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七章 道一聲永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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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辛 』

  嗖的一聲輕微抬起的裝甲中,無數的「手」伸了出來。

  液態微型機械的銀色。比成年男子要長數倍的手以爆發的速度生長著。好似在探求著什麼般,蠕動著、延伸著。

  伴隨著如同霹靂般的咆哮聲,所以手臂一齊面向<Undertaker>。

  『辛————————————————————————————』

  即便設定了最低的同調率,也足以震碎五臟六腑一般巨大聲響。血液令人恐懼的嘶喊聲下仿佛忘記了流動。這其中最習慣這種場景的萊登也止不住冒出冷汗。安琪則是受不了似地捂住耳朵發出悲鳴。

  唯有辛,駕駛<Undertaker>,正對著呼喚著自己名字的異物

  「……辛?」

  『我先走一步。萊登,這期間的指揮就交給你了』

  如今,辛的眼裡只有敵軍的重戰車型。

  『從這裡進入深林的深處,搞定掉敵方的偵查型後,敵軍就不太容易發現你們的位置了。至於怎麼搞定,你們自己想辦法吧。快走』

  「你呢?」

  『幹掉他之後我馬上就會追上來。不幹掉他就無法繼續前進……不過看來對方也沒有打算放過我的想法』

  辛最後的獨白,讓萊登感到膽戰心驚。 }

  這傢伙

  在笑

  啊啊。做不到。

  挽留不住。最開始這傢伙的心就不在這裡。這傢伙一直被自己不斷在尋找的,死後被奪走的哥哥的首級囚禁著。到此為止一直……不,恐怕在自己被哥哥絞殺的那天起就一直被囚禁著。

  萊登就算知道這點,但還是憤怒地低吼道:

  「說什麼混帳話,你以為有誰會聽嗎?」

  要拋下誰自己逃跑這種命令。

  『——』

  「你要是執意自己一個人做個了結的話,我們也攔不住你。但是,其他的就交給我們來。快點把那個傢伙幹掉吧!」 萊登一邊說著,一邊咬著牙,抑制住從腹部湧上來的熾熱情感。

  一個人做個了結,嗎。

  就算叫我們幫忙,我們也會毫不猶豫的同意。但是這個蠢貨為什麼?為什麼到這個地步還要拘泥於這些東西?

  短暫的沉默後,辛發出嘆息。

  『……因為是蠢貨啊。我』

  「彼此彼此吧。……別掛了啊,你」

  辛沒有回答。

  伴隨著刺耳的轟鳴聲,長距離炮型傾瀉出炮彈之雨朝這邊襲來。四機立刻跳開進行躲避。

  搭載著骷髏死神的四足蜘蛛,好似一頭撲向獵物的野獸一般,飛奔而去。

  重戰車型正在進行戰場的調度。

  將偵查型分散到隊伍的四個方向。由於偵查型以外的機體的傳感器的性能不是很高。『他』正通過雷達屏幕分析搭載犧牲了火力換取高性能的複合傳感器的偵查型所獲取的敵方情報。四方散開的偵查型,正是重戰車型的眼睛。捕捉到從前方接近的兩架<juggernaut>後,依據傳送而來的各種情報以及自機的傳感器所得的光學映像,重坦克型重新調整炮口的方向。

  開火。

  已經不是普通的坦克炮而是重炮級別的155mm炮彈猛烈地咆哮著。以連聲音都甩在身後一般的驚人速度飛行的炮彈將上一個瞬間<Undertaker>的所在位置貫穿。

  反擊。不過<Undertaker>的目標不是重戰車型而是周圍的偵查型。其中一台直接被射穿,而另外一台的腹部則是被迴避過程中順帶的一擊踢穿。這之後終於輪到對重戰車進行炮擊。抓住重戰車型的光學傳感器被空中炸裂的煙霧彈一時蒙蔽住視線的間隙,擊毀兩架偵查型的<Undertaker>滑入死角。

  <juggernaut>的主武器,是和敵軍比起來弱的感人的57毫米炮。以這種火力,無論從前後左右以多近的距離都無法擊穿重戰車型的堅固到極致的裝甲。而攻擊能夠奏效的部位只有一處。為了接近那裡,首先需要將承擔著補充重戰車視線死角的「輔助眼」弄瞎,再逐步擴大由此帶來的微小破綻。

  重戰車型的巨大身軀躍動著,捲起的風壓將白煙瞬間吹散。以預測到敵人接近方向的迅捷動作迴旋重型機關槍,掃射。後跳進行躲避的<Undertaker>現身於煙霧的盡頭。

  炮彈的炙熱使得巨炮附近空氣都變得扭曲。炮口繼續追尋著那無頭騎士的身影。完全預判到敵人瞄準方向的辛操縱著<Undertaker>以如同被神附體一般的驚人機動性持續進行著閃避

  <Legion>的陣型明顯要切斷<Undertaker>與其他的四機的聯繫,同時也意欲隔斷剩下四機之前的聯繫並將其各個擊破。

  複數的戰車型和近戰獵兵型組成的部隊對定位目標的一台<juggernaut>展開數波攻擊。即便打算潛入掩體裡也會被偵查型靈敏地嗅覺發現。在可能成為退路的路徑上已經事先無間隙並起炮台。雖然不斷地擊破著身前的<Legion>,但是下一秒更多的<Legion>就會繼續攻上來。

  一邊應付著疾馳的炮彈和斬擊的猛攻,萊登一邊瞥了一眼辛那邊的戰況。在如同螞蟻一般密集,不斷地聚集上來的《Legion》大軍的盡頭,存在著一塊開闊地。而在其之上,重戰車型和<Undertaker>正在進行一對一的較量。

  超脫現實的光景。

  和重戰車型進行一對一的較量,簡直是失去了理智的人才會做出的事。這場決鬥能夠發生就已經是奇蹟了。無論是裝甲還是火力還是機動力<juggernaut>都處於絕對的劣勢。

  本來是連打都打不起來,實力過於懸殊的戰鬥。正因為是辛所以才能成立……否,就算是辛也不能填補這戰力的鴻溝——重戰車型簡直無視了機甲兵器的定義一般,擺出這遊刃有餘的架勢。而<Undertaker>恰恰相反,如同在刀尖上的舞者一般,稍有不慎就會殞命。

  根本就談不上互角,單方面在走鋼絲的戰鬥,能夠堅持多久?

  一陣疲倦感掠過腦海。萊登已經不記得自己究竟擊毀過多少架<Legion>了,但是無論怎麼殺也無法殲滅的龐大數量所帶來的疲勞感和徒勞感,正一步步地侵蝕著他們的戰意。

  『裝彈!請求援護!』

  塞歐喘著粗氣大吼著。聲音中掠過一絲疲勞。

  隻身一機,不離不棄地進行著補給,在戰場上遊蕩的弗雷德將總計6個的其中一個貨櫃丟棄。被丟棄的貨櫃中的彈藥已經耗盡。預期一個月的彈藥,目前為止已經在這場戰鬥中用掉了兩成。

  最後一發子彈飛出去的時候,就是我們的死期。

  突然想到這一點的萊登無故地笑了起來。太棒了。能以這種方式死去,正如吾所願。

  這時,突然又有一人加入到同調中。

  『——舒卡中尉!借你的左眼一用!』

  左眼的視界瞬間變暗,馬上又恢復原狀。與方才相同的聲音繼續吶喊著:

  『發射出去了,馬上就會命中!注意不要被爆炸波及!』

  剎那,天空被染成白色。

  無聲的閃光。緊接而來的轟鳴聲。在上空展開的電磁擾亂型大部分在一瞬之間被擴散開來的爆炎吞噬,剩餘的則是被各個角度襲來的衝擊波給震碎,零零散散地墜落到地上。

  僅僅命中一發燃料氣化飛彈,上一個瞬間還遮天蔽日的銀色大軍整個裂開一個大窟窿,露出的天空的青色隨即又被如潮水般襲來的飛彈群塗成漆黑。

  準確無誤地到達坐標設置地點的飛彈在起爆裝置起動後炸開,藏在內部的數百顆子彈在個雷達的作用下探尋著目標。在目標上方炸裂開的爆發成型彈以秒速2500~3000m的超高速度不分由說地攻擊著目標。

  上部的脆弱裝甲被狂風驟雨一般的鋼鐵子彈擊潰。<Legion>第二方陣的前半部分瞬間失去戰鬥能力。

  緊著而來的第二波鋼鐵驟雨則是將第二方陣的落網之魚全殲。

  在場的四人不敢相信自己眼前發生的這一幕。

  雖然沒有看過實物,但是他們知道,這是設置在<juggernaut>所守衛的前線後方的,如同刺蝟的針一般林立的迎擊炮。建造出來後沒有被使用過一次的,派不上用場的武裝。

  起動它們的則是。

  會與他們這種臨行前的犯人進行同調的,不會有第二個人。

  『是你嗎——米麗潔少佐!』

  回答的則帶有決心和決不妥協的銀鈴般的聲音。

  「嗯,是我。非常抱歉我來晚了。戰隊各位成員。」

  「我說過了不要再一次在我的面前出現了吧——蕾娜」

  原以為不會來開門的阿內特卻以極為乾脆地出現在玄關處。

  「嗯嗯,雖然你是說過,不過我不記得自己答應過哦,阿內特」

  那一夜,天空中下著毛毛雨。隨便拿梳子梳了梳的雜亂銀髮,穿著皺巴巴的軍服就趕緊跑來的蕾娜站在室內的燈光和戶外的黑夜的分界處,未經化妝的憔悴面容好似幽魂一般蒼白。

  唯有那雙眼睛的深處,澄澈著異樣的銀光。

  「請你幫我進行視覺的同調設定。以及連帶著的RAID DEVICE的調整」

  阿內特如同受傷的野獸一般呻吟著。

  「不可能的。這事和我無關,我為什麼要多管閒事」

  「我會讓你就範的。無論用什麼方法」

  蕾娜嗤笑道。

  恐怕如今的自己露出了醜陋又冷酷的表情吧。

  「你那時拋棄的,幼年玩伴」

  蕾娜猙獰地笑著,如惡魔一般,如死神一般。

  「是叫辛這個名字,沒錯吧?」

  「……為什麼你會……!!?」

  一瞬間變得蒼白的阿內特的臉證實著蕾娜的推斷。

  本來只是想試探一下而已。不過同時,蕾娜在心中也確信著自己的判斷。在極少有86居民的第一區居住、和蕾娜以及阿內特同齡,有一個大自己很多的哥哥。

  更重要的是,能夠聽見亡靈的辛的異能和能夠聽見家族的心聲的阿內特的幼時玩伴的能力,除了對象不同以外,恐怕本質上來說是同一種能力。

  滿足所有的條件的人,還有會第二個嗎?

  「為什麼,你會知道那個名字????……難道說——!」

  「沒錯。他就在我的部隊裡哦。辛,個人代號為<Undertaker> ,Spearhead戰隊的隊長」

  明明有能夠再一次拯救他的機會,阿內特卻再一次拋棄了他。

  咯——胸口被阿內特狠狠抓住,面對仿佛要將自己吃掉一般的兇惡眼神,蕾娜根本不為所動。

  「這是辛說的嗎?吶,那孩子還活著嗎!那孩子……還在恨著我嗎?」

  「你問這個幹嗎?不是和你沒關係嗎?」

  蕾娜將抓著自己的胸口的手推開,向後退,拉開與阿內特的距離,看著隨即追著自己走到飄著細雨的夜幕中的阿內特,蕾娜冷冷地挑釁著。

  實際上,辛從來沒有提起過阿內特一個字。……已經把忘記了有這麼一個人吧。連雷和兩親的記憶都在戰火和亡靈的呼喊聲中消磨殆盡的辛,沒有道理還記得住兒時的某個玩伴。

  雖然不知道那對阿內特而言,究竟是救贖還是詛咒就是了。

  「如果答案是不的話你就會答應幫我咯?快點下決定吧——不然,雞就要叫了哦?」

  雞叫以前,你要三次不認我。

  (註:原文是:Jesus said unto him, Verily I say unto thee, That this night, before the cock crow, thou shalt deny me thrice.出自聖經馬太福音。同時希望大家還記得阿內特家裡養雞的設定。

  大意是這樣的:彼得是耶穌的一個門徒。三年來, 他一直跟隨著耶穌。在這些年裡, 彼得聽見, 看見, 學習, 甚至幫助主耶穌。他看見了耶穌行的許多神跡, 聽到了耶穌的許多教導, 彼得相信耶穌。而且, 比起其他的十一個門徒來, 彼得信得更勇敢, 他曾對耶穌說:&quot;你就是基督, 永生神的兒子。&quot; 可是, 有的時候, 彼得興奮過頭了, 他說大話說得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

  有一天晚上, 主耶穌和他的門徒在一起, 慶祝一個特殊的猶太人的節日, 叫做逾越節。吃完了晚飯, 他們唱了一首詩歌, 然後他們就一起離開, 到橄欖山去。正走著走著, 耶穌忽然難過地說:&quot;今夜你們為我的緣故, 都要跌倒。&quot; 耶穌的意思是說他們都會離開他。彼得馬上說, 眾人雖然為你的緣故跌倒, 我卻永不跌倒。耶穌說:&quot;我實在告訴你, 今夜雞叫以前, 你要三次不認我。&quot; 彼得說:&quot;這怎麼可能呢?我彼得就是必須和你同死, 也總不能不認你。眾門徒都是這樣說, 但是, 誰講的是真的呢?只有耶穌知道將要發生的事情。耶穌知道, 再過幾個小時, 他就要被那些宗教領袖抓起來。這件事果然發生了, 然後門徒怎麼樣了呢?他們都嚇跑了。

  但彼得又跑回來了, 他遠遠地跟著, 看見他們把耶穌帶到大祭司那裡去。當那些宗教領袖控告耶穌, 羞辱耶穌的時候, 彼得在外面院子裡, 和差役坐在一起。這時, 有一個使女前來說:&quot;你也是同那加利利人耶穌一夥的。&quot; 彼得在眾人面前卻不承認, 說:&quot;我不知道你說的是什麼。&quot; 他就出去, 到了門口, 又有一個使女看見他.就對那裡的人說:&quot;這個人也是同拿撒勒人耶穌一夥的。&quot; 彼得又不承認, 並且還起誓說:&quot;我不認得那個人。&quot; 過了一會兒, 旁邊站著的人前來, 對彼得說:&quot;你真是他們一黨的, 你的口音把你露出來了。&quot; 聖經在馬太福音26:74說:&quot;彼得甚至發咒起誓的說, 我不認得那個人。&quot; 彼得又害怕, 又生氣。)

  阿內特,站在細雨之中,靜靜地笑著。那是帶著哭腔,又夾雜著某種解脫了的笑容。

  「……惡魔」

  「說的好、潘洛斯技術大尉。我是、你也是」(這裡可以確定阿內特的名字是捏的英國物理學家Roger Penrose。同時可以確定其於1988年出版的《The Emperor's New Mind: Concerning Computers, Minds, and the Laws of Physics》中文譯作《皇帝新腦》是本作知覺同調裝置的靈感)

  沒錯,蕾娜之所以遲遲沒有進行同調,不是因為害怕也不是因為深受打擊再起不能。僅僅是因為沒有那個時間。

  進行視覺的同調和設定。周邊戰區的所有迎擊炮的手動操作權限。都是為了盡最大可能爭取可以爭取的援助手段。

  「……嘖,接近五成是啞炮?」

  面對反饋過來的運行結果,蕾娜咋舌道。有接近三成的迎擊炮根本無法起動。而勉勉強強能發射的迎擊炮里,其發射的飛彈也有近三成是外部的引爆裝置失靈,沒有爆炸就直接徑直落下。雖然倒了八輩子血霉的偵查型被沒有引爆的重達百公斤的飛彈從上方正面砸了個稀巴爛。但是和本應發揮出的威力相比,這點根本就談不上什麼戰果。

  缺乏保養也應該有個度吧?因自己的怠惰讓保衛自己的鎧甲染上鏽跡。真是蠢的可以。

  輸入相同的坐標後將剩下的迎擊炮盡數發射。確認目標總算是全滅了之後,蕾娜鬆了口氣。

  這下終於自由了。

  回想起辛說過的一句話。

  雖然蕾娜並不認同。但是既不能撤回特別偵查又不能將他們解放出來的自己,至少能夠幫他們清空路障,讓他們毫無阻礙地行走在自己所期望的道路上。這是蕾娜唯一能做到的,對他們的餞行。

  那是他們好不容易才得到的,自由。

  怎麼能夠在啟程的第一天,在旅途的起點就迎來終結?

  抓住由於二陣的突然全滅,三陣無法做出下一步的判斷,停留在原地的時機,打算去給予被截斷補給的第一陣以致命打擊時,突然聽到的銀鈴般的聲音,萊登不由得破口大罵。

  「你到底有多蠢啊!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 」

  『只是與你的左眼進行視覺共享確定位置,以此為依據進行迎擊炮的手動發射而已。還有,為了防止視覺共享時這邊所看到的東西使你分神,我已經閉上了自己的左眼了。請不用擔心。』

  蕾娜淡淡地回答道。與此相對萊登卻變得愈發焦躁,什麼只是啊?才不是這

  麼簡單的事好吧!

  『你這傢伙,難道不知道視覺同調有可能會導致Handler的失明嗎?還有迎擊炮也是,你拿到許可了嗎?就連你現在出現在這裡也是違反命令的你知道嗎?」

  視覺同調由於情報量過多,不僅會讓同調的雙方陷入混亂,而且最壞的情況下還會有導致失明的可能,所以才一直被禁止使用。使用未經許可的兵器,對禁止支援的作戰任務實行援護行為是明目張胆的知法犯法!怎麼能為接下來非死不可的部隊冒如此風險!

  突然,蕾娜扯著嗓子反駁道。萊登還是第一次,聽到那位Handler少女的怒號。

  『那又怎樣?就算失明那也不是現在、擅自動用迎擊炮也好違反命令也充其量不過是減軍餉降職這種程度而已,又不是會死!』

  沒有想到會少女如此憤怒的萊登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太過激動,哈啊哈啊地喘著粗氣的蕾娜用破罐子破摔的語氣繼續說:

  『反正本部和政府都是聽不懂人話的弱智!和聽不懂人話的弱智講道理,有那個必要嗎?要問罪就儘管來吧!……我早就應該這麼做了,許可什麼的根本沒有必要在意』

  1

  緊張的氣氛瞬間瓦解、萊登微微苦笑道:

  「……你啊,真是個傻瓜」

  『我又不是為了你們才這麼做的、要是如此數量的大軍突破前線的話,共和國的安全就堪憂了。我不想死,所以我要戰鬥。僅此而已。』

  對萊登真誠的吐槽,蕾娜也不自覺提高音量笑了出來。這是今天蕾娜第一次露出笑容。

  『要是第三方陣開始行動的話,就由這邊來進行迎擊。至於第一方陣,由於炮火會波及到你們,所以無法進行支援。非常抱歉,請憑藉自己的力量度過難關!』

  「明白了,包在我們身上。這對我們來說簡直就是家常便飯」

  『……諾贊大尉人呢?』

  難以回答的問題,萊登苦悶地閉上眼睛。雖然保持著同調,但別說回應了就連搭理這邊的意思都沒有。傳來的唯有冷徹又猙獰的戰意。

  「和哥哥,相互廝殺著。——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現在的他,已經聽不到我們的聲音了。」

  在震耳欲聾的嘶吼聲中,辛駕駛著<Undertaker>,迂迴著尋求反擊的時機。

  在一絲失誤便會從中墜落下去的細到不能再細的死線上舞蹈的辛,緊繃的神經除了眼前的敵人、那份嘶喊以及炮火的轟鳴聲外什麼都感受不到。就連時間的流逝都已經忘記。

  炮口轉向自己,瞄準。正欲進行反擊的辛強行別開腳步,勉勉強強躲開射線。 副炮在主炮方向的右側,如果能持續朝左側進行迴避的話能夠攻擊自己的就只有主炮和炮塔上部的迴旋機關槍而已——。

  可是,副炮卻開火了。

  發出的炮彈擦著右腳呼嘯而去。與此同時主炮的瞄準也完成。剛剛完成橫向閃避的<Undertaker>還處於無法進行下一次迴避的姿態之下。

  開火。將威壓打入地面強行扯動機體的<Undertaker>逃過一劫。而位於後方的其他戰車型卻不辛中彈,瞬間化為灰燼。為了用超絕的體重和強忍的下肢力量克服兩連射所帶來的強烈的後坐力,超重戰車型的八隻腳也不得不緊緊踩住地面,行動受到限制。

  <Undertaker>抓住那一瞬間的機會撲了上來。

  將保持仰角的主炮炮口對準重戰車型的炮塔後部上方的裝甲最薄弱的部位。那正是全副武裝、堅韌無比的重戰車型唯一的,即使是憑藉<>的可憐的主炮也能夠擊穿的部分。

  扣下扳機,開火。穿甲榴彈在空中劃出一道曲線,準備給予重戰車型以致命一擊。

  ——可是

  重戰車型,用炮塔上伸出的無數隻手中的一隻,將那本能成為致命一擊的炮彈,甩開。

  『……!?』

  惡夢一般的景象讓辛驚訝的瞪大了雙眼。雖然甩開炮彈的手也因為衝擊變得粉碎,但本來就是液體所以眨眼間就從手腕處重新匯聚成型,蠕動的手指就好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能夠感受的到重戰車型的意識集中在自己身上。辛下意識地後退,隨後掃射著機關槍彈幕將方才位置打出無數窟窿。接連逃避第二波,第三波的鉛彈的暴雨攻勢的後,自己已經了失去可以再次進行反擊的位置。僅僅使用威力最小的重型機關槍將<juggernaut>逼至絕境的重戰車型,緩緩地向自己逼近。

  就算是牽制目的的射擊,這邊也不得不盡最大努力進行躲避。除此之外,自己唯一能進行攻擊的位置已經被封死。

  與湧上全身的戰慄感相反,辛的嘴角浮現出笑意。

  重戰車型將看到了破綻後穿過隊列,從側面襲來,準備進行攻擊的近戰獵兵型毫不留情地一炮打飛。仿佛就像是怒斥著不要妨礙我們一樣的行為,讓辛的笑意更深了。

  全部都是你的罪孽,用死來償還吧——一直呼喚著他的,哥哥的死前的吶喊。

  一定要親手殺死你——就算自己死了也沒有放棄這份想法,嗎

  ……哥哥,我也和你一樣。

  自己到底是肖雷·諾贊的靈魂呢,還是僅僅是持有在那下雪天死去卻沒腐敗的,他的記憶的複製品的<Legion>呢?這種事對於如今的雷來說已經無所謂了。死後能夠再次得到這樣的機會,就已經足夠了,這就是雷所期望的全部。

  那個聲音傳到雷的耳邊時,雷明白了,辛也踏上了戰場。

  但是辛的聲音實在太過微小,輕易地就被共和國的巨大亡骸的嘈雜聲所掩蓋。加之共和國還恬不知恥地把自己丟在戰場上的辛視為自己的所有物,要想分辨出辛的聲音更是難上加難。

  每到被部署到新的戰域時,雷都會利用偵查型尋找辛的身影。

  作為<Legion>雷無法忤逆被賦予的命令,雖然作為指揮官必須待在配屬戰域的深處,不得隨意行動。但是如果他就在附近的話就會想去見他。和他見面,請求他的原諒,然後。

  在那個時候被破壞動彈不得的偵查型的視界中,他,終於出現了。

  那天晚上,天空划過無數流星。雖然距離十分遙遠,雷將放大倍數調到最大後,終於能看清他的臉。

  他長大了。和旁邊的黑鐵種的同伴似乎在談論著什麼,想聽聽他聲音的雷將所有的聲音傳感器轉向他。聲音已經變了嗎?還是說依舊是原來的聲音呢?無論哪邊,自己都好想聽聽看。

  那兩人靠在半蹲著的<juggernaut>上,抬頭望著天空中划過的流星。那副景象、如同畫有兒童的影繪一般。

  「還在嗎?你的哥哥」

  「唔,一直在呼喚著我,所以,我不去不行」

  是指我嗎?來找我了嗎?

  即使自己的身體早已變成機器,還是止不住地顫抖著。辛最後還是踏上戰場雖然很悲傷,但是知道他是為了尋找自己才來的之後,雷高興地抖個不停。

  「但是。你不是已經找到了哥哥,埋葬了他吧?這樣就已經足夠了吧?」

  誒、把我的屍骸埋葬了嗎?真是溫柔啊,辛。

  「……光是這樣,哥哥可是不會原諒我的喲」

  驚呆了。

  為什麼要說這種話?要是你連無法得到原諒的話,那我該怎麼辦?

  好想告訴他,不是這樣的。好想見他,親口告訴他。想的不得了。

  很快,共和國的運輸機就把辛帶走了。弟弟的細微的聲音再一次混入雜音之中,消失不見。之後雷也拼命的搜尋著,想要找到他把他帶回來。雷自己雖然在戰場的深處,不能移動。但是可以利用從屬的<Legion>。

  辛一直在戰鬥著。

  在總有一天會被捨棄在戰場的一角,孤零零的死去。即便如此,還是從容地戰鬥著。

  不必再,這麼辛苦了。

  不必再,為那些白皮豬戰鬥了。要是只能在那裡活著的話,不如就由我來帶你回去吧。脆弱的人類肉體什麼的,捨棄掉就好了。身體什麼的,壞掉了再換一台就行了。這次,我一定要保護你,永遠。

  今天,那些下賤的白皮豬們終於把手從辛身上拿開了。一直難以聽清的聲音,雖然還是很小,但是終於清晰可聞了。

  雷知道,辛正朝著自己所在的戰場深處進發著。所以,來接他了。終於可以,來接他了。

  現在,辛就在眼前。自己一直焦急等待著,等到再也不下去的,一直呼喊的,最重要的弟弟,如今,就坐在那醜陋的蜘蛛中。

  那個蜘蛛的

  裝甲是在太過脆弱了,為了不弄壞他,雷打算用手小心的抓住。由於一直在逃,雷一直抓不住。所以,雷打算破壞掉那蜘蛛的足部。

  終於見到你了。終於,可以在這裡,帶你回去了。

  一直在一起吧。哥哥會一直保護你的,所以,回到我身邊吧——辛

  重戰車瞄準的只有腳部。連榴彈都沒有使用,射向自己的只有穿甲彈而已。爆炸的榴彈產生的高速的碎片是不可控的、況且,<juggernaut>的脆弱裝甲也無法承受在至近距離爆炸的155mm炮彈產生的衝擊波。

  對面想要虐殺自己嗎?——不是,只是單純不想殺死自己而已。搖擺著的無雙只手,和那天夜裡,掐著自己脖子的哥哥的手一樣。

  好像再訴說著,無論多少次,我都會掐死你一樣。

  辛的視線在光學屏幕上飛速移動,尋找著能實行「那個」的地形。每當辛往後退一步,雷就會跟著前進一步。

  辛一邊微調著方向一邊不斷後退。突然炮塔焦急地轉動了起來,炮口對著腳部,瞄準,開火——那是

  炮彈飛向辛預定準備停下的位置。

  趕在爆炎閃爍之前,辛將滑膛錨射到重戰車型後方矗立的巨大橡樹上,隨後以最大速度拉起滑膛錨。整個機體如同被飛出去一般被拉起。折斷左側林立的樹木的樹幹和枝條,從重戰車型的頭頂上飛過。

  攻擊對象主要是同為陸戰的裝甲型目標的重型戰車的炮塔,雖然可以水平360旋轉,但是上下的最大仰俯角卻有角度限制。剛剛還在瞄準<juggernaut>的腳部,保持著向下角度的它是絕不可能擊中正上方頭頂的物體的

  在半空中收起威亞,邊利用慣性在空中滑行邊挪動著身子調整落地位置。以重戰車型的裝甲之間的間隙作為立足點,降落到其後部。由於自身的巨大身軀阻礙,機關槍的子彈也無法射到這邊。辛舉起格鬥臂上的高頻率刀狠狠地砍在與正面相比較為薄弱的後部裝甲上。

  火花四濺。厚厚的裝甲如同水一般被切開。打開一道縫隙後,將刀刺入主炮。

  就在此刻,伸長的銀色的雙手緊緊地抓住了格鬥臂。

  「什——」

  就如同,那一夜,在教會裡所發生的一樣。

  銀色的雙手,將< >瘋狂地甩動著,狠狠地砸在地上。辛就這樣失去了意識。

  滋地一聲,和辛的同調突然斷開了。萊登驚訝地睜大眼睛。

  周圍的<Legion>差不多被幹掉。弗雷德正在卸下第二個貨櫃。在後方尚未死心的<Legion>也在蕾娜毫不留情的飛彈攻勢下不得不開始撤退。就在此時。

  「……辛!?」

  萊登打算再次連過去,但連不上。定睛一看,在重戰車型的前方,似乎被狠狠地砸在地上的<juggernaut>就這樣不自然地癱倒著,一動也不動。

  知覺同調是通過彼此的意識進行連接的。所以當一方失去意識時自然就無法進行連接。也就是說現在辛或者失去了意識正在沉睡著——最糟的情況是,已經失去了生命。

  重戰車型正緩緩地靠近著。不知為何沒有開火。但是給人一種一旦讓他靠近的話肯定不會有什麼好事發生的不祥預感。

  無線電還保持著功能。看來駕駛艙內部還沒有遭到致命的破壞。

  「辛!快醒醒你這個蠢貨!」

  <juggernaut>依然沒有一點動彈的樣子。

  為了不破壞內部,雷下手已經非常注意控制力道了。但脆弱的格鬥臂卻輕輕一捏就被折斷。好不容易抓到的辛就這樣脫手倒向地面。

  就這樣一動也不動,反到是件好事。八成是失去意識了吧,也有受傷的可能。這點也包含在內,稍後雷會全部向辛道歉。

  抑制著激動內心,雷緩緩地接近<juggernaut>,終於、終於——想到這,雷興奮地不能自己。

  終於奪回來了。終於能在一起了。所以,首先要將這脆弱的身體——

  蕾娜狠狠咬著嘴唇,盯著雷達上緩慢靠近<Undertaker>的表示重戰車型的光斑。雖然萊登他們也正在朝那邊趕去,但憑藉他們的裝備是不能阻止那巨大的重坦克型的。再這樣下去辛,甚至是萊登他們都會死掉。

  血的鐵鏽味在口中擴散開來。

  雷,那是說過,自己想回去。雖然沒有說那是自己最重要的弟弟,但是一看就明白他的內心就是這麼想的。既然如此,為什麼如今的雷要殺了辛呢?

  明知不阻止他不行,蕾娜也束手無策。並不是沒有可以發射的炮彈。但如今的蕾娜沒有不波及到辛,僅僅擊破重戰車型的方法,。

  無論是飛彈還是重炮,威力都太過巨大。<juggernaut>的裝甲實在是太過脆弱了。如果真的擊毀重戰車型,那麼剩下的碎片也會將辛也卷進去。

  快想,一定還有什麼辦法。

  思考,思考、思考——突然,腦海里一閃而過的記憶,讓蕾娜興奮地睜大了眼睛。

  『庫庫米拉少尉。請將重戰車型的位置情報,儘可能準確的送過來』

  蕾娜告知的話語讓庫蕾娜仿佛觸電一般彈起身子。庫蕾娜是專業的狙擊手。不用言語說明就能知道蕾娜想要做什麼。

  『終端的引導就交給你了。只要瞄準射線射到重戰車型上就行了,所以』

  「等——等一下!那樣的話……!」

  塞歐突然插進來,以激動地沸騰起來的語氣說道。接著一臉焦急的安琪也跟了一句:

  『你打算炮擊嗎?別開玩笑了。辛就在旁邊啊!』

  就算是在附近爆炸,<juggernaut>也是不可能承受的了的!那麼近的距離的話辛也會沒命的!

  『這個我也早有考慮。雖然這可能也只能稍微製造出一點破綻而已……不過我是絕對不想,也不會讓大尉死掉的!』

  那是真摯的,拼上性命的語氣。

  庫蕾娜被那氣勢給折服,點了點頭。

  萊登到達的第一時間就開始進行射擊。塞歐和安琪也緊跟其後。炮彈被裝甲彈開,但他們毫不在意地繼續靠近。雷在前進的同時用機關槍順手掃射著在一邊遊蕩著的偵查型。即便如此,萊登他們還是繼續對重戰車型發起攻擊。

  所有的攻擊大部分都被裝甲彈開,剩下的一部分被手給擋住。重戰車型沒有停止步伐。可惡,弟弟也好哥哥也好,都是一樣的德行。把周圍的其他事物當做昆蟲和背景一樣的東西,完全不放在眼裡。

  這麼想的下一秒,第一次、重戰車型將注意力轉向這邊。

  眼睛看到剩餘的機關槍有些厭煩地轉向這邊的一剎那、萊登趕忙橫向躲閃,千鈞一髮,機關槍的彈幕呼嘯著從身邊擦過。

  同時,塞歐和安琪射出滑膛錨,緊緊抓在炮身亦或是重戰車上的足部。兩機就這樣掛在重戰車型的身上。僅有重戰車十分之一重量的<juggernaut >就算兩機加在一塊也不會對重戰車型造成任何負擔。切換成近距離引爆的榴彈劃出曲線軌跡打在重戰車型的身上。搞定了另一架機槍之後萊登也射出滑膛錨。重戰車型的步伐才終於變得遲緩下來。

  忽然,重戰車型散發出一股與剛才無法相提並論的殺氣。嚇得趕忙收起威亞的那一瞬間,重戰車型劇烈旋轉其被拘束的炮身和足部。沒能來得及脫離的<snowwitch>轉瞬之間被甩向空中,重重地撞在<laughingfox>上,隨後兩架一起飛出去,重重的摔倒在地上。

  「 安琪!塞歐!」

  『 ……我這邊沒有大礙』

  『我這邊也是。對不起,塞歐君。』

  『這種時候就不要說這種話了。……萊登!小心!』

  走神的一瞬間,被盯上了。無法迴避。下意識地咬緊牙關,突然重戰車型的炮口發生傾斜,炮火掠過<varewolf>在身後爆炸。是庫蕾娜的狙擊。支撐重戰車型前腳的正下方的地面在加農炮的射擊中化為碎片。

  『萊登,你還好吧?!』

  「啊啊得救了! 你快點退下。要是你被幹掉了就沒人能阻止那個怪物了。……還沒到嗎?」

  蕾娜的聲音變得緊迫。

  『已經發射出去了。離到達還有……3000!庫庫米拉少尉!』

  『接下來交給我!開始終端引導。距離命中還有……五秒。……三、二……』

  < gunslinger>發出肉眼不可視的瞄準雷射,筆直的

  射到在<Undertaker >的旁邊停下腳步的重戰車型。

  重型戰車的索敵能力很差。

  身為指揮官機的雷也不例外,所以需要和跟隨在身旁以及本隊裡的偵查型進行聯結以此彌補自己的索敵能力。但是身旁的偵查型已經全滅,而本隊僅被賦予了最初的命令,被放任不管後便陸陸續續地開始撤退。在雷眼中,把辛帶回去是才第一要務,而其他的一切都是次要的。

  故此,當察覺到的時候,已經徹底來不及了。

  用手打開防風罩,正準備撕下來的時候,提示自己被飛彈鎖定系統警報聲響起。

  反射性抬起的光學傳感器中,映出已經逼近至近距離的巨大的炮彈。保持著45度,展開保持平衡的巨大機翼,瞄準著上部裝甲急速下降。和兒童的背部一樣長的,巨大的蛆蟲。

  155毫米、對裝甲飛彈。

  一股不可名狀地憤怒湧上心頭。

  被如此威力的炮彈直擊,就算是雷也不能存活。但在這麼近的距離,辛無疑也會被捲入其中。

  共和國的畜生們,用完了就扔還不滿足,還打算將其作為誘餌把我們一起殺死嗎!?

  已經沒有功夫帶著辛逃跑了。所以雷以最大力氣用前半部分蹬著地面,上半身如同脫韁的野馬一樣彈起。轉過身子,用渾身最堅硬的正面裝甲面對飛來的炮彈。由液態微型機器人組成的手以最大的可能展開。就算你能擊穿上部裝甲,來試試正部裝甲啊?無論是暴風也好還是衝擊波也好都由這副身軀全部擋下——身後的辛無論發生什麼我都要保護給你看!

  炮彈迫近而來,下個瞬間就會爆炸。

  忽然,腦海中浮現出那天晚上,在漆黑無垠的天幕上閃爍著的璀璨群星。

  以那空色作為背景,少女喃喃道。白銀的秀髮和瞳孔。恰好和辛一般年長的少女。

  『明明說過要守護他的』

  是啊,她說的沒錯。辛是我必須保護的,最重要的弟弟。

  緊接著,少女又說:

  『卻又要殺死他嗎?』

  ——————————————————————————————————————————!

  一動不動的<juggernaut>。一動不動的,瘦小的辛。

  我。

  又要。

  衝擊(Impact)。

  引爆裝置——沒有觸發。

  啞彈。

  以裝載固體炸藥的飛彈的密度和速度完全不足以將重戰車型的超厚裝甲正面貫穿。沒能引爆的飛彈在撞擊後輕易地彎折,破裂。

  即便以遠超音速的超高速度和完勝坦克炮彈的巨大重量所帶來的巨大動能,毫無保留地傾瀉在雷的身上。

  「命中」

  確認雷達屏幕上表示飛彈和重戰車型的光點重合後消失,蕾娜說道。

  沒有引爆。這也在預想之中。蕾娜發射出去的,本就是引爆裝置失靈的飛彈。

  曾經,父親說過。

  就算戰車的裝甲將敵彈彈開,並不意味著就沒有受到絲毫損傷。

  即便彈開了,帶有巨大動能也會給予戰車全身以劇烈衝擊。那是足以將在車內進行貨物的升降工作的工作員震暈,若是以鉚釘和螺栓連接的裝甲的話,甚至能夠將其撞成碎片四處飛濺,將內部的人員殺死的強大衝擊力。

  不過如果對手是重戰車型的話,倒是不會有那麼大的破壞力。但這已經是蕾娜手中能夠調用的,能夠不波及辛而給予重戰車型有效打擊的唯一武器了。

  至少能夠爭取幾秒鐘的時間,只要在這短短几秒,誰能繼續發起致命攻擊的話……

  就在蕾娜思考的時候,突然,同調的人數增加了。

  萊登注意到在戰鬥中嘗試過無數次重新聯結的,與辛的同調回復了。

  「辛!」

  反應很微弱。意識還沒能完全回復嗎。再一次嘗試呼叫,依然沒有回應。

  即便如此,萊登還是大喊著:

  「快給我起來啊你這個混蛋!喂,辛!」

  「諾贊大尉!能聽得見嗎諾贊大尉!快醒醒!」

  聽著隊員們此起彼伏的呼聲,蕾娜也大叫道。醒來後、逃開那個地方,打敗重戰車型——但呼喊辛絕不是因為這種與現狀相符的正當理由。

  蕾娜知道的,蕾娜注意到了。所以,自己一定要讓這個心愿實現。

  那天夜裡,辛以仿佛要將自己裁決一般的悲愴語氣,說著要打倒哥哥。

  壓根不想哥哥戰鬥的辛,無論如何也要對峙的理由。

  「你要祭奠哥哥的吧!——辛」

  感覺到紅色的雙眼,正在微微地睜開。

  承受著衝擊的後腳將地面蹬碎。鋼鐵的身軀不住地搖晃著。中樞處理系統也因這劇烈的衝擊發生故障,大腦變得一片空白。

  即便如此戰鬥機器人的本能驅使著雷瘋狂地向周圍連射出炮彈。

  處理系統,傳感器回復正常。

  然後,雷注意到。

  不知何時站起身的<Undertaker>以背上的滑膛炮的炮口,對準了自己。

  額頭因撞擊裂開一道口子。滲著血的左眼無法睜開。身體不受控制,行動困難。暈暈乎乎的腦袋運轉不能。

  在因副顯示屏被破壞而變得昏暗的駕駛艙中,辛用左手摁著尚未完全恢復意識的頭部,身體靠在內壁上,右手緊握駕駛杆,盯著主顯示屏。

  聽到有誰在呼喊自己,辛睜開了雙眼。但是令人昏厥的衝擊還未褪去。完全搞不清楚狀況。無論是自己還活著的原因,還是周圍發生的一切。

  辛唯一知道的是,自己和<juggernaut>還活著,以及一直以來想要親手埋葬的哥哥,正在眼前的這個事實。

  身體不受控制,即便如此依然緊握著操縱杆,扣下扳機。

  這就足夠了。

  『辛……』

  亡靈的呼聲迴響著。那是早已死去的哥哥的聲音。和最後聽到的,孤零零地死在戰場的一角,知道最後也沒能原諒他的哥哥的聲音一模一樣。

  在亡靈們的嘆息聲中第一次發現這個聲音的時候,辛就決定了,一定要用自己的雙手,將哥哥埋葬。

  『辛』

  下意識緊咬牙關,牙齒與牙齒發出摩擦的聲音。那時被哥哥絞殺的7歲的自己,依然在心底的某處哭泣著。全部都是自己的錯;自己在那個時候就應該死掉——一直在心底地某處慟哭著。來吧,現在正是時候——哥哥的聲音引誘著自己。絕對不會讓你忘記的……哥哥永遠不會原諒你。

  但是,辛已經不再是任人擺布的,無力的孩子了。

  從那以後,度過漫長時光,目睹了世間冷暖的辛,早就明白了。

  那個時候,哥哥掐住自己的脖子,並不是因為那真的是自己的錯。

  雙親的死也好,哥哥的死也好,都不是自己的錯。

  那個時候,弱小的自己只是恰好被哥哥當做無處宣洩的憤懣的出氣筒而已。

  應該償還的罪債,根本不存在。

  『辛』

  亡靈的呼聲,迴響著。

  事到如此,辛已經不對那陰魂不散的聲音感到害怕了。那僅僅是哥哥藉由亡靈的語言,更準確一點的說則是無法識別的機械的語言,一直哀願著能夠回到辛身邊而已。

  借用祖國滅亡,失去肉體,本應回歸冥府卻沒能回去,一直哭泣著不想死的死者的話語,祈願著能返回世間的無數亡靈。

  自己若是拋下處在那之中的哥哥,肯定再也無法繼續前進。

  自己必須找到死後遺失的,被囚禁在某個機體內的,一直呼喊著自己的哥哥的首級。與其對峙,將其破壞,親手埋葬。

  辛就是為此,才選擇踏上戰場。辛就是為此,5年來一直持續不斷地戰鬥著。

  知道的,自己根本無應背負之債,無該償還之罪。

  即便如此。

  不向在生命的最後還一直責備著自己的哥哥償還他給予自己的這份罪的話,辛就無法繼續前進。

  炮口瞄準堅韌的鋼色裝甲微微裂開的縫隙。

  「 ……永別了,哥哥」

  辛扣下扳機。

  那張從未見過的臉,擺著自己從未見過的表情。

  那也是當然的。

  五年前,雷死了。從死的那一時點起,哪兒也去不了的他的時間,就已經停止了。

  但是辛不同,辛還活著。活著,不斷地改變著、前進著。

  那時的雷發誓無論發生什麼都要保護

  的、弱小的弟弟,已經不再了。

  總有一天辛的年齡會超過自己的吧,想到這裡,雷高興之餘,又覺得有些寂寞。

  啊啊,對了。

  自己還有一句不得不說的話。

  那是不得不說,卻到死也沒有說出口的話語。那雪夜的廢墟下,至少死前,一定要傳達到。明明知道的,可是在那之前,雷就死了。

  雷從滿是裂縫的裝甲中伸出手,就像那時一樣。

  辛。

  閃光炸裂。

  液態微型機器人形成的手鑽過先前掰到一半的防風罩的間隙,伸到駕駛艙中。

  本來,從扣下扳機到命中,根本用不了一秒。但在這好似被拉長的時光之中,手卻不斷前進著。從微微露出的縫隙中伸過來的、好似在渴求著某樣東西的哥哥的手。

  和那天夜裡相同的景象讓辛反射性的蜷縮起身體。極力地用意志控制住僵硬的身軀。辛的視線,沒有逃避。

  那是在一瞬後就會被炮火燃至灰燼的哥哥;是五年來自己一直尋找的兄長。即便那只是死時靈魂的殘渣。辛想記住,在最後的最後,哥哥面向自己的情感。

  就算那是憎惡和殺意。即便自己已經沒有背負的打算,但是,想將那烙在自己的腦海中。

  手指纏上摸著在圍巾上方的露出的脖子。本以為事到如今還是想要掐死自己手,只是帶有一絲悲傷,溫柔地撫摸著曾經自己留下的深深傷痕。

  『……對不起』

  誒、辛吃驚地瞪大了眼睛、這時,時間突然恢復流動。

  炮彈輕而易舉的命中要害。載有固體炸藥的彈頭引爆所產生超高溫·超高速金屬蒸氣從裝甲的裂縫中湧入、下一秒重戰車型的巨大身軀便從身體的各個部分噴出赤黑的火炎。

  哥哥的手迅速離開。穿過駕駛艙的縫隙,回到欲把自己燃盡的爆炎里。

  「哥哥、!」

  反射性地伸出手,卻沒能趕上。哥哥縮回去的手觸摸到業火的那一瞬便劇烈的燃燒起來。讓我抓住——即便是那消逝在烈炎之中的光景也好,可是所有的一切都是徒勞,所有的一切都從手指的縫隙中溜走。

  一瞬,辛沒有反應過來,從眼睛溢出、划過臉頰的那究竟是為何物。從被雷殺死的那一刻起,辛就再也沒有哭泣過。

  辛不知道自己再為什麼而悲傷,就連緊緊堵著胸口的那份感情究竟是不是悲傷,辛也無法辨別。

  只是單純的,眼淚止不住地下流,如同決堤的洪水一般。

  『——少佐,請切斷同調。……不想被這麼多人聽到…… 』

  「嗯嗯」

  過了一會後,已經可以了——萊登通過知覺同調告訴蕾娜。蕾娜聽後重新啟動視覺同調。此時其他人已經重新建立好同調。作為全體代表的萊登問道。

  「心情平復下來了嗎? 」

  『 啊啊』

  辛的語氣里已經聽不出哭腔,變回和往常一樣,但又給人一種已經放開了的感覺。

  萊登笑了:

  『接下來也把你哥哥的名字刻下來吧』

  無聲的話語,但辛卻以率直地笑容回應道:

  『說的也是。』

  之後把注意力轉向這邊。

  「……少佐」

  「我在的哦。這不是理所當然的事嗎?我可是Spearhead戰隊的指揮管制官嘛(Handler)

  就算沒有任何人要求,自己也要履行見證這一切的義務。」

  『……』

  「作戰結束,Undertaker,辛苦了。大家也是」

  對故意以個人代號稱呼自己的少女,辛露出苦笑。

  『嗯,您也辛苦了,Handler·One』

  接下來——萊登以仿佛在狹隘的空間裡伸了一個懶腰一般慵懶地語氣說道:

  蕾娜緊張地眨了眨眼。如今。

  某樣東西已經在五個人之中達成共識。唯獨蒙在鼓裡的蕾娜緊張兮兮的觀察著其他人。

  是什麼呢,現在,決定性的那個。

  『弗萊德,貨櫃已經重新連好了嗎?』

  弗雷德?啊啊,是在說隨行的<scavenger>嗎

  整備和修理在決定了今晚睡哪後在做吧。……第一天就用了這麼多彈藥還真是心痛啊。

  嘛啊,挺好的不是嗎,都打倒那麼多<Legion>了

  『也是……那麼』

  傳來某種很重的物體啟動的聲音。全體成員駕駛方才還處於待機狀態的<juggernaut>,站立起來。

  『我們也該出發了——那麼、少佐,就此告辭。今後也要保重好身體』

  極其平淡的口氣說出的道別的話語,讓蕾娜一時之間無法理解。

  戰鬥不是結束了嗎?

  敵軍撤退、同時誰也沒有陣亡。所以,今天也會回到基地里,和往常一樣。

  「誒?」

  無視疑惑不解的蕾娜,少年們邁出步伐。在激戰中受損的<juggernaut>發出些許不協調的雜音。五人就像上學路上的進行著雜談的學生們一樣交頭接耳道:

  『吶,這麼隨便就出發真的沒問題嗎?因為,有那麼多的啞彈,萬一炸了咋辦?』

  『 唔,簡直就像是雷區呢。就這樣無防備的走出去萬一中招了就麻煩了。辛君,能從別的路繞過去嗎」?』

  『這附近應該不會撞到<legion>,走哪條路都沒問題。……話說,啞彈是怎麼回事?』

  『邊走邊聊吧。話說辛你剛才真的看都沒看周圍一眼啊……。』

  他們向東邊走去,走向那處在<Legion>們支配下,尚未有人涉足過的領域。

  這樣啊,他們。

  已經不會。

  「等——」

  被如同要將身體燃燒起來的焦躁感、和冷徹心扉的喪失感驅使著的蕾娜趕忙開口道:

  「 等——等一下……」

  眾人停下腳步,靜靜等著自己接下來的話語。可蕾娜卻想不到接下來應該說什麼。自己是站在迫害者、站在下達必死的命令的那一側的人。事到如今就算謝罪對他們也沒有任何意義了。自己能說的話,一句也沒有。

  可是話語還是不受控制地從自己的嘴裡溢出。

  「不要丟下我——」

  下一秒終於意識到自己到底說了什麼的蕾娜全身僵硬了。說什麼不好,偏偏是什麼不要丟下我?這除了恬不知恥還有什麼?

  可是,辛他們聽後卻溫柔地笑了出來。

  蕾娜覺得,這可能是他們第一次真心地對自己露出笑容。

  那是溫柔的,又混雜著些微無奈的笑容。蕾娜覺得自己就像是對開始上小學的哥哥姐姐們哭著喊著自己也要去,卻被哥哥姐姐們說你還小,再長大一點吧,獨自一人留在家裡的年幼的妹妹一樣。

  『~~這種感覺真好啊~~~』

  萊登笑著,那是僅憑著自己和身邊的同伴的力量馳騁在荒野之上的野獸一般的笑容。

  『是啊。我們並不是被放逐出去的。我們是憑藉自己的意志前行的,無論前方有的多遠,我們都會前進,直到力竭。』

  語畢,眾人的注意力從蕾娜身上再次轉向前方。全員的眼神和心,再次面向自己應該前進的彼方。

  蕾娜倒吸一口涼氣。

  傳達而來的那份情感,既不是覺悟,也不是從容。

  就像是是生平第一次見到萬里晴空,艷陽高照的大海一樣。

  就像是被家人帶到無垠的春野上,得到了可以盡情狂奔的許可的孩童一樣。

  就像是即將出發時、難以抑制住心中的激昂和興奮。對未來發生的一切期待不已,坐立難安的旅人一樣。

  「啊啊、」

  阻止不了。無論是怎樣的話語,都無法成為阻止他們繼續前進的鎖鏈。

  那就是對他們而言,名為自由的東西 。

  不能決定生死的他們,憑藉著自己的意志踏上死亡的道路。多麼卑屈,又多麼高貴。

  將啞口無言的蕾娜的沉默理解為告別的決意的少年們,再次邁開步伐。看著即便如此依然不肯徹底死心的蕾娜,辛淡淡地笑著說:

  這是他第一次露出的,令人心安的笑容。

  爽朗,痛快,足以讓心頭的陰霾一掃而散的笑容。

  「我們先行一步,少佐」

  同調,靜靜地被切斷了。

  雷達顯示上,五顆光點漸漸消失。對象不在管轄範圍內。同時,為了進行知覺同調

  所必須的對象數據信息也被刪除。

  這之後,已經不會再相見了。

  鼻子一酸,淚水不住地溢出,打在控制台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音。嗚咽聲如同決堤一般。

  蕾娜一頭栽在控制台上,大聲痛哭起來。

  棚屋的隊舍的木製牆壁上畫著一面巨大的,色彩的排序與原版左右相反、現已經褪色的五色旗。

  實際上並不是左右相反,而是上下顛倒。象徵著和自由·平等·博愛·善良·高潔完全相反的壓迫·歧視·偏見·邪惡·低劣。

  在其旁邊畫著的塗鴉則是面帶微笑的聖女瑪格諾里亞、但手上高舉的不再是斬斷支配之劍,而是鎖鏈和腳銬。而腳下原本象徵著擺脫壓迫的掙開腳銬的動作也被替換成了踐踏著戴著「豬」銘牌的人類的動作。

  這就是他們瞳孔所映出的,共和國的姿態。

  蕾娜用沒有一處傷疤的白皙手指撫摸著粗糙不平的樹皮和褪色的顏料。非常有年頭的畫。恐怕是九年前被配屬到這間剛剛建好的隊舍的第一批86們的作品。

  共和國已經死了。值得市民們引以為豪、信仰的共和國,在很早以前,就已經死了。

  親手撕裂那份驕傲和信仰,並丟在地上用腳碾碎,最終捨棄的不是別人,正是她們自己。

  蕾娜閉上眼睛,小聲地嘆息。腦海里浮現出那個可以聽到共和國亡魂的嘶喊聲,現在已經不在此處的少年。

  蕾娜無視「在上面的處分下來之前小心行事」的忠告,擅自搭上運輸機飛往Spearhead戰隊的基地。那輛運輸機上還搭載著從各個戰區召集起來的,即將成為一次處決對象的士兵。蕾娜幾乎是以威脅的方式,說服懦弱好說話的人事部士兵,才得到登上這架運輸機的許可。

  「……你是,米麗潔少佐嗎?」

  被叫到名字的蕾娜回過頭來。呼喚自己的是50歲上下的維修組組長,勒夫·阿魯特雷特中尉。

  「雖然先前就從那些小鬼們聽過了。但是沒想到你真的會來著,你真的不是一般的好事之徒啊」。

  阿魯特雷特中尉用沙啞的嗓音說著,用下巴示意位於身後的隊舍。

  「雖然他們都整理過自己的房間了,但是還是有一點東西留下來的。距離新的小鬼們入住到這裡還要一段時間,在此之前隨便看看吧」

  「非常感謝。抱歉,在您百忙之中還要打擾您」

  「哈哈,我在這裡送走過無數的小鬼們。但是來為他們悼念的白系種還是第一次見啊」

  蕾娜抬頭觀察著飽經風吹日曬的莊嚴的側臉。

  「……阿魯特雷特中尉,您、」

  混雜在消炭色的頭髮中的白髮——否,那是稀稀疏疏的,染上了油污的、銀髮。

  「您是……白系種嗎?」

  「……」

  阿魯特雷特摘下太陽眼鏡。如蕾娜所料,藏在太陽眼鏡下的是如如雪花般潔白的銀色雙眸

  「我的另一半是陽金種。女兒也和她很像。無法容忍只有她們被帶走的自己把頭髮染成了灰色。打算自己參軍以換回她們兩人的市民權。……該說造化弄人嗎,就在我染髮的時候,她們已經被帶到戰場上去、沒過多久就死了」

  老漢長長地嘆了一口氣。粗暴著撓著頭髮繼續說:

  「……辛那傢伙的異能,你知道的吧?」

  「啊、嗯,知道的」

  「 那異能在東部戰線可是相當有名的哦。……在他剛被分配到這裡時,我偷偷問過他了哦?有沒有<legion>在尋找著沒能保護住自己妻子和女兒的混蛋?」

  「……那是我想著啊,要是有的話,我就過去被殺掉好了。但他的回答是沒有。……我稍稍感覺到了一絲救贖。因為她們不是到死前都被困在戰場之上嗎?我覺得要是我也去那邊的話,就能見到她們了」

  老維修員微笑著、那是帶著寂寞、又仿佛心裡的石頭落地了一般安心的笑容。

  但當他朝著東方,眺望遠在彼方的無垠戰野時,那側臉卻寫滿了寂寞。

  「 每一次特別偵查任務之前,我都會把他們全員都召集在一起,告訴他們我白系種的身份。要恨我就儘管恨好了,要是覺得殺了我能解恨的話就儘管動手吧。但是每一次都沒人這麼做。這次也是一樣。也多虧這點我才能苟活到現在」

  那語氣,簡直好像再說著「又把我丟下、自己先走了」一樣。

  被妻子和女兒、……還有在這裡替他們照看座機的,默默守護著的無數孩子們。

  為了掩蓋湧出的淚水、阿魯特雷特重新戴上太陽鏡。我到底在說些什麼啊、自言自語道。

  「我都說了沒有多少時間了吧!……走啊!快走吧」

  「好、好的……非常感謝」

  蕾娜對阿魯特雷特深深鞠了一躬,隨後從他身旁走過,進入隊舍。

  像是用廢料搭建成的板房落眼之處淨是灰色和茶色、做工糙得煞風景。

  經年劣化、沾滿灰塵、已經變色的走廊的地板凹凸不平。各處都有木板翹起,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食堂和廚房堆滿了掃也掃不乾淨的油漬和煤污,看不到有一處是乾淨的。

  浴室則是和很久以前看過的記錄片中的一樣潮濕陰暗。 角落裡黑色不明物體發出沙沙地蠕動聲。

  哪也找不到洗衣機和吸塵器的身影。走廊的一端擺放著的掃帚也破破爛爛。丟在後院的使用方法不明的木板和鐵盆似乎是代替洗衣機的東西。

  這裡感受不到絲毫文明生活的氣息。這就是自詡為先進的、人道的國家給予國民的生活嗎?想想就覺得丟臉。

  二樓似乎是processor們的臥室。蕾娜走上階梯、連蕾娜體重都承受不起的樓梯發出吱呀吱呀的抗議聲。

  被短小的彈簧床和破舊的衣櫃塞滿的狹小臥室滿是塵埃、房間的各個角落在日光常年照射下失去了光澤。被打掃過的房間裡完全沒有人居住過的氣息。唯有洗過疊起來的薄被套和床單及枕頭在靜靜地等待著下一位主人。

  位於最深處的最大的則是戰隊長的房間。蕾娜輕輕推開本來就很難關上的門、進入到房間內。

  床和衣櫃和其他房間一樣,不同的是在房間深處的,稍有一點空間的桌子上,各種物品堆積如上。

  破舊的吉他、卡牌和桌遊卡片、以及各種工作用的工具。

  內頁破損的字謎書上,滿是尚未解開的謎題。

  桌子上立著的素麵本里儘是沒有划過一筆的白紙。

  線和紡針被聚在一起擺在籃筐里。編出來的東西卻哪裡也找不到。

  用現有的板材搭建起來的書架上擺滿了書。書沒有進行按類型和作者分類,感覺不出這些書是被某一個人所擁有的私人物品。

  也許是考慮到下一批隊友也會用到這些書所以才沒有整理吧。不過帶有生活氣息的東西被全部處分掉了。是因為知道根本沒有留下來的機會吧。

  蕾娜仿佛能聽見那些明知道最後什麼都不會留下,卻還是以樂觀地態度生活著的少年留在這個房間裡笑聲。

  沒有屈服於絕望。

  沒有被憎惡玷污自己的矜持。

  在連人的尊嚴也要侵蝕的苦境中,少年們卻絲毫不為所動,至死都展示著自己身為人類的驕傲。

  蕾娜靠進書櫃、發現一隻唯有爪子是白色的黑色貓咪,孤零零的佇立在書架上,那迷茫的神情仿佛在問「大家都去了哪裡了呢」一般。窗外,聚集著剛剛完成拍照的官兵和processor們。

  從這間房子的樣子來看,應該是不能期待能有什麼收穫了吧。蕾娜從書櫃抽出曾經那天辛所提起過的作者的著作,草草地瀏覽著,希望能有什麼發現。

  突然,某樣夾在書里東西掉在地上

  啊、這是、

  撿起來一看,原來是一些紙片。在最上方的是站在全體成員站在建築物前拍攝的全家福。

  從那個翻轉的五色旗來看,是在這間隊舍里拍的。照片上的是穿著工作服的整備組和二十多名少年少女們的身姿。

  …………!

  即使沒有任何說明也能明白。這就是直到昨天還存在的Spearhead戰隊的隊員。辛、萊登、塞歐、庫蕾那和安琪……還有死掉的全員。恐怕是當初上任的時候拍攝的。

  作為人事檔案的附件的照片本就不大,強行塞在其中的共計24名的processor和整備組的身姿小到無法一一辨認。不知為何照片裡還有一架<>,那應該是弗雷德吧。第一眼看上去雖然能明白照片上的是他們沒錯但是由於畫質太過粗糙的緣故,並看不清他們具體的長相。不過,不是整齊的擺成一列而是七零八落

  地站在自己喜歡的位置看著攝像頭的全員正在露出淡淡地微笑這點還是看的出來。

  下一張紙則是信紙。從遒勁的字跡可以看出是筆者是一位強健有力的年輕男性。

  『如果藏得這麼深的都被你找到了話,只能說你真的是個無可救藥的笨蛋』

  蕾娜一瞬間忘記了呼吸。

  是萊登、雖然沒有寫明收信人,但無疑是寫給蕾娜的。

  說什麼「如果藏得這麼深的都被你找到了話,真的是個無可救藥的笨蛋」啊?

  你不也是覺得我可能會來找才特意寫下這封信的嗎?

  下一張紙,則是寫有不規則排列著的姓名,不用想,這是為了告訴蕾娜先前的照片裡站著的都是誰。

  『名字都給你寫好了,反正你現在肯定在為我們哭泣吧,明明就連誰是誰都不知道』

  塞歐。

  『貓就拜託你了、反正一直都擺著一副善人模樣,多照顧一隻貓也沒什麼吧』

  庫蕾娜

  『名字還沒有起,所以請少佐您幫忙起一個可愛一點的名字吧』

  安琪。

  端著信的手止不住顫抖、湧上來的情感讓讓蕾娜胸口發悶,呼吸困難。

  這是大家,留給我的信。留給明明就連一起戰鬥都沒有過,明明就沒能拯救他們,只會站在高處說著些漂亮話的我的話語。

  最後一張是屬於辛的,以很符合他的筆跡,寫下很符合他那冷淡性格的話語。

  『如果有一天,少佐也來到我們最終抵達的地方的話,能為我們獻上一束鮮花嗎?』

  那話語,既有著字面上的意思,卻又不止於此。

  一直前進,直到生命的盡頭。正是辛的,他們所渴望的自由。他們最終所抵達的終點,蕾娜也必須朝著那裡邁進。

  辛直到最後還在相信著蕾娜還可以繼續前行。

  還在相信著蕾娜不會在絕望中屈服,還在相信著蕾娜絕不會玷污身為人的矜持,還在相信著蕾娜能夠和他們一樣,前進、直至生命的終結。

  大滴的淚珠連成一道白線,散落在地上,濺起水花。蕾娜雖悲傷著,但在那溫暖淚水的安撫下,蕾娜姣好的臉龐上浮現出一絲微笑。

  辛曾經斷言過,共和國終有一天會滅亡。連保護自己都忘卻的那份傲慢,終有一天,會讓他們嘗到敗北的苦痛。

  對於這個國家,這也許是不可迴避的未來、不、這或許就是明天會發生的事。

  但是,即便如此、蕾娜也必須戰鬥到共和國毀滅的那個瞬間。永不放棄生的希望,在死之前都奮力掙扎著活下去、自始至終貫徹著那份矜持逝去。 就如同高傲的他們一樣。

  戰鬥吧。燃燒這份生命之火,直至灰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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