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餡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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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版 轉自 輕之國度

  圖源:江火如畫

  製作:江火如畫

  校對:江火如畫

  「哥哥,你真的要這麼做嗎?我勸你還是不要比較好。」

  聽到楓的話語,哥哥淺羽憐纏上鞋子的鐵煉,態度慵懶地回應:

  「你太愛操心了吧,我有我的想法。」

  淺羽家在老街經營名為「淺羽製作所」的小型工廠,住家則蓋在工廠附近的住宅區里。淺羽家的玄關天花板采挑高的設計,哥哥淺羽憐和妹妹楓在玄關里交談,遲遲無法達成共識。

  這對兄妹的年紀相差兩歲。

  兩人皆有著白皙的肌膚以及端正的五官,個性卻是近乎相反。

  用完晚餐後,楓發現哥哥若無其事地準備外出而詢問其去處,最後引來這場爭論。楓原本以為哥哥只是打算去一下便利商店。

  不久前,楓剛從當地的高中畢業,目前過著重考生的生活。今天一整天楓也幾乎把所有時間都花在讀書上,所以很想轉換一下心情。

  大學落榜的失敗經驗讓她深受打擊,但現在已經完全振作起來。

  雖然楓甚至一度因為吃不下任何食物而住院,但在兒時玩伴的栗田仁,以及名為「葵」的神秘女性幫助下,她又重新找回活力。

  楓現在心中充滿感激,也能夠抬頭挺胸地為了大學考試專心讀書。

  然而,楓的哥哥此刻卻準備去找恩人栗田,對他做出不合情理的舉動。

  「我現在就去告訴栗田那件事。」

  哥哥露出桀驁不遜的表情在楓面前如此宣言。

  他接續說出楓甚至沒勇氣開口的內容,而楓當然不贊成哥哥這麼做。

  雖然哥哥和栗田只要一見面,總習慣惡言相向,但如果說出這件事,很可能演變成不是一句玩笑話就能收拾的場面。

  一不小心,長達十年的友情將出現一道明顯的裂痕。

  然而,不論楓如何勸阻都沒用,哥哥只會態度慵懶地閃躲話題而已。

  哥哥到底在想什麼?他的目的為何?楓完全掌握不到哥哥的心態。

  「我出去囉。」

  哥哥以輕率的口吻說道,準備踏出玄關。楓對著哥哥的背影再次叮嚀:

  「我勸你真的不要這麼做比較好!到時候要是出問題,我可不管喔!。」

  「嗯……」

  哥哥態度含糊地停頓一會兒後回過頭來,臉上浮現頹廢的微笑說:

  「就是這樣才有趣啊!」

  「啥?」

  楓嘴巴半開地僵住不動,哥哥朝她揮揮手後,打開玄關門,瀟灑地往夜幕低垂的淺草街上走去。

  *

  四月已經來到中旬。

  桐木工藝品的老店、招牌時尚的珠寶店、以販賣和服為主的服飾店櫛比鱗次,夜風夾帶著櫻花香,輕柔地吹拂過各店家的屋檐。

  夜幕里,路燈浮在半空中,朝向四周投下誘發鄉愁的柔和光線。

  這裡是淺草,一個瀰漫著日本情懷的地區。有別於白天,日落後的淺草另有一番風情。

  和果子店兼甘味處的「栗丸堂」座落於淺草一隅,從明治時代經營至今。栗丸堂店內深處的廚房裡,可看見兩名頭戴日本廚師帽、身穿白色廚師衣的年輕和果子師傅──栗田和中之條面對著彼此在工作。

  兩人正忙著為明天做準備。

  栗丸堂營業到晚上八點。

  此刻已經過了栗丸堂的營業時間,所以兩人不是忙著做和果子,主要是在清理器具,以及計算不足的材料。

  廚房裡,一長排歷史悠久的鍋子和篩網排列在架上,牆角擺著雙槽式的流理台以及專業用的搗年糕機,完全呈現出屬於和果子師傅的空間。兩人隔著一張泛起朦朧光芒的不鏽鋼工作檯,正在篩選明天準備用來製作豆沙餡的材料。

  工作檯的中央放著一隻竹篩,竹篩里裝著大量紅豆。

  兩人用左手撈起紅豆,在掌心挑選出形狀不美觀或被蟲咬過的紅豆,放到另一隻容器里。

  篩選出優質的紅豆後,把紅豆浸泡在水中一個晚上,紅豆就會膨脹起來,表皮也會變得柔軟。到了隔天早上,就會變成製作豆沙餡的最佳狀態。

  「對了,你差不多可以告訴我了吧?」

  栗田仁邊篩選紅豆邊開口說道。

  名為栗田的青年目光有神、身材緊實,給人精明強悍的感覺。

  栗田經歷過一段年少輕狂的日子,從他犀利的目光仍看得見當時的影子,不過,他現在是一位手藝精湛的和果子師傅。自從他的父母因車禍雙亡後,栗田便以栗丸堂第四代老闆的身分,接起經營栗丸堂的重擔。

  「你再繼續吊人胃口,只會讓別人更期待,最後搞得自己難堪而已。」

  「沒有啦,我不是在吊人胃口。」

  中之條咧嘴露出白牙答道。

  名為中之條的和果子師傅比栗田小兩歲,國中畢業後立刻來到栗丸堂當學徒。

  有別於栗田的師傅脾氣,中之條的個性隨和,很討人歡喜。或許就是因為個性截然不同,栗田和中之條兩人意氣相投,幾乎沒有吵過架。

  「你那樣不是在吊人胃口是什麼?」

  栗田問道。中之條輕瞥一眼裝著紅豆的竹篩後,回答:

  「這個嘛……我是在等紅豆挑少一點,聲音才會比較響亮。」

  「響亮?」

  栗田皺起眉頭心想:「什麼意思?」

  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兩人準備開始篩選紅豆時,中之條若無其事地開口說:「等一下我用紅豆表演有趣的特技給你看吧。」

  雖然栗田對於自己擁有的和果子知識十分有自信,但對於未知的技巧還是會好奇。

  而且,雖然中之條一副不可靠的樣子,但其實是相當資深的師傅。他會如此刻意吊人胃口,有可能是偷偷做了特訓,打算施展某種特殊的技巧。

  儘管內心有些焦躁,栗田還是默默地篩選著紅豆。

  篩選工作進行得很順利,竹篩里的紅豆逐漸減少,沒多久後紅豆已經減少到可看見竹篩底部的程度。

  「嗯,這樣應該差不多了。」

  中之條輕輕摸著下巴,臉上浮現爽朗的微笑。

  「我看栗哥也快等得不耐煩了,我就來表演吧!」

  「知道啦,要表演就快點!」

  中之條一副炫耀的模樣使一下眼色後,雙手抓住竹篩,動作謹慎地傾斜竹篩。

  竹篩里的紅豆發出「唰~」的聲響,一起滾向較低的位置。

  「栗哥,把耳朵豎起來仔細聽喔!你聽這此起彼落、永恆不滅的聲音──」

  唰~唰唰~

  中之條抓著竹篩左右晃動,竹篩里的紅豆隨之滾動,發出近似波浪的聲音。

  栗田在內心嘀咕:「波浪聲。」

  據說以前在拍攝電影或演戲時,會像這樣利用竹篩來製造波浪聲的效果。

  中之條的動作意外地純熟,他適時改變竹篩的傾斜度,模擬出波浪衝上岸和退入海中的聲音。雖然覺得不甘心,但栗田不得不承認這是一場高潮起伏的表演。

  「……這就是你想表演給我看的特技?」

  栗田眯著眼睛問道,中之條皺一皺鼻頭,點頭說:

  「我上次靈光一閃後,一直偷偷在做練習。你知道嗎?這其實挺難的耶!補充說明一下,我今天搖竹篩時有特別放感情喔。」

  「沒必要做練習,也不用特別放感情。我們店是在做和果子,不是在製造音效。」

  「栗哥,這你就不懂了,我們才更應該這麼做啊。」

  「啥?」

  「正因為我們是製作和果子的人,才更應該深入了解材料。葵小姐擁有的知識不就是最佳典範嗎?我可是以葵小姐為目標,很努力用自己的方式在學習呢。」

  栗田有些失去自信地心想:「真不知道中之條說得有理,還是沒道理。」

  這時,中之條忽然豎起食指,用著不自然的高八度聲音說明:

  「『說到這個紅豆啊,真的是很厲害呢~在很多地方都派得上用場喔~對了,利用竹篩製造波浪聲時不會使用大豆,也不會使用豌豆,大多是使用紅豆,請問是為什麼呢~?』」

  不用說也知道中之條在模仿誰。栗田投以冷漠的目光,簡單扼要地回答:

  「……因為紅豆不怕濕氣,聲音可以保持不變。」

  中之條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栗田和中之條正在篩選紅豆,只要思考一下這項工作的意義,自然會知道問題的答案。

  其他豆類大多只要泡水幾個小時就會膨脹,但紅豆和豇豆的表皮較硬,只能夠藉由種臍

  部位的珠孔來吸取水分,所以比較費時。

  因此,如果想要做出優質的豆沙餡,必須前一天就將紅豆泡水,才能夠很快地煮熟紅豆。

  「『不愧是栗田先生,答對了!』」

  說罷,中之條裝可愛地鼓掌,栗田終於在這時忍無可忍地動手。

  「──好痛!」

  「夠了……話說回來,葵小姐說話根本不是那個樣子。你太失禮了吧!」

  「對不起!」

  吃了栗田一拳後,中之條壓住頭頂,當場蹲下來哀叫求饒。

  兩人進行著如此溫馨的互動時,身穿圍裙的赤木志保掀開門帘走進廚房。

  「怎麼啦?你們兩個又玩得這麼開心啊?」

  志保眼神柔和地問道,栗田微微嘟起嘴巴回答:

  「……我們沒在玩,也沒有很開心。」

  「真好,年輕人做什麼事情都很開心。」

  「就跟你說不是了。而且,你也很年輕啊。」

  「那當然,這是一般常識,不需要特別強調。」

  說罷,年近三十的志保發出銀鈴般的開朗笑聲。身為女店員的志保在淺草出生長大,有著不輸給男性的氣概。

  志保有著一頭深咖啡色的長髮,分成小撮辮子綁在後腦杓。她的輪廓很深,外貌顯得強勢,專門負責銷售和果子,也負責在甘味茶房招呼客人,算是栗丸堂的活招牌。

  「什麼事?有客人臨時要買和果子嗎?」

  栗田問道,志保搖搖頭說:

  「不是,是有客人來找你。不知道為什麼,對方說一定要見你一面。」

  「客人?找我……?」

  栗田原先心想:「是誰啊?我沒跟任何人約好要見面啊。」但下一秒鐘,他內心偷偷期待了起來。

  ──會不會是葵小姐?

  葵的行徑總有令人難以捉摸之處,加上她似乎相當喜歡淺草,時而會突然跑來玩,這次肯定也是一樣的狀況。

  栗田無意義地整理著衣領時,看見一張熟悉的面孔掀開門帘走進來。

  「哈囉~雖然時間已經不早了~」

  栗田失望地心想:「原來是這傢伙啊。」

  「栗田,你差不多快關店了吧?我有話跟你說,結束後可不可以出來一下?」

  「……很煩耶,有話現在說。」

  「不行,我要說的事情重要到不方便在這邊說。」

  訪客面帶爽朗的笑容,把瀏海往上撥。

  他是栗田的損友淺羽憐,兩人從很久以前便結下孽緣。

  *

  黝黑的河面倒映著色彩繽紛的燈光,燈光隨波蕩漾。

  在隅田川的另一端,可看見點著燈的晴空塔高高聳立,栗田和淺羽默默不語地走在夜深人靜的隅田公園裡。

  栗田方才收好店後,淺羽表示不方便在店裡說話,便催促栗田陪他一起散步。

  「到這裡可以了吧?你到底要跟我說什麼?」

  栗田停下腳步問道,淺羽態度慵懶地轉過身,背對著夜晚的河面說:

  「你還是這麼急性子。誰跟你一樣這麼粗線條啊?像我們這種心思纖細的人,需要一點時間做好心理準備。」

  「……啥?」

  「啥什麼啥!看外表也看得出來吧!」

  淺羽刻意聳聳肩膀說道。有別於栗田一身黑褲搭配軍裝夾克的打扮,淺羽的服裝非常飄逸,就某種涵義來說,確實給人一種纖細的感覺。

  淺羽的頭髮偏長,脖子上戴著醒目的項煉,身上穿著垂墜造型的針織衫外套以及帶有光澤的緊身褲。這般自然風格的打扮很適合他。

  一個說話惡毒,卻有著帥氣長相的男人──這就是淺羽。

  「隨便啦,你自己說了算。請問這位纖細的淺羽先生,有什麼事情需要讓你做好心理準備才能跟我說?我知道了,你想借錢啊?」

  栗田猜想淺羽八成是想買新衣服。

  「我話先說在前頭,我們店裡的業績……雖然比以前好一些,但還是處於奮戰狀態,你想借錢就去找別人吧。」

  「我什麼時候說要借錢了?我又不缺錢。」

  「喔?」

  「別看我這樣,我也會在我爸的工廠幫忙,低調地賺些零用錢。最近我爸還會把一些重要的工作交給我來處理。」

  「喔,這樣啊。」

  雖然淺羽家經營的淺羽製作所是一家不起眼的小型工廠,但擁有獲得肯定的精密金屬加工技術。淺羽製作所以前經歷過一段辛苦的時期,但最近業績已趨穩定。

  身為淺羽家長子的淺羽憐,說穿了就是小開。以前淺羽老是遊手好閒,一天到晚遭父親責罵,但或許他現在以「賺零用錢」的名目,認真在面對家業和自己的未來。

  「那你找我幹嘛?」

  栗田催促問道,淺羽露出有些苦惱的表情沉默幾秒鐘後,以出乎意料的平靜口吻開始說:

  「我啊……我調查了那件事,關於葵小姐的事。」

  栗田不由得倒抽一口氣。

  「我想她的姓氏那麼罕見,所以一開始只是抱著好奇的心態去調查……可是,查著查著,卻發現意外的事實。」

  「你──」

  一股不知名的情緒湧上栗田的心頭,他無意義地握緊拳頭。

  葵的姓氏有些特別,叫做「鳳城」。

  栗田上個月才得知這個事實。起因是淺羽的妹妹──楓,因為受到大學落榜的打擊而得了厭食症。

  看見楓吃不下食物,栗田等人打算做楓喜歡吃的櫻餅給她,卻找不到品質令人滿意的櫻葉。最後葵看了於心不忍,便介紹認識的廠家給栗田。

  鹽漬櫻葉的廠家位於伊豆半島,栗田等人使用該廠家提供的櫻葉,成功做出讓楓滿意的櫻餅,順利解決緊急事態。

  然而,葵似乎不太願意在那家櫻葉工廠出現。

  工廠的員工以「鳳城家的大小姐」稱呼葵──栗田因此得知葵的姓氏──對待葵如貴賓般慎重。然而,葵的舉止明顯看得出她不希望受到過度的款待,面對員工時的笑臉也蒙著一層薄薄的陰霾。

  很肯定的是,葵與和果子有著深切的關係,但不知道為什麼,她不希望別人探究其中細節。栗田認為既然如此,就沒必要刻意追問,仍照著往常的態度面對葵。

  任何人都有不願意提起的事情,或是需要時間做好心理準備才說得出口的事情。栗田本來打算耐心等到葵願意主動說出來的那一天──

  「……真沒料到你會去調查。」

  栗田恨不得大聲咋舌,但淺羽絲毫沒有察覺他的心情,繼續說明:

  「網路上有提供搜尋姓氏的服務,可以查出全日本有多少戶人家姓那個姓氏,又分別分布在哪些縣市的哪些地區。」

  「……鳳城呢?」

  「鳳城是相當罕見的姓氏,擁有這個姓氏的人家數都數得出來。在東京,只在赤坂有一戶人家姓鳳城。」

  「一戶?」

  「沒錯,你應該也聽過『赤坂鳳凰堂』吧?就是那家也會在GG上看到,名聲響亮、全日本最大的和果子製造商。據說『赤坂鳳凰堂』的老闆就姓鳳城。」

  衝擊性十足的話語讓栗田感到眼前晃動一下。

  淺羽一副心滿意足的模樣,眯起細長的雙眼繼續說:

  「葵小姐是鳳城家的獨生女。重點就是,她是赤坂鳳凰堂的董事長千金。」

  出乎預料的事實讓栗田的腦袋一片空白,無法順利思考。沙啞的聲音從他的口中溜出:

  「……真的假的?」

  「真的。」

  聽到鳳城這個姓氏時,栗田確實覺得很耳熟,但萬萬沒想到葵和鳳凰堂會有關係。

  栗田的腦海里忽然浮現第一次與葵見面的畫面。

  當時,栗田經常光顧的咖啡店老闆以「和果子千金」這個奇怪的稱呼來介紹葵。原來老闆不是在開玩笑或刻意裝模作樣,而是說出千真萬確的事實。

  「我去問過本店的員工,保證是真的。畢竟我這麼帥,女店員看到我都會主動說個不停。不過,我沒打聽到葵小姐為什麼要保密就是了。」

  「……真是的,你還去到人家店裡!」

  栗田感到無比煩躁,他帶著彷佛吃下苦瓜似的表情往前踏出一步。

  「淺羽,你是什麼意思?」

  「什麼?」

  「到處探聽別人的事,太不像你的作風了吧?既然葵小姐本人不想說,就別煩人家啊!這是一個自稱心思纖細的男人會做的事嗎?」

  「說得也是。」

  淺羽出乎意料地坦率承認,接著閉上眼睛靜靜吐出一口氣。

  「可是……我就是控制不了

  衝動。這不是用道理說得通的。」

  「不然是怎樣?」

  「如果是一個根本不在乎的對象,我才不會想要了解對方。因為在意,才會被勾起好奇心,也會想要了解對方很多事。即便這件事涉及到隱私,對方其實很想保密也一樣。」

  剎那間,栗田的心臟猛力跳動一下。

  「淺羽,你該不會──」

  「說實話……我好像動心了。自從那天葵小姐為了楓帶我們到伊豆後,她的身影一直在我的腦海里揮之不去。等到我察覺時,已經在不知不覺中一直想著她。」

  栗田不禁啞口無言。

  他心裡明白如果是出於這樣的理由,確實不該責怪淺羽。只是,對象是葵,所以栗田也不願意因此認同或支持淺羽。

  栗田感到十分迷惘。

  他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這樣的狀況,混亂的情緒使得他無法圓滿解決事情。

  四周瀰漫著彷佛會扎人似的沉默氣氛,一陣乾巴巴的風划過夜裡的隅田公園。

  在令人窒息的緊繃氣氛中,栗田的額頭浮現汗珠,與他面對面的淺羽則露出令人難以置信的認真表情。

  「栗田,你是怎麼想的?」

  「什麼意思?」

  「你對她有那個意思嗎?還是沒有?身為和你結下孽緣的朋友,我想先確認一下這點。」

  「我──」

  栗田不知道該怎麼說下去,無意識地緊咬住下唇。這不是可以當場下定論的簡單問題,他還沒有做好心理準備。

  「也對啦,如果沒有察覺到自己的心情,確實就不需要煩惱。不過,你差不多該認真思考一下了吧?我是認真的。」

  「……唔!」

  「我想說的話就是這些。先走啦~笨蛋!」

  淺羽轉過身子,舉起單手輕佻地揮一揮後,往公園的出口方向邁開步伐。

  「喂!等一下!」

  「我才不等,反正你也不可能馬上回答,不是嗎?你就回去好好正視自己的心情吧!」

  淺羽沒有回頭,就這麼消失在昏暗的夜色里。

  *

  回家後,栗田在客廳里望著天花板,回想方才的經過。

  栗田知道自己此刻正陷入混亂的情緒中,不該冒然做出定論。

  如果單純就客觀的事實來說,葵很肯定是赤坂鳳凰堂的千金小姐。這個事實也能讓人明白葵為何擁有遠超乎外行人的和果子知識。

  提到鳳凰堂,那可是家喻戶曉的和果子名店之一,在全國擁有多家分店,甚至在巴黎和紐約也有設立銷售據點。鳳凰堂不僅知名度高,店裡賣的也都是最高等級的產品,即使是不熟悉和果子的人也都聽過這家店。

  栗田的記憶中,鳳凰堂集團的整體年營業額據說逼近兩百億日圓。

  規模如此龐大的和果子製造商的千金,為什麼不是幫忙自家公司,而是幫栗丸堂解決難題呢?對於栗田,葵又是怎麼想的?

  葵幫了栗田很多,栗田心中除了感謝之外,當然還有其他情愫。說得坦白一點,栗田覺得葵很有吸引力。葵聰明伶俐,擁有充滿透明感的笑容,個性又體貼──

  不過,葵也有很多神秘之處,讓栗田一直暗地裡掛念著。

  栗田毫無來由地想起葵右手腕內側有一道細長的傷痕。

  為什麼會有那道傷痕呢……?

  夜已深,栗田卻遲遲無法入睡,思緒和情感在他的腦海里翻騰,不知不覺中,窗外已經泛起白光。

  *

  隔天,栗田不出所料地嚴重睡眠不足。他頂著一張比平常臭上兩倍的臭臉在工作。

  不過,時間接近正午時,栗田接到經常光顧的咖啡店老闆打來的電話後,終於放鬆緊皺的眉頭。

  『栗田,你快要可以午休了吧?葵現在在我店裡,你要不要來品嘗一下甜蛋糕搭配苦咖啡的特製午餐啊?』

  「……午餐吃蛋糕啊?」

  『如果你怕不夠,多吃幾塊就好了。如果是怕太多,也可以跟葵各分一半。』

  或許是家世優良,葵沒有一般手機,也沒有智慧型手機,所以總是請咖啡店老闆當傳話筒,與栗田相約在咖啡店。

  『耶!蛋糕!甜食對身體很好喔。』

  「你說話可不可以不要這麼噁心!不過……偶爾吃一下還可以接受。我現在過去。」

  栗田一副心不甘情不願的模樣說道。掛斷電話後,他把店裡交給中之條和志保,迅速披上常穿的軍裝夾克離開栗丸堂。

  栗田一踏進位於橘子路的咖啡店,體格壯碩、套著V領咖啡店圍裙的老闆隨即向他招手。

  老闆油嘴滑舌地投來開玩笑的話語,栗田一概當作沒聽見,直直往店內深處走去。

  葵坐在靠牆的座位,看似津津有味地喝著咖啡。

  「你好,葵小姐。」

  栗田舉起單手打聲招呼,葵抬起美麗的瓜子臉說:

  「栗田先生,你好~這時間沒妨礙到你工作吧?」

  「我正好準備要休息,上午也已經做好主要的部分,稍微放鬆一下完全沒問題。」

  「那真是太好了~」

  葵看似開心地放鬆白皙的臉頰。

  看見葵露出無憂無慮的笑臉,從昨晚開始讓栗田的內心翻騰、得不到解答的難題,瞬間不知道飛去哪裡。

  栗田只想專心享受與葵相處的時光。

  葵是一位擁有烏黑亮麗的秀髮、柔嫩臉龐帶有透明感的美女,拉長語尾的溫和說話方式是她的特色。

  去年十一月,栗田在咖啡店老闆的介紹下認識葵,至今已過了五個月。

  葵幫了栗田很多忙,她會指出和果子的問題所在,也會協助栗田開發新產品。為了報答葵,栗田多次當導遊帶葵在淺草觀光。

  葵非常喜歡淺草。

  對於這點,身為當地人的栗田衷心感到開心。

  說到葵今天的打扮,她穿著長度及膝的裙子,搭配有品味的帶領針織衫,這般打扮散發出春天色彩艷麗的魅力,讓栗田幾乎看得入迷。

  不知為何,每當遇到這種狀況,栗田總會無意義地板起臉。

  栗田輕咳一聲,在座位上坐下來後,向店員點了咖啡。

  店員很快地送來咖啡,栗田啜飲一口,讓心情平靜下來後,開口說:

  「你今天怎麼會來淺草?」

  「是這樣子的~雖然很突然,但我想去一個地方。」

  「喔,觀光嗎?哪裡?如果地點不遠,我現在剛好有點時間,可以帶你去。」

  「太好了。」

  葵一副開心的模樣在胸前輕輕合掌。

  「老實說,我本來也在想不知道能不能拜託你陪我去。我總覺得要自己一個人去,好像有點恐怖。」

  栗田心想:「恐怖?她的用詞還真像小孩子一樣。」

  他無意義地搔了搔臉頰說:

  「你不用擔心,在淺草不論去到哪裡都像到我家的廚房一樣。你想去哪裡?」

  「是~其實呢,我耳聞有一棟建築物蓋得金碧輝煌,去到那裡彷佛去到拉斯維加斯。在這個充滿日本情懷的地區會看到拉斯維加斯耶!這實在太令人好奇了,所以我沒先跟你約好時間,就衝動地跑來。」

  葵立刻補充一句說:「雖然我每次都沒有先約好時間就是了。」

  栗田整個人愣住不動,葵的發言完全超乎他的預料。

  「拉斯維加斯……抱歉,我想不到會是哪裡。那棟建築物叫什麼名字?」

  「唐吉訶德。」(註:日本的連鎖零售商,以銷售價格低廉的折扣商品聞名。)

  「你說什麼?」

  栗田和葵邊欣賞零星掛在道路兩旁、與淺草有淵源的搞笑藝人招牌,邊穿過六區路。經過十分鐘後,兩人來到目的地,抬頭仰望著名為「唐吉訶德」的建築物。

  「哇~真的像拉斯維加斯一樣耶!這就是傳說中的唐吉訶德啊!大白天的,招牌的文字就一閃一閃地發亮耶!」

  「喔……到了晚上會更加金光閃閃。」

  「氣氛一定很像聖誕節,感覺應該會很浪漫呢,好期待可以看到喔~話說回來,沒想到原來唐吉訶德距離演藝廳這麼近。淺草整個地區每天都熱鬧得像在舉辦祭典,我才會遲鈍地沒發現吧。」

  「嗯……不過,第一次來淺草的人應該都會先注意到演藝廳。」

  巨大的建築物矗立在栗田和葵面前,這是一家在全國各地設有分店、名聲響亮的百貨折扣店。淺草分店的外觀裝飾華麗,確實給人一種像拉斯維加斯的感覺。

  但不管怎麼說,葵果然是個如假包換的千金小姐,居然不知道唐吉訶德,看來應該還有很多貼近生活的事情她也不知道。

  栗田心想:「下次試著問問她知不知道其他店家吧。」和葵一起靠向建築物。

  唐吉訶德的店門口擺著熱帶魚缸,葵以熱烈的目光看著魚缸看得入迷,似乎很在意魚缸里的小丑魚和海葵。

  栗田和葵從魚缸旁邊走過,在店內閒晃。

  「原來如此~裡面是這樣的感覺啊,一點賭場的氣氛都沒有。」

  「要去真正的拉斯維加斯才有賭場的氣氛吧?這裡是販賣各種折扣商品的店。你看,那裡不是寫著『激安殿堂』嗎?」(註:日語中的「激安」是超級便宜的意思。)

  「真的耶~搞笑殿堂附近竟然有一家激安殿堂,感覺好有趣喔~」

  「會、會嗎?」

  栗田和葵在店內並肩而行,他往身旁一看,看見葵燦爛的笑臉,頓時覺得內心的疑惑一點也不重要。

  「……也對啦,是滿有趣的。」

  在那之後,兩人在店裡四處閒逛,不著邊際地交談。

  栗田平常不太會光顧唐吉訶德,所以他看見店裡種類豐富的商品後,也著實嚇了一跳。葵一臉興致勃勃的模樣望著種類豐富的商品,忽然歪著頭說:

  「話說回來,這家店為什麼要叫唐吉訶德呢?」

  「咦?」

  「不知道和大文豪米格爾.德.賽凡提斯的小說有沒有什麼關係?」

  「……不知道耶,我沒想過這個問題。我是覺得應該完全沒有關係吧?很多公司名稱的由來都讓人相當意外。」

  栗田拿出智慧型手機上網搜尋。

  搜尋後,栗田發現官方網站上寫著如葵所說的內容,不由得眨了眨眼。

  唐吉訶德的公司名稱正是源自米格爾.德.賽凡提斯的小說,據說是希望能夠像唐吉訶德一樣不屈服於既有的常識和權威,進而創造出嶄新的流通業型態。

  「這次真的是學習良多啊~多虧有栗田先生,讓我又獲得有助於社交的知識。」

  「我回去也把這件事分享給中之條他們好了。葵小姐,差不多該走囉。」

  雖然內心感到依依不捨,但栗田還是必須這麼說。他剛剛拿出手機上網搜尋時,發現午休時間已快要結束。

  栗丸堂的經營方針規定,一定要有一位和果子師傅在廚房裡待命,因此,如果栗田外出,中之條便無法休息。

  不管怎樣,儘管只有短暫的片刻,栗田還是很慶幸能和葵共度時光。他重新認知到,對自己而言,與葵相處的時間是無可取代的寶貴時光。

  「不好意思,待了有點久。」

  葵立刻察覺到栗田的顧慮,與栗田一起走向門口。

  「栗田先生,今天真的很謝謝你陪我來。多虧你,讓我又更加了解淺草一些。」

  「不客氣……是說,唐吉訶德在淺草以外的地區也有分店就是了。」

  「下午也請努力工作喔~」

  或許是不想妨礙到栗田工作,葵準備迅速離去。看見葵如此自然的貼心舉動,栗田不禁感到開心。

  「葵小姐!」

  「什麼事?」

  當栗田察覺時,發現自己不知為何已衝動地喊住葵。

  葵回過頭,黑色髮絲隨之輕輕搖曳。

  因為栗田只是一時衝動地喊住葵,沒有明確的目的,所以找不到適當的話語回答。

  耀眼的午後陽光灑落,葵面帶溫柔的表情微微歪著頭。她有著白皙的肌膚,溫柔的臉龐在鮮明強烈的光芒中顯得模糊,彷佛就要融化似的。

  看著葵的笑臉,栗田頓時有一種身陷幻境的錯覺。他無意識地搖了搖頭說:

  「沒有……沒事。」

  「真的嗎?」

  「嗯。」

  葵一臉納悶的表情眨著眼睛,栗田看著她心想:「現在還不到時機。」

  栗田還需要一些時間思考很多事情,也不願意因為一時的衝動而說出不負責任的話語。

  「那麼,下次在咖啡店見囉!」

  葵多次回過頭爽朗地揮手道別後,宛如一陣風似地朝向車站走去。

  *

  「哈囉~阿栗!好久不見,你好嗎?」

  「很好啊,你看起來也很有精神的樣子。」

  栗田一回到栗丸堂,便聽見八神由加開朗的聲音,她正在甘味茶房裡吃著奶油餡蜜等栗田回來(註:餡蜜是以蜜豌豆及紅豆餡為主角,搭配白玉湯圓、水果、寒天、冰淇淋等配料,再淋上糖蜜一起品嘗的日式甜點。)。

  由加身穿短袖的清爽短衫,搭配褲腳綁成蝴蝶結的七分褲,她的中長發彷佛被風輕輕吹起似地呈現弧度和緩的波浪。

  由加不只有長相看來活潑,實際上個性也相當活潑。她是栗田的國小同學,並且是兒時玩伴,目前從事以美食雜誌為主的寫作工作。

  ──可以用公司的經費四處品嘗美食,超划算的~

  雖然個性直率的由加會毫無忌諱地公開這麼說,但本性是個重情義的老街孩子,深受左鄰右舍的喜愛。

  「所以,有何貴幹?你今天又拿公司的錢來吃吃喝喝啦?」

  栗田問道,由加發出「噗~」的聲音。

  「我每次來這裡都是自掏腰包喔。」

  「哎喲?了不起。」

  「是不是!我表現得這麼好,應該值得讓阿栗犒賞一下吧?拜託,幫我一個忙好不好?」

  「你又提出這種強勢的要求……總之,先等我一下。」

  栗田換上白色廚師衣回到廚房,和中之條交接並確認必要的工作事項。

  因為沒有必須立刻著手的工作,栗田便走回茶房。由加在沒有其他客人的茶房裡,邊喝茶邊望著桌上的文件。

  「那是什麼?」

  「這個啊,是我整理的採訪資料!」

  栗田仔細一看,見到文件上印出一長排店家名稱和地圖,最上面以粗體字標出「趴趴走吃餡蜜計畫」的標題。

  「你要寫關於餡蜜的報導啊?」

  「答對了!我就是為了這件事要請你幫忙。」

  由加忽然探出身子說道,栗田隨之微微往後仰。

  「我們公司的雜誌這次要推出『適合初夏品嘗的清涼甜品特集』,由我負責和果子的部分。說到清涼的和果子,就會聯想到充滿夏季感覺的餡蜜,不是嗎?」

  「雖然水羊羹和葛饅頭(註:水羊羹是在液體狀的寒天裡放入紅豆餡和砂糖,再倒入容器里冷卻固化製成的羊羹。富含水分的水羊羹適合在夏天品嘗。葛饅頭是用葛粉揉成麵皮,再裹住豆沙餡蒸熟品嘗的甜品,很像台灣的「涼圓」。)也很有夏天的感覺,但確實很容易聯想到餡蜜。」

  「嗯。我可能是吃慣了你們家的餡蜜,真的很好吃呢。但這次難得有機會,我想從根本的地方著手調查。」

  「根本的地方?」

  由加比出手槍的手勢,頂著下巴說:

  「其實呢,我從以前就一直有個疑問。不是有很多名稱和餡蜜很相似的和果子嗎?例如奶油餡蜜、白玉餡蜜或蜜豆之類的。我在想這些和果子不知道各有什麼不同──」(註:蜜豆是以蜜豌豆搭配寒天、白玉湯圓、糖漬過的蜜橘或蜜桃等配料,再淋上糖蜜一起品嘗的日式甜點。蜜豆和餡蜜的最大差別在於有無豆沙餡。)

  「奶油餡蜜是加了奶油的餡蜜,白玉湯圓餡蜜是加了白玉湯圓的餡蜜……」

  「啊!阿栗,你不可以現在說!」

  由加不停揮動雙手阻止栗田說下去。

  「什麼啦?」

  「真是的,你現在就輕易告訴我答案,採訪還有什麼意義?我的計畫是走訪各種店家,透過跟店家的老闆交談一一解開謎題。」

  「喔,原來你做了很多規畫啊?」

  「就是這麼一回事。所以,你下次公休時可不可以陪我去做採訪?」

  栗田完全不明白是怎麼回事,但由加自信滿滿地拍胸脯說:

  「放心,我也會幫你申請到酬勞。可以去有名的餡蜜店吃到飽耶!你願意陪我去吧?」

  「不是啊,我──」

  「你願意吧……?」

  由加一副殷切期盼的模樣凝視著栗田,栗田不禁猶豫起該不該拒絕。

  栗田從兒時就認識由加,他不用想也知道如果和由加一起出門,肯定會被耍得團團轉。

  「有什麼關係呢?你就陪她去吧。」

  志保從背後搭腔說道。

  「由加即使在很忙的時候也都會來店裡光顧,你偶爾陪她一下不會少塊肉吧。」

  「對啊、對啊!」

  「做人都要接受兒時玩伴的請求。」

  「沒錯!阿栗,那就說定了喔,你下次公休那天要空出來!」

  栗田根本來不及反駁,由加和志保兩人便聯手強逼他接受了。

  成功和栗田約定好一起去採訪後,由加自始至終都保持著好心情。她在收銀台結完帳準備離去時,忽然想起什麼似地開口說:

  「對了,阿栗,你最近有跟人打架嗎?」

  「打架?幹嘛突然這麼問?」

  栗田露出感到困惑的表情搖搖頭。

  「我沒跟人打架啊,你怎麼會這麼問?」

  「喔,我突然想到一件事。跟你說喔,我今天來這裡的時候,看到一個穿著破爛髒衣服的怪人在店外徘徊。」

  「怪人……?怎麼個怪法?」

  「很難說明耶,就覺得那個人的態度偷偷摸摸的。那個人的衣服很髒,但感覺滿年輕的,應該跟我們差不多,或者比我們小几歲。我還以為有人打輸你,所以想要報仇,故意偽裝來觀察栗丸堂的狀況。」

  「不可能,我根本沒印象曾跟那樣的傢伙打過架──」

  栗田說到一半突然噤口不語。他想起一個可能性。

  「……那傢伙不會是淺羽吧?」

  「咦?淺羽?」

  由加先是驚訝地瞪大眼睛,接著露出苦笑揮揮手說:

  「不是啦,不可能是他。」

  「不是嗎?」

  「不是,淺羽的身高不是很高嗎?那個人很矮,而且我大叫一聲後,他立刻拔腿就跑,感覺個性也很窩囊。不管怎麼想,那人根本不是你的對手。」

  儘管由加說不是他的對手,栗田還是頗為在意。他露出犀利的目光心想:「以後還是謹慎一點為妙。」

  這時,由加一臉像在說「真拿你沒轍」的表情笑問:

  「你又跟淺羽吵架啦?」

  「……沒有。」

  「吵架是沒關係,但要有節制喔。」

  由加靈巧地閉起一隻眼睛說道,隨即踏著輕盈的腳步走出栗丸堂。

  *

  最先製作出餡蜜的,是一家位於銀座、從明治時代營業至今的老店。

  當時這家老店是一家紅豆湯店,身為第二代的老闆為了更加廣泛運用店裡引以為傲的豆沙餡而不斷花心思,最後在昭和五年(西元一九三○年)構思出餡蜜。

  星期四是栗丸堂的公休日,栗田和由加這天來到餡蜜發祥地的甘味處老店。

  散發懷舊氛圍的老店位在著名大樓的地下室,栗田和由加兩人沉浸在店內獨特的氛圍中,品嘗著做法從以前到現在始終如一的元祖餡蜜。

  由加舀起滿滿一湯匙的塊狀半透明寒天,以及泛著黑色自然色澤的紅豌豆送進嘴裡,臉上隨即浮現如彌勒佛般的幸福笑臉。

  「真是……好吃!」

  由加堆起滿面笑容。綻放笑容的雙唇,其色澤猶如點綴在寒天上的櫻桃。

  「你每次吃東西都讓人覺得好好吃的樣子。」

  「因為真的很好吃嘛!酸酸又甜甜的、鹹鹹又甜甜的,真是太好吃了!」

  「你講了兩遍『甜甜的』耶……不過,這裡的餡蜜確實很好吃。」

  栗田也用湯匙舀起餡蜜送進嘴裡。

  硬度適中的紅豌豆,配上香甜Q彈的求肥。

  口感爽脆的塊狀寒天,配上口感濕潤柔軟的濃醇豆沙餡。

  各種食材的口感彼此襯托,味道也達到完美的均衡。

  糖蜜散發出濃濃的黑糖味,其甜味和蜜橘與鳳梨的酸味出奇地融洽;豆沙泥有著天然樸實的甜味,味道卻十分紮實。

  除此之外,滿滿的紅豌豆帶著淡淡的鹹味,形成絕妙的提味效果。

  不僅冷食的和果子是如此,總之鹹味配上甜味總是很搭。另外,餡蜜里的水果酸味也讓味道變得更具深度。

  整體餡蜜的味道高雅且協調,吃完口中會留有淡淡的甜味。其味道絕不花俏,卻是一種會讓人一直想要品嘗下去的老師傅味道。

  「對了,阿栗,我想問一個唐突的問題。」

  「什麼問題?」

  「你聽過《餡蜜姬》嗎?」(註:《餡蜜姬》為日本漫畫家倉金章介的作品,曾經多次被改編成電影、電視劇、卡通。台灣譯為《甜蜜公主》。)

  「真的很唐突耶……聽過啊,那是以前的卡通吧?」

  雖然栗田沒實際看過,但曾聽過世的母親提過,所以知道這部卡通。他只記得故事的主人翁是某座城堡的公主,名叫「餡蜜姬」。

  「那部卡通應該是以江戶時代為故事背景吧?看起來不像戰國時代。」

  由加問道,栗田搔了搔太陽穴,發出沉吟聲說:

  「嗯……雖然我知道有這部卡通,但其實沒有實際看過。」

  「真的啊?老實說,我也只在CS頻道上看過一次而已。」

  「什麼嘛!」

  「不過,如果是以江戶時代為背景,那不是很奇怪嗎?當時應該沒有餡蜜啊。餡蜜是把豆沙餡加在蜜豆里的甜品,這種吃法是這家店在昭和五年才構思出來的。」

  「聽你這麼一說也有道理。」

  栗田心想「可能是那部卡通對於時代考證沒那麼講究吧」,繼續說:

  「不過,江戶時代雖然沒有餡蜜,但已經有蜜豆了。據說在江戶時代末期,已經有攤販在兜售近似蜜豆雛形的和果子。所以正確來說,應該是『蜜豆姬』。有可能是因為『餡蜜姬』聽起來比較可愛,才這麼取名的吧。」

  「真的嗎?江戶時代就有蜜豆了啊?」

  「據說江戶時代的蜜豆沒有這麼豐盛,只是以豆子和糖蜜為主的簡單甜品。一直到明治時代,淺草的某家和果子老店推出適合大人吃的甜品,蜜豆才演變成像現在這樣加了寒天或水果等豐富的配料。所以,嚴格說起來,江戶時代的蜜豆搞不好比豆寒更單純。」

  「豆寒?」

  由加露出納悶的表情問道,栗田微微揚起眉毛說:

  「不會吧?你沒有把豆寒安排在採訪行程裡面嗎?這類報導怎能少了豆寒呢?豆寒就是『豆寒天』的簡稱,純粹是把黑糖蜜淋在豆子和寒天上面的甜品。」

  豆寒的發祥地亦是淺草。據說,當初是客人表示想吃只有豆子和寒天的簡單甜品,才因此問世。

  穿過淺草寺稍微往西北方前進,會看見一家紅色屋檐相當醒目的元祖豆寒店,店內總是擠滿當地的常客和觀光客,散發出熱鬧溫馨的氣氛。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大概是這樣子的順序吧?首先,江戶時代便有蜜豆的雛形,但現在這樣配料豐盛的蜜豆是到了明治時代才成形。然後,各店家針對蜜豆加以改良,才有了餡蜜和豆寒。」

  「沒錯。」

  栗田點頭認同。

  「不過,在老店師傅之間有著不同的說法,有人認為一切的起源是『心太』(註:「心太」是將紅藻類的海藻加熱至融化,使其產生寒天成分再固化的食品,一般多會切成麵條狀淋上醬油或黑糖蜜來品嘗。)。在關西地區,會淋上黑糖蜜把心太當成甜點來吃﹔而在江戶時代,心太是受到大眾喜愛的點心,據說當時會淋上醬油或砂糖來吃。老店的師傅們認為,把醬油改成黑糖蜜,再把心太切成方塊狀,就是蜜豆的起源……不過,這可能是一種增添店家魅力的說法也不一定。」

  心太是以名為「石花菜」的海藻為原料所製成。

  將心太冷凍、乾燥後,即可製成寒天,所以兩者的基本材料是一樣的。或許當初真的有和果子師傅想過要把豆子加在心太里。

  雖不確定真假,但想必有不少真相被埋沒在歷史裡。不要妄下定論,廣泛收集資訊後,經過一番思考再做判斷很重要──聽到栗田的這段話後,由加說:

  「不愧是阿栗,真是讓我上了一課!」

  由加激動地頻頻點頭,並且以不輸給激動情緒的猛烈速度吃著餡蜜。

  這時,原本拿著湯匙動個不停的由加,突然停下舀起餡蜜的動作。

  「啊!」

  「哇!你幹嘛突然大叫?」

  「這些內容我本來打算詢問店家的,現在你把答案全說出來了啦!」

  「……那你只好裝作沒聽到剛剛那段話囉。」

  在那之後,由加向店家老闆提出同樣的問題,又聽了一遍類似的回答。

  *

  栗田和由加結束在元祖餡蜜店的採訪,走出大樓時,時刻已接近正午。

  雖然今天安排要品嘗各式店家的餡蜜,但對栗田來說,只吃甜品會覺得少了些什麼。

  「由加,去下一家之前,要不要先吃午餐?」

  「說得也是……只吃甜的東西確實怪怪的,會想吃白飯呢!」

  「那我們去築地好了。那裡有很多家店,也吃得到白飯。」

  「好點子!我想吃魚

  !」

  「用走的吧?反正走個十五分鐘左右就到了。」

  五月的陽光下,栗田和由加來到晴海路上,朝歌舞伎座的方向前進。

  由加的肩上背著小型相機包,腳步比平常輕盈許多。她一身春意盎然的打扮,襯得她看似心情十分愉快。

  雖然只要直直往前走,很快就可以抵達目的地,但由加表示想要多走幾步路讓肚子餓一些,所以兩人決定半途繞到築地本願寺。

  淺草原本設有一間名為西本願寺的寺廟,而築地本願寺是西本願寺的別院。

  據說西本願寺在江戶時代遭大火燒毀後,因為土地重劃問題,無法在原地重建。後來,信徒在填海「築」起的土「地」上(築地的命名由來),重新建蓋本願寺,如今築地本願寺已成為東京都內數一數二的大寺廟,名人的葬禮等儀式經常會在這裡舉行。

  「這外觀……與其說是寺廟,感覺更像印度王公的宮殿。」

  「我不難體會你的心情啦。」

  兩人在造型充滿異國宮殿風情的築地本願寺里繞了一圈並參拜後,再次來到大門外時,由加突然停下腳步。

  「嗯!」

  「怎麼啦?累了啊?」

  由加在額頭上做出擋陽光的手勢,定睛細看車水馬龍的大馬路另一端。

  「……我有一種強烈的感覺!有一家店讓人很在意!阿栗,可不可以繞過去看一下?」

  「可以是可以,但我們會離目的地越來越遠喔。」

  「沒關係,我們的時間多得是!」

  在活力充沛的由加帶領下,栗田跟著她爬上天橋,來到大馬路對面。

  兩人彎過轉角進到小巷子裡,順著大樓旁邊直直前進後,便看見由加所指的店家。

  「你看!餡蜜店!」

  店家看起來相當老舊,由加瞥了褪色的招牌一眼後,臉上浮現心滿意足的笑容。

  「你不覺得這家店很有味道嗎?」

  「『七村餡蜜』……一片靜悄悄的,可能是公休日吧?」

  「那邊掛著『營業中』的牌子喔。這裡感覺像只有少數人才知道的隱藏版名店,有時候這種店會很好吃呢。雖然我完全沒把握一定會好吃,但先進去看看吧!」

  走進七村餡蜜後,栗田發現店內空間比想像中來得小,而且老舊。

  實際上,店內只有十個吧檯座位,以及三張可供親子檔客人使用的大桌子。

  角落高處擺了一台影像不甚清晰的電視機,四周裝飾著多面已褪色的觀光三角旗(註:觀光三角旗是日本在西元一九五五年至一九七五年間,於觀光景點或禮品店大量銷售的三角形旗子,又稱伴手禮三角旗。)。柜子里可看見紅褐色的石獅子擺飾,但擺飾上積了一層灰。

  店內只有一位客人。那位客人的脖子上掛著老花眼鏡,有著一頭黑白相間的灰發,是個看似個性溫和的老人。

  這時,在吧檯上托著腮的老人突然轉頭看向門口。

  「──小茜!」

  老人突然這麼大喊一聲。

  栗田和由加驚訝得杵在原地不動,老人見狀,露出一臉像在說「糟糕」的表情摀住嘴巴。

  「抱、抱歉!」

  灰發的老人急忙道歉後,慢吞吞地穿上擱在旁邊座位的白色廚師衣,走近栗田和由加說:

  「因為我孫女應該差不多快到了,我還以為是孫女來了……不好意思,害你們嚇一大跳,我真的沒想到會有客人上門。」

  看來老人似乎不是客人,而是老闆。

  但是,這位老闆完全感覺不出有心在做生意。

  由加一副尷尬的模樣詢問:

  「不好意思~現在該不會是準備時間吧?如果您還在忙,我們晚點再過來。」

  「沒有,我一點也不忙。應該說,我們店一直都開著,只是沒有客人上門……不久後這家店就要收起來了。」

  「咦?」

  「我是挺用心在做生意,但老是這樣空蕩蕩的,很難經營下去……」

  老闆用看透一切的口吻這麼說,連能言善道的由加也不禁露出困惑的表情,一副彷佛在說「好像挑錯店了」的模樣,沉默地搔了搔下巴。

  「不過,今天是個特別的日子。」

  老闆突然這麼嘀咕一句,臉上表情也變得開朗。

  「再過不久,我的孫女小茜會來店裡吃餡蜜。她真的是個很可愛的孩子……我想這是一種緣分,請兩位也隨意入座吧。我今天準備的都是很好的材料,菜單上有的都可以提供。」

  「真的嗎?」

  「嘿嘿,真的。」

  看見老闆靦腆地笑著這麼回答,由加忽然露出自信的笑容,回過頭對著栗田說:

  「不錯喔!雖然不知道是什麼狀況,但我有預感可以拿來報導。」

  「你是在高興這個啊……」

  「你不覺得應該會很有趣嗎?機會難得,我們也來吃餡蜜吧!」

  一頭灰發的老闆姓氏和店名一樣,名為「七村」。

  栗田和由加坐在榻榻米座位上,圍著桌子品嘗七村做的特製餡蜜。品嘗到一半時,突然有人推開店門。

  一頭烏黑長髮及肩的女孩走進店內,看似尷尬地垂著視線低聲說道:

  「……公~」

  「小茜,你真的來了啊!」

  的確如同七村自豪的發言,他的孫女小茜有著漂亮的五官。

  小茜今年八歲,是個小學三年級生。七村和小茜是祖孫,看在七村眼中,小茜肯定會顯得更加可愛。

  「來來來!坐這邊!我現在就去做你愛吃的餡蜜。」

  小茜一臉黯然的表情,跪坐在距離栗田兩人較遠的靠窗榻榻米座位。她嘟著嘴,臉上明顯表現出「被祖父叫來而不得已前來」的心情。

  不久後,七村喜孜孜地端著剛做好的餡蜜送到小茜桌上。

  「來!做好了!在那之後我試過各式各樣的材料,這次你一定會喜歡。」

  「嗯。」

  小茜輕點一下頭,握著湯匙舀起少量的寒天和豌豆送進嘴裡。

  她的表情絲毫未改變。充滿期待的七村屏氣站在榻榻米座位前,看著孫女默默咀嚼。

  「如何?」

  七村這麼一問,小茜便把湯匙擱在桌上。原本綻放柔和笑容的七村表情變得僵硬。

  「……夠了!一點也不好吃。婆~做的餡蜜才不會這麼油膩!」

  七村的表情悲傷地扭曲,小茜輕瞥他一眼後,表情僵硬地垂下視線繼續說:

  「公~你根本什麼都不懂,拜託不要再做這種事情了!」

  說罷,小茜立刻站起來穿好鞋子,溜過七村身邊往店外跑去。

  七村發愣了好一會兒,笨重地跌坐在榻榻米上。

  「七、七村先生?振作一點!」

  由加回過神來,急忙衝到七村身邊。

  *

  「這家店……原本是我和太太兩人一起經營……」

  由加詢問狀況後,七村結結巴巴地開始說明。

  七村太太從年輕時就是一個狂熱的餡蜜迷。她雖然個性溫和,對於甜品卻有著非比尋常的執著,尤其是和餡蜜有關的事,她甚至不讓丈夫有插嘴的餘地。

  或許是這般執著得到了回報,歷經無數次嘗試後,七村太太終於做出理想中的餡蜜,並獲得值得一吃的好評,甚至有客人不惜大老遠地跑來品嘗。

  店裡的生意興隆,穩定經營了很長一段歲月。

  一路上,七村之所以沒有和執著的太太起爭執,想必是因為兩人的工作分得很清楚。

  雖然這家店原則上是一家甘味處,但也供應烏龍麵或年糕湯等輕食。

  七村太太負責包含餡蜜在內的甜品,七村則負責輕食,兩人各司其職,所以能夠不起爭執地一直維持圓滿的關係。

  「那段日子真的很幸福,小茜也幾乎每天都來店裡吃餡蜜……」

  栗田和由加坐在榻榻米座位上,專心聽著徹底陷入消沉情緒中的七村傾訴。

  面對傷心的七村,生性好管閒事的由加似乎無法置之不理。她貼心地跟七村說把事情說出來會比較輕鬆,七村也漸漸打開心房,娓娓道來。

  「一切的開端是我太太生病過世了……我太太過世後,一切都改變了。那時我真的很消沉,好幾次想把店收起來。」

  七村看了攤開的手掌心一眼,繼續說道:

  「但我太太這麼重視這家店,我還是很想守護下去……我拚命讓自己振作起來,又重新開了店,結果很多客人都說,餡蜜沒有以前那麼好吃了。」

  「喔。」

  由加露出苦澀的表情,栗田非常能夠體會由加此刻的心情

  。

  兩人方才品嘗了七村親手做的餡蜜,那要拿來當店裡的招牌商品似乎牽強了一些。七村做的餡蜜雖不難吃,但也難以讓人豎起大拇指大力讚賞。

  七村本人似乎也沒什麼自信。

  「剛剛的餡蜜……應該不合兩位的口味吧?說來慚愧,從前甜品方面我都是交給太太負責,所以,不管我現在怎麼努力,都無法重現以前的味道。最後,客人不再上門,店裡總是開著在養蚊子。我叫小茜來玩,小茜也變得不想來。我硬是要求小茜吃了好幾次餡蜜後,搞得爺孫倆的關係變僵。我告訴小茜,這次真的可以做出好吃的餡蜜,因此她隔了好久才好不容易願意來店裡……現在卻是以這般局面收場。」

  七村沮喪地垂下肩膀。

  「其實我只是想要找機會看看孫女而已。小茜以前跟我很親近的……」

  七村臉上浮現宛如放棄一切的落寞微笑,店內瀰漫著讓人忍不住想要逃開的寂靜氛圍。

  「喔……小茜很喜歡吃餡蜜嗎?」

  栗田打破這股讓人窒息的沉默氣氛問道,七村緩緩抬起頭說:

  「愛吃極了呢。」

  「是喔。」

  「我做的餡蜜就別提了,但以前小茜在吃我太太特製的餡蜜時,真是一副津津有味的樣子。我現在還記得那個畫面──」

  那時七村的太太仍然健在。

  公休日的店裡沒有任何客人,七村和太太悠哉地在打掃。日光曬得暖烘烘的店內,只有習慣性開著的電視聲音,沒有人認真在聽。

  這時,店外忽然傳來呼喚聲,夫妻倆驚訝得瞪大眼睛。那是孫女的聲音。

  七村一推開店門,小茜就飛快地衝進店內。

  「公~!婆~!」

  「小茜?你怎麼突然來了?」

  「我想吃甜的東西!」

  小茜唐突地這麼說,氣喘吁吁地上下擺動著肩膀。七村和太太互看了一眼。

  「甜的東西……你想吃什麼?每次吃的餡蜜可以嗎?」

  「我想吃餡蜜!」

  過了五分鐘後,小茜坐在榻榻米座位上,小手緊握著湯匙,大口大口吃著七村太太特製的餡蜜。

  小茜的嫩滑臉頰泛紅,嘴巴四周沾滿紅豆餡,陶醉地吃著餡蜜,在一旁看著的七村感到胸口一陣溫暖。

  不久後,小茜把餡蜜吃個精光,並要求再來一碗。七村趁著這時詢問小茜:

  「小茜,今天發生了什麼事嗎?」

  「嗯……今天下課後,有個同學舉辦了生日派對。」

  「生日派對?」

  「生日派對上準備了一個很大的蛋糕。可是,我又不能吃。」

  「啊……」

  七村的胸口緊揪了一下。

  小茜有過敏體質,不能吃添加雞蛋和牛奶的食物。所以說到甜食,小茜專吃和果子,當中最愛的就是餡蜜。

  生日派對上,小茜八成只能在旁看著大家吃蛋糕,看得自己也想吃甜食想到受不了,因而派對一結束,她便卯足勁飛奔來店裡。

  七村靜靜地摸著小茜的頭說:

  「……你儘量吃吧,用不著客氣。全世界讓公~和婆~覺得最開心的事情,就是看到小茜吃餡蜜。」

  「嗯!」

  小茜活力十足地應了一聲,七村太太也露出開心的表情回應說:「好、好!」看著兩人的模樣,七村臉上忍不住浮現笑容。

  「我到現在還記得那時候大家都一臉幸福。」

  七村看向遠方喃喃低語。

  「我知道就某種涵義來說,妻子算是我和小茜間的橋樑。男人啊,真是很笨拙。只是,我沒想到和小茜的關係會變得這麼僵。」

  「七村先生……」

  「小茜以前跟我那麼親近,現在卻連好好說個話都有困難,真是太令人傷心了。我已經失去另一半、失去這家店,難道現在連孫女都要失去嗎?我做不出像樣的餡蜜,徹底讓孫女失望,想到自己這麼笨拙,真是羞愧到無地自容。」

  看著七村用雙手摀住臉,栗田不禁感到同情。

  栗田還在思索適當的字眼回應七村時,由加突然猛力握住拳頭說:

  「──七村先生,你這樣不行喔!」

  「啊?」

  她沒頭沒腦地在說什麼啊?栗田和七村都瞪大眼睛,由加情緒激昂地繼續說:

  「不要放棄!的確,你做的餡蜜沒那麼好吃──抱歉,我說得這麼直截了當。不過,其實這邊這位阿栗也是和果子師傅。他當然會做餡蜜,我也經常吃他做的餡蜜。阿栗的手藝好得沒話說,只要讓他教你,保證可以做出好吃的餡蜜!」

  「喂!由加!你在說什麼!」

  栗田皺起眉頭說道。

  他知道由加天生好管閒事,所以沒辦法丟下七村不管,但七村畢竟是甘味處的老闆,當然有其自尊。要他接受一個才見面不久的小伙子指導,七村當然會覺得不是滋味吧。

  然而,七村沒有生氣,而是露出驚訝的目光看向栗田說:

  「真的嗎?你也是和果子師傅啊?」

  「咦?是……我叫栗田,在淺草經營一家叫栗丸堂的和果子店。」

  「栗田先生。」

  「他叫栗田仁。」

  或許是看不下去栗田和七村緩慢的互動,由加再次插嘴說:

  「所以,七村先生,可以請你讓阿栗看一下你是怎麼做餡蜜的嗎?我知道自己突然這麼提議很失禮,不過你也想跟孫女和好不是嗎?這種時候就算心裡覺得不可能成功,也要什麼都嘗試看看!」

  七村面露驚訝,由加對著他揮動緊緊握住的拳頭,繼續說道:

  「只要能做出和你太太一樣好吃的餡蜜,小茜就會願意再來店裡玩。你是這麼想的吧?」

  「是啊,我差點快忘了。」

  七村眼裡忽然閃現一絲光芒。

  「在收掉這家店之前……我想讓小茜再吃到一次餡蜜。我想在最後讓小茜吃到我太太的特製餡蜜,再一次看見她的笑臉。」

  七村抬起頭,用彷佛看向遠方的眼神環顧無人的店內一圈。

  「這家店是我和太太的一切,店裡的每個角落都充滿令人懷念的回憶,只是現在冷清得可憐。即便如此,我還是不想在失去一切的狀況下結束營業。還沒有再一次看到小茜開心的笑臉前,我不能收掉這家店。」

  「沒錯,就是要有這股幹勁!」

  在由加的鼓舞下,七村露出和方才截然不同的認真表情,對著栗田說:

  「栗田先生,可以請你告訴我做餡蜜的訣竅嗎?我一直都把甜品交給太太處理,所以沒有信心做好餡蜜。拜託你!」

  七村深深低下頭。對於孫女的心意,讓他完全不在乎自己的尊嚴。

  面對七村的心意,栗田當然不可能不理會。

  「七村先生,請帶我到廚房吧。只要你不嫌棄,我很樂意幫忙。」

  「謝、謝謝!」

  *

  豆沙泥、紅豌豆、寒天、黑糖蜜、求肥、罐頭水果。

  七村的廚房裡,工作檯上還擺著剩下的豐富餡蜜配料。

  從放在四周的材料看來,七村並沒有使用品質次等的食材。由此可以推測,難吃的原因大部分是出在做法上。

  ──先確認看看好了。

  七村和由加在旁看著,栗田用湯匙舀起推開置於淺盤上放涼的豆沙餡試吃味道。

  「嗯。」

  栗田心想:「味道不錯。」

  雖然他自認栗丸堂的豆沙餡最好吃,對此相當自負,但七村做的豆沙餡也不差,其黏性較高,也比較突顯出紅豆的香氣和甜味。

  在那之後,栗田一一試吃寒天、豌豆、黑糖蜜的味道。七村不安地詢問:

  「栗田先生,味道怎麼樣?」

  「每樣東西都使用了很好的材料呢。你試過各種各樣的材料了吧?」

  「畢竟小孩子的味覺很敏銳,我不想使用便宜貨害小茜失望。」

  栗田搔了搔臉頰心想:「連這點也是以孫女為基準啊?」

  七村眼尖地察覺到栗田的反應,露出親和力十足的害羞笑容說:

  「哈哈!真是讓你見笑了。」

  由加從旁越過七村,對著栗田說:

  「既然材料沒問題,表示是做法出問題囉?阿栗,問題出在哪裡?」

  「這個嘛……問題出在太想要做得好吃。」

  「咦?」

  由加露出困惑的表情皺起眉頭,七村同樣顯得不知失措。

  「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想要做得好吃有什麼不對?」

  栗田邊看著七村的反應,邊陷入思考。

  ──七村應該本來就不愛甜品吧?雖然形式上是說尊重太太的執著,但如果真的很喜歡餡蜜,理應會想要自己動手做,不會分工。

  反過來說,七村是在妻子過世後,從對甜品一無所知的狀態,一步一步地摸索到現在這般程度,這可不是任何人都做得到的事情。

  栗田拉回思緒繼續說:

  「餡蜜的甜味是由多種要素構成,首先是分量十足的豆沙泥甜味,再來是淋在所有配料上的黑糖蜜甜味。另外,求肥裡面加了砂糖和麥芽糖,罐頭水果也帶有糖漿的甜味。餡蜜吸引人的地方就在於可以一次品嘗到各種甜味,製作者當然會想要好好發揮各種甜味。」

  「嗯,因為越甜越好吃嘛。」

  「──這樣的想法就是問題所在。」

  七村瞬間露出訝異的表情噤口不語。

  「說得直截了當一點,就是過度強調甜味。具體來說,問題在於砂糖的分量。不論是豆沙泥、黑糖蜜或求肥,都比適當的甜度更甜了一些。即使一個個分開來吃都很好吃,綜合在一起便會覺得甜膩。」

  七村的表情顯得有些困惑,栗田露出淡淡的苦笑繼續說:

  「還有,七村先生,你在寒天裡也加了砂糖,對吧?」

  「嗯,只加一些。比起沒有味道,有一點點甜度會覺得賺到了,不是嗎?所以,將材料加熱到融化的時候,我會稍微加一點糖──」

  七村發出「啊」的一聲摀住嘴巴。

  「沒錯,這也是原因。光是強調甜味,未必會變得好吃,這就是和果子有趣的地方。既然整體的甜味這麼濃烈,就必須稍微增加一下水果的酸味和豌豆的鹹味。」

  也就是調整甜味、鹹味、酸味,以達到均衡。

  如何調和這三種要素,將大大影響甜品的美味。栗田這麼說明後,七村一臉跌破眼鏡的表情低喃:

  「……我用了大量的砂糖想要做得好吃,結果適得其反啊。」

  「沒錯。寒天本來就不需要加糖,因為會淋上黑糖蜜來吃。我現學現賣一下,這是一位認識的和果子師傅告訴我的知識。說到餡蜜的雛型『蜜豆』,甚至有種說法是,當初就是為了讓心太,也就是寒天變得好吃,才會想出蜜豆這種吃法。」

  「可是……寒天沒有任何味道,這樣不會覺得少了點什麼嗎?」

  「就算寒天本身沒有味道,也能靠滑溜的舌尖觸感和爽脆的口感來襯托其他味道。如果要舉例,寒天就跟白飯的意思一樣。」

  正因為寒天沒有味道,才得以靠舌尖觸感和口感來強調黑糖的風味。想要讓寒天變得更好吃,第一個動作就是去除甜味。

  還有,目前顯得濃稠的黑糖蜜也要煮得口感更柔順,讓黑糖蜜容易裹住寒天。另外,栗田還建議寒天本身要切得比目前小塊一些。

  七村是使用專業用的切寒天器,而且那台機器看起來還很新,可想而知,七村太太應該是採用以菜刀切寒天的傳統方式。

  「不愧是阿栗,知道這麼多細節!多虧有你,我這次應該可以寫出很棒的報導內容喔。」

  「是喔。說到這個,你寫的報導評價如何?」

  「風評不差呢!雖然我偶爾會直接複製網路上的文章。」

  「勸你不要這麼做……你也要寫一些有用的資訊啊!好比說,寒天是以海藻為原料,非常適合當減肥餐。或者,寒天是含有最多膳食纖維的食物,可以降血壓、降膽固醇、降血糖之類的資訊。」

  「真的啊?我都不知道耶!」

  栗田懶得回應由加,準備照方才的說明著手製作餡蜜。

  現場有的材料當中,豆沙餡和求肥的品質很好,只要好好發揮這兩種材料的美味,再調整其他部分,使整體味道達到均衡就好。

  具體來說,就是重新製作寒天、紅豌豆以及黑糖蜜。

  「七村先生,這個可以用嗎?」

  栗田指著工作檯上的鋼盆問道,七村點點頭說:

  「可以,那是我為了客人上門時先做好準備的材料,但根本沒有客人上門。」

  鋼盆里裝著浸泡在水裡的寒天。寒天呈現白色棒狀,也就是所謂的寒天條。

  每家店製作寒天的方式各有不同。

  只要去到海產品的直營店,即可購得做為原料的石花菜。講究的和果子師傅會親自把石花菜煮至融化,過濾後製成心太,再使心太冷凍凝固製成寒天。不過,這麼做相當耗費時間,所以也有人會使用加工好的寒天。

  舉例來說,專門製造寒天的業者以手工製成的天然寒天條或寒天絲,即是加工好的寒天。

  或者是,工廠製造的寒天粉也是加工好的寒天。

  這些寒天都無嗅無味,所以味道相似,而製作糕點時,以寒天粉最方便使用。七村之所以會使用寒天條,想必是為了讓孫女吃到貼近天然一些的寒天。

  栗田把鋼盆里已經泡水軟化的寒天撕碎放入鍋中,倒入清水開始加熱。

  加熱至沸騰後,寒天漸漸融化,栗田用刮刀細心地攪拌。

  經過一陣撈除浮沫的作業後,寒天開始呈現獨特的透明感。

  栗田利用擰乾的濕布過濾了寒天,小心謹慎地倒入金屬模子中。

  「栗田先生,你的動作真是仔細……而且很快。」

  七村看著栗田的身手看得入迷,這麼嘀咕。栗田無意識地板起臉揉了揉鼻頭。

  「別看我這樣,其實我已經做好幾年了。那麼,七村先生,請你將寒天連同模子放進冰箱冷卻。趁這段時間,我來準備其他東西。」

  首先,製作紅豌豆。

  栗田將七村事先泡在水裡的紅豌豆以強火煮沸,再倒掉滾水──這能讓紅豌豆的味道變得清爽──接下來再倒入清水,改以小火加熱。

  紅豌豆煮至變軟後,加入適量的鹽巴再加以冷卻,即可煮出帶著淡淡鹹味、最適合當成餡蜜配料的紅豌豆。

  接下來製作黑糖蜜。

  以黑糖為主,放入少量的砂糖和蜂蜜,並倒入適量的水以小鍋子煮至沸騰。放涼到不燙手的程度後,倒進容器里放入冰箱冷卻。

  「討厭~我肚子好像又餓了,好想趕快吃到喔!」

  「別激動,還要一下子。」

  栗田斜眼看著由加激動地擺動手臂,從冰箱取出寒天。

  模子裡的寒天已冷卻凝固且表面平整,栗田將寒天切成塊狀,身手俐落地連同紅豌豆盛入容器里。

  接著用挖冰杓挖起一球豆沙泥放在寒天上方,再佐以求肥和罐頭水果。

  最後在整體淋上黑糖蜜,外觀亮澤艷麗的餡蜜即大功告成。

  「完成了,吃吃看吧。」

  「哇!這是什麼!」

  由加走出廚房來到榻榻米座位上,用湯匙舀起栗田做的餡蜜送進嘴裡後,左手撫著臉頰,一臉幸福洋溢的神情抖動身子。

  「跟剛剛的餡蜜截然不同!阿栗,這真的很厲害,超好吃的!」

  由加宛如貓咪般眯著眼睛細細咀嚼,坐在她對面的七村也表示同意地說:

  「一點也沒錯!這完全是不一樣的東西!」

  七村臉上浮現驚訝的表情。

  「栗田先生明明是使用相同的材料,卻跟我做的餡蜜有著天壤之別。原來做法不同會有這麼大的影響啊。」

  栗田輕輕點頭說:

  「畢竟寒天、豌豆和黑糖蜜才是餡蜜的主角。而且,這豆沙泥本來就做得很好吃──」

  「好吃!豌豆吃來來松鬆軟軟的,寒天的口感又Q彈!再配上濃郁滑口的黑糖蜜……真是太棒了!」

  栗田做的餡蜜似乎相當合由加的口味,她沉醉在美味中,毫不理會栗田的發言,目光完全被眼前的器皿所吸引。

  沒錯,不只有味道,餡蜜的外觀也能夠勾起人們的食慾。

  器皿的底部鋪著大量宛如冰塊般沁涼、泛著光芒的寒天。

  寒天上方油油亮亮的紅豌豆,以及分量十足的濃郁豆沙泥,正等著被人送進嘴裡。

  罐頭的蜜橘、蜜桃和櫻桃表面裹著甜甜的糖漿,呈現鮮艷亮麗的色彩。

  由加和七村一副按捺不住的模樣,拿著湯匙直直朝向裝著誘人配料的容器進攻,一口接著一口吃起來。

  「這寒天的口感真好……每一稜角都下刀下得很犀利,感覺和我太太切得差不多,甚至比我太太切得更好。沒想到用菜刀也能夠切得這麼平整。」

  七村驚嘆不已地說道,由加揮動湯匙回答:

  「不只是口感好而已喔!還有紮實豐富的豆沙餡甜味,以及爽口的黑糖蜜甜味。帶有酸味的罐頭水果配上豌豆的鹹味,簡直是對味極了。」

  「所謂讓味道達到均衡,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食材本身的美味都被引出來了。

  我放了太多砂糖,反倒破壞食材的原味。」

  七村嘆了口氣低下頭,栗田看著他陷入思考。

  既然七村已經能夠理解這一點,應該就可以放心了。

  ──婆~做的餡蜜才不會這麼油膩!

  雖然剛剛小茜丟下這句埋怨跑出去,但現在應該能夠排解小茜的不滿。希望七村和小茜可以藉此和好。

  栗田思考到這裡時,七村忽然露出嚴肅的表情說:

  「不過……托你的福讓我察覺到一件事。這味道不是我太太做的餡蜜味道。」

  「咦?」

  栗田揚起一邊的眉毛,七村對他說出意料之外的話語:

  「我太太用的材料不一樣。吃了你做的餡蜜後,讓我清楚知道這個事實。以前我太太做的餡蜜確實也是像這樣,每一種食材都能互相襯托味道和口感,但是,就覺得有什麼地方不一樣。雖然我太太做的餡蜜整體味道十分調和,但甜味更加強烈且有深度。」

  「甜味……?什麼甜味?怎樣的甜味?」

  栗田的內心動盪起來,露出犀利的目光問道,七村緩緩搖了搖頭說:

  「抱歉,我不知道……不過,那甜味讓人印象深刻。要具體形容真的很困難,我只能說那是很強烈的味道,強烈到足以影響餡蜜的整體感覺──」

  七村為了重現那強烈的味道,持續製作甜度明顯的餡蜜。不過多虧了栗田,讓七村察覺到自己在最初的挑選食材階段就弄錯了。

  「現在可以很肯定地說大大邁進了一步。」

  說著,七村忽然看向遠方,低聲說出奇妙的話語:

  「果然還是要有那本筆記本才行……」

  *

  「今天發生好多事情喔。」

  「嗯。」

  栗田點點頭回應由加的話語後,動作迅速地轉頭看向後方,但沒看見任何人。

  「本來只是打算吃一下餡蜜,卻變成要幫忙調解祖孫失和的問題,最後還聽到令人意外的事實。你猜那會是怎麼回事?」

  夕陽的餘暉灑落一地,栗田和由加並肩走在被染成一片橘色的銀座街道上。

  因為在七村的店裡逗留太久,所以沒有時間再去其他甘味處採訪。這樣的結局很符合好管閒事的由加作風,也正因為由加有著這樣的個性,栗田從以前就會很自然地想要幫助她。

  兩人決定吃完晚餐再回去,正在尋找適合的店家。

  此刻,由加露出遇到難題的表情陷入沉思,不過,她在苦惱的事情跟未能如期完成採訪行程毫無關聯。

  由加之所以會陷入沉思,是因為七村在吃完栗田做的餡蜜後做出奇妙的發言。

  「你說的筆記本是什麼?」

  「喔,其實呢……我太太生前把理想的餡蜜製作過程全記錄在筆記本上。所以,只要看了筆記本,應該能夠查出她當初用了什麼材料。」

  剛聽到七村這段話時,栗田頓時感到無力。

  「既然這樣,你一開始就應該看著筆記本做餡蜜啊!」

  「哈哈……對不起喔。不過,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為什麼?」

  「筆記本被偷了。」

  帶有危險意味的字眼,讓栗田和由加不禁壓低下巴。

  七村直直注視著桌面繼續說明,在店裡重新營業後不久,遇到小偷闖空門。

  「當時我還沒有從失去太太的悲痛中走出來……覺得內心像破了一個大洞,也沒有多餘的心力想到筆記本。當我察覺到只要看那本筆記本便能知道一切時,已經太遲了。那時筆記本已經被偷了──」

  很巧地,那天和今天的狀況相似。

  店裡沒有半個客人,只有七村和勉強被叫來的小茜兩人。

  七村試做了餡蜜,但不用說也知道小茜不可能滿意。吃了三口後,小茜便放下湯匙,邊大喊「難吃」邊往店外衝去。

  雖然七村早就預料到可能是這樣的結果,但仍不由得緊咬嘴唇,無力地低下頭。

  後來,他那天提早打烊,到常去的居酒屋喝酒。

  七村喝了一頓悶酒。

  不論是妻子、店或孫女,一個個從七村的手中溜走。儘管知道自己很沒出息,七村還是克制不住地在熟面孔的客人面前發牢騷。

  「你喝得差不多了。」

  在常客的勸告下,七村落寞地獨自走出居酒屋,屋外一片冷風颼颼。

  七村回到店面兼住家的「七村餡蜜」時,已經接近晚上九點鐘。

  打開門鎖、推開店門後,七村為眼前的驚悚畫面愣住了。

  屋內被人翻得一片雜亂。

  從一樓的店面直到廚房,菜單、坐墊和報章雜誌亂七八糟地散落在地上,根本分不清哪裡是店面、哪裡是廚房。

  很明顯地,這是小偷的所作所為。被偷走了多少錢呢?

  七村查看後,發現小偷沒動過收銀機里的錢,收在柜子里的生活費也安然無事,金庫的轉盤甚至沒有被轉動過的跡象。

  得知金錢財物沒被偷走,七村多少鎮靜了一點,但小偷究竟想偷什麼呢?

  為了確認被偷走什麼,七村一件一件地收拾散落在地上的物品。

  他越收拾越感到納悶。

  小偷什麼也沒偷走──至少在當時,七村是這麼認為的。

  直到收拾好所有一切後,他才發現太太一直掛在廚房柜子上的筆記本不見了。

  「小偷只偷了那一本筆記本?」

  「很難相信吧?栗田先生。其他所有東西都沒有不見。」

  「……真是太奇怪了。」

  栗田輕輕搔了搔頭髮說道,七村表情嚴肅地繼續說:

  「對吧?太奇怪了。我確定在那之前,那本筆記本都掛在原處。我還有印象在廚房裡做餡蜜給小茜吃的時候,曾看見熟悉的筆記本背面。」

  「也就是說,有人為了偷筆記本,潛入店裡到處翻找,還翻得一團亂嗎?」

  「沒錯。而且,你知道嗎?說到被闖空門的狀況,又是一件奇妙的事。那天我確實鎖了店裡的門才出去喝酒,直到我回來開鎖之前,店裡完全是上鎖的狀態。」

  「七村餡蜜」是一家老舊的小店,除了一樓大門之外,沒有其他門可以出入。

  另外,當時一樓和二樓的窗戶全都上了鎖。而且七村表示窗戶很小,小偷根本不可能爬窗子進來。

  想要進到店內絕對只能從一樓的大門進來──這是無法改變的事實──但直到七村回家前,門鎖一直鎖著,也就是所謂的密室狀態。小偷既無法從屋外潛入,也無法從屋內逃出。

  得知財物沒被偷走,原本已安心的七村察覺到這個事實後,頓時又害怕起來,心想犯人該不會還躲在屋內吧?

  他把在附近的築地警察局上班、彼此熟識的警察請到店裡來。

  由於七村還帶著醉意,臉頰也微微泛紅,所以警察們對於他的發言抱著半信半疑的態度。即便如此,警察們還是在店內仔細調查過一番。調查結果顯示,屋內沒有潛入者。

  或許是有別於財物失竊的狀況,對於筆記本遺失這件事,警察並沒有要認真辦案的意思。

  「喝太多酒對身體不好喔!」警察只是拍了拍七村的肩膀這麼說,直到現在都沒有展開正式調查。

  「……這確實是很值得懷疑的狀況。但七村先生,你確定當時真的是密室嗎?」

  栗田心想:「根本沒必要搞成密室吧?」

  如果是殺人事件,犯人可能會想要假裝成被害人是自殺的。

  然而,這次犯人是把店裡弄得一團亂,然後帶走筆記本,這意味著犯人是外來者,所以沒理由營造成密室狀態。這起事件有很多令人納悶的疑點。

  「真的是密室,絕對錯不了。」

  七村這麼下了斷言後,指向吧檯深處說:「你看一下那邊。」

  栗田轉頭一看,發現吧檯深處的牆壁上有鑰匙架,上面掛著兩串鑰匙。兩串鑰匙的鑰匙本身都很平凡,但鑰匙圈的造型相當特別。

  或許是為了避免遺失,兩個鑰匙圈的體積都比鑰匙大上許多,相當醒目。

  其中一個是使用年份已久、黑色皮革制的鑰匙圈。那是七村的鑰匙。

  另一個鑰匙圈上則是掛著紅色獅子造型的玩偶,相當顯眼奪目。七村表示,那是過世太太的鑰匙。

  「我們家大門的鑰匙只有掛在那裡的那兩把。我打開門鎖時,黑色皮革鑰匙圈的那把鑰匙當然在我手上,畢竟,如果不在我手上就進不來嘛。而我進到屋子裡的那一刻,有看見太太的鑰匙也確實掛在牆壁的鑰匙架上。」

  「真的嗎?」

  「絕對是真的。我一開門就看見了,因為那紅獅子的顏色很醒目。

  」

  栗田心想七村說得也是。

  七村太太鑰匙圈上的獅子,顏色亮麗醒目,擺在和果子老店裡顯得不太相稱,其造型也相當奇特。

  「那其實是小茜送的,小茜說是用零用錢買的,我太太收到時高興得不得了……她一直很寶貝地掛在自己的鑰匙上。」

  七村感慨地說,人類的感覺真的很奇妙,在密閉的屋內被某人弄得亂七八糟的不正常狀況下,卻只對那隻一臉悠哉的紅色獅子留下清晰的印象。

  根據以上說明,可知那時候兩串鑰匙都在,因此店裡的確處於密室狀態。

  這麼一來,究竟是誰用了什麼方式潛入七村家,並偷走筆記本呢?

  「真的是很奇怪喔……」

  與栗田並肩而行的由加嘀咕著,這句話她不知道已經說了多少遍。

  銀座的街道已漸漸染上黃昏的淡灰色,曉公園的景色在眼前展開。

  到最後,栗田和由加還是沒有想出可接受的答案,所以向七村承諾若解開謎題時會主動聯絡,便告辭離開。然而,栗田不覺得可以輕易解開謎題。

  栗田心想,必須有一些可供思考的線索,並動作迅速地轉頭看向後方。

  他總覺得似乎有人躲在行道樹後面,但因距離很遠加上天色已暗,看不太清楚。

  ──是自己太多心嗎?

  雖不確定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但栗田一直覺得有人在跟蹤他。

  多虧在不良少年時代的磨練,讓栗田有了敏銳的直覺,但現在敏銳度已經不如當時,所以或許真的是他想太多也說不定。

  一旁的由加露出納悶的表情詢問:

  「阿栗,怎麼啦?你從剛剛就一直東張西望的。」

  「沒有啊……沒事。」

  「你怪怪的喔。」

  這時,由加忽然將視線投向前方的公園,往前探出頭。

  「嗯?阿栗,你看那個女孩──」

  栗田順著由加指的方向一看,看見一名女孩的背影。女孩坐在曉公園裡的鞦韆上,雙腳晃來晃去,身上的衣服十分眼熟。

  栗田和由加互看一眼後,往公園跑去。兩人靠近一看,發現那名女孩果然是小茜。

  「欸,你在這裡幹嘛?」

  栗田這麼搭腔後,小茜明顯僵住了身子。

  小茜的視線垂落在地上,身體微微顫抖地回答:

  「我、我又沒做什麼壞事……」

  「沒有人說你做壞事啊。」

  小茜似乎是感到害怕。或許是栗田的外表讓她害怕,也可能是方才與祖父的互動讓她感到心虛,栗田決定跟由加交棒,換由加來問話。

  由加彎下腰用雙手扶著膝蓋,讓自己保持和小茜相同的視線高度,開口問:

  「小茜,你還不回家啊?」

  「……我要回去了。姊~姊~你們呢?」

  「剛剛我們一直在店裡,現在也準備要回家。你一直待在這裡嗎?」

  「我在打發時間。」

  「如果太早回去,爸媽會覺得很奇怪,因為你一下子就離開爺爺的店,是嗎?」

  小茜沉默不語地咬著下嘴唇。由加明顯改以開朗的聲音,改變話題說:

  「對了,店裡鑰匙圈的那隻獅子!那是你送給奶奶的禮物對不對?你對奶奶很好呢!」

  小茜微微壓低下巴回答:

  「哪有,只是因為婆~很喜歡怪獸而已。」

  「咦……怪獸?」

  「沒錯。不是普通的怪獸,婆~只喜歡獅子怪獸,所以我把只有唯一一個的那個限量鑰匙圈,特別送給她。」

  「這、這樣啊……雖然我不是很了解,但小茜真是了不起!」

  由加臉上浮現親和力十足的笑容,用著像在梳頭髮似的動作摸了摸小茜的頭後,突然露出嚴肅的表情說:

  「不過──對奶奶那麼好的小茜,為什麼沒辦法體貼對待爺爺呢?你回去之後,爺爺看起來很落寞的樣子呢。」

  「咦……?」

  小茜抬起頭瞪大雙眼,臉上明顯流露出擔心的神情。

  然而,擔心的神情只是曇花一現,小茜不知為何緊緊抿起雙唇。她一副像吃了苦瓜似的表情皺起眉頭,保持坐在鞦韆上的姿勢,看似不耐煩地反覆踏步。

  「小茜……?」

  由加歪著頭露出懷疑的表情,小茜低喃一聲:「公~」或許由加觸及到小茜不願被人觸及的內心。

  不論事實如何,女孩的不可解反應到此結束。

  小茜緊緊抓住鞦韆的鏈條,低下頭徹底保持沉默。在那之後,不論由加丟出什麼話題,小茜都沒有回答任何一句。

  *

  「哇~這件事情真的讓人非常感興趣呢~」

  在那兩天後,栗田接到熟識的咖啡店老闆通知,得知葵現身在咖啡店裡。栗田抱著可以順便吃午餐的想法離開栗丸堂,來到咖啡店向葵描述前幾天在銀座的遭遇。

  最初,葵的臉上綻放笑容,看似愉快地聆聽;但聽到一半時,她瞪大雙眼,露出納悶的表情;栗田描述到接近尾聲時,不知道為什麼,葵甚至有些臉色發青地出聲附和栗田說:

  「所以……」

  葵一副苦惱不已的模樣垂下眼帘,輕咳一聲問:

  「最後到底怎麼樣了呢?」

  「沒有啊,還能怎麼樣?」

  吵雜的咖啡店內,栗田和葵面對面坐在靠窗的座位。栗田雙手抱胸地含糊答道。

  很遺憾地,目前仍未能解開謎題。七村當然值得同情,栗田也想要幫助他,但事情不是那麼容易就能夠解決。栗田露出苦澀的表情,葵輕聲低喃一句:

  「……一起去看了夜景之類的嗎?」

  「啊?」

  葵在說什麼?

  「你和由加小姐一起到餐廳享用套餐,然後邊看著美麗的夜景,邊裝模作樣地說:『你比夜景美上好幾百倍。』差不多像這樣的感覺嗎?還是你們高舉著香檳乾杯,然後說:『敬你那動人的眼眸!』」

  栗田聽了差點從椅子上摔下來,心想:「原來是在問這個啊?」

  「怎麼可能?我又不是適合做那種事情的人。你應該也知道吧?」

  「可是……人有時候會像中了邪一樣。」

  「中邪?」

  栗田冒著冷汗,開始說明省略掉的後續內容。

  在公園和小茜分開後,栗田和由加對小茜的奇怪反應感到納悶,兩人做起各種推論,就這麼順勢搭上地下鐵。

  兩人抵達自己的地盤淺草時才想起肚子餓,結果在歷經一場騷動後,去到友人經營的餐廳吃了每日套餐,最後如同平常一樣解散,各自回家。

  「……原來是這樣啊。呼~」

  葵一副「太好了」的模樣嘆了口氣,看見葵這般反應,栗田的情緒不禁有些高昂。

  ──葵是不是有些在意他呢?

  不,想想依照葵的個性,如果她誤以為栗田和由加是男女朋友的關係,有可能會重情義地覺得自己不該再和栗田單獨見面。

  栗田一口氣喝光咖啡轉換心情後,告訴葵說:

  「我只是以和果子師傅的身分陪由加去採訪而已。我們沒去喝什麼香檳,拜託你別誤會了,真的。」

  「是~了解!」

  或許是看見栗田難得會這樣嘮叨地叮嚀而覺得有趣,葵調皮地做出敬禮的手勢。

  「對了,小茜送給她奶奶的紅獅子鑰匙圈長什麼樣子呢?」

  「你在意這個啊?」

  「有一點。其實我也挺喜歡獅子的,小時候還曾經吵著要養獅子,讓我父親頭痛不已呢。基本上,兇猛的動物都很可愛不是嗎?而且還是紅色的獅子,讓我聽了更加好奇。」

  「喔、喔。」

  栗田聽得一愣一愣的,接著想起葵確實很喜歡獅子。

  他邊回想兩人從前一起去三囲神社時,葵喜孜孜地在獅子雕像身上摸來摸去的模樣,邊拿出智慧型手機。

  栗田在網路上搜尋到圖片,並放大圖片給葵看。

  「就是這隻獅子。」

  「喔~我好像看過。」

  「似乎是電玩里的角色,據說是一隻獅子造型的怪獸。」

  栗田並不了解那是什麼樣的電玩,只聽說是一種會有數百種怪物登場的電玩,從以前就在小朋友之間極受歡迎。

  該款電玩推出了各式各樣的相關商品,因而在網路上一下子便能找到和小茜送的鑰匙圈相同的商品。

  「啊……我想起來了,我好像在仲見世路的禮品店也看過同樣的東西。沒錯,那裡有賣像這樣的東西,而且有一大堆。」

  「畢業旅行的孩子們應該會很喜歡買

  這種東西吧?先不說這個了──」

  「糟糕。」

  察覺到話題偏離主題,栗田和葵都輕咳一聲。目前並不適合悠哉地閒話家常。

  「好想助他一臂之力喔……我是說那位七村爺爺。」

  葵摸著纖細的下巴,陷入沉思。

  「雖然我沒有直接見過他,還是會感到同情,畢竟人們都有需要幫助的時候啊。而且,感覺上七村先生應該沒有其他人可以求助吧?」

  「嗯。」

  栗田點點頭心想,葵說得沒錯。

  有別於個性體貼的葵和愛管閒事的由加,栗田不是那種會主動插手他人事情的人。不過,一旦插手了,身為道地淺草人的他一定會幫忙到底。

  希望在把店收起來之前,能夠重現太太生前做的特製餡蜜給孫女小茜吃──這並非什麼鴻鵠大志,但栗田希望能幫忙實現七村的強烈心愿。

  然而,為了達到這個目的,必須先解開棘手的謎題。

  七村太太的特製餡蜜似乎使用了特別的材料,而且,這項特別的材料無法從餡蜜的外觀辨識,想必是一種用於提味的材料。

  「強烈且帶有深度的甜味」、「味道強烈到足以影響餡蜜的整體感覺」──

  七村的說明不夠具體,無法從中得到線索,但味道原本就很難用言語向他人說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與其拘泥這點,不如設法找到七村太太的食譜筆記本,就能夠準確得知材料是什麼。

  難解的地方是,筆記本在密室的狀態下被偷走了──

  「沒錯,既然屋子裡被弄得亂七八糟,表示確實有人進去偷東西……而且是進去上了鎖的店裡。」

  「栗田先生,雖然我很不願意這麼猜測,但是,有沒有可能是七村先生自導自演或隨便編造故事呢?」

  儘管有著濫好人的個性,葵也有著理性思考的一面。她提出了這個問題,但栗田認為不太可能。

  以現狀來說,七村只是蒙受損失而已。更重要的是,可以從他的態度感受到痛切的心情。

  「就我觀察到的範圍來說,他是個值得相信的正人君子。」

  「這樣我就放心了~」

  以七村是個值得相信的正人君子為前提來思考,一連串的事件當中,最令人在意的地方還是密室這一點。

  既然筆記本這件物品確實被偷走了,表示竊取的手段可能有兩種:

  (一)某人使用了某種手段潛入密室里犯案。

  (二)並未潛入密室里就犯了案。

  針對(一)的可能性來說,追根究柢是事實上那並非密室。既然得以潛入屋內,表示有通往屋內的途徑。這個途徑可能是過去早已存在,也可能是偶發性製作出來的。

  ──窗戶?天花板夾層?地下室?未使用的門?

  雖然以上每一種途徑都不符合這次的筆記本失竊事件現場,但有可能是他們漏看了什麼地方也說不定。

  另外,也有不針對建築物動手腳即可輕鬆犯案的方法,那就是預先躲在密室內,或犯案後仍繼續躲著。不過,七村和築地的警察已否定了這個可能性。

  這麼一來,就是(二)的情況囉?

  (二)是指犯人沒有潛入密室即達成目的。

  舉例來說,犯人可能從屋外利用體積小於人體的某種機械潛入屋內。雖然必須懂得一些知識才可能採取這種手段,但如果是工學部的學生應該就不難做到。犯人只要自制專業用的小型機械手臂即可得逞。

  離開「七村餡蜜」的歸途上,栗田一直覺得有人在跟蹤他,那個人該不會就是犯人吧?

  沒錯,像跟蹤者那樣躲在遮蔽物後方操控就好了。只要先拆下通風口,再操控多關節的機械手臂從縫隙潛入屋內──

  栗田嘀咕到這裡時,搖了搖頭說:

  「不可能!太沒有真實感了!」

  「栗、栗田先生,你怎麼啦?怎麼突然搖起頭?」

  「……沒事,我只是想像了一下超現實的畫面。」

  栗田擦一下汗水心想,應該排除掉這種缺乏常識的推測。

  他向葵說明方才的推測後,出乎預料地,葵一副開心的模樣輕輕合掌說:

  「這樣沒什麼不好啊~我不討厭那樣的推測喔!反而應該說,我喜歡這種很有人情味的情況。平常是現實主義者的栗田先生,為了七村先生絞盡腦汁,結果做出偏離常軌的推測,這種情感倒錯的感覺──抱歉,我說得太誇張了。總之,請放心,我已經解開謎題了。」

  栗田發出「咦?」的一聲靜止不動。

  「……你剛剛說什麼?」

  「沒有啦~一切都是多虧栗田先生。因為你鉅細靡遺地說明了整個事情經過,我才會靈光一閃。包括七村太太做餡蜜時是使用什麼材料,以及密室的謎題,我都大概猜出答案了。」

  栗田驚訝得僵住身子,葵則一臉納悶的模樣,眨著眼睛說:

  「怎麼了嗎?」

  「不是啊……為什麼你只是聽到事情的經過,就可以猜出答案?」

  「所有提示都在你剛剛說明的內容里啊。栗田先生,可以麻煩你明天帶我去那家店嗎?方便的話,請你事先聯絡七村先生,請他把小茜也叫到店裡。」

  「喔、喔……當然沒問題。」

  「謝謝~那就拜託你啦!」

  葵露出如花般的柔和微笑後,猛地站起來。

  「既然決定要做,動作就要快!栗田先生,我必須回家查查那樣東西還有沒有存貨,今天就先告辭!」

  *

  陰天的午後,水藍色的晴空若隱若現。

  從築地本願寺只要步行一小段路,即可抵達位於小巷子裡的「七村餡蜜」。

  這一天,「七村餡蜜」店內瀰漫著獨特的緊張氣氛。

  在沒有客人的店內,七村感受到五種思緒在空中交錯。

  五種思緒分別來自幾天前認識的栗丸堂老闆栗田仁、栗田的朋友由加、據說對和果子有深入了解的葵、七村本人,以及顯得有些不自在的孫女小茜。

  昨天,七村接到栗田的聯絡,聽他說已經解開一切謎題。因為栗田表示務必也要請小茜過來,所以七村費了一番唇舌,好不容易才把小茜叫來店裡。

  方才栗田等人抵達店內時,表示要重現七村太太的特製餡蜜味道,就一直關在廚房裡,七村、小茜和由加則是在緊張的氣氛中等待餡蜜完成。

  說實話,七村毫不在乎做出來的餡蜜會是什麼味道。

  他只想把此刻的光景深深烙印在眼裡。

  上次栗田和由加來到店裡後,七村自已也用了各式各樣的材料試做餡蜜,但不論花費多少心力,終究沒能夠重現那種味道,最後他告訴自己,只有死去的太太才做得出那個味道。雖然七村不知道栗田等人有什麼想法,但他不認為那會是正確解答。

  不過,七村打從心底感謝。

  因為他在店裡結束營業前,有幸遇到一群為人豪爽的年輕人。

  這家店有著滿滿的回憶。

  正式營業時欣喜若狂的回憶,為生意差而焦躁不已的回憶,太太做的餡蜜深獲好評的回憶,孫女幾乎每天來店裡吃餡蜜的幸福回憶,與長年相依相隨的妻子訣別的回憶──不論是幸福或不幸福的時光,每一段都是難以忘懷的珍貴回憶。

  這本回憶簿的最後一頁,將會出現個性體貼的年輕人身影。想到這點,七村不禁覺得這家店的運氣真好。只要結局是美好的,過程如何都不重要。

  七村眯起雙眼這麼心想的時候,栗田和葵一臉充滿幹勁的表情,端著五人份的餡蜜從廚房裡走出來。

  「──做好了,大家吃看看吧!」

  七村、由加和小茜充滿期待地跳上榻榻米座位。

  然而,盛在器皿里的餡蜜跟幾天前看到的一樣,都是很普通的餡蜜。

  七村本來就不期待栗田能夠重現味道,現在則連外觀看起來都很普通。

  「咦……?」

  坐在七村對面的小茜忽然皺了皺鼻頭,接著露出嚴肅到有些可怕的表情,拿著湯匙準備舀起餡蜜。

  舀起滿滿一湯匙豌豆和寒天送進嘴裡的瞬間,小茜瞪大雙眼大喊:

  「就是這個味道!婆~做的味道!」

  「咦?」

  看見小茜一湯匙接著一湯匙忘我地吃著,七村也吃了一口栗田做的餡蜜。

  剎那間,一股讓人暈眩的懷念香氣擴散,撲鼻而來。

  七村不禁發出「哇!」的一聲。

  鮮明強烈的香氣,在嘴裡擴散開來的濃醇氣味,加上有些近似咖啡的淡淡苦味──就是這種甜味!

  咀嚼時可以吃到寒天的Q彈口感,搭配上松鬆軟軟

  的紅豌豆,無疑是最佳組合。甜味濃郁到了極點的黑糖蜜均勻地裹住配料,使得餡蜜的整體味道達到帶有濃稠感的調和,也滑順地結合整體口感。

  恰到好處的苦味和澀味,溶化滲入強烈的濃郁甜味之中,使得整體的香氣和味道收斂得更具有深度。

  就是這股令人懷念、甜味中帶有沙沙口感的強勁風味!

  「就是這個糖蜜風味!栗田先生,就是這個黑糖蜜!」

  「是嗎?那真是太好了。」

  栗田露出自信滿滿的笑容,看向站在身旁的葵說:

  「葵小姐,你猜對了。」

  「沒有~是因為多虧有你把必要的資訊都告訴了我啊。」

  「不好意思,栗田先生、葵小姐,你們怎麼會知道是這個味道呢?」

  七村趁機問道,栗田也歪著頭看向葵說:

  「關於這點,我也從昨天就很想知道答案……我不記得自己提供過什麼特別的資訊……你是怎麼知道的?」

  「沒什麼啦~栗田先生是個和果子師傅,擁有的知識也相當豐富。連你這位專家都沒辦法找出答案,反而讓我看清楚了一些事情。」

  「所以,具體來說是怎麼回事?」

  「如果要具體說出來,可能要做很長一段說明。」

  「無所謂。我們都跑這麼一趟了,你想分享知識也行,愛說多久就說多久吧。」

  「是~那我就不客氣了!」

  葵展露可愛的笑容,開始做起說明:

  「『強烈且帶有深度的甜味』、『味道強烈到足以影響餡蜜的整體感覺』──聽栗田先生轉述,七村先生是這樣形容七村太太做的餡蜜味道。所以,我先針對甜味思考。就某種涵義來說,豆沙餡和求肥算是獨立的配料,而說到會淋在整體餡蜜上的配料,想來想去還是黑糖蜜的可能性最高。」

  剛來到店裡時,葵的舉止還顯得有些可疑,但現在說起話來已十分流暢。

  「黑糖蜜主要有兩種製作方法。一種是使用一般的砂糖、麥芽糖或蜂蜜等各種材料,混合黑糖熬煮而成的黑糖蜜,另一種則是只使用黑糖製成的黑糖蜜。混合其他材料一起熬煮可以讓味道變得溫和,但味道會接近既有的甜味,使得黑糖的強烈風味變淡。基本上,『混合』這個做法本身就有緩和突出的個性,或緩和強烈味道的意思,所以我大膽假設七村太太只使用黑糖製作黑糖蜜,而且那是頗為特殊的黑糖。」

  那麼,究竟使用了哪種黑糖呢?

  「黑糖的原料是甘蔗,而甘蔗的主要產地是沖繩和鹿兒島。甘蔗屬於光合速率較高的C4類植物,日照越充裕就長得越好。基於這樣的特性,如果想要尋求優質的材料,第一個應該會以沖繩為目標吧。七村先生,你太太曾經去過沖繩吧?」

  說著,葵指向牆壁。影像不甚清晰的電視機四周,裝飾著許多已褪色的老舊觀光三角旗,當中也包含去沖繩時買回的三角旗。

  七村心想:「好懷念啊!」

  七村太太年輕時為了尋求好吃的餡蜜食材,只要一有時間,便會去各地尋找理想中的材料。店裡的生意不好、負擔不起兩人的旅費時,還曾經只有七村太太獨自出遠門尋求材料。

  「嗯,沒錯……我太太曾經去過沖繩好幾次。」

  「我想也是。正因為去過好幾次,才會對沖繩更有感情。七村太太對沖繩的情感,也確實傳達給了小茜呢。」

  「咦,小茜……?」

  七村不明白是怎麼回事而眨著眼睛,葵露出爽朗的微笑繼續說:

  「因為『公~』、『婆~』這種稱呼方式,應該是沖繩的方言吧?這種稱呼感覺很親切,也很可愛。我猜你太太應該是這麼覺得,才會教小茜這麼叫你們。聽說小茜在公園遇到由加小姐時,還叫她『姊~姊~』。」

  「……真的啊?」

  七村轉頭看向小茜問道,小茜塞了滿嘴的餡蜜點了點頭。

  「所以,我得到結論:這個黑糖蜜只使用了產自沖繩的波照間島的最高級黑糖。甘蔗受到越充裕的日照,就長得越好──雖然不能因為這樣便輕易認定越接近南方的土地,越適合栽種甘蔗,但波照間島是日本最南端有人居住的島嶼,黑糖是那裡唯一的特產品。波照間島產的黑糖富含鉀、鈣、礦物質,並且具有獨特的芳香氣味。其實有頗多業界人士對這座島嶼生產的黑糖都情有獨鍾喔!」

  七村不禁被葵的氣勢壓倒。

  他心想,這位小姐真是了不起,竟然有如此深入的了解。

  「除了在整體大量淋上這次製作的黑糖蜜之外,其他部分幾乎和上次栗田先生做的餡蜜一模一樣。雖然豌豆或寒天的產地有可能和七村太太使用的不同,但這個黑糖蜜具有非常強烈的風味,所以才能夠順利重現近乎一樣的味道。」

  葵滔滔不絕地繼續說:

  「順道一提,栗丸堂的黑糖蜜沒有使用波照間島產的黑糖,和這個黑糖蜜比起來,是個性比較溫和的高雅甜味。因為這樣,栗田先生才會在只差一步的地方未能想出答案,但我反而因此得到了提示。解謎完畢。」

  店內一片鴉雀無聲。

  不久後,帶著訝異表情的由加打破沉默說:

  「等、等一下,葵小姐剛才像甜品博士一樣的表現確實很了不起,但應該還沒解開所有謎題吧?」

  「我漏了什麼謎題嗎?」

  「……密室啊!還有密室的謎題!」

  「對喔!抱歉!我忘了!」

  葵急忙清了清喉嚨,再次做起說明:

  「密室的部分也是從黑糖一事延伸思考後,解開了謎題。老實說,最初聽到那起事件時,我就一直很在意一件事。」

  「什麼事?」七村問。

  「小偷完全沒有對財物下手,而是偷走沒什麼金錢價值的筆記本……這應該意味著對方知道筆記本里的內容,不是嗎?」

  七村聞言,著實吃了一驚。他的注意力一直放在只是煙霧彈的密室謎題上頭,原來犯人是自己人啊。

  「還有一件事也讓我覺得很奇怪。聽說七村太太生前使用的鑰匙有個紅獅子的鑰匙圈,那是小茜送的禮物吧?其實我個人也很喜歡獅子,但細問之下,才知道正確來說,七村太太不是喜歡『獅子』而是『怪獸』。」

  ──因為婆~很喜歡怪獸。不是普通的怪獸,婆~只喜歡獅子怪獸,所以我把只有唯一一個的那個限量鑰匙圈,特別送給她。

  葵滔滔不絕地這麼複述一遍後,繼續說道:

  「不過,這樣的說法有些不自然,只喜歡獅子怪獸這種偏好似乎太極端了。事實上,七村太太真正喜歡的是那個。」

  葵指向牆邊的架子說道,放在架子上的紅褐色獅子擺飾蒙著一層灰。

  「那是沖繩地區的紅瓦屋頂上經常會看到的驅邪獅子,也就是風獅爺。」

  「啊!」

  七村回想起來了。

  他想起太太以前確實說過那是沖繩的風獅爺,只是乍看很像石獅子,所以歷經一段漫長的歲月後,他不小心將兩者搞混了。

  「基於方才提到的方言一事,與其說七村太太喜歡怪獸,不如說她是喜歡沖繩比較貼切。我想很大一個原因是她在沖繩找到理想中的黑糖,那份喜悅之情大大影響了她。所以,七村太太喜歡的是風獅爺,絕非獅子或怪獸──」

  看見小茜沉默不語,葵顯得有些介意地瞥了她一眼後,繼續說道:

  「小茜誤以為奶奶喜歡獅子,所以把出現在電玩里的獅子怪獸鑰匙圈送給奶奶。奶奶之所以沒有刻意解釋,想必純粹是因為很開心孫女有這份心意。」

  小茜咬住嘴唇,臉色顯得有些鐵青。

  「這是孫女和奶奶之間一場毫無心機、讓人會心一笑的美麗誤會,然而,這個誤會出乎意料地在事後產生影響。那個獅子怪獸的鑰匙圈相當受歡迎,所以很容易買得到。栗田先生也說過,仲見世路上的禮品店有一大堆同樣的商品。」

  栗田點點頭說:「我的確說過。」

  「但小茜的說法是『我把只有唯一一個的那個限量鑰匙圈,特別送給她』……事實上,那個鑰匙圈根本不是限量品。明明如此,為何有必要針對這部分說謊呢?這有可能是想要掩飾什麼。我腦中浮現這個想法的瞬間,便解開了密室的謎題。」

  想要買到鑰匙圈非常容易。也就是說,一個人能夠持有多個相同的鑰匙圈。

  七村之前曾經這麼說過:

  ──我一開門就看見了,因為那紅獅子的顏色很醒目。

  ──只對那隻一臉悠哉的紅色獅子留下清晰的印象。

  如果反過來解讀這些發言,也可解讀成七村先生沒有確實看清楚鑰匙本身。

  「這家店只能從正門進來,而且只有七村先生和七村

  太太的鑰匙可以打開門鎖。七村先生用自己的鑰匙開門進來時,看見太太的鑰匙掛在牆上的鑰匙架上……但那只是七村先生以為自己看到了而已,其實那不是七村太太的鑰匙。事實上,那只是把不同的鑰匙串在同樣的鑰匙圈上,好讓七村先生誤以為那是太太的鑰匙。」

  在大家瞪大眼睛的一片驚愕中,葵這麼說明。

  鑰匙本身沒有什麼太特別的形狀,所以很容易即可取得類似的鑰匙,哪怕是玩具也行。

  只要用亮麗又醒目的相同鑰匙圈串起來,再掛在跟平常一樣的位置,七村就不會認為那不是太太的鑰匙,也沒有理由這麼認為。

  犯人便是利用這樣心理上的盲點,讓七村先生誤認鑰匙。

  以犯案手法來說,首先,犯人準備好用紅獅子鑰匙圈串起來的假鑰匙,然後趁著去店裡吃餡蜜的時候偷換鑰匙。

  只要持有真正的鑰匙,密室就變成普通的房間。等到七村上鎖出門後,只要大大方方地用鑰匙打開正門走進來就好──

  葵說明到這裡時,小茜突然大聲說:

  「對不起!」

  所有人都瞪大雙眼,只見小茜的表情轉為扭曲,淚水隨之潸然滑落。

  「是我拿走筆記本的!其實我一直覺得很痛苦!公~對不起!真的真的很對不起!」

  看見小茜真的像個孩子般嚎啕大哭,大家都有些不知所措而無法質問她。七村也露出一臉茫然的表情,但後來終於回過神來,輕輕地來回撫摸小茜的背部。

  過一會兒後,等到小茜稍微平靜下來時,七村以平穩的口氣說:

  「可是,小茜,你為什麼要那麼做呢?」

  哽咽不停的小茜用手背擦去淚水,用微弱的聲音回答:

  「……因為……我想讓公~知道。」

  「咦?」

  「因為公~都做不好餡蜜嘛……我看公~做餡蜜做得那麼辛苦,看了很可憐,所以想偷偷學好餡蜜的做法,然後教公~怎麼做……」

  小茜表示為了達到這個目的,絕對需要那本筆記本。

  依照原本的計畫,小茜順利偷換了鑰匙,然而,實際潛入店裡後,小茜緊張得不得了。

  她不小心摔破沒有收進柜子里的器皿,慌張地想要收拾時,又碰撞到另一樣餐具,結果餐具飛了出去把花瓶撞破。

  小茜整個人慌張起來。陷入恐慌狀態的她一把抓住筆記本,從亂七八糟、彷佛遭小偷的店內,一溜煙地逃跑。

  小茜逃跑時居然沒忘記鎖上門鎖,這幾乎稱得上是一種奇蹟。

  「公~對不起喔,我緊張得跑回家時,不小心在半路上讓那本筆記本掉進隅田川。怎麼辦……我沒辦法把筆記本還給你。」

  小茜的眼眶再次盈滿淚水。

  「公~真的很對不起!」

  小茜低下頭顫抖著小小的肩膀,再次哽咽起來。七村陷入了沉默。

  他的沉默形成難以言喻的緊張氣氛,瀰漫整間店內。

  不久後,由加似乎看不下去兩人無言的對峙,準備從旁開口打圓場時,七村舉起手放到孫女頭上,溫柔地輕輕撫摸。

  「沒關係。」

  七村安心地靜靜嘆了一口氣,心想:「真是的,原來小茜是因為這樣,跟我的關係才會弄得那麼僵啊。」

  比起失去筆記本,能夠跟小茜和好更讓七村開心好幾十倍。他相信妻子如果還在世,一定也會有同樣的想法。

  他根本不需要聽到道歉的話語,甚至還想要向小茜道謝。他打從心底為自己擁有這麼一個體貼的孫女感到驕傲。

  「不過,小茜,你不需要那麼大費周章啊,一開始便直接告訴我就好了。」

  七村露出苦笑教導著小茜,小茜垂著眼帘低喃:

  「……我以為那本筆記本的內容不可以讓人知道。」

  「咦?」

  「因為……那是秘傳筆記啊。」

  「唔!」

  七村倒抽一口氣,令人懷念的舊日回憶在腦海里清晰浮現。

  那天是店裡的公休日。當時仍健在的七村太太托腮翻閱著筆記本。

  小茜單手拿著餡蜜,邊偷看七村太太的動靜邊詢問對面的七村說:

  「公~那本婆~經常在看的筆記本是什麼啊?」

  「喔,那是──」

  七村還來不及回答,太太就露出富含深意的表情搶先一步說:

  「這是秘傳筆記。」

  看見小茜瞪大眼睛,七村太太用半是開玩笑的態度,以嚴肅的語調繼續說:

  「這本秘傳筆記就像忍者的秘笈一樣,裡面寫著婆~研究出來的終極餡蜜做法。只要看了這本筆記,任何人都可以瞬間變成製作餡蜜的能手。」

  「哈哈,一點也沒錯!」

  七村配合太太的誇大說法附和道,小茜的雙眼頓時閃閃發光。

  「婆~你好厲害喔!」

  在小茜閃閃發亮的目光注視下,七村太太一副頗為開心的模樣露出笑容。

  「等小茜長大,想要自己做餡蜜的時候,再跟婆~說吧。婆~會把秘傳的技巧和筆記本傳授給你。」

  「太棒了!」

  ──小茜,原來你還記得這件事啊!

  熱淚不停從七村的眼角滲出,他不由得摀住臉。

  那段往日回憶不過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小茜竟然牢牢記著。她還試圖靠七村太太的那番話,來解救七村和七村的店。

  七村越是深入體認這件事實,胸口越是發燙。

  他不禁覺得,自己真是個幸運的男人。

  更慶幸自己能夠在人生的路上走到現在。

  一路走來的人生並非毫無意義,一切都值得了。

  七村打從心底這麼想,並在心中向死去的妻子傳達這份意料之外的喜悅。

  *

  既然所有問題都已解決,繼續逗留下去未免太不知趣。

  栗田等人準備告辭離去時,七村和小茜手牽著手來到店外目送他們離開。

  七村帶著充滿決心的表情,低頭行禮說:

  「栗田先生,還有兩位小姐,今天真的非常謝謝你們!我決定再努力一下,繼續經營這家店。小茜為了表達心意都不惜做出那種事,我當然要回應她的心意。」

  七村顯得活力十足,跟第一次見到他時的模樣截然不同。

  「嗯,好點子。」

  栗田點點頭附和。

  既然已得知七村太太是使用波照間島產的黑糖,後續就不困難了。七村這次一定能夠做出理想的餡蜜。

  葵把烏黑亮麗的秀髮往後一撥,溫柔地為七村打氣說:

  「七村先生,祝你生意興隆。如果遇到什麼困難,請再告訴我們喔。」

  由加帶著惡作劇的神情使了一下眼色後,延續葵的話語說:

  「對啊,人可以活到九十歲,七村先生的人生才剛開始而已!男人就是要發揮鬥志,才有他的價值!」

  「你在說什麼啊!」

  一旁的栗田不由得眯起眼睛這麼說,但由加活力充沛地繼續說:

  「雖然現在的生意不是很好,但只要能持續做出真正好吃的東西,客人一定會再回來。這次我會寫一篇完美的報導,用力幫你們店做宣傳!」

  「……很感謝你們這一切的幫忙,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表達謝意才好。」

  七村一副感觸極深的模樣低下頭,一旁的小茜也低頭行禮。

  「加油!」

  栗田等人異口同聲地對著七村和小茜說出鼓勵的話語。在涼爽的春風吹拂下,三人踏上了歸途。

  步行前往車站的途中,栗田忽然想到一件事,開口詢問:

  「對了,由加,你剛剛說的報導什麼時候截稿啊?」

  不知為何,由加動作僵硬地別開臉,語速極快地回答:

  「……明天。」

  栗田聞言不禁發出「呃……」一聲,葵也露出一臉訝異的表情。

  由加冒著冷汗,吐吐舌頭說:

  「放、放心,沒問題啦!只要熬夜就好!」

  「你說的『沒問題』從以前就一點說服力也沒有!跟我來!」

  栗田等人走進附近的便利商店,買了五瓶提神飲料。栗田把提神飲料塞給由加後,沒再到處逗留,直接搭上通往淺草的電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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