話的圭子很快地轉過身,蒂娜急忙放開星一郎的手。

  星一郎一面斜眼瞥著被自己勸服、悔恨不已的蒂娜,一面對姑姑的發言感到疑惑。

  「圭子姊,你的工作沒問題嗎?」

  「沒關係!部下就是為了包容上司的不講理才存在的!」

  「你是黑心上司嗎……」

  「好了,快點!蒂娜小姐也放輕鬆啊!啊,要喝茶嗎?不過我也只會倒麥茶而已!」

  「是、是嗎……」

  蒂娜被興致勃勃的圭子的氣勢壓倒,對星一郎投以哀求的視線,可星一郎佯裝不知地躲進廚房。

  在星一郎做起慶祝會準備的期間,圭子立刻開始對蒂娜展開問題攻勢。

  「蒂娜小姐,你的金髮真漂亮!雖然金髮算是隱性遺傳,不過你的家人也都是金髮嗎?」

  「沒、沒有……母親和兄長是黑髮……」

  「這樣啊?那你跟阿星的寶寶是金髮的可能性就很低了!」

  「寶、寶寶……!」

  「啊,對不起!我有點得意忘形了!也對,要聊這個話題還太早了!」

  「呃……」

  「那就換個話題吧!你的胸部很大耶,已經讓阿星揉過了嗎?」

  「噗哈!」

  宿儺家眨眼間就充滿了喧鬧的氣氛,這令星一郎感到莫名地懷念。他一面穿上圍裙,一面悄悄微笑。

  ※※※

  在這個黑暗中,有種纏人的黏著感。

  「……失敗了嗎?」

  揶揄的聲音讓黑暗的黏度更強了。

  這裡恐怕是位於某處的大樓空店鋪。這個空間空空蕩蕩,只有從窗戶灑落的月光微弱地照射此處。但只憑月光終究無法照亮一切,寬廣的室內還是到處存在著黑暗。

  在這個房間的正中央,有名男子雙膝跪地,從旁邊照進的月光,照亮他因剛造成的燒傷而僵硬的右半邊臉。

  他是阿爾文・巴伊斯。

  在廢工廠的戰鬥中,阿爾文渾身散發出猙獰的氣勢,但他的雙眼現在卻噯昧地半開,宛如心智被人奪走般。

  「……你失敗了啊。」

  揶揄的台詞當中增添了猶如要纏緊人的惡意,又重複響起一次。那個身處房裡最深之暗的人物往月光下走來,響亮的腳步聲在房內迴響。

  是黑——那是有頭黑色長髮、還身穿黑色禮服的年輕女子。

  另一方面,她的皮膚卻白到幾乎可算是蒼白了。

  即使服裝單調,從她身上卻飄出一股帶點性感的蠱惑氣息。

  「……沒想到,你居然會失敗……」

  女子煩惱似地嘆了口氣,接著舉起右手。從肩膀暴露出來的右手肌膚白皙又光滑,還環繞著精細的金屬制蛇雕。

  塗了黑色指甲油的手指碰上阿爾文的下巴。

  「……你真的很沒用。」

  女子毫不留情地毆打阿爾文的臉,清脆的聲音倏地響起。

  「對手不是蒂娜・查連喬——那個『擁有最強之力的最弱〈聖楔者〉』嗎?那可是個美味的獵物喔,只要夜宴開始,其他的〈聖楔者〉也不會放著不管的,所以即使要冒點危險,我也還是讓你去偷襲了……沒想到你會厚著臉皮逃了回來。」

  女子再次揮下右手,但阿爾文即使被打巴掌,表情仍絲毫未變。女子俯視著阿爾文,彷佛打從心底瞧不起他。

  「真是個沒有凌辱價值的男人,不過話說回來,讓你變成這樣的就是我。」

  女子露出冷笑,並親吻纏在右手上的蛇雕。她一這麼做,蛇雕——不對,是有著蛇外型的某種東西開始抖動起鱗片。

  突然間,阿爾文發出奇怪的聲音,並痛苦地在地上打滾。他抓著自己的胸口,把手伸向卷在脖頸上的金屬蛇。

  「呵呵,沒用沒用,你是絕對拿不下來的。那條蛇只是個記號,我的權能——〈夜魔縛鎖〉緊緊咬住的,是你的靈魂本身喔。」

  女子輕聲笑著,然後再度親吻右手的蛇。

  接著阿爾文的表情轉為恍惚,並將身體往後仰。

  「要讓你活還是死,都要看我的心情。想把男人變成狗實在太簡單了,只需要讓他們做點甜美的夢就好……啊,不能擅自高潮哦。」

  女子伸出舌頭舔舐繞在手上的蛇,並將阿爾文踢倒在地。阿爾文悲慘地倒在地上,發出乞求似的聲音。

  「呵呵呵……啊,真是太可憐了。想要悲慘地靠著夢境高潮嗎?那麼狗就要有狗樣才行。」

  聽到女子說的話,阿爾文立刻四肢著地,趴在地上舔著女子的高跟鞋。

  「完全變成一條狗了呢……不過你也太沒勁了吧,還真無趣。」

  女子刻意吐出嘆息,朝舔舐自己鞋子的阿爾文下顎踢了一腳。她伸出手指……點在被強迫抬起臉的青年額頭上。

  ——咻咻咻……

  纏繞在她右手的蛇抖著鱗片,抬起自己猶如鐮刀般的頸部。這隻閃著金屬光澤的蛇咻咻地繞上阿爾文的額頭,那流暢的動作比真正的蛇還要像個生物。

  「好啦……那就讓我看看事情的始末吧。」

  女子在低語的同時閉上雙眼,反而是阿爾文的眼睛倏地睜開,那雙睜得大大的眼球宛若別的生物般不斷蠢動,汗水也一口氣布滿他的全身。

  「……哎呀?哦,是有了幫手啊。嗯……是個不錯的男人呢。」

  女子絲毫不顧不停發抖的阿爾文,只對似乎是映照在眼皮里的其他光景表露出頗有興致的反應。

  「這孩子真是帥氣,正好我也玩膩了這隻狗……呵呵呵,他到底會用什麼『夢境』來取悅我呢?」

  女子漾起艷麗的微笑,像是找到獵物的蛇般舔了舔自己的嘴唇。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