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三章 少年和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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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蒂娜・查連喬睜開眼,首先看到的是位於上方、既昏暗又陌生的天花板。

  「…………?」

  她慢吞吞地爬了起來,途中突然感覺到一陣尖銳的頭痛,便舉起手壓住頭部。

  過了一段時間後,頭痛減緩了,接著蒂娜聞到自己身上飄出的酒臭味,不由得捏起鼻子。

  「嗚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她窺視周圍,終於注意到自己是躺在沙發上。眼前的桌上及地板散落著大量的啤酒空瓶,接著她又看到一名抱著一公升空酒瓶熟睡的女性。

  「……啊,對了……是這樣啊……」

  記憶終於回籠。

  昨日,蒂娜被宿儺星一郎的花言巧語所騙,決定逗留在此後,又受到他的姑姑——宿儺圭子熱情款待。

  圭子固執起來也非常可怕,導致蒂娜幾乎都是隨波逐流,最後——

  「蒂娜小姐幾歲了?十七?那啤酒還OK嘛!」

  圭子邊說邊將啤酒推給她。

  雖說蒂娜也不是不會喝,但她並不喜歡日本的啤酒。說到啤酒,會想到的當然是*愛爾啤酒,而不是*拉格啤酒啊。即使她心中這麼想,但基於禮儀,她還是讓圭子替自己倒了杯酒,沒想到杯中的酒竟意想不到地好喝,那是京都當地的限定啤酒。(譯註:「愛爾啤酒」是一種上層發酵啤酒,酵母會浮在酒液上;「拉格啤酒」是用桶底發酵的酵母菌發酵的啤酒,發酵時間比愛爾啤酒長上很多。)

  ——仔細想想,她應該只喝一杯就果斷拒絕的。

  老實說,蒂娜也不是那麼擅長喝酒。日本人似乎認為外國人全都很會喝酒,這是個非常嚴重的誤會。

  不知不覺間,圭子注入微醺的蒂娜杯中的酒,從當地限定啤酒換成了日本酒。她喝了以後,才發現杯中的液體是透明的……而她的記憶就在此處中斷。

  從沾在身上的酒精味道研判,自己應該陪她喝了很久。仔細瞧瞧,除了圭子手裡抱著的那支空瓶外,一公升裝的酒瓶在地板上到處都是。

  「…………好噁心……」

  與宿醉不同的另一種痛楚傳來,蒂娜按著頭蹲了下來。

  儘管衣服還勉強維持原樣,但一想到自己不知露出了何種醜態,意識便愈來愈模糊。就連在寄宿學校的縱情狂歡,自己也不曾這樣過。想到這裡,蒂娜便忍不住想要落淚。

  蒂娜忍著這份可恥的感覺,抬起臉想要再確認一次情況。

  室內會如此昏暗也是當然的,因為牆上的掛鍾顯示目前的時間才剛過早上五點。

  客廳中只有蒂娜和圭子,沒看到星一郎的身影,看樣子他是獨自迅速地躲回寢室了。竟然在那種狀況下把自己扔下,實在太不負責任了。

  蒂娜焦躁不已地用力站起身,然後一條毛毯啪沙一聲地落在腳邊。看來是某個人在自己熟睡後幫忙蓋上的,只是自己如今才注意到。再仔細一看,圭子身旁也有一條揉成一團的毛毯。

  「…………哼。」

  蒂娜重新替圭子蓋上毛毯,靜靜地離開客廳。

  雖然沒有家主的許可很不好意思,但她還是必須沖個澡。不能讓那個少年看到自己這種散發出酒臭味的難看模樣,這會令她惱火。

  「…………宿儺星一郎……」

  低聲念出他的名字,怒火就更盛,而且胃部還陣陣作嘔。

  蒂娜很感謝星一郎救了自己。如果沒有他,自己恐怕等不到『摩天夜宴』開始就失去資格了,所以她才會接下教導他〈聖楔者〉之事的任務。

  ……不過,對他抱有感謝,跟會不會對他產生好感是兩回事。

  首先,蒂娜看不慣星一郎那種從容有餘的態度,而且女性該由男性保護的傲慢女性主義,從他的舉止也隱約可見。自己或許的確是個力量不足的〈聖楔者〉,可是被星一郎那樣對待,不就等於自己的覺悟被小看了嗎?

  更何況,他異常習慣對待女孩子的感覺也令她焦慮。這樣看起來很紳士?怎麼可能,那是軟弱至極的好色之徒才有的態度。身為男人,果然該擺出比平時更加毅然的態度。自己無法喜歡他那種帶有特定目的的親密舉止。

  最重要的就是那張笑臉。那就是日本人的曖昧笑容啊(感覺不太好的那種)!既然不願意真心相待,那直接板著臉還比這樣好上幾萬倍。

  蒂娜愈想,眉間的皺紋就愈多。一注意到這點,她便急忙揉了揉自己的額頭。

  不行不行,要是因為那種男人而有了皺紋,那會令自己更火大。

  從現在開始的十天裡,不管自己願不願意,她都必須繼續與他面對面。最要緊的是維持平常心——蒂娜把這一點銘記於心。

  蒂娜一邊搖搖晃晃地走著,一邊打開浴廁的門。

  「啊——」

  「啊,早安,蒂娜。」

  這就是「說惡魔,惡魔就到」吧?蒂娜一打開門,星一郎便出現在她眼前。

  而且還是全裸。

  或許是顧慮還在睡覺的人,他正在用飄著熱氣的濕毛巾擦拭身體。星一郎一面用力地擦拭頸部,一面對手放在門上直接僵住的蒂娜露出苦笑。

  「呃……就算是我,被人這樣盯著看也會覺得不好意思的,能不能請你稍等一下?」

  「……啊、啊!?對、對、對不起!」

  蒂娜急忙關上門,腳步踉蹌地往後撞上走廊的牆壁,慢慢地蹲下。

  「…………嗚、嗚嗚……」

  看見了。

  她清清楚楚地看見了。

  ——男人的身體。

  「嗚、嗚嗚……連兄、兄長的——人家都沒有看過嘛!」

  蒂娜不斷地搖頭,可能是打擊太大,又或是殘留的酒精在作祟,烙印在腦中的影像無論如何都無法甩開。

  看到昨日的戰鬥,蒂娜也早有某種程度的預想,不過星一郎鍛鍊的程度,讓人無法想像那是以魔導工學士為目標的學生身體。儘管沒有值得誇耀的肌肉,那個站姿卻令他的身體緊繃得使人聯想到柔韌的發條。

  還有——他胸前的傷痕。

  一道巨大的傷痕就刻在星一郎的胸口,那離譜的傷口大得宛如被炮彈命中似的。

  「…………」

  一目睹剛才自己還在心底暗罵的人意想不到的模樣,蒂娜便覺得歉疚。那樣顯眼的傷痕,並不是什麼會樂於讓人看到的東西。

  更何況,突然打開門的人是蒂娜。必須道個歉——她如此說服自己。

  「——抱歉嚇到你了。」

  「你也知道啊!」

  只是在星一郎穿好衣服出來的瞬間,蒂娜立刻站起來怒吼回去。

  「跟女生同住一屋,你怎麼可以毫無防備!態度這麼隨便,你居然還敢邀我來住!」

  「經你這麼一說……我的確是大意了,我會反省的。」

  「給我徹底反省。既然你已經洗好了,那我借一下浴室。」

  推開星一郎後,蒂娜進入浴廁,關上門並上鎖——然後重重地嘆了口氣。

  「…………我搞砸了……」

  明明是沒敲門的自己大意了,她卻把責任推給別人。一想到自己卑鄙的言行,蒂娜便想抱頭哭泣。

  一面對他——宿儺星一郎,蒂娜的步調便會混亂。她會毫無理由地感到焦躁,就算沒有那個意思,言語也會變得刻薄。蒂娜明白自己是個嚴謹的人,但不是那種不知禮儀的傢伙,可是為什麼一看到他,就會變得那麼有攻擊性?

  無論再怎麼捫心自問,酒精的迷霧仍執拗地留在腦中,使她找不出明確的答案。蒂娜搖搖頭,轉換思考。她把手伸向自己的衣服,想趕快衝澡清爽一下——但她手上的動作卻突然停止。

  「嗚……」

  蒂娜察覺到了,自己現在所站的地方,正好就是沒多久前渾身赤裸的星一郎所站的位置。

  「嗚、嗚嗚……」

  一旦注意到此事,剛才的光景便自然地浮現腦海。與身為女性的自己骨架相異的男性身體,再加上明明不要去聞就好,鼻子卻還是無意識地從浴廁的空氣中聞到些微汗味。

  「……男生的、味道……呃,我在幹嘛啊!」

  蒂娜慌張地開始毆打自己的頭,下手極為認真的拳頭帶來了疼痛,讓影像及嗅覺嚇得縮了回去。

  這是自我意識過剩!又不是讀國小的純情小女孩!

  藉助萌芽的怒氣幫助,蒂娜用宛如要把羞恥心一同丟棄般的氣勢,用力地脫下衣服。就在她把手伸向門,想要趕快去沖澡時——

  「——蒂娜?」

  在門的另一邊,星一郎的聲音連同敲門聲一起傳了進來。蒂娜聽見,小聲地發出「咿!」的慘叫,並蹲了下來。她把脫下的

  衣物拿過來,慌忙遮掩自己的肌膚。

  「現在才問可能有點晚了,你有什麼不喜歡吃的東西嗎?我想在打掃客廳時,順便準備早餐。」

  幹嘛恬不知恥地拿這當藉口!反正他必定是打著只要自己有機可乘,就來偷窺的主意吧!蒂娜死命地瞪著不知何時會被打開的浴廁門扉。

  可是對方只是敲了門,接下來並沒有任何舉動。而且仔細想想,她剛剛早已確實地上了鎖,他怎麼可能進得來。

  「……我沒有不喜歡吃的東西。」

  「是嗎?那就太好了。抱歉打擾你了。」

  門外的星一郎只說完了這句話,就回去做事了。

  「…………你這傢伙,你這傢伙,你這傢伙!」

  她對宛如笨蛋的自己感到焦躁,更對那道悠哉的聲音感到惱火。

  蒂娜提高浴室里熱水器的設定溫度,狠狠地把熱水澆在自己頭上。

  回到客廳的星一郎首先要做的,就是把睡在地上礙事的圭子搬回寢室。他吆喝一聲把人抱了起來,圭子則吐著混雜酒臭的氣息鬧起脾氣。

  「嗚嗚~~阿星,我困……」

  「你喝太多了,姑姑。」

  「嗚嗚,不要叫我姑姑……嗚呼呼,是公主抱……嗯嗯?你為什麼臉紅了?是對圭子姊姊難看的樣子起了欲望嗎?」

  「……如果你是這麼想的,那就再想點辦法把自己打理好吧。」

  星一郎用有些粗魯的動作把圭子抱進房裡,將她扔到床上。

  ※※※

  「那我出門囉。」

  「慢走,圭子姊。」

  「其實現在根本不是工作的時候,可惜我的部下儘是些沒用的傢伙。」

  「你的下屬要是聽到這句話,可是會哭的。」

  「不過這樣我就安心了!阿星果然也是男孩子!我真的放心了!」

  「若不是男的,那你以為我是什麼?」

  「記得不可以對蒂娜小姐做出失禮的事喔!太過貪心的男人會被討厭的!」

  「你不總是叫我成為肉食系男子嗎?」

  「但是太過寡慾也不行!女孩子可是比男生所想的還要心細的生物,我也是女孩子,所以很清楚!」

  「你昨天不是還說自己已經過了保質期嗎?」

  「要纖細,但偶爾又要堅強可靠!只有溫柔或強壯都不行喔,女孩子是對男孩子要求很多的生物!」

  「好了,你趕快走吧!所有部下都在等你。」

  「那麼,蒂娜小姐,星一郎就拜託你了!這孩子雖然看起來是——」

  「慢走,圭子姑姑。」

  已經開始覺得煩人的星一郎直接把圭子扔出去,接著用像是晚上在提防蟲子入侵的動作快速關上門。

  「……」

  從貓眼往外窺看,可以看到圭子宛如一隻被關在門外的貓,在玄關前不斷徘徊,最終她露出戀戀不捨的神情,慢吞吞地消失在走廊的另一端。

  「——終於走了。抱歉啊,她很吵。」

  「…………沒關係。」

  外貌突然轉為憔悴的蒂娜無力地搖搖頭。

  「……真是個關心家人的姑姑……」

  「我是很高興你這麼說啦……」

  看到蒂娜謹慎至極、閃爍其詞的表現,星一郎不僅感到歉疚,心底還湧起一股奇妙的焦慮,便開始尋找起辯解的藉口。

  「……她的責任感總是會白忙一場。每次一有事,她就會期待我過著『像個學生的日常生活』。那個『日常』里,也包含了要找到一個戀人這條項目。」

  星一郎很感謝圭子,也把她當作重要的家人,並抱有親愛之情,但只有她那從『要給阿星幸福』這個想法中產生的期待,實在令星一郎有點無法消受——這種情緒就跟面對真正的母親時一模一樣。

  「……真是個關心家人的姑姑。」

  這句話與剛才相同,卻帶有和剛剛不同的溫度。儘管蒂娜沒有笑容,卻隱約能看到她的神情帶有非常自然的緩和,彷佛已經放鬆了下來。

  這麼說來,她昨天也很認真地針對自己父母的死進行一番勸誡。

  對她而言,『家人』似乎是相當重要的話題。

  「……嗯,她是我引以為傲的姑姑。」

  因為在這時謙虛地說「沒這回事」似乎又會惹蒂娜生氣,於是星一郎坦率地接受了她的話語。

  「啊,我剛剛說的話可以對圭子姊保密嗎?因為那個人馬上就會得意忘形。」

  「啊……可能吧……」

  蒂娜輕聲苦笑。

  看到她終於笑了,星一郎暗暗鬆了一口氣。蒂娜一注意到自己的臉頰鬆懈下來,立刻重新板起臉。

  「……那麼,我們馬上來進行準備吧。」

  她像是想要強行改變話題般,從懷裡取出〈第二書版〉。

  「你已經看過〈第二書版〉的說明書了吧?」

  「姑且算是。」

  星一郎也從位於臀部的口袋拿出自己的〈第二書版〉。

  「〈第二書版〉也能夠當作高性能的MAR裝置來使用,說是超出標準也不為過。實際上等於無限的術式保存容量,能與超級電腦相比的演算機能——它是比人類所製造的物品更加優秀的道具。」

  「可是,那幾乎都是附加的吧……」

  「沒錯,〈第二書版〉真正的機能是轉移寄宿於《天命書版》碎片的神格,然後還有『神話再編程式』,能夠統合所有的神性及神格,完成《天命的第二書版》。超出標準的保存容量和演算機能,都是為此才有的。」

  蒂娜把自己的〈第二書版〉與星一郎所有的〈第二書版〉排在一起。

  「成為〈聖楔者〉,靈視能力應該也會有所提升才對。能感覺得到我跟你的〈第二書版〉有什麼不同嗎?」

  不需要蒂娜說,星一郎也能看出她的〈第二書版〉不光會聚集周圍的魔力,也會緩緩地自行湧出魔力。或許就是因為這樣,蒂娜的〈第二書版〉擁有一種奇妙的存在感,宛若生物的呼吸。

  另一方面,星一郎的〈第二書版〉就只是存在於此。沒有打開開關,它就不會有反應,仍舊是個無機質的機器裝置。

  「首先必須去尋找選定你的《天命書版》碎片,然後把讓你成為〈聖楔者〉的神格移至〈第二書版〉。」

  回頭看著房裡的蒂娜說道:

  「就從附近的地方開始吧,第一個地點就是這個家裡。對於家裡保存魔術物品的場所,你心裡有沒有頭緒?」

  「……關於這種地方,在這個家裡我只知道一個。」

  星一郎微微嘆了口氣,並慶幸她沒有看向這裡。要進入那個也許會有線索的場所,他實在有些提不起興致。

  星一郎走在前方,領著蒂娜站到位於客廳旁的房間前。

  「……」

  只猶豫那麼一瞬間,星一郎便打開房門,在他身後的蒂娜也感受到房內傳來一股令人屏息的氣息。

  「這可……真是厲害。」

  這個房間約有四坪大,地上到處堆滿硬殼封面的精裝專業書,堆到幾乎看不見木製的地板,而且還不只是這樣而已。

  走進房中,右邊放置著高到天花板、沒有啟動的大型電腦,另有需要高門檻才能個人擁有的高性能個人伺服器,還同時設置了緊急用電源機。

  兩人的正前方是面對陽台的窗戶,上面密密麻麻地貼著潦草寫了某種算式、漢字或拉丁語的便條紙,還畫了東西方的各種魔法式。

  接著是左手邊,幾乎占據整面牆壁的硬質玻璃櫃放了一整排老舊的書本,在像是土產的人偶旁邊,還放有用途不明以及不知道是什麼東西的奇妙道具。

  「真厲害……不愧是傳聞中所說的『天才魔導工學士』的個人房間。」

  「……你果然注意到了。」

  「其實只有姓氏我也不知道,不過回想在迦勒底委員會的對話,我就察覺到了,再加上這個房間——你的姊姊,是那個宿儺摩子吧?」

  「……沒錯,宿儺摩子就是我姊姊。」

  「這樣啊……剛剛忘了說,我對她獻上誠摯的哀悼。」

  蒂娜默禱似地這麼說。

  ——宿儺摩子。

  她是大星一郎兩歲的姊姊,是十五歲就取得數學、語言人類學和魔導工學博士學位的「天才魔導工學士」。她被盛讚一人就讓魔導工學前進二十年,甚至還有為她而準備的專門研究設施。

  他們的姑姑圭子雖然是個優秀的魔導工學士,卻也佩服這個侄女,表示「天才」這個詞就是為她而存在的。

  她的未來必定是充滿榮光,名聲也將會享譽業界,然而這一條康莊大道卻突然遭到中斷。

  一年前,在一項大規模的魔術理論實證實驗中,術式失控。進行實驗的研究設施位於嵐山,那裡以設施為中心發生了小規模的『魔力災害』——不過災害的程度已足以讓一個區域的土地夷為空地。這次局部性魔力災害的犧牲者僅有一人,就是實驗的總負責人宿儺摩子。雖然她的遺體並未尋獲,在官方紀錄上被當作是行蹤不明,但她當時確實位在魔力災害的中心,生存希望渺茫。

  有傳聞說,實驗意外會發生是因為宿儺摩子的緣故,或是因為她獨自留下才把災害抑制到最小範圍等等,但不管怎麼樣,在曾因魔力災害一度毀滅的新京都中,這個『嵐山的悲劇』就成了禁忌。

  姑姑圭子會那樣關心星一郎,也是這次意外帶來的影響。當時圭子得知了『嵐山的悲劇』,從出差地趕回來抱緊星一郎,不斷地重複說著「對不起」。

  「其實應該是要去辦一下認定死亡的手續,這間房間也該早點整理的……嗯,現在或許是個好機會。」

  星一郎聳了聳肩,然後踏入房內。

  蒂娜端正姿勢行過禮後,才走了進來。

  兩人先將堆積在地上的書籍搬到走廊上堆疊,雖然書山不知何時會崩塌,但若是沒有能暫時落腳的地方就什麼都無法開始。

  等到能看見木製地板,他們才終於開始搜索起咒物。

  「……好像沒有類似的反應。」

  具備魔術結構的聖遺物經過長年的歷史,會增加魔力親和性,可以自己吸引魔力。成為〈聖楔者〉的星一郎使用更強的靈視能力尋找房間,卻沒發現不自然的魔力累積處。

  「這房間裡還有這種程度的設備,我無法想像他們會沒做任何處理就把聖遺物放在這裡,有可能是做了某種封印處理吧。」

  「結果變成手動作業跟體力活了啊。」

  他們打開幾乎占據房中一整面牆的玻璃櫃,把東西逐一拿出來確認。

  「這麼說來,《天命書版》是什麼形狀?跟在迦勒底委員會看到的石版碎片一樣嗎?」

  「就是那樣沒錯,《天命書版》的碎片不管是哪一塊,質感和形狀都是相同的。」

  星一郎一詢問起線索,翻看書籍的蒂娜便這麼回答。明明可以把搜索書版的事全都推給星一郎,自己裝作不知道的,真是個正直的女孩。

  「一看到就會知道的。你就是因為有看過書版的碎片,才會成為〈聖楔者〉。即使你不記得,〈聖楔者〉還是會透過『神』之楔與《天命書版》相連。」

  星一郎點點頭,還注意到她在不知不覺之間,跟自己講話的態度變得比較隨意。

  ——他們之間的距離是不是縮短一點了?

  不過他無法問出這種不通人情世故的問題,便轉而說起自己從昨天就開始思考的事情。

  「——你認為選擇我的到底是會是什麼樣的神格?」

  「關於這一點,我也覺得很疑惑。」

  蒂娜一邊取出新的古書,一邊斜眼瞥向星一郎。

  「……寄宿在《天命書版》上的神格雖然隨同時代的變遷,被『翻譯』成各種型式而變質,但它會汲取『原版』的流向,所以在某種程度上是可以類推出來……你用急遽提升的身體能力和寄宿神性的拳頭讓阿爾文撤退,所以我想應該是『戰神』,或是祂的眷屬『戰士』的神格……」

  蒂娜將確定並非目標的古書堆在後方,一臉吞吞吐吐的樣子。

  「……不過我認為或許不是和『戰神』有關的神格,但說是『戰士』似乎也不太相符……連我自己都無法用言語明確表達,還真讓人不悅……」

  「考慮到這個,那選了蒂娜的神格是哪位就很清楚了。」

  星一郎一面確認著手邊令人不太能理解的裝飾上面完全沒有魔術相關的痕跡,一面說道:

  「昨天,蒂娜在戰鬥使用的大槍,阿爾文稱呼它為『布里歐奈克』。所以蒂娜從《天命書版》引出的顯現神格是『光明神魯格』,或祂的武器『神槍布里歐奈克』。也就是說,選定你的《天命書版》是與『戰神』或『神槍』有關的神格原版吧?」

  「…………選擇自己的《天命書版》情報,有可能會成為自己最大的弱點,我可沒有好心到會多嘴地把這些事情講出去。比起別人,你還是先擔心自己吧。」

  蒂娜把視線從星一郎身上轉到自己手邊,默默地再次開始繼續確認。

  星一郎反省似乎有點過於得意忘形,便也跟著閉上嘴進行下一樣物品確認。

  兩人沉默地繼續搜索摩子的個人房間,可是就算把柜子、機器後方和衣櫥里統統找過,也沒發現像是選擇星一郎的書版碎片。

  「有沒有其他有可能的場所?」

  「在這個家裡,除了那個房間,我想不到其他地方了。」

  兩人一邊吃著遲來的午飯,一邊商量下一步行動。

  「光是尋找就有可能浪費掉一天時間,這一點也是個問題……」

  蒂娜大口吃著午餐的炒蔬菜,嘴唇不悅地緊抿著。她在吃早餐時的反應也是這樣,看來是無法接受星一郎所煮的餐點的味道。

  「不合你的口味嗎?」

  「……並不是這樣。」

  蒂娜熟練地使用筷子,按著正確的禮儀端起茶碗,端莊地把料理送入口中。

  「……很好吃,關於這點我至少還能吃得出來。我不喜歡你們都認為英國人儘是些味覺白痴。」

  「我並不是那個意思啦……」

  星一郎猶如要隱藏苦笑般啜飮味噌湯。

  看樣子她好像並不喜歡自己。會覺得不高興,是因為不喜歡的對象所煮的菜很合自己的口味吧。

  「……接下來要去其他有可能的地方和你的生活圈尋找,不過以後就上午找書版,下午來進行戰鬥訓練吧,畢竟必須要教的事情很多。」

  即使是不喜歡的人所做的飯菜,蒂娜還是一面細嚼,一面說道。

  訓練場所就在昨日的廢工廠,這裡還清楚地留有戰鬥痕跡。郊外原本就沒什麼人煙,所以星一郎才會利用這裡來實踐魔術。因此,這裡可說是最適合的地方。

  等他們搭乘隨騎托雷古抵達廢工廠,蒂娜便立刻開始戰鬥訓練,兩人在開了個洞的廢工廠裡面對彼此。

  「首先先來確認『摩天夜宴』的戰鬥條件。你已經看過『七聖條約』了吧?」

  星一郎點點頭,並取出〈第二書版〉。他一打開閃耀著金屬光澤的封面,第一頁就浮現出了文字,寫著——

  「迦勒底委員會請求即將迎來『摩天夜宴』的〈聖楔者〉同意以下條約。

  1、〈聖楔者〉須賭上神性及神格之器〈第二書版〉而戰。

  2、『摩天夜宴』正如其名,基本上都於夜晚進行。

  3、為了不給普通人帶來危害,戰鬥場所最好選在再現史跡。

  4、只要不違反1到3點,我們完全不干涉〈聖楔者〉的戰鬥方式。

  5、『摩天夜宴』一旦開始,《天命書版》和〈聖楔者〉的存在便會跟著公開,戰鬥也會受到監控並發送至全世界(註:〈聖楔者〉的個人情報會經由認知阻礙受到保護)。

  6、〈聖楔者〉必須在新京都市內停留到『摩天夜宴』結束。

  7、我們將給予於『摩天夜宴』勝出的最後一位〈聖楔者〉,也就是定成《天命第二書版》之人〈BABEL〉的最初使用權。

  以上7點即設定為『七聖條約』。只要〈聖楔者〉遵守『七聖條約』,迦勒底委員會便會使出全力,儘可能地成為〈聖楔者〉的後盾。

  迦勒底委員會代表 物部昴造」

  「就如七聖條約一開始明寫出來的那樣,『摩天夜宴』勝利的條件就是奪走對方的神格和神性——也就是粉碎〈第二書版〉。」

  蒂娜取出自己的〈第二書版〉,說:

  「〈第二書版〉一旦被粉碎,寄宿在裡面的神性及神格會自動轉移至距離最近的〈第二書版〉上。因此〈聖楔者〉必須保護自己的〈第二書版〉直到最後,但也無法藏得很嚴密,因為這〈第二書版〉對〈聖楔者〉也等於是最強的武器。」

  蒂娜把右手舉到胸口的高度,然後讓背上化出神性的顯現——畏光,虹色的光暈將周遭的魔力收歸支配。而她右手背上的八芒星之楔——『神』的刻印便隨之散發出光輝。

  「——『神的威光啊!神的門鑰啊!刻有原型神話的《天命書版》啊!現在就將那力量的一部分顯示於此吧』!」

  透過這番擁有力量的言語,蒂娜的〈第二書版〉產生了變化。神聖的光芒在書版的表面上四處縱橫,書版的輪廓也逐漸崩裂,再次重組。

  「——『權能武裝』,這就是象徵諸神威武的〈第二書版〉攻擊型態。」

  蒂娜本該拿

  著書本的手,現在再次握住了那把神聖的大槍。

  「眾神的使役獸再現『隨騎』,以及威武的象徵『權能武裝』,這些就是〈聖楔者〉的武器。特別是權能武裝,它是寄宿了神性和神格的〈第二書版〉本身變形而成的,能力遠遠凌駕於各種魔導攻擊裝置之上。〈第二書版〉既是必須守護的保命符,同時也是能夠貫穿敵人的最強之矛。」

  蒂娜揮了下自己的權能武裝——大槍,接著說明。

  「而且,展開權能武裝時,〈聖楔者〉的身體能力還能再次獲得提升。這句話的意思,就是寄宿在〈第二書版〉的神性和神格被容器所觸動,換成了攻擊姿態。然後,權能武裝會根據〈聖楔者〉自《天命書版》引出的顯現神格,具備各種機能與能力。在〈聖楔者〉的戰鬥中,看清權能武裝的能力是很重要的——不過儘管我對你說明了這些事,在實踐上也派不上任何用場。」

  蒂娜又揮了揮大槍,將那寬廣的槍鋒朝向星一郎。

  「結論是只能習慣。原本應該要等你也能讓權能武裝顯現出來再打會比較好,但沒有時間了。雖然這種方式很粗暴,但接下來這十天都要用實戰訓練填滿。」

  「好危險啊。」

  星一郎移動身體想要逃開那看起來鋒利的槍鋒,但大槍卻仍穩穩地指著他,沒讓他躲過。

  「別看我這樣,我到昨天為止也還只是個普通的學生啊。」

  「——你說這話是在開玩笑嗎?」

  聽到星一郎發言的瞬間,蒂娜眯起眼瞪著他。

  「連職業的魔導工學士都相形見絀的術式構築能力,還有明顯是針對亂鬥而鍛鍊過的動作——如果這種人是普通的學生,那日本學生成為英雄的例子,恐怕也不會只有在宅動畫中才能見到了。」

  蒂娜諷刺過後,接著板起臉。

  「就算你說的是真的,你也已經不是普通的學生了,宿儺星一郎。你是〈聖楔者〉——被《天命書版》選中的神話旗手。好了,聽懂的話就擺出姿勢,做好準備。」

  「……瞭解。」

  她也是按她的方式認真思考過,來面對這次訓練的。儘管實戰訓練感覺的確有點粗暴,但他們沒有時間也是事實。

  星一郎先深呼吸,激發寄宿於自己體內的「力量」。畏光浮現在他背後,右掌也出現了刻印。

  「——來吧。」

  星一郎上了。在體內到處流竄的力量讓星一郎扔下「常人」這個詞彙的定義,沖了出去。

  大概是一次呼吸,還是眨一回眼的瞬間,星一郎就與敵人有了接觸,而身為對手的蒂娜毫不留情地刺出大槍。

  「——!」

  力量的高昂蓋過畏縮的本能,促使星一郎往旁邊跳。一躲過大槍,他就一口氣踏入彼此間距的範圍內,揮舞纏有許多魔力的右拳。

  ——嘰嘰嘰嘰嘰嘰嘰嘰!

  彷佛空間本身咯吱作響的詭異聲音響起。帶有星一郎攻擊意識的魔力,與覆蓋蒂娜的虹色光膜——也就是畏光的不可侵犯領域互相衝撞,削弱彼此。

  ——嘰——咿咿咿咿咿咿咿!

  在一陣像是折斷鋼鐵般的聲響過後,蒂娜的畏光庇佑碎了。

  那雙藍色的眼眸驚訝得瞪大。

  星一郎進行追擊。他伸出左手想捉住蒂娜的手,令她失去戰鬥能力——

  但他卻撲了空。

  即使因為吃驚而張大眼睛,蒂娜也仍精密地追著星一郎的動作,她行雲流水的迴避行動留下了金色的殘像。

  攻擊被躲開的那一剎那,星一郎即刻拉開距離,想要重整姿勢——

  「——『冰雹啊,貫穿敵人,帶來勝利吧』!」

  蒂娜握著的大槍槍身浮現出秘文字的文字列,刀身繪出的白銀殘像,與盧恩字母一同在半空中描繪,周圍的魔力變成無數的光彈炸開。

  「唔!?」

  蒂娜用光彈轟炸星一郎的周遭,星一郎立即舉起手來採取防禦姿勢。打中的攻擊全都因為畏光的庇佑而毫無效果,但是——

  「呼!」

  大槍貫穿了打中周圍的光彈所捲起的粉塵——也就是那道欺騙敵人雙眼的煙幕。

  詭異的聲音再次響徹整個廢工廠。

  給大槍槍鋒上色的虹色光輝與星一郎的畏光撞在一起,相互抗衡,大槍勉強地被彈開。

  「喝————!」

  可是翻轉的大槍風壓甩開粉塵,蒂娜的追擊也接連不斷地殺了過來。感覺難以舉起的那柄大槍,用肉眼跟不上的速度重複著收與刺的動作。

  或許也有身體能力得到強化的原因,但從她的攻擊一直都是擊在相同位置這點也能明顯看出,她的技巧肯定經歷過千錘百鍊。

  ——嘰嘰嘰嘰!

  保護星一郎的虹色畏光開了個洞。

  大槍輕巧地轉了半圈,石突深深地打進星一郎在物理和魔術方面都變得毫無防備的側腹。

  受到強烈的衝擊,星一郎整個人飛了出來,在半空中畫出一條巨大的圓弧。他倒在地面上翻滾幾圈,渾身麻痹,有一段時間只能不斷地咳嗽。

  「——你的拳頭,好像擁有能夠打碎對手畏光效果的能力。」

  蒂娜收回大槍,將石突用力地按在地面上,發出響亮的聲音,接著分析道:

  「畏光是等於神性的證明,而神性又等於魔力的絕對支配權。一放出畏光,〈聖楔者〉的肉體便帶有不可侵犯的庇佑。就連同為〈聖楔者〉之人所施放的魔術,都難以打破這畏光的庇佑。因此在〈聖楔者〉彼此之間的戰鬥中,第一階段就是互相削除對手的畏光。可是你的拳頭對於跟你對戰的〈聖楔者〉來說,就是個威脅。只要你出的力沒有太大程度的差距,就能靠著接近戰來削除畏光,更何況你的拳頭比起他人更容易剝奪畏光的庇佑。」

  蒂娜搖搖頭,不知為何,她模糊地感受到一股恐懼。

  「不過,選了你的神格到底會是誰呢?這能力宛如是為了跟〈聖楔者〉戰鬥才有的——但戰鬥當然沒有簡單到光靠這個能力就能定勝負。」

  星一郎設法讓自己可以再次呼吸並站起身,蒂娜則擺出嚴格教師的表情斥責他:

  「話說回來,我的畏光強度跟其他〈聖楔者〉比起來並沒有那麼強,所以我時常在摸索畏光的庇佑遭到破壞時的戰鬥方法。而且——你在追擊我時有手下留情吧?不要想著要用壓制讓對手無力化,而是要毫不留情地打擊對方,用力量擊潰敵人。模稜兩可的攻擊只會把自己暴露在危險當中。」

  蒂娜用嚴厲的口吻說完後,再度舉起槍指著星一郎。

  「我說過,這是『實戰』訓練。首先,我要讓你捨棄那不夠徹底的覺悟。」

  「……你真是個嚴師。」

  擦去自己倒在地上時嘴唇受傷而流下的血,星一郎再度往蒂娜的方向走去。

  「今天就到這裡吧。」

  蒂娜把權能武裝恢復成〈第二書版〉原本的書本型態,之後如此說道。

  照入廢工廠內的陽光已經完全轉紅,星一郎宛若一具屍體似地,無力地被擊倒在地,如同染上鮮血般的亮光照耀在他身上。

  「……呃……」

  星一郎無法清楚地做出回應,他的呼吸太過紊亂,讓聲帶無法發揮正常的功能。

  蒂娜斜眼瞥著光是調整呼吸就很吃力的星一郎,從懷裡取出一個細長的塑膠包裝,拆封后大口吃下那個黑漆漆的點心。

  蒂娜一面咀嚼一面望著星一郎,吞下嘴裡的食物後,她微微地歪起頭。

  「……你還真是結實。」

  「……我、自己……也……嚇了一、跳……」

  即使蒂娜手下留情,只用了石突攻擊,卻仍把他連連打飛。但他被打成這樣竟還沒有任何一處骨折,感覺就像是場玩笑。原來如此,〈聖楔者〉的身體居然被提升到這麼結實啊。

  不過蒂娜驚訝的地方似乎跟星一郎並不相同,她用手指頂著自己纖細的下顎,皺起眉頭像是在思索。

  「……〈聖楔者〉身體能力提升的程度真令人瞠目結舌,是因為要背負神力,就需要與英雄這個稱呼相襯的肉體吧。不過話說回來,你的治癒力真是驚人。我本來是打算折斷你兩、三隻手腳的,現在卻沒留下任何瘀青。」

  「……你剛剛的話反而會讓我怕得臉色發青啊。」

  「不要說這種沒出息的話。骨折這種程度的傷,只要一晚就能治好了。可是既然你的身體能力和治癒能力都那麼高,那我明天就再認真一點上吧。」

  「…………」

  自己果然是做了什麼讓她生氣的事吧——星一郎拚命地翻找自己的記憶。

  「好啦,回去吧。明天還需要在更廣大的範圍中尋找書版碎片呢。」

  「啊……關於

  這個,我們要不要先到別個地方吃過飯再來商量?」

  星一郎客氣地舉起手提議。

  「老實說,即使我現在回去,也沒有準備晚飯的體力和精力了……」

  「嗯……那就沒辦法了。隨意找間店吧。」

  蒂娜露出像是鬆了口氣、又像是感到遺憾的微妙表情,往出口走去。

  另一方面,打從心底鬆了一口氣的星一郎拖著腳步去追她。蒂娜已經在工廠的區域外面召喚隨騎,星一郎抬起腳想跑過去——

  「……?」

  這時,突然感受到視線的星一郎轉頭望向背後。

  以染紅的黃昏天空為背景,廢工廠陰暗地座落在那裡。

  工廠的屋頂上停了只雙眼發光的鳥,那是只擁有渾圓輪廓的梟。梟並不是什麼稀奇的動物,但它卻一動也不動地望著這裡,感覺很奇怪。

  「怎麼啦!我要扔下你囉!」

  聽到蒂娜呼喚,星一郎便回答馬上過去。他再度轉過頭,但不知那隻梟是不是已經飛到別的地方了,他四處都找不到梟的蹤影。

  兩人在附近的家庭餐廳吃晚飯。

  等星一郎隨意點的餐點全都上桌後,蒂娜詫異似地眯起眼。

  「你……真的打算把這些全都吃下去嗎?」

  「因為我今天經歷過嚴苛的訓練啊。」

  桌上放著兩份漢堡套餐、三種義大利面和超大份量的薯條小山,不管怎麼想,這些量應該都超過五人份以上。而這些照理說是五人份以上的食物,一點接一點地消失在星一郎的嘴裡。蒂娜停下自己享用和風定食的手,半呆滯地眺望著對面的用餐光景,過了一會兒才搖搖頭。

  「……從外表倒是看不出來你這麼能吃。」

  「我常被人這麼說,所以我也不是很喜歡外食,畢竟這還會讓伙食費增加。」

  「這就是你身為男人卻擅長做菜的原因嗎?」

  蒂娜理解似地點點頭。

  「那也是原因之一。」

  星一郎苦笑。

  「因為圭子姊和姊姊都是很會念書和工作,卻對家事一竅不通的人……這項差事就輪到最閒的我身上了。」

  「原來如此。」

  「不過我也是從以前就習慣了。父母過世後,我曾在別人家受他們照顧一陣子,那一家的媽媽教會了我很多家事。她當時像是在開玩笑似地對我說:『刀羽華和亞矢香都是連件內褲也沒辦法好好摺的無能女孩,阿星要照顧她們喔』。」

  「這句話與其說是玩笑……」

  蒂娜輕聲地低語。當懷念過去的星一郎看過來時,她連忙假咳。

  「咳……沒什麼。」

  「是嗎?總之,不知道為什麼從以前開始,我周遭的女性都不擅長做家事,所以我在做菜和其他方面變得拿手也是必然的結果。」

  「原來如此……呃,我可不一樣喔!」

  「我什麼都還沒說呢。」

  從至今的經驗來看,星一郎隱約聞到了蒂娜身上飄出的『笨拙的氣息』,但他沒有把這樣的心聲表露出來,而是不動聲色地搖搖頭。

  但不曉得是動物的直覺,還是她自己不信任星一郎,蒂娜無法接受地嘟起嘴。

  「別、別小看我!雖然我的確不能說是擅長家事,但料理還是不錯的。兄長也稱讚過我,說『吃了蒂娜做的料理,就會回想起以前玩扮家家酒的記憶呢』!」

  「那與其說是稱讚……咦?你有哥哥啊?」

  在那一瞬間,蒂娜突然臉色大變。糟了——她的表情讓星一郎彷佛可以聽到這樣的聲音。

  「…………我要換位子。」

  星一郎不好說什麼,因此保持沉默。蒂娜卻一邊站起身,一邊以生硬的聲音說道:

  「我會在那邊喝茶……你慢慢吃。」

  蒂娜只說了這句話,就拿著玻璃杯走到店裡深處,確實地消失在星一郎的視線里。

  因為自己也不可能追上去,星一郎便回過頭來解決眼前的食物。話雖這麼說,他吃飯的動作已經幾乎像是制式化行程,味道完全沒有傳達到腦中。

  ——那張臉……

  蒂娜在後悔自己說溜嘴後就面無表情,然而那樣的神情宛如是她硬做出來的,星一郎曾經看過與那非常相似的表情。

  『別在意,星一郎。』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呢?好像是自己才剛成為國中生的時候吧。當時跟姊姊因為一點微不足道的原因吵架了。

  星一郎從小就很尊敬姊姊摩子。她優秀又溫柔——但那種無論何時都會關心自己的溫柔,也讓他懷抱著與敬意同等程度的自卑。

  所以在某種意味上,那場小小的吵架在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的彼此攻擊下逐步升級,或許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最終,星一郎對著姊姊說出這句話:『姊姊明明覺得我很礙事!』

  緊接著,摩子打了星一郎一巴掌。

  打了人後,她立刻後悔地表情扭曲。

  看到姊姊露出那種臉,星一郎哭了起來。比起臉頰的痛楚,自己說出不該說的話,更令星一郎深深地感到悲慘和傷心。

  『——沒關係。沒關係的,星一郎。』

  明明自己也還沒有整理好情緒,摩子卻使勁地板起臉,對弟弟說:

  『我一點都不介意……對不起,我打了你,星一郎……』

  姊姊這麼說完後,便一直撫摸哭得哽咽的星一郎的頭。

  這兩次的情況並不相同,而且摩子和蒂娜根本一點都不像。

  可是,為什麼自己會將蒂娜的表情跟姊姊的重疊在一起?

  星一郎一邊思考,一邊吃完眼前的料理。儘管已經用完餐,但他沒有馬上去蒂娜那裡的意思,便慢慢地喝著咖啡拖延時間。

  「……也不能總是這個樣子啊……」

  星一郎抬起沉重的腰部,往蒂娜前往的店內深處前進……他很快就找到了人,沒花多少工夫。

  「欸,可以吧?」

  「一個人會有很多不方便吧?我們可以替你導覽。」

  有四名感覺低級的青年圍著桌子,頻頻搭訕女孩子。他們搭訕的對象就是蒂娜,這現象不知道該說是理所當然還是必然。

  「…………」

  蒂娜沉默地把嘴靠上咖啡杯,只憑這樣隨意的舉動就能令人不由得感受到優雅,是因為她那突出的容貌嗎?

  像她這種等級的美少女,感覺會讓想要搭訕的那一方自慚形穢,但現在搭訕她的幾個青年看起來臉皮相當地厚。

  不過蒂娜卻完全沒有反應,這似乎令青年開始焦躁,言行也愈來愈粗暴。

  「喂,不要表現得那麼自大啊。」

  其中一人咚地一聲坐了下來,窺看蒂娜的臉。

  「我們不是說要做你的導遊嗎?就陪我們一下嘛。」

  「……Go home。」

  聽到蒂娜輕聲低語,青年張著嘴面面相覷。似乎是她的發音過於流暢,讓青年聽不出來。

  蒂娜嘆了一口氣,這次則是用日語開始說:

  「……你們連小學生程度的英語能力都沒有,我就用連幼稚園小孩都能聽懂的日語說得簡單點吧。我,現在心情很差。請你們趕快回家,別再讓我看到這些令人不悅的蠢臉。」

  青年起先仍愣愣地張著嘴,接著臉才逐漸漲紅。

  「你、你這婊子……!」

  「你們不只是臉蠢,就連腦子也蠢啊。看到對方是女性,也不管是誰,就只知道叫人家『婊子』。只有這樣的字彙水平,看樣子用英語跟你們說話是我判斷錯誤。」

  「這傢伙!」

  當中一位青年朝蒂娜伸出手,想要把她從座位上拉起來。

  蒂娜的雙眼立刻眯了起來,星一郎看穿她抱著「即使只被碰到一根手指頭,也要瞬間反擊」的打算,便趕忙出聲。

  「抱歉,我遲到了!」

  星一郎說著,介入蒂娜與四位青年之間。在蒂娜說話前,星一郎就拉住她的手,讓她站起來。

  「真的很對不起。來,我們走吧。」

  星一郎原想要趕快離開,青年卻由前後包圍了他們,還一臉不悅地直瞪著星一郎。

  「你是什麼東西?那個金髮婊子的男人嗎?」

  「如果我說是的話呢?」

  在臉頰泛紅的蒂娜說話前,星一郎就搶先點頭承認。

  青年露出殘暴的表情,開始笑了起來。

  「是嗎是嗎……欸,小哥,你的女人剛剛毀損了我們的名譽,所以我們有點話要跟她說,聽懂了嗎?」

  「——聽不懂呢。」

  「啊?」

  「你們怎麼會知道『毀損名譽』這麼難的詞彙呢,我真是難以

  理解。」

  星一郎一臉認真地猛然說出狠毒的諷刺,青年自不必說,連他身後的蒂娜,還有提心弔膽地窺視他們的客人,也全都啞口無言地張著嘴。

  沒過多久,抽搐的血管從青年們的臉上浮現。

  「……出去吧,小哥,讓我們好好地談談?」

  星一郎點完頭,便在桌上放下了用餐的費用,裡頭也包含給店家添了麻煩的道歉費。

  圍繞著兩人的青年一把他們帶進小巷,表情就立刻轉為扭曲,開始怒吼。

  「你這傢伙!可別小看我們!」

  「做好覺悟啊,我們會把你打到脫下一層皮。」

  「然後也順便給那女人一點教訓。」

  等他們一說完,拳頭就馬上飛了過來。面對這種會令人睡著的拳頭,星一郎在心中無奈地嘆息——但他沒有避開,而是讓臉頰接下這一擊。

  看到星一郎腳步不穩,青年們發出高亢的笑聲。

  「好弱!」

  「哈哈!只是個想讓女人看到自己帥氣一面的嘴炮小子嗎!」

  情緒好轉的他們圍著星一郎,為所欲為地欺凌他,笑聲還變得愈來愈大。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

  「哈、哈……」

  可是這些笑聲逐漸轉弱,最後他們竟陷入沉默。

  星一郎的臉上全是傷,衣服也沾滿鞋印和泥土,但他卻沒有要倒下的跡象。他回到直立的姿勢,等著這些人的下次攻擊。因此,青年心中會湧出像是在揍假模特兒的徒勞感,以及面對未知怪物的噁心感也是正常的。

  「這、這傢伙,是怎麼回事……」

  「……怎麼啦?不打了嗎?」

  星一郎一開口,沒了威勢的青年們便嚇得打了一個哆嗦。

  「這、這傢伙……!」

  「喂,等等……這傢伙,該不會……就是『宿儺』吧?」

  「啥?不,怎麼可能……不對,難道……」

  青年們重新凝視星一郎,臉上逐漸褪去了血色。

  「乍看之下像個模範生,仔細一瞧卻可以發現他眼神銳利……你、你的胸口應該沒有一個很大的傷痕吧……?」

  「——有啊,要在這裡當場確認嗎?」

  星一郎忍著頭痛,瞪著似乎知道自己名號的這些人。

  突然間,青年們嘴裡發出「噫!」的哀叫。

  「是、是本人嗎?真正的『染血之星』……!」

  「這、這傢伙就是『鴨川的惡鬼』嗎……!」

  「為、為什麼『從地獄來的姊控』會和金毛女……!」

  面對開始渾身顫抖的幾人,星一郎儘量露出看起來大膽無畏的笑容。

  「……然後呢?如果你們還想打,那我差不多……」

  『非、非常對不起——————!』

  眾人整齊地回答後,飛快離開此處。那毫不猶豫的逃跑模樣,感覺就像是在夜路上撞到鬼。

  「…………」

  星一郎滿臉尷尬地轉過頭,發現蒂娜果然正用在看可疑之人的視線望著他。

  「……『從地獄來的姊控』?」

  「……不管怎樣,我們先換個地方吧?」

  星一郎催促蒂娜離開小巷。

  他們稍微走了一陣子後,在不遠處找到了一座公園。兩人去自動販賣機買了茶,然後在長椅上坐下。

  「來,請喝。」

  「嗯。」

  蒂娜接過茶後,從懷中取出細長的塑膠包裝。

  「……那到底是什麼點心?我看你很常吃。」

  「嗯?也沒什麼,就是到處都有的東西。」

  蒂娜咀嚼從塑膠管中擠出的黑色點心,又取出另一個塑膠包裝遞到星一郎眼前。在公園的路燈照耀下,他可以明顯看出那個塑膠包裝是——

  「……羊羹?」

  那是為了讓人能更容易食用,而用塑膠管分成小份的棒狀羊羹。星一郎本來以為那肯定是外國的珍奇點心,想不到竟是如此平民化的東西。

  「……你喜歡羊羹嗎?」

  「嗯,雖然我也喜歡羊羹,但更喜歡的是紅豆餡,紅豆餡真是太棒了。」

  蒂娜拆開新的棒狀羊羹,一臉認真地點了好幾下頭。

  「竟然把豆子放入砂糖來煮,一般來說根本沒人會想到要這麼做。日本人對吃的執著,著實令我敬佩!」

  雖然她說得非常誇張……不過這種感覺,應該跟她聽見「日本人會在煮好的米上加入砂糖」時皺起眉的感受一樣吧?

  蒂娜大口吃著從袋裡推出的羊羹,表情也隱隱有些放鬆。

  「把那種紅豆餡調整成固態形狀的羊羹,特別是這種棒狀羊羹實在是太棒了!這樣就能隨時隨地品嘗紅豆餡這偉大的發明了。再加上羊羹雖然很甜,卻比那些垃圾食品更健康。儘管也有栗子羊羹、芋頭羊羹和鹽羊羹等各種變化,但我果然還是喜歡能夠享受紅豆口感的小倉羊羹——」

  蒂娜口若懸河、滔滔不絕地說起紅豆餡及羊羹的美妙之處,但她似乎也察覺自己太過激動,倏地閉上了嘴。

  她害臊地看向星一郎,惱羞成怒似地嘟起嘴。

  「……又沒關係,還是你有什麼意見嗎?覺得外國人會吃棒狀羊羹很好笑嗎?」

  「沒有,我什麼都沒說啊。」

  星一郎佯裝不知地說道。

  能讓一本正經的金髮碧眼美少女大口吃得這麼香甜的,居然偏偏是棒狀羊羹。這令星一郎感覺她其實距離自己意外地近,也覺得這樣的光景很有趣。人不可貌相,見她還有這麼孩子氣的地方,星一郎從剛才就一直忍著別讓自己漾起微笑。

  「……哼。好吧,算了。」

  蒂娜目不轉睛地望著星一郎,但他假裝正經的表情一直沒露出破綻,她也就放棄了。相對地,她質問起至今都忍著不問的問題。

  「——然後呢?剛剛那些人說得還真是誇張不是嗎?」

  「……我有一小段時間很調皮啦……」

  星一郎死心地開始說起這段往事。

  這大概是約三年前的事了。在剛搬到京都的時候,有人來對摩子搭訕,而且還是像剛才那些青年一樣的傢伙。那群下流的傢伙對冷淡的摩子感到不滿,粗魯地捉住了她的手。而就在這一瞬間,星一郎立刻跳出來擊潰了這些搭訕的人。

  這種事持續了好幾次,然後星一郎就在不知不覺間被人盯上。星一郎也擔心再這樣下去,會給姊姊帶來不必要的麻煩,便突然改變做法,開始「清理」起附近的下流傢伙。

  星一郎會趁著黑夜驟然襲擊他們的老巢,徹底地揍扁他們,讓他們無法再來招惹姊姊。當再也無法振作的人數達到百人後,星一郎『禁止觸碰』的地雷區在附近的不良少年當中傳遍,他才終於能過起和平的日子。

  「多虧這樣,會對姊姊出手的傢伙都消失了,可是我的外貌也意外地廣為流傳……還被取了奇怪的綽號,這真的讓我很煩。」

  「…………」

  聽了這番話的蒂娜,不知何時只能啞口無言並呆呆地張著嘴,等她咬著的羊羹差點掉下來,她才連忙回過了神。

  「………………三年前……當時你應該也是普通的國中生吧……?」

  過了一會兒,蒂娜才半信半疑地問道。

  「一個國中生到底該怎麼做,才能擊潰百位不良少年啊……?」

  「別看我這樣,我從以前就有在鍛鍊了。」

  星一郎像是回憶起懷念的記憶,感慨良多地說道:

  「小時候,照顧我的那個家的媽媽教會我做家事,爸爸則教我鍛鍊身體。他明明是神社的*宮司,卻是個強得誇張的人。他說『如果不強,是無法成為保護一家的男人的』,還教給我很多戰鬥的方法。因為我的家人都是女性,他才這樣費心吧。」(編註:日本神社的最高管理者。)

  「不,我覺得你們對於『一家』的定義範圍好像不太一樣…………呵、呵呵——」

  沒過多久,本還傻眼著的蒂娜逐漸開始渾身顫抖起來。

  「呵、呵……啊哈哈哈哈!原來如此!的確是『從地獄來的姊控』!該說你是天不怕地不怕,還是魯莽……」

  蒂娜捧腹大笑了好一陣子。

  星一郎滿臉陰鬱,覺得自己果然還是被笑了。狠狠笑完的蒂娜抬起頭來。

  「……好像有點像……」

  「像?跟誰?」

  星一郎一問,蒂娜便按住自己的嘴。

  星一郎以為她又要發火,已經有了防備,不過蒂娜把手從嘴上拿開後,露出有些朦朧的微笑。

  「……跟我的兄長……只有一點像啦。」

  蒂娜用感到懷念般的聲音說。

  「……我的兄長也有過度保護的傾向。那應該是在我十歲、兄長十三歲的時候吧。我在庭園玩耍時被樹樁絆到腳,結果跌倒了。到了隔天,那個樹樁就不見了。我之後問過才知道,原來哥哥在那天晚上就徹夜用斧頭把樹樁給砍碎挖掉了。」

  「這個……」

  這項工作光是聽起來就很累人,由十三歲的少年來做就更嚴酷了,他也真能下定決心。

  「別露出那種詫異的表情,你才更誇張。」

  「是嗎?我的戀姊情結應該沒那麼嚴重啊。」

  「……這種話你也好意思說。」

  「保護家人不是當然的嗎?」

  星一郎不經意地一說,蒂娜便不停地眨著眼。

  「怎麼了?」

  看到蒂娜凝視自己,這回輪到星一郎感到不知所措了——自己應該沒說什麼特別引她興趣的話吧?

  「……雖然有點像……但果然還是完全不像……」

  蒂娜輕聲說完,接著猛然站起身,往前走了幾步後又飛快地轉過來,路燈微弱的照明將在半空中劃了圈的漂亮金髮照得閃閃發光。

  「——我問你一個問題。你剛才為什麼沒打回去?即使對手的拳頭不會對你造成傷害,可是為何不反擊?不對,也沒有反擊的必要。你只要發出畏光,讓他們無法振作就好。只要這麼做,就可以把那個場面處理好了。你為什麼情願讓他們打你?」

  蒂娜靜靜地問完,便一動也不動地等著星一郎的回答。

  「…………是想要……讓你原諒我吧。」

  「什麼?」

  「你會被那些傢伙纏上,是因為離開座位想要獨處,所以我認為既然自己就是讓你不高興的原因,那我應該要負起責任。」

  「…………哼。」

  聽到答案的蒂娜不悅地哼了一聲。

  「完全就是騎士的作法啊,是想用身體承受針對我的所有惡意嗎?你又不是我的家人,也不是我的男朋友或騎士,我們只是短時間內會一起行動的關係。你會做出這樣的行動,也只是要滿足自己而已。在我眼裡,你這樣只會造成我的困擾!……不過——」

  蒂娜中斷話語,用至今最嚴格的目光,像是不許他抱怨似地挺起胸。

  「擅自感到不悅而離開座位是我的不是,我為我的無禮謝罪,抱歉。」

  她明明是在道歉,態度和聲音感覺卻都很張揚,但是撇除話語及態度,她是打從心底地在對自己道歉。很不可思議地,星一郎能夠理解及接受這樣的道歉。

  ——哦,這樣啊。

  星一郎終於明白了。儘管蒂娜和摩子的外貌與性格迥然不同,卻有一個地方十分地相像。兩人都是非常高傲的人。

  絕不輕易地說出喪氣話,總是頑強地處世。她們在這種可說是高傲又可說是倔強的地方,驚人地相似。

  ——不過,姊姊並沒有表現得這麼明顯啦。

  星一郎輕聲微笑。

  蒂娜不悅地歪著嘴。

  「……我沒說什麼好笑的事情啊。」

  「沒有啊——我只是覺得蒂娜很可愛。」

  「……………………什麼?」

  蒂娜訝異地眨了眨眼,接著變得滿臉通紅。

  「干、幹嘛突然說這種話!?你、你是在戲弄我嗎?」

  「不,我是真的這麼想。蒂娜很可愛啊。」

  他一重複,蒂娜的臉就變得更紅。

  「怎、麼、啊……」

  即便類型不同,星一郎十分習慣跟倔強的女性相處。不要說謊,直接說出真心話——這就是最好的辦法。

  結果,蒂娜頂著一張因羞恥及憤怒而漲得通紅的臉瞪著星一郎。

  「……你真是一個讓人不快的男人!」

  大概是覺得意氣用事很愚蠢吧,蒂娜焦躁得像個孩子似地踢了下地面,毫不客氣地用食指指著星一郎的鼻尖。

  「話說回來!明天明明也需要訓練,你竟然還浪費體力……是嗎,是體力剩太多了吧?那明天我就好好教訓你,讓你沒有體力去做這種愚蠢的事!」

  蒂娜單方面地說完想說的話,然後粗魯地拉住星一郎的衣服,把人拖著走。

  「趕快回去吧!明天開始你要做好更多的覺悟,星一郎!」

  說出自己毫不虛偽的真心話,但不在多餘的事上置喙。星一郎按著過去的經驗法則,沒去吐嘈對方已在不知不覺間叫了自己名字的事實,只是苦笑著點頭。

  2

  星一郎突然醒來,和以往一樣在鬧鐘響起前按下開關,現在是他設定的時間三十秒前。目前已經開始放暑假,需要照顧的姑姑住在研究所里。明明連日被操練得亂七八糟卻還那麼早起……習慣真是個恐怖的東西,連星一郎自己也感到愕然。

  不過既然起床了,那就要有效地利用時間,於是星一郎從床上起身,開門想要往走廊走去,就在同時,斜對面的客房房門也跟著敞開。

  「早安,蒂娜……咦?」

  「……嗚……啊……早、早安……」

  模糊且完全感覺不到意志的聲音回應道。

  剛起床的蒂娜身穿似是代替睡衣的襯衫,而且鈕扣從第一到第四顆都是打開的,右肩的襯衫甚至已經自肩頭滑落。襯衫沒有完全掉下來,是因為她豐滿的胸部勉強把衣服卡住了。

  在某種意義上,她的打扮感覺比『*香奈兒五號』還要具有挑逗性。(譯註:為香奈兒生產的一種著名香水。)

  話雖如此,從她沉重的眼皮及蹣跚的步伐,就能明顯看出這是她在無意識之下的舉止。遭受這種意外的衝擊,令星一郎不禁感到退縮,但他卻立刻想到至今在人生中得到的教訓。

  他先深呼吸,讓心情冷靜下來。在這種時候,先表現得跟平常一樣比什麼都重要。某位日本的大聯盟選手也說過:「最重要的是平常心。」

  「……你很邋遢喔,蒂娜。」

  星一郎說完後,替蒂娜垂在身上的襯衫重新扣上扣子。一陣柔軟的觸感掠過他的指尖,但他還是冷靜地努力繼續動作。像這樣整理好她的衣著後,星一郎推著蒂娜的背誘導她去浴廁。

  「你先請吧。」

  「…………啊……嗯……」

  睡眼惺忪的少女輕輕——應該說是用力地點頭後,拖著腳步開始行走。

  關上門之後,她那令人印象深刻的身影自視野中消失,星一郎才放心地鬆了口氣,前往客廳。在他取出冷凍的白飯,放進微波爐里時——

  『呀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到了這個時候,慘叫聲才從浴廁中傳出。

  「好悽慘的慘叫啊,就像是找到老鼠的貓型機器人。」

  「…………」

  走在旁邊的蒂娜一直保持沉默,沒有回應。為了緩和氣氛,星一郎儘可能輕鬆地說道,但從她身上散發出來的難受氣息卻沒有減少。

  星一郎暗暗苦笑,但他似乎還是有些疏於防範了,因為蒂娜狠狠地瞪了過來。

  「……想笑的話就堂堂正正地笑啊,暗中偷笑可不是紳士會做的事。」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不要笑,你這個大笨蛋!」

  等吼出來之後,蒂娜才以一臉反應過來的表情環顧周遭,並發出「唔嗚嗚」的呻吟。

  「……知道了!是我不對!這樣就可以了吧!?」

  蒂娜露出「要是此時能掏出一條手帕,就絕對會馬上把它咬碎」的悔恨神情。

  「……真是可恨……哼,所以你才會熟知該怎麼對待女性吧!」

  「如果八天裡都是一起起床的話,自然會習慣該怎麼配合對方的對話模式啊。」

  眼看蒂娜似乎想把自己貶為沒骨氣的男人,星一郎這次明確地露出苦笑。

  今天是訓練開始數來的第八天。上午搜索《天命書版》,午後進行戰鬥訓練的行程,也已經重複七次了。

  目前他們正在進行第八次的搜尋,這代表到了第八天,兩人也仍未找到選定星一郎的《天命書版》碎片。他們已經調查完星一郎的主要行動範圍,正在隨機找尋或許會有線索的場所。

  兩人正走在星一郎常來的大賣場。才剛開門還沒多久,賣場中就已經聚集了不少人群,可以看出目前正值暑假。其中最顯眼的,就是一起出遊的全家人及年輕情侶的身影。

  「我不覺得這種地方會有魔術方面的聖遺物耶……?」

  星一郎詢問走在身旁

  的蒂娜。

  「我也這麼想……但也有可能是這個區域內有著類似小型神社一樣的地方,東西則被埋沒在那一處了。」

  「還真是籠統的可能性。」

  「沒辦法,主要的場所已經都調查過了,卻沒有類似的物品。」

  兩人前往附近的指引板,板子角落繪有以文字和記號組成的複雜二次元代碼。蒂娜一碰到那個代碼,那一處便發出魔力光,接著有個二頭身吉祥物出現在指引板前方。

  『歡迎客人大駕光臨,我是客人導覽用式神「諾伊」。請問您有什麼要求嗎?今天正舉辦夏日特賣的二樓便衣賣場很值得一逛。』

  「這個區域內有類似神社的設施嗎?或是有沒有在蓋建築物時轉移的寺廟?」

  『此處並沒有那樣的設施。現在正在檢查保存於政府機關的地圖……已確認即使追溯回過去的百年,這塊區域內也不存在相當於神社寺廟的設施。』

  「……是嗎,謝謝你。」

  『請問還有其他事情嗎?若是方便,我可以介紹本設施內值得一看的——』

  「不用,可以了。」

  『我明白了。』

  二頭身式神深深行了一禮後,便碰地一聲消失無蹤,只留下煙霧的效果。

  「落空了嗎?」

  「好像是……你什麼都沒感覺到嗎?〈聖楔者〉的『神』之刻印可是最高級的魔術通路喔。」

  「就算你這麼說……」

  星一郎握緊後又張開右手,意識著被打入掌中的楔之刻印,卻仍跟之前一樣感受不到任何異樣。因為星一郎原本就有見鬼之才,所以也學會了幾項古典魔術。當中也有能讓自己的魔術通路與物品接上的魔術,因此他也有根據聯繫來測出距離和方向的經驗。

  「……果然還是不行,距離跟方向都判斷不出來。東西該不會是放在很遠的地方吧?」

  「這倒不會。即使是《天命書版》,隔著『距離』這道隔閡,便無法給予那種程度的庇佑。至少應該是在新京都市內才對……應該是啦……」

  蒂娜嘆了口氣。

  「是有點累了嗎?正好,我們找個地方休息吧?」

  「……你還真悠閒,要是沒找到書版,困擾的人可是你耶?」

  「就算你這樣說,書版也不是我們急就能找到的東西吧?而旦下午還有戰鬥訓練呢。」

  「……如果我真覺得累了,原因必然就是這個……」

  蒂娜再次嘆了口氣。這次的這口氣不但夾雜了幾分的愕然,再要說的話,就是聽起來總有種在指桑罵槐的感覺。

  「技術方面就算了,你居然只花了兩天就能讓體力跟上訓練……你的身體到底是怎麼回事啊?如果認真用力打,似乎是我會先投降。」

  蒂娜再次嘆息,不過第三口氣不僅混雜了怒氣,還很粗暴。

  星一郎想,她一定是想起了早上的那件事吧。

  第一天的爭執過後,蒂娜就按照自己的宣言,再也沒有手下留情過。當中或許也有想要消解煩悶的意思在,她總是愉悅地把星一郎當成球般踢來踢去的。

  不過蒂娜的個性本就非常正經,等星一郎愈來愈適應嚴酷的訓練,她也跟著認真起來——結果累積了不少疲勞。這麼想的話,早上的那件事也可說是星一郎的責任。

  話說回來,無論蒂娜嘴上再怎麼說,也沒有太過認真地責備星一郎。就算覺得不滿或憤怒,大半的感情也是對著她自己,感覺像是因為自己太過沒用,所以才生氣。

  嚴以律己——這點也跟星一郎熟悉的女性非常相似。想到這裡,星一郎的心底深處便傳來一陣刺痛。

  「……啊,正好那邊有咖啡廳。外頭這麼熱,要不要稍微吹個冷氣?」

  「你啊……唉,好吧。日本的夏天的確是熱得讓人受不了。」

  雖然想反駁些什麼,蒂娜還是不情願地點頭同意。

  一進入咖啡廳,星一郎就先點了兩杯冰咖啡。看到端上桌的冰咖啡,蒂娜疑惑地微微歪頭。

  「來到日本以後,我碰到過幾件令人驚訝的事情,不過這個冰咖啡也讓我有種異樣的感覺。」

  「是嗎?」

  「明明加了冰塊進去,就會讓味道變淡……可是日本這麼酷熱,確實會使人不想喝熱飲。」

  蒂娜這麼說完,便張嘴含住吸管。雖然心裡覺得奇怪,但冰咖啡的味道並不糟,所以她微微鬆了口氣。

  「要吃甜點嗎?這裡有蛋糕喔。」

  「……都到這裡了,再拒絕就太掃興了。那就麻煩來一份白玉紅豆。」

  「真有日本味。」

  「因為日本的紅豆餡太好吃了。」

  蒂娜用力地強調。

  等白玉紅豆一上桌,蒂娜就立刻拿起湯匙把東西送入口中,動作慎重得彷佛它是顆寶石。

  「……嗯,果然很棒,半參雜顆粒的口感也剛剛好。」

  看到她為紅豆餡的口感而顯得一臉滿足,星一郎忍不住輕聲笑了出來。

  蒂娜看到星一郎笑,略感不悅地撇下嘴角,不過看在紅豆餡的份上決定無視,把精神集中於眼前的白玉紅豆。

  星一郎就這麼看著,覺得宛如在眺望一直不願親近自己的貓咪用餐。就在這時——

  「————宿儺同學?」

  聽見有人叫自己的名字,星一郎轉過身,發現是自己在暑假前幫忙調整過裝置的同學鈴木還有她的朋友,她們全都驚訝到睜大雙眼。

  「你好,真巧啊。」

  「對、對啊……宿儺同學這是在……約會?」

  她們訝異地睜著雙眼,目不轉睛凝視坐在星一郎對面的金髮碧眼美少女。蒂娜原本認為這件事跟自己無關,因此把注意力都集中在白玉紅豆上,卻感受到了複數的視線,這才抬起臉來。

  「哇……」

  「是個大美人呢……」

  鈴木發出感動似的嘆息。

  接著她們互相看著對方,小聲地討論,然後露出覺得有趣的表情提議道:

  「吶,宿儺同學,我知道我們是電燈泡啦,不過還是想問問可不可以跟你們一起坐?」

  「…………」

  對面的蒂娜用像是在說『給我拒絕』的視線看了過來,但星一郎卻裝作沒看到。

  「嗯,請坐。」

  「謝謝!」

  鈴木等人興沖沖地坐下,然後興致勃勃地詢問星一郎和蒂娜。

  「吶,你跟你女朋友是怎麼會對彼此開始有感覺的?」

  「好漂亮的金髮,這是天生的嗎?」

  「你女朋友懂日語嗎?」

  她們完全認定蒂娜就是星一郎的女朋友了。這些人喜愛八卦的女子天性完全暴露了出來,並對兩人毫不留情地發出質問攻勢。

  每當被詢問,蒂娜的嘴唇及額頭便會抽搐。光是要掩飾這一點,她就拚盡了全力。就算是強勢的蒂娜,也無法應付這麼多人的氣勢——

  「我們不是那種關係。」

  即使她試著否認,也會被「哎呀還害羞什麼嘛!」的回應給嚇得連連退縮。

  「不過,原來如此啊……宿儺同學居然有這麼漂亮的女朋友,難怪會沒有緋聞。」

  鈴木等人一臉理解似地對著彼此點點頭。

  「有段時間還有人說『他是不是不喜歡女生,而喜歡男生』耶。」

  「所以你只是單純地只喜歡女朋友而已嘛。」

  她們說出了更加具有衝擊性的發言。

  她們又再次對著彼此深深點頭,接著一起轉向蒂娜。

  「女朋友小姐!」

  「是、是!?」

  「宿儺同學就交給你了!」

  「因為他對所有的女生都很溫柔,所以可能會讓你誤會啦。」

  「你絕對不能放手喔!」

  「…………」

  「那麼,我們要看的電影快要開始了,就先走囉。拜拜,宿儺同學、女朋友小姐。」

  鈴木一行人說完後就直接離開,看來她們原本就是要打發直到電影開始前的這段時間。或許是待得太久,她們在結完帳之後便啪噠啪噠地跑走了。

  星一郎想著也差不多該走了,便轉頭想對蒂娜喊一聲,卻看到她用一臉複雜的表情看著自己,於是便先問道:

  「怎麼了?」

  「……真意外。」

  那到底在指什麼——星一郎很納悶,而蒂娜用非常認真的神情說道:

  「我很意外,你竟然真的沒有女朋友。」

  聽到她半信半疑的聲音,就算是星一郎也忍不住皺起眉頭。

  「……你到底把我當作什麼啦?」

  「我以為你是個想裝成花花公子

  的討厭傢伙。」

  「…………看來人類要相互理解,是件非常困難的事。」

  「事到如今你在說些什麼啊?光是只有留在歷史上的部分,就可以看出人類從五千年前開始就在相爭,想要不費任何心力,就輕易地與人互相理解,是種很傲慢的想法。」

  嘲笑完星一郎,蒂娜又緊接著皺起眉頭。

  「可是,好難理解啊……從她們的說法來看,你被叫到體育館後面也不只一次兩次了吧?」

  「我早就想跟你說,你對日本的刻版觀念真的有點奇怪喔。」

  「日本的女學生把中意的男學生叫到體育館後面不是種慣例嗎?我看過的漫畫都是這樣畫的。」

  「……是不是慣例倒還另當別論,不過我的確是有接過兩、三次這類邀請。」

  「接過邀請卻沒跟人家交往嗎?連試試看都沒想過?」

  「明明知道最後還是會拒絕卻跟對方交往,這樣的態度怎麼算得上真摯呢?」

  「為什麼要以會拒絕作為前提?我就是不能理解這一點。你會表現得親切又彬彬有禮,是不是為了營造出一道牆?聽了她們的話,我是這麼覺得的。」

  「…………」

  「宿儺星一郎,你究竟在害怕什麼?」

  「…………」

  這個人所說的話也很驚人。

  星一郎原以為蒂娜肯定對自己毫無興趣,他沒想到蒂娜會觀察自己,甚至已到了能看透的程度。

  「你到底在恐懼些什麼?」

  那雙藍色眼眸宛若能夠射穿他,並宣告不接受說謊及敷衍。星一郎一邊選擇用詞,一邊開口道:

  「……我怕的,一定是……沒錯,一定是『無法守住的事物』……」

  「…………」

  蒂娜默默地催促他繼續說,星一郎深呼吸後,才接著說下去。

  「……自從父母死後,姊姊就保護著我,也認為我是最重要的。姊姊會那麼早熟,固然跟才能有關,但我猜測,她或許是為了我才會想要早點成為大人的。姊姊一直保護著我,所以我認為總有一天,肯定就輪到我來保護姊姊了。」

  「……那就是你的能力會如此高強的原因嗎?」

  「因為我認為最低限度的強勁是必須的。我做了很多事情,雖然姊姊每次都說『星一郎不做那些也沒關係』。」

  「……真是位既溫柔又強焊的姊姊。」

  蒂娜感動似地說。

  姊姊被他人稱讚,星一郎也感到很高興,但心中那黑暗的絕望同時變得更加沉重。

  「……可是,她不在了,我沒能保護姊姊。」

  「……責任並不在於你吧?」

  「這是事實,只有這點是毫無疑問的事實——我失去了姊姊,我沒保護好姊姊。明明發過誓一定要保護她卻做不到,沒有趕上,所以……我才害怕。要是自己有了重要的人,會不會又保護不了?會不會又趕不上?或許因為我在心裡的某處是這麼想的,才會退縮吧……連我自己都認為很窩囊。」

  「…………是嗎?」

  蒂娜點點頭,拿起桌上的帳單站起來。

  「雖然說是道歉或補償感覺有點怪,不過這裡就由我來付吧。」

  蒂娜用為對方考慮般的聲音說完後,便邁步離去。

  星一郎以混雜了疑惑的視線,凝視蒂娜態度軟化——不對,是蒂娜感到輕鬆的背影。

  ※※※

  ——真是不錯。

  在下午的戰鬥訓練中,看著已經倒下第二十三次卻又立刻爬起來戰鬥的星一郎,蒂娜打從心底暗暗讚賞道。

  當初那個只能束手無策地不斷被畏光的庇護給彈飛的〈聖楔者〉新人,從振作起來到再度被彈飛之間的間隔正逐漸地拉長。他一開始隱約對於真正武器的恐懼也轉為警戒,變得能夠控制恐懼了。

  當然,在程度較高的魔術戰鬥中,他還是遠遠及不上自己這個經過千錘百鍊的魔術劍士。雖說他動作靈敏,但那終究只是跟一般人相比。他多餘的動作也很多,感覺反倒像是被獲得顯著提升的身體能力給牽著鼻子走。

  可是,那些多餘的動作也確實正一點一點地逐漸減少。被打飛就摸索,被追過就修正,連揮舞拳頭的那一剎那也都慢慢變得完善。

  實際上,他現在也還是會硬將手伸出來防禦自己的攻擊。只要沒有削去畏光,〈聖楔者〉對於彼此的攻擊都會產生反彈,因而無法產生那決定勝負的一擊,如果輸出力上有某種程度的差距,那倒還另當別論。這樣的戰鬥方式,他在實戰中也轉眼間就領會到了。

  省去不必要的說明,直接採取實戰形式這種作法真是太正確了。

  儘管乍看之下極為知性,但宿儺星一郎並不是以知性為宗旨的研究者類型,而是屬於會以強烈意志往前沖的冒險者類型。在吹著熱風的荒野中,這個男的才會漸漸變強。

  ——這副德性,還真敢說自己是個普通的學生。

  這個男人有強烈的『目的』,不然的話無法適應戰鬥到這種地步。即便被扔進戰鬥中,他也沒想過要克服恐懼之類的。正因為他連戰鬥時都很清楚自己的目的,這個男人才有辦法獲得如此強韌的精神力。

  保護重要的人——這就是這個男人的目的。

  她本來不喜歡這個男人,現在卻覺得似乎與他靠近了一點。畢竟他的目的,和自己的企圖也十分相近。

  ——所以,她不會手下留情!

  被連續的突刺削去畏光,星一郎退後拉開距離,接著取出〈第二書版〉,翻開封面。

  頁面狂亂地飛舞,被保存其中的術式開始活性化。書頁成了無數的火焰,迷惑蒂娜的視野。

  即便還沒找到選定自己的《天命書版》,星一郎在這期間也沒讓〈第二書版〉閒著,而是把自己組成的魔術一個個安裝進去。他將〈第二書版〉當作一流的MAR裝置來使用。

  他發動的,是以日本的古式魔術「狐火」為基礎的迷惑術。而且不只這樣——

  「!」

  打中附近地面的炎彈爆炸,捲起沙塵。他還在幻影里穿插了具有威力的攻擊術式。

  做得相當細緻啊,不過——

  「『紫杉啊,太陽啊——守護我,並令敵人知曉吧』!」

  蒂娜將浮現秘文字字列的槍刺入地面,格外強烈的魔力光閃起,周遭的炎彈無論是迷惑用的還是威脅用的,都不由分說地遭到吹散。

  在她的正面已經沒有星一郎的身影了。

  「在那裡!」

  蒂娜沒有回頭,只是舉起大槍往背後揮去。

  揮舞大槍的手在右斜後方有了感覺,與畏光抗衡的異常聲響也跟著響起。

  雖然畏光的庇佑沒被打破,但自己的偷襲遭到了蒂娜措手不及的反擊,承受不住的星一郎就這麼被打飛了出去。

  「還沒結束——」

  轉過身的蒂娜話說到一半便戛然而止。

  被打飛的星一郎有如貓一般在半空中調整好姿勢,於著地同時沖了過來。

  相對地,蒂娜還是維持著有些放心而轉過身的狀態。

  「嘖、嗚——!」

  伸出的大槍槍尖只掠過了星一郎的臉頰,他以最小限度的動作沖了過來,而且勁勢絲毫未減。

  「哦、哦哦哦哦!」

  他揮出一拳將蒂娜的畏光打消,蒂娜如今沒有任何保護。

  星一郎又揮出一記追擊的拳頭。

  「!?」

  星一郎以上下顛倒的驚訝神情回望著蒂娜。

  放開大槍的蒂娜順勢接下星一郎的攻擊,就這麼把他拋飛出去。

  在星一郎往遠方飛去,並於半空中畫出拋物線的期間,蒂娜重新捉住自己放開的大槍,開始奔馳。

  儘管星一郎在半空中也靈活地重整好態勢,卻在著地的同時被蒂娜用槍尖抵住頸部,因而停止動作。

  「——今天就到此為止吧。」

  蒂娜說完,便放下武器。在鬆了口氣後,星一郎隨之悔恨起來。

  「我還以為今天一定可以拿下的。」

  「不,最後真的很驚險。」

  蒂娜一邊將大槍回復成〈第二書版〉,一邊說道:

  「老實說,你的身體能力相當驚人。沒想到在這麼短的時間裡,你成長到只憑身體能力就逼得我冒起冷汗的地步了。」

  「……總覺得你今天挺溫柔的耶。」

  「如果沒有偶爾誇獎一下,能夠成長的人也成長不起來。」

  若是平常,蒂娜在此時都會吼出「你是什麼意思?」這句話來恫嚇自己,今天卻只是聳了聳肩。目睹她這個樣子,星一郎的表情看起來愈發地意外,這令總是被他駁倒的蒂娜心情更

  好。

  「不過你可別會錯意,等『摩天夜宴』一開始,我就不會留情,畢竟我們彼此都有無法讓步的願望。」

  「…………願望?」

  星一郎像是聽到了什麼出乎意料的話語,整個人愣在原處。

  看到他的反應,蒂娜也感到很意外。她詫異地回望星一郎。

  「……就是要向完成的〈BABEL〉許的願望……你不是因為有這個願望,才會像這樣想要變強的嗎?」

  面對這個問題,星一郎拍去身上的灰塵站起來,疑惑地微歪著頭。

  「我沒有想要為之而戰的願望。」

  「……………………………………你在說什麼……?」

  蒂娜無法理解星一郎的話,只能茫然地反問。

  不,她能理解這句話的意思。雖然可以理解,卻不明白理由。

  為什麼他能斷言自己沒有願望……?

  「……你不是想要讓姊姊——宿儺摩子復活嗎?」

  「就像物部代表所說的那樣嗎?」

  星一郎悲傷似地,或者說該自嘲似地笑了。

  「要說那種大話也該適可而止。而且如果真的有可能辦到,我也不會許這種願的。我做不到,沒能保護好姊姊的我,沒有期望這種事的資格。」

  「…………」

  「我沒有什麼想透過〈BABEL〉來實現的願望。」

  「……………………………………你那是什麼話啊……!?」

  蒂娜握緊的拳頭在不知不覺間開始顫抖,她緊緊地咬著牙關,變快的血流在耳朵深處隆隆作響。

  蒂娜暴跳如雷。

  「……你……你這傢伙……!」

  直到剛才還有的親近感一口氣降到僅剩一點,蒂娜憤恨地瞪著眼前男子不在乎的神情,宛如與他有著不共戴天之仇。

  ——啊,原來如此。

  答案突然在自己熱血沖頭的腦髓深處湧現,自己為何會不喜歡這個男人的答案。

  他明明就答應了參與戰鬥,也像這樣積極接受訓練提升實力,卻又說自己沒有願望。這也就代表,他沒有覺悟。

  沒有覺悟的人卻要赴戰,自己無法忍受這樣的傲慢。

  ——不,不對,不光只有這樣。她是在……嫉妒。

  這個男人有實力,也有才能,只要找到《天命書版》真正覺醒的話,必定會成為極強焊的〈聖楔者〉吧。可是,他沒有強烈的欲望與覺悟。

  自己就是對此感到眼紅。

  他彷佛在說想變強不需要覺悟,覺悟和願望都是無益的,這讓蒂娜惱怒得無法忍受。

  「…………」

  蒂娜沉默地靠近星一郎。

  對著瀕臨爆發、滿臉僵硬冰冷又面無表情走近的蒂娜,星一郎畏縮地退後了半步。

  「………………!」

  在間不容髮之際,蒂娜揮出了右手。

  儘管這記巴掌響起了痛快的聲音,她的心情卻沒有好上多少。

  星一郎只是愣愣地回望著她,連要按住被打的臉頰都忘了。

  「…………嗚!」

  宛如要拒絕一切般,蒂娜轉過身,從〈第二書版〉中召喚出隨騎。在她身後的星一郎很想說點什麼,但蒂娜卻像要甩脫魔力光的殘渣似地突然加速,用最快的速度衝出廢工廠。

  3

  兩人在廢工廠分別後,蒂娜也沒有回到公寓。

  為了以防萬一,星一郎還在客廳里等著,等看到窗外的天色漸白,他才終於吐出一口長長的嘆息,表示放棄。

  「……不該用那種說法的……」

  他回想起已經成為昨日往事的對話。

  應該有更好一點的表達方式才對。一同度過這幾天後,他明白蒂娜是個擁有正直氣質的少女,對抱有覺悟臨戰的她來說,沒有覺悟便赴戰感覺就像是在鬧著玩的。

  沒錯,她有覺悟。

  要贏到最後的覺悟。

  還有要保護某人而戰的覺悟。

  星一郎非常清楚,他一直在近處看著這種下定決心要守護某人的神情。

  所以他才會把自己大部分的真正感情說出口。

  「…………」

  星一郎從沙發上起身,就這麼離開客廳,往玄關走去。他鎖上家門,離開自家所在的公寓大樓。

  在早晨的新京都中,早早就飄來不知來自何處的淡淡沉香味。

  星一郎開始邁步行走。

  他往即使是早上也還殘留著隔夜熱氣的祇園方向走,從那裡沿著鴨川往下,朝京都車站的方向走去。即便他以快走的速度走過這不短的距離,也完全感受不到疲累。按照星一郎現在包含持久力在內的身體能力,別說是跑完馬拉松全程,恐怕連從容地追過鐵人三項的金牌得主搶先抵達終點,也是手到擒來吧。因此他幾乎沒有停下腳步,只是默默地持續走在新京都的街道上。

  不久後,白晃晃的早晨日光被許多人群聚的悶熱蓋過,已徹底清醒的新京都被喧鬧所包圍。等太陽完全升起,時間快接近中午時,星一郎抵達了二條城,他沿著新京都的市街走了幾乎半圈。

  這座二條城也曾因為魔力災害而一度毀壞。雖說護城河的石牆還留著,但城牆和正門自不必說,二之丸與本殿也是整個被吹跑,包含庭園在內,大部分地方都是透過MAR技術的實體投影復原的再現史跡。因為這樣,入場的觀光客現在所付的錢在名義上已經不是參觀費,而是復興費。

  雖然不會疲累,然而溫度已經上升至最高氣溫。星一郎坐在樹蔭下的長椅上,眺望不斷吸收觀光客的出入口一陣子。

  「…………這樣的行動也實在是太魯莽了……」

  星一郎本來就不是因為有頭緒才出門的,他也非常瞭解這不是搜索而是仿徨,只是想沉浸在心緒中的自己欺騙。

  『摩天夜宴』——〈聖楔者〉的戰鬥在後天就要開始了。與其白費力氣四處走,不如去尋找自己的《天命書版》。

  儘管腦中明白,星一郎卻沒有想要就這麼為自己而運用時間的意思。

  當星一郎站起來,打算接下來去北邊的時候——右手感受到了一陣輕微的刺痛。

  「嗯……?」

  星一郎看向右掌,上頭並沒有任何變化。不過那本就只是些許的異樣感,小到能夠以錯覺為由拋到腦後。

  「…………」

  可是星一郎卻像是收到了什麼信號般,開始環顧周圍——那是一種沒有來由的預感。

  於是,他看到最近眼睛已經習慣的那頭金髮出現在二條城的出口處。

  那是蒂娜。

  她走出二條城後,就這樣沿著外牆走去。

  「…………」

  星一郎悄悄地追隨在她身後而去。

  離開二條城再現史跡的蒂娜,乘坐地下鐵往西邊前進。幸好,她似乎沒注意到星一郎在跟蹤。不管怎麼說,她都是位猶如畫中才有的金髮碧眼美少女,望向她的眾多視線成為掩飾星一郎最好的迷彩。

  就算是這樣,若是換搭公車,自己仍是會被發現的。不過蒂娜在東西復興線的西邊終點站下車後,沒有前往公車站,而是開始步行。

  這裡已經是市區的外部,隨著她愈走愈遠,風景中的綠意也愈來愈醒目。話雖這麼說,但這裡與著名的風景區嵐山仍微妙地有段距離,因此沒什麼看點,就是全國到處都會有的郊外風景。

  在這一片綠意中,蒂娜不斷地往沒什麼建築物及人煙的方向走,蟬鳴聲逐漸變大。她不停地行走於聚集了不少蟬的林中坡道。

  星一郎仰頭望向坡道的盡頭,在樹木之間能夠隱約看見白色的牆面。

  ——醫院?

  他只是突然有這種感覺,但在這種偏遠又沒有車與自己擦肩而過的道路前方,真的會有醫院嗎?

  最終,在沒有森林的小山山頂上,有棟乾淨的白色建築座落於此,在這滿溢生命的山林當中顯得相當突兀。白的不只是建築本身,連圍繞著它的高聳圍牆也是白色的。此處完全是一片純白,宛如要反彈所有來自外界的刺激。

  已經看不到蒂娜的身影,她似乎是前往敞開的正門另一邊了。

  即使多少還有些猶豫,但自己都來到這裡了,於是星一郎穿越正門——

  「——沒有許可的人是進不了這間醫院的。」

  他聽見一道聲音從身後傳來,星一郎回過頭,看到蒂娜正環著雙手,背靠著正門旁的圍牆。她那雙藍色的雙眸注視著星一郎,冷靜到彷佛在說正如她所料。

  「……難道你從一開始就注意到了?」

  「我是直到剛剛才發現的。混在人群里的手法還算可以,但在沒有人煙的地方,你掩蓋氣息

  的技巧離及格還差得遠。」

  蒂娜鬆開環著的雙手,離開靠著的牆壁,微微地吐了口氣。那吐息聽起來像是嘆息,又像是放棄,抑或者是有了某種覺悟的複雜情緒。

  「其實本該在察覺到的時候就把你趕回去的……不過這是個好機會。」

  像是要說服自己接受般,蒂娜點了點頭後,便往醫院內部走去。

  星一郎追著蒂娜的背後而去。

  這棟建築就如星一郎透過外觀所推測的一樣,是間醫院,又或者是相當於醫院的設施。蒂娜將ID卡出示給入口處的保全檢查,門扉敞開的時候,醫院特有的消毒氣味便迎面而來。

  建築物中幾乎沒有什麼人,被關在外頭的蟬鳴反倒更加襯托出內部的杳無人煙。偶爾會有些身穿白衣的人與他們擦身而過,那些人與其說是醫生,倒不如說更像研究者,而且完全都沒朝他們看一眼。

  蒂娜毫不遲疑地不斷前進,可是若要說她很熟悉這裡,那圍繞在她身上的氛圍也太過生硬了。兩人進入電梯時也是,她只是一動也不動地專注凝視顯示樓層的面板。

  兩人在似乎是住院病房的樓層走出電梯,這裡的每扇房門都沒有掛上名牌,只標著代替房號、毫無特點的管理代碼。

  蒂娜在似乎是目的地的房間前停下腳步,深呼吸,然後睜著正期待什麼的目光敲了敲門。她等了一會兒,但房門的另一邊沒有任何回應。

  「……我進去了,兄長。」

  蒂娜用僵硬的聲音說完後,伸手打開了門。

  這是病房吧?

  這個房間非常安靜,靜到能夠聽見心電圖與投藥機運作的沉靜機械聲。在這有如沉入水底般的寂靜空氣中,完全聞不到任何氣味。一般來說,無論多麼努力保持清潔,病房還是會染上人類生活的氣息。病痛,就是活著的人類的戰鬥。

  因此從這個房間內感受到的無生命感,讓這裡與其說是病房,更像是太平間。

  即使房間中央還有個活著的人類也一樣。

  「…………」

  蒂娜走近病床。

  床上躺著一位約二十歲上下、雙眸緊閉的青年。他是個身材高大的白人男性,膚色看起來並不差,有些翹起的黑髮也很有光澤,可是從他身上卻幾乎感受不到活人的氣息。明明青年的胸口還微微地上下起伏,顯示他還有自發性的呼吸,但星一郎卻覺得自己是在看一尊做工精細的人偶。

  那個青年喪失了某種決定性的——讓人類還能是人類的「要素」。

  「……這是我的兄長,克里斯多福・查連喬。」

  蒂娜用平淡的聲音介紹床上的青年。就如同星一郎察覺到的一樣,青年的臉總感覺有種與蒂娜相似的影子。

  「……兄長比誰都溫柔,也比誰都強。他不管是在古典魔術還是武技都出類拔萃,是『圖書館』首屈一指的俊傑。兄長,就是我的驕傲。」

  蒂娜的聲音很平淡,但星一郎馬上就看出她是在忍著自己激動的情緒。蒂娜握著床邊欄杆的右手正小幅度地顫抖,因為過度用力,連八芒星的刻印都一閃一閃地浮現出來。

  「……他被神威武的象徵『神槍』選中,是最強的〈聖楔者〉之一。有許多人都一致認為,他能以權能武裝〈布里歐奈克〉在『摩天夜宴』勝到最後……」

  「布里歐奈克?」

  「嗯,沒錯。〈布里歐奈克〉——那個權能武裝力量泉源的神格,原本是屬於兄長的……」

  蒂娜緊緊地咬著牙。

  「……那是在一年多前,發生了派遣至迦勒底委員會的〈聖楔者〉遭受襲擊的事件。受害的都是為了完成〈第二書版〉而聚集,於古典魔術和魔導工學領域皆有深厚造詣的人們。遭到襲擊的人被奪去書版的神性,化為只是單純活著的亡骸……!」

  因為顧慮到還在床上睡著的兄長,蒂娜壓抑著音量,然而她的聲音僵硬到隨時叫出來也不奇怪。

  「……能打倒〈聖楔者〉的,也只有〈聖楔者〉。既然書版的神性也被奪走,對方的目的八成是為了除去『摩天夜宴』的障礙吧。那個可恨的『書版獵人』,卑鄙地偷襲了負責實驗及調整的他們……!」

  ——『書版獵人』。

  那是偷襲了蒂娜的兄長等人的〈聖楔者〉別名吧。會用別名來稱呼犯人,就表示對方的真實身分仍舊不明嗎?

  「……兄長是唯一一個守護自己的石版直到最後的人,可是他的意識並未回來。明明身體沒有任何異常,卻只有意識無論用什麼辦法都回不來……國內的魔術師們滿嘴污言穢語地辱罵這樣的兄長,說什麼『在夜宴開始前就出局的沒用傢伙』或『與其活著丟臉,不如死了還比較好』……那些人不知羞恥地,用那曾經盛讚過兄長的嘴吐出這種話!」

  「…………」

  這名青年——克里斯多福應該真的很優秀吧。他肯定是位實力與周圍格格不入,而且與天才這個稱呼極為相襯的人物。

  或許正因為如此,對他的抨擊才會更加地根深蒂固。無論是多麼光輝的天使,只要落到地面上,都會被叫做惡魔而忌憚。

  星一郎聽聞對姊姊摩子的誹謗中傷也不是一、兩次了。

  「……兄長被襲擊的時候,我還在祖國接受訓練,因為我……是被不知名的書版選中的〈聖楔者〉……」

  「不知名?」

  「選定我的《天命書版》,最要緊的神名已經破損,所以我無法發揮寄宿於自己身上的神格,是個不完全的〈聖楔者〉……在某種意味上,我也是你的同類。」

  蒂娜語帶諷刺地自嘲。

  星一郎認為自己似乎終於理解了。

  雖說是迦勒底委員會所命,而且又有被幫助的恩情在,但蒂娜會那麼積極地介入星一郎的戰鬥訓練和搜索書版,是因為自己跟她的境遇十分相似。

  而且,她會那麼生氣的理由恐怕也是……

  「聽到兄長倒下,我急忙趕來,兄長的神格就是在這時轉移到我的〈第二書版〉中。雖然所有的相關人士都很驚訝,但我認為這就是天命。因此即使是偶然,為了取回兄長的名譽,為了討伐將兄長變成這個模樣的『書版獵人』,我也必須用他的〈布里歐奈克〉,在『摩天夜宴』中勝出。而且最重要的是——我要拯救兄長……!」

  蒂娜的聲音在不知不覺間開始顫抖,只是她的神情仍非常僵硬。這或許是蒂娜最後的堡壘,她將自己的感情牢牢地封在那張面無表情的臉下。

  說完這些後,蒂娜陷入沉默,只是專注地望著一直睡著的兄長。

  過了不久,蒂娜轉過身離開病房,星一郎也跟在她身後。

  蒂娜一言不發地走出建築物,然後終於在來到正門前轉過身,開口說話:

  「……我有目的,有想要賭在〈BABEL〉上的願望,可是……你卻說『沒有』,說你沒有想要為之而戰的願望。」

  「…………」

  「我曾經以為你跟我很像。我們都是不完全的〈聖楔者〉,還有為了守護重要事物而想要變強的態度。我以為,你是跟我懷著同樣想法的人。就算願望不同,情感的所向也必是相同的……可是,你卻說自己沒有戰鬥的理由。」

  蒂娜閉起雙眼,嘆了口又深又長的氣,像是想要稍微冷靜自己的情緒。

  不過只是這樣,無法消除她心中的煩悶吧。

  她再次睜開的藍色雙眼中,寄宿著強烈的憤怒之光。

  「……沒有戰鬥理由的人,就不該去戰。不對,是沒有戰鬥的資格。就算你是〈聖楔者〉,也沒有參加『摩天夜宴』的資格。」

  「…………」

  「最後我再給你一個忠告。等你找到書版,就立刻毀掉它。沒有理由、沒有覺悟的人,就別踏入這裡。」

  唾棄似地說完,蒂娜便轉過身邁步離去。

  星一郎沉默地站在原處,只是凝視著她——一個臨戰者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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