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祈刀的亞爾娜 【二】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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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基於亞爾娜莉絲大人的期望,我將襲擊者的屍體安放在大樹樹洞之中。雖然之後隨即在蘇的指引下開始往卡曾出發,不過還有「該如何對待伊爾娜」的問題。讓她和亞爾娜莉絲大人一同騎乘貝奧爾當然非常危險,然而,若是將一頭狗交給她掌控,又會讓她能夠輕易逃跑。我提出「綁住她的手腳應該不算過分」的意見,但是,身為和平主義者的王女大人馬上加以否決。結果就是——

  「——等一下!真是!不要碰我啦!」

  「別一直亂吼亂叫……我也不是故意要碰到你的啊。」

  「那就是無意識之下的行為囉,果然是如假包換的變態。」

  「……唉。」

  亞爾娜莉絲大人坐在貝奧爾身上,我和伊爾娜則是騎原本聽命於襲擊犯,名叫帕魯的狗。由於伊爾娜又坐在我的前面,只要我的手臂稍有任何動作,馬上就會傳來「不要亂摸」之類一連串痛罵。

  「……說起來,你那種像男生一樣的身材,根本沒必要在意這——好痛!」

  話還沒說完,我就挨了對方一記用後腦使出的頭錘,差點沒把我的鼻子撞斷。

  「那只是因為我用纏胸布包起來了而已!不要搞錯了!」

  「看起來就像男生,這是事實吧。而且,就算碰到也還是不太分得出——痛!給我住手!不要再用頭撞過來啦!等一下!亞爾娜莉絲大人!拜託您也對這傢伙說些什麼啊!」

  即使我向旁邊求救,但是,不知為何,王女大人卻只是冷冷地看著前方,始終沒有轉頭。站在她肩膀上的蘇,以讓人不太自在的視線盯著我,小聲說了句「……少根筋」。到、到底是為什麼啊。

  「……聽不懂是什麼意思的時間點就已經是女性公敵了。」

  「女性公敵……說起來,蘇可以算是女性嗎?」

  赤燕突然飛起來,接著停在我的頭上。我的腦門隨即受到痛啄。

  「等一下、會痛、會痛的啊。」

  前方有伊爾娜的頭錘、頭上有蘇在猛啄,而且跑在前面的亞爾娜莉絲大人也明顯一副無意干涉的樣子。四面八方都找不到救贖。

  「我、我道歉就是了,都是我不好。」

  「不要以為嘴上說說就能獲得原諒。」「……同感。」

  你們到底想要我怎樣啊。一個每天就只是關在練習場裡揮刀,從來不曾休息過的人,當然不可能了解異性內心的種種微妙感情。到底是什麼事讓她們這麼生氣呢?

  尷尬的行旅持續了一段時間,從林木間看出去的天空逐漸轉白,森林的模樣也開始有了變化。青苔消失,四周樹木也變得低矮,花草欣欣向榮。再往前跑了一陣子,我們就突然來到了平坦的原野之上。葉片尖端染上淡黃色,描繪出讓人想到秋天的柔和色調。充滿肺部的氣味,從潮濕的森林香氣一下子轉成乾燥的土壤氣息。吹過臉頰的風也十分溫和,讓我覺得現在這種「正在逃離追擊者」的狀況不太真實。

  「……繼續這樣往前直走就可以抵達幹道,不用多久就能抵達卡曾。」

  蘇不知道已經來回偵察了多少次。亞爾娜莉絲大人輕輕撫摸蘇的頭,以〔辛苦你了,可以休息囉〕的話語慰勞。蘇在貝奧爾頸部下方縮成一團,很快就進入了夢鄉。仔細想想,從晚上離開王宮之後,大家就都一直醒著。亞爾娜莉絲大人雖然也同樣拚命忍住呵欠,但頻率還是越來越高。至於伊爾娜,她或許也已經吵累了吧,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如果只是手臂碰觸這種程度的事,她也不再有任何反應了。

  「總之,抵達市鎮之後得要先找到住宿的地方哪。」

  〔還必須是能夠容納兩頭狗的場所。不知道這個時期會不會有空房間。〕

  「誰知道呢……耀天祭應該會引來不少旅行商人,可能得費一番工夫才能找到空房間。」

  每年一度的耀天祭期間,都市的城門在入夜後也依然維持開放。加上這個時期又是穀物剛開始收成的時候,介於許多國家之間的赤燕國,同時也是相當重要的穀物交易場所。甚至有人說,在為期五天的耀天祭期間內,其他國家的都市裡找不到半個旅行商人,因為他們全都擠到赤燕國來了。

  「煩惱住宿問題的話,要不要去西區的帕塞爾那裡看看?雖然房間不太乾淨,不過,也正是因為不乾淨,所以沒什麼客人。另外就是,飯菜還滿好吃的。」

  突然開口說話的人是伊爾娜。她突然看向貝奧爾等,補上一句「因為是老旅店,所以也有廄舍,只是大概跟倉庫差不多就是了」……真的可以相信她嗎?她的狀況判斷能力實在太強,反而有點詭異。然而,當我看向亞爾娜莉絲大人時,發現她的臉上明白寫著,伊爾娜的方案已經獲得了採用。

  「……你說過自己在各地旅行吧。對赤燕國的市鎮也很熟悉嗎?」

  「啊?鬼才會回答你咧。我剛才是在跟亞爾娜、跟亞爾娜講話喔!」

  實、實在很難搞,她隨便一句話都讓我感覺到難以言喻的敵意。不過,在這時和她互相嘲諷只是在浪費體力,所以我就只是嘆了口氣。不要刻意對抗障礙、忘掉不必要的感情——這正是調順言血,維持毫無迷惘的刀路的秘訣。

  來到幹道後,我們隨即融入從一大早就開始移動的旅行商人隊伍之中。這些商人大多混有蛇之血,每個人都輕鬆地背負著裝滿許多貨物的背物架。行列中包括小麥堆積如山的牛車、背著酒囊的馬,偶爾也可以看到屬於寬背種,擅長運送貨物的狗,但終究沒有軍犬。雖然我們試過下來用走的,不過還是十分引人注目。亞爾娜莉絲大人的衣服,做工相當豪奢,這點大概也是理由之一吧。她因為在意四周視線而躲進兩頭狗之間後不久,伊爾娜脫下了自己的外套,將它披在王女的肩膀上。

  「……你披上這個吧,這樣應該會比較沒那麼顯眼。」

  亞爾娜莉絲大人像是感到十分意外似地睜大了眼睛,接著露出溫柔的微笑,比出〔謝謝〕的回應。

  「那是『謝謝』的意思。」

  聽到我的解說後,原本露出不解神色的伊爾娜,像是有點拉不下臉似地哼了一聲,轉頭看向別處……這是覺得不好意思的反應嗎?我不由得繼續看著她的側臉。或許是注意到了我的視線吧,她很快轉回頭,以兇狠的眼神瞪著我。

  「……不要像這樣一直盯著別人看。我沒做什麼會讓你不高興的事吧。」

  「我又不是在生氣。」

  「一個像男生的傢伙也在裝模作樣——反正你內心多半正在這樣嘲笑我吧。」

  哎呀,這種心態未免太過自卑了吧。看來她對一路上的種種還是懷恨在心的樣子。雖然說是她先挑起爭端的,不過,或許有些話我也說得過分了點。

  「我道歉就是了,剛才我說得太過分了。說起來,屁股摸起來的感覺就還滿有女人味的喔?」

  「摸、摸起來的感……真是夠了,給我閉嘴!」

  隨著奇怪的尖叫聲,拳頭也接二連三朝我飛來。我說錯了什麼嗎?對於伊爾娜的攻擊,我隨便擋架一陣子之後,她就自己垂下了手。可能是因為生氣而激動的關係吧,她的臉色也明顯發紅。

  「………………算了,我累了。」

  「要好好帶我們到旅館去喔。」

  「……知道了啦……你這個少根筋的人。」

  在我們講著這些話的時候,卡曾的城牆也越來越接近眼前。明明太陽才剛出來沒多久,但城門卻已經完全開放,牛隻、馬匹及無數的人,亂中有序地來來去去。通往城市中心的大道,兩旁擠滿了各種攤位。人們的頭頂上方,有著許多條跨越道路的空中走道。整座市鎮充滿了穀物散發出的美味香氣。

  「往這邊走,不要跟丟囉。」

  在伊爾娜的引導下,我們很快就彎進了小路。雖說是小路,但也有足以讓牛車等錯身而過的寬度,兩旁有著像是俯瞰道路般的高大民宅。我們經過草藥店、鐵匠鋪等店家,越深入市鎮,旅店的招牌也隨之逐漸增加。兩頭體型巨大的軍犬出現讓路人們都嚇了一跳,不時可以看到像是逃跑似地急忙通過的人。

  「用來趕開人還滿好用的呢。」

  聽到伊爾娜笑著這麼說,貝奧爾重重地哼了一聲。

  「怎、怎樣啦,我又不是在笑你……」

  〔它這不是在生氣,其實是覺得高興喔。剛才那是它不好意思的證據啦。〕

  我轉達亞爾娜莉絲大人的話語後,伊爾娜說了句「不要嚇人啦」,鬆了一口氣。

  「不過,貝奧爾聽得懂人話嗎?簡單的命令之類的,我想應該都還聽得懂吧?」

  聽伊爾娜這麼一說,我也覺得貝奧爾有不少時候像是聽得懂人類的話語。不過,能夠說話的生物,應該只有人、鳥和貓而已。基本上,狗是不懂人話的。

  〔因為我從小就唱歌給它聽的關係。由於混有我的

  言血,所以它好像也懂人話的樣子。〕

  〔那個可以療傷的歌嗎?記得是叫王歌吧?總覺得好像有點類似調伏哪。〕

  〔說不定差不多吧。那個也注入了我的言血嘛。〕

  當言血相混時,同時還會參雜彼此的記憶、知識等。我連結上貝奧爾的言血時,之所以會感受到那麼堅定的忠誠心,或許也是受到王歌影響的結果。

  這時,伊爾娜突然開口說了句「等一下」。

  「……我說啊,就算你們覺得自己是在談話,可是,看在別人眼裡就只是手一直在那裡動個不停而已。多多少少也該翻譯一下吧。」

  「……你要求很多喔。這跟你又沒關係。」

  「哎呀,你這麼說真的好嗎?我可是你重要的妹妹喔?」

  世上哪有這種用一副邪惡模樣提出要求的妹妹啊。但是,由於還有另外一個妹妹的視線,所以我也只能投降。

  「……哎、簡單說就是,因為讓貝奧爾聽過特別的歌,所以才會是現在這樣。」

  「什麼啊,原來是在說王歌?難怪會比別的狗聰明。」

  看到我們對她彷佛不當一回事的回應感到驚訝,伊爾娜以像是覺得很奇怪的表情回看我們。

  「怎麼?這種程度的知識,在書上隨便都找得到吧。」

  「原來你還會看書啊。」

  「市鎮裡通常都會有書商或官方的文件資料庫嘛。其實他們不太排斥讓人閱讀,就算遭到拒絕也只要偷偷溜進去就好啦。任何人都有可以看書的機會喔。」

  我的那句話,其實不是這個意思。即使是教育制度相較之下已經領先鄰近國家許多的赤燕國,識字率依然不高。除了貴族與成為士官者之外,一般民眾應該都還只有最低限度的讀寫能力而已吧。這樣的話,雖然伊爾娜穿得很普通,但出身或許還不錯?仔細想想,「能夠操控軍犬」也是相當罕見的技能……

  「就是這裡囉,帕塞爾的旅館。」

  伊爾娜突然停下腳步。旅館外表看起來與兩旁的建築沒什麼差異,有著相當高的土牆。入口旁另有讓牛車、馬匹通行的外門,伊爾娜毫不猶豫地走進其中。往前走了一小段路之後就來到一處露天小廣場,旅館各房間的門都面對這處廣場。

  廣場一角堆放著大量損壞的桌椅、車輪等,已經有一半以上遭到雜草埋沒。伊爾娜一副早已司空見慣的模樣從旁走過,進入了某扇門內。

  〔伊爾娜很可靠呢。〕

  〔她到底是什麼來路,真讓人搞不清楚。我們原本是遭受她襲擊的一方……〕

  〔她其實很溫柔體貼喔。〕

  〔是嗎……〕

  〔她不是個壞人,這點是可以確定的吧。〕

  亞爾娜莉絲大人一邊這麼說,一邊輕輕撫摸伊爾娜拿給她的外套……哎,雖然那個突如其來的體貼也不是不能讚許,不過,她真的可以信賴嗎?到現在都還相當神秘。

  不久之後,門再度打開,伊爾娜與一位彎腰駝背的老人回到廣場。伊爾娜一邊指著我們,一邊對老人說「就是這兩個人跟這兩頭」。

  「唔……」

  「沒有房間了嗎?……老爺爺,你在聽嗎?」

  「唔……」

  老人的頭一歪,拋出「你們,真的是兄妹?」的質疑。

  「我們是同父異母的兄妹啦。雖然個性與外表都完全不像,不過好歹還是一家人。」

  這還真是個毫無掩飾之意的謊話啊。你根本就沒打算要騙過這個老人吧。

  老人的頭又是一歪,再次發出相當大的沉吟聲。

  「算了,就當是這樣吧。狗應該在廣場裡隨便找地方睡就行,問題是,沒囉,沒有空著的房間囉。」

  「不會吧!這裡平時根本沒人住啊!怎麼可能會客滿?」

  唔哇,說得真狠,應該有比較婉轉的說法吧。還有,原來你不是常客啊。

  「畢竟是祭典,而且,王女也在今年成年吧?可能就是因為這樣,所以買賣的商品也比較多,客人比往年多不少哪。」

  「……一間房間都沒有嗎?」

  「唔……倉庫的話倒是還空著,只是既沒床也沒其他東西就是囉。這樣也沒關係嗎?」

  伊爾娜望向我們,看到亞爾娜莉絲大人點頭後,她聳聳肩做出回答。

  「倉庫就倉庫吧,不過相對地,飯錢要算我們便宜一點喔。」

  「唔……好吧,就這樣囉。不過不會提供給狗吃的東西。」

  「我知道了,我們會自己準備。謝啦,老爺爺。」

  「三樓走到底那扇門,裡頭東西隨你們整理囉。」

  老人用顫抖的手從懷中掏出鑰匙串,從上面解下一把生鏽的鑰匙,交給伊爾娜。相對地,伊爾娜也交給對方五枚斯普銅幣。目送老人以軟弱無力的步伐走進先前出來的門之後,伊爾娜來到我們身邊。

  「不好意思,結果只能住超髒的房間了。」

  「我說,剛才的房錢……」

  「反正你們身上多半沒帶錢吧?要是沒有我在的話,真不知道你們打算怎麼辦。」

  面對笑容之中帶有幾分「真拿你們沒辦法」感覺的伊爾娜,我和亞爾娜莉絲大人不由得面面相顧。

  〔……該怎麼說呢,原來我們才是做事最沒有計劃的人呢。〕

  的確如此。一旦離開王宮,我跟王女大人就都只是身無分文的人了。

  「有什麼意見嗎?有房間可住總比沒有好吧?」

  「剛才那是說,多虧有伊爾娜你在,幫了我們一個大忙。多謝你啦。」

  「又、又不是為了你才——」

  「話說回來,你把錢藏在哪裡?你帶的東西,我應該都確認過了啊。」

  「……幸運的是,某人沒有搜過我的胸口。實在很幸運呢。」

  我又挖了個坑給自己跳。伊爾娜微微聳聳肩,繼續往下說。

  「別說這些了,我們快點到房間去吧。我現在只想馬上睡一覺。」

  我放鬆口轡,把韁繩在附近的柱子上綁好後,軍犬們很快就躺倒在地,閉上了眼睛。亞爾娜莉絲大人抱起已經睡著的蘇,走上相當陡的樓梯。好不容易轉開年久失修的門鎖後,眼前出現一大堆破銅爛鐵。室內的灰塵,多得像是只要吸一口氣都會弄髒肺的地步。

  我努力突破雜物堆,打開防雨窗後,感覺到有股輕風吹過。在我為了弄出足以讓三個人躺下的空間而隨便整理到一半的時候,傳來了睡眠時的輕微呼吸聲。亞爾娜莉絲大人已經在地板一角抱著蘇縮成一團,把頭靠在椅子上的伊爾娜也同樣陷入了沉睡。唯有我,因為接受了王歌治療的關係,所以還不怎麼覺得累。我捲起袖子,打算在她們醒來之前把這個房間多少弄得乾淨一點。

  □ □ □

  進行勞力作業的時候,我總是對自己屬於蛇血種的事感到慶幸。不但搬運重物時不需要尋求他人協助,而且也幾乎不會覺得疲勞。雖然要在不弄出聲音的情況下移動室內那堆破銅爛鐵得耗上一些精神,不過整理工作本身倒是沒花上太多時間。

  我在一樓給水區洗乾淨弄髒的頭臉與上半身後,回到房前,在門旁坐下,把青刀放在身旁隨時可以拿起來的位置。雖然這個地方應該沒有那麼容易就會被襲擊者找到,但還是不能大意。再怎麼說,對於先前發動襲擊的敵人,我們完全沒有頭緒。如果相信伊爾娜的說法,對方就只是單純的傭兵集團,但是,我們也無法料想到哪裡可能藏著敵人的同夥。

  由於旅館的中庭是露天挑空構造,所以總是能感覺到輕風吹拂,也可以微微聽見商人們的笑聲、旅行藝人演奏的音樂等。雖然發生了「王女遭受襲擊」這種動搖國本的重大事件,但如此平穩的世界也依然存在,讓人有種相當奇妙的感覺。

  我不確定房間的門在經過多久之後才靜靜地開啟,不過,從中出現的人物是將連帽外套帽子壓得相當低的亞爾娜莉絲大人。她一看到我就露出笑容,在我右邊輕巧地坐了下來。

  〔您充分休息過了嗎?之前應該相當疲累吧。〕

  〔我已經好好睡了一覺,放心吧。只是因為睡在地板上,現在背有點痛就是了。〕

  亞爾娜莉絲大人浮現苦笑。王族應該不可能有睡在地板上的經驗吧——雖然這個疑問在一瞬間掠過我的腦海,不過仔細想想,她以前在書庫等我的時候,好像就已經在很多地方打過瞌睡的樣子。更不如說,她現在這種還略帶睡意的眼神、拂過臉頰的藍色髮絲、剛睡醒不久的軟綿綿笑容,在在都讓我覺得十分懷念。

  〔蘇跟伊爾娜還在睡嗎?〕

  〔嗯,她們昨天都經歷了很多事,最好還是再多休息一會。〕

  哎、蘇也就算了,但是,竟然連伊爾娜都成了她關心的對象,讓我有點傻眼。雖然她嬌小的

  個頭還是跟五年前差不多,但是這種氣度……該說她不愧是王族呢,還是說就只是單純缺乏危機意識呢?

  〔謝謝你整理房間。而且,你還一個人在這裡幫我們守門吧?不睡一下沒關係嗎?〕

  〔沒問題的,因為這就是我的工作。〕

  這樣啊——她的手稍微動了一下,接著將視線轉向中庭。這時剛好有個像是商人的女性出現,進入了二樓的某個房間。關門聲響過之後,中庭再度恢復原本的寧靜。亞爾娜莉絲大人這樣坐在身旁,讓我覺得似乎就連街上的些微吵雜聲都逐漸遠去,感受到一種滲入五臟六腑的靜謐。這種感覺,果然很類似在書庫時的氣氛。

  〔……真的像是在做夢一樣。〕

  亞爾娜莉絲大人緩緩地動起修長白皙的手指。

  〔我呢,直到剛才為止都覺得自己好像還在王宮裡。在森林裡遭受襲擊的事也好、逃進這個城市的事也好,覺得或許都只是一場夢而已。真正的我,現在是不是還孤單地睡在王宮裡的大床上呢?〕

  〔這樣的話,亞爾娜莉絲大人就是在夢裡見到我了呢。〕

  面對我帶著幾分玩笑語氣的回應,她以意外認真的表情答覆。

  〔嗯……能夠再和雲法講話這件事,還是發生在現實中比較好。〕

  〔就算性命遭受威脅也還是這麼想嗎?〕

  〔嗯。〕

  毫無迷惘的回答,讓我吃了一驚。亞爾娜莉絲大人看著我的眼神還是像往常一樣溫婉,不過,打起手語時的感覺卻似乎有點悲傷。

  〔可是,對雲法來說,這是一場夢會不會比較好呢?〕

  〔為什麼?能夠和亞爾娜莉絲大人交談,我也很高興啊。〕

  〔因為,我的性命面臨威脅,不就代表雲法你可能會受傷嗎?當我遭受襲擊的時候,最危險的人其實是雲法你嘛。這樣的話,我寧願是一場夢。〕

  〔這個……〕

  一切都是夢,這樣會比較好嗎?雖然我有「反正結果自己平安無事,所以不需要在乎這麼多」的想法,不過,她想要表達的,應該不是這個意思吧。

  〔該怎麼說呢,從我們受到襲擊開始,我就一直有種很奇怪的感覺。覺得心臟好像變得怪怪的,就算到了現在,還是一樣可以聽見甚至有點吵的心跳聲喔。剛才睡覺的時候也是,在夢裡還是一直聽得到心跳聲。現在也是,明明這麼安穩,而且雲法人也好好地在這裡,可是這個地方就是覺得很不好受……〕

  她小小的手,在胸前緊緊交握。我無法做出任何回答。

  〔……我果然還是個小孩子嗎?〕

  〔您這話是什麼意思?〕

  〔因為我以前都只把護舞官當成會陪在自己身邊的人而已。我當時想的是,不管在訓練中受到什麼樣的傷,只要由我來治好就不會有問題。我就只是以為,將來又可以在一起聊天而已。我從來沒有想像過,雲法說不定會受到沒辦法治好的重傷。〕

  她像是要否定自己的話語般搖了搖頭。

  〔……不對,不是這樣,在我內心某處,其實對這點早就有所了解。雖然是這樣,但卻就此停了下來,沒有更進一步思考下去。可是,我現在才總算理解,雲法真的是拚上了性命,用自己的性命在保護我。〕

  〔……護舞官本來就是這麼回事。〕

  〔不只是這樣,因為我的關係,害得雲法你不得不去殺害其他人啊……〕

  〔……〕

  我和襲擊者之間你死我活的廝殺,大概全都被她看得一清二楚,烙印在內心深處了吧。所以難免會覺得困惑、恐懼,畢竟,她過去一直活在與殺人之類的事情無緣的世界之中。不管她表面上裝出多麼堅毅的態度,依然無法擺脫那個沉重的負擔。

  〔……雲法,你不會覺得難受嗎?〕

  我的手又一次停了下來。與其說是問題本身過於空泛,更不如說是受到她強而有力的視線所震懾。直覺告訴我,不夠具體的答案,肯定無法讓她感到滿意。所以,我一邊慢慢反芻這段話,一邊回看她。

  〔……如果說不難受的話,那是騙人的。不管經過多久,我還是無法習慣死在自己手上之人的言血,也不希望自己習慣。因為世上找不到比那更痛,而且還永遠不會消失的言血。〕

  〔……嗯。〕

  〔可是,忍耐它們也同樣是我的工作。〕

  她像是在說「我無法理解」似地揪緊眉頭,低下了頭。

  〔一個像我這樣的人,值得讓你非得忍耐它們不可嗎?我有權利要求雲法你忍受那麼痛苦的事嗎?我過去並沒有為雲法你做過多少事,就算是將來,同樣也不知道到底能夠為你做些什麼。明明是這樣,但我卻可以一直獲得你的保護喔?就只是把難受的事推給你而已喔?〕

  ……老實說,我不太懂她到底想說什麼。有許多人為了王族、為了國家而獻出性命,我也不過就是其中之一而已。王族與仕奉者的關係等等,要是每個細節都得計較,肯定沒完沒了。所謂的王者,應該就是這麼回事吧。不過,她多半是太過溫柔了,所以無法輕易割捨這些事物。

  〔……亞爾娜莉絲大人不是幫了我很多忙嗎,多次治好我的傷啊。〕

  〔那種小事根本彌補不了什麼。〕

  〔說什麼彌補,不是這麼回事吧。亞爾娜莉絲大人接受他人保護,這件事本身並不是什麼罪惡。如果是的話,那我的所作所為不就是害亞爾娜莉絲大人您變成犯罪者了嗎。〕

  〔話、話不能這麼說……〕

  即使如此,低下頭的她似乎還是無法接受,雙手緊緊交握。我微微嘆了口氣,動手比劃。

  〔真是,這位王女大人實在很頑固哪。——注意聽好。我是因為賭命保護的人物是亞爾娜莉絲大人,所以才能忍耐下去的。不是因為亞爾娜莉絲大人您過去為我做過什麼,或者是將來會為我做些什麼的關係。〕

  〔……嗯。〕

  然而,即使說到這個地步,亞爾娜莉絲大人的神情依然相當沉重。看來,只要我還有可能感到痛苦,她的苦惱就永遠不會消失吧。畢竟,亞爾娜莉絲第一王女就是這樣的一個人物。她總是處心積慮為他人著想,試圖理解他人的苦痛,比對方受到更多煎熬。這位王女大人,實在是過於溫柔了。

  所以,或許也需要有某人溫柔地對待她吧。只是一味為他人付出的話,自己總有一天會變得一無所有。好好享受來自他人的溫柔對待,果然也是有必要的吧。

  〔請暫時不要亂動。〕

  我將手伸向她的腰際,像是要擁她入懷似地,就這樣把她攬到自己身邊。

  亞爾娜莉絲大人像是無法理解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似的,先是呆了一瞬間,之後耳朵就跟著開始慢慢地紅了起來。雖然她像是想要用手語表達些什麼,不過,她的手也被我用空著的那隻手穩穩地抓緊,這樣一來,她就沒辦法發言了。

  柔順的藍發碰到我的臉頰,讓我覺得有點癢。亞爾娜莉絲大人露出難得一見的困擾表情,轉頭看向我,似乎是想詢問「為什麼突然這麼做」。不過,可能是因為彼此臉孔距離實在太近而讓她感到害羞的關係吧,她的臉變得更紅,低下了頭。

  「—心跳之所以變得不安定,是因為體內言血沒能順利連接起來的緣故。我現在會簡單地將言血從身體中心的腹部導引到指尖,請您深呼吸。」

  我保持抱著亞爾娜莉絲大人纖細身體的姿勢,將左手放到她肚臍附近。雖然中間隔著衣服,但我還是儘可能緩緩地送出自己的言血,將之傳往抓著亞爾娜莉絲大人手的右手處。在我過去剛開始練習刀術時,師父也曾為我這麼做。透過這種行為,可以了解到正確的言血流轉方式,以及言血相系的感覺。哎,本來是沒有必要將對象擁入懷中的,就當是我的一點福利吧。

  實際上,亞爾娜莉絲大人的言血的確相當亂。不用到進行調伏時那種言血緊密相系的地步,光只是在她身旁讓言血流過,就已經可以感受到其中的糾結。不過,亞爾娜莉絲大人在經過多次呼吸後,混亂的言血就逐漸變得安定。從身體中心通往四肢的外放系經脈,將會讓言血變得更加平順。這是想要整理內心感情時最適合的接續法。

  經過一段時間,我確認亞爾娜莉絲大人的言血幾乎都恢復自然流動後,離開了她的身邊。

  〔心臟已經恢復正常了嗎?〕

  對於我的問題,此刻已經連脖子都變得通紅的她,搖了搖頭。

  〔……好像變得更奇怪了喔。〕

  她淚眼汪汪地注視著我……啊、或許做得有點過火了吧。

  之後,她用力拉起外套,遮住了臉。我本來以為這下子肯定已經惹她生氣,但是,她並沒有就此起身離開,反而自己畏畏縮縮地靠了上來。不過,因為我們的身高有一段差距,所以她的頭只能倚靠在我的手臂上就是了。

  她的體溫傳了過來。對於之前在赤燕森林,為了保護她的性命而奪走一條人命的行為,我現在有了更深刻的體會。鈍重的痛楚與微微的溫暖,開始在我體內四處遊走。

  不知過了多久,睡眠時的微弱呼吸聲傳入我的耳中。看來,她總算是能夠放心入睡了吧。到了這個時候,我才有種感覺,覺得碰觸過亞爾娜莉絲大人的地方都像是著火一樣發燙。我的心臟似乎也變得有點不太正常的樣子。

  我一邊感受著自己像是少年般激動不已的言血,一邊傾聽重新回到耳邊的,來自街頭的微弱喧囂。

  (插圖)

  □ □ □

  我們一起離開旅館,已經是正午過後的事了。在路旁攤車吃過午餐後,接著買好了亞爾娜莉絲大人和我穿的平民服裝。我們也請布商買下了亞爾娜莉絲大人的衣服,賣到了相當高的價格。大概是光從布料來看就已經非常高級的緣故吧。最後,我們採購了給貝奧爾它們吃的肉,返回旅館。然而,沒過多久,伊爾娜又表示想要外出。

  〔沒什麼關係吧,反正距離晚餐也還有一段時間。〕

  雖然亞爾娜莉絲大人毫不提防地這麼說,但我實在難以贊同。我沒有發出聲音,以手語抗議。

  〔可是,我們沒有任何伊爾娜真的不會逃跑的保證喔。〕

  〔雲法,你不相信伊爾娜嗎?〕

  〔因為她原本是跟襲擊者一夥的啊。現在她又說自己其實是站在我們這邊的,我沒那麼容易接受。〕

  〔可是,她已經幫過我們不少忙了喔?不管是錢或這間旅館,都要歸功於伊爾娜吧。〕

  〔話是這麼說沒錯……不過,至少她不是出於忠誠心才幫助我們的吧?既然她說自己已經和馬吉斯•巴蘭的行政長官談妥,受僱於對方,那就表示,她也不過是為了金錢而行動。要是敵人與她接觸,試圖用更多錢收買的話,搞不好她很容易就會背叛。〕

  亞爾娜莉絲大人嘟起了嘴。怎麼樣,被我說中了吧。雖然王女大人的手指還在胸前緩緩地動個不停,不過都不具任何意義。這時,一旁傳來伊爾娜的聲音。

  「等一下,你們在密談什麼啦,讓人覺得不太愉快耶。」

  她在身旁的椅子上坐了下來,以有點不滿的視線看著我。

  「反正一定是關於少根筋先生不相信我的事吧?」

  這傢伙,只有觀察能力真的很強耶。

  「我就只是去看書而已,不會到其他地方去的啦。我可以發誓。」

  「就算你發誓也派不上什麼用場吧。」

  「不然就用亞爾娜的王歌下令啊,這種事應該很常見吧。」

  她那充滿自信的表情,看起來莫名的不順眼。會說這種話的傢伙,果然還是很可疑吧——我轉頭看向亞爾娜莉絲大人,不知為何,得到的反應卻是苦笑。

  〔雲法你或許弄反了吧。〕

  〔……您是指什麼?〕

  〔我覺得,雲法你呢,不是認為她不能信任,其實就只是還沒相信她而已。到現在,我們也沒有做過任何有可能讓伊爾娜對我們產生好感的行為,對吧?這樣的話,伊爾娜當然也不會信賴我們嘛。因為彼此都不想相信對方,所以當然無法建立信任囉。〕

  〔我認為沒有必要刻意去討好俘虜。敵人就是敵人,可疑人物就是可疑人物。〕

  〔真是的,你又在說這種話。就是因為這樣,所以你才會常被人家說冷淡的喔?〕

  〔……現在的話題應該跟表情沒有關係吧。〕

  〔有關係喔。雲法你的表情之所以沒什麼變化,都是因為從以前開始就用黑白分明的思考方式來看待事物的緣故。冷靜固然是雲法你的一項優勢,可是,人其實是更加複雜的喔。假設伊爾娜真的是敵人,那也不代表她的一切都是敵人,還是得關注其他的部份啊。〕

  〔所以就非得和敵人好好相處不可嗎?即使是處在這種狀況之下?〕

  〔正因為是這種狀況,所以更該這麼做喔。如果你就是無法相信伊爾娜,要不要試著換個角度來思考看看?比如說,只要是能夠利用的對象就該儘可能利用、先賣她一個人情,之後或許會有幫助……像是這樣的。就是因為現在處於沒有任何人會協助我們的狀況,所以,要是我們自己不主動做些什麼,那就不會有任何變化啊。要是雲法你擔心的話,可以跟著她一起外出。〕

  她的手動個不停,一口氣說完了這麼一大段話。我根本找不到插嘴……插手的機會。

  〔這怎麼行……這樣一來,不就是讓亞爾娜莉絲大人您自己處於危險之中了嗎?〕

  〔我還有貝奧爾啊。如果你擔心的話,直到你們回來為止,我都會待在貝奧爾身邊。〕

  〔……亞爾娜莉絲大人,您還是不喜歡受到我保護嗎?〕

  〔不是那麼回事啦,我知道雲法絕對會好好保護我。可是,所謂的保護,應該不是只有一直待在對方身邊而已吧?只要是對我們有幫助的事,即使有必要和雲法稍微分開一陣子,我想也還是應該去做。〕

  〔不,我認為應該要所有人一起外出,這樣的話我也能放心。〕

  〔不行,這樣的話什麼都不會改變啦。因為雲法只顧著擔心我,沒有好好為伊爾娜想過。多多少少該認真思考一下關於她的事……〕

  為什麼得要為這種可疑人物著想啊。雖然我從以前開始就覺得她待人相當寬厚,不過現在這樣就未免鄉愿了……可是,看到亞爾娜莉絲大人露出不知為何就是有點恐怖的笑容後,我的思考隨即自然地進入了「認命聽從」的領域。她出現這種表情時就已經沒得商量了。如果還打算要改變她的想法,肯定得再奮鬥上大半天才行。

  〔……我知道了。既然這樣的話,請您跟我約好,絕對不能離開貝奧爾身邊。還有,一旦覺得有危險就要馬上騎著貝奧爾逃走。這樣可以接受吧?〕

  〔嗯,我知道。〕

  她以相當開心的笑容點頭,我只能垂頭喪氣地接受。

  「……餵、伊爾娜,我會跟著你一起去散步。快點把事情辦完啊。」

  傳達亞爾娜莉絲大人的決定後,伊爾娜交互看了我們幾眼,發出像是感到驚訝的聲音。

  「不保護亞爾娜沒關係嗎?」

  「託付給貝奧爾了。加上還有帕魯,有兩頭狗的話,一兩個人總還是有辦法應付的吧。」

  「雖然你這麼說,不過表情看起來卻像是完全不能接受的樣子喔。」

  「少廢話,我的表情一直都是這樣啦。還不快點出門!」

  我一邊側眼看著揮手送我們離開的亞爾娜莉絲大人,一邊走出了旅館。因為地點只有伊爾娜知道,所以我只能默默地跟著她。相對於巧妙地在人群中穿梭的她,我則是在後拚命追趕。從西區進入大路後,我們往市鎮中心前進。

  來到下午時段,大路早已被更加擁擠的人潮與吵雜聲響塞滿,頭頂上的空中步道也有許多商人來來去去,甚至還有人從屋頂上直接與身在大路上的人做買賣。先是一大塊乾肉從天而降,接著就有人往上扔給賣方一枚金幣——差不多就是這種感覺。身上只包著薄紗的女性,拉起路過男性的手,將對方帶進路旁小巷。向路人乞討的小孩子們,在路上到處亂跑,伺機偷東西。

  所謂的祭典就是這麼回事嗎?因為我過去儘量避開這類場所,所以現在看到什麼都覺得很不習慣。慶祝作物豐收、吃東西、喝酒、和朋友談天、與女性說笑……整座城市都籠罩著一股熱氣。在人們平時交談的話語中,其實就已經混有相當程度的言血,光只是許多人彼此交談,飄散於空氣中的言血就會隨之大量增加。雖說耀天祭原本是祭祀言血之源——太陽——的祭典,但是,我記得還聽過「耀天祭其實是讓往來人群充滿歡欣的言血滲入穀物之中,藉此使言血回歸人們體內」的說法。明明離耀天祭開始還有兩天時間,但是,祭典特有的亢奮感卻似乎已經支配了這座城市。

  果不其然,我覺得相當不舒服。融入空氣之中的言血,對絕大多數的人來說都只會產生類似提神藥的效果,不過,對我來說就跟泡在滾燙熱水裡差不多。隨著人潮越加擁擠,我更開始感受到像是針刺進神經的痛楚。真想儘早回到房間,就此窩在裡面。

  「……那、那個,伊爾娜。」

  「怎樣?」

  「不要走太快,我沒辦法像你那樣巧妙地鑽來鑽去啊。」

  「剛才是誰說要快點的?」

  「……是我。所以,我收回之前說過的話,可以拜託你走慢一點嗎?我不習慣這種場合。」

  伊爾娜嚇了一跳,停下了腳步。她窺探著我的臉,說了句「臉色很差喔」。

  「這不是在開玩笑,你現在的表情真的跟死人沒兩樣。是不是太累了?」

  「不是那麼回事,只是我屬

  於很容易受到言血影響的體質……你知道言血是什麼嗎?」

  「少瞧不起人。」

  「……雖然我擅長將言血釋放出來,但言血也很容易進入身體。所以,像這種言血濃度高的場合會讓我很難受。就像是滾燙的毒,像是全身都被塗滿燒得火燙的毒藥……嘖、我為什麼會跟你說這些啊……可惡。感覺昏昏沉沉的。」

  聽到我不經意發出的抱怨,已經來到我身邊的伊爾娜,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接著,她突然從懷中掏出一把小刀。我仔細一看,發現那正是我應該先前在森林之中就已經沒收的東西。

  「我說,王女大人的護衛先生,你是不是有點太過大意了呢?」

  「你、你什麼時候——」

  「我從亞爾娜那邊弄回來了。」

  我情急之下試著伸手奪回,但是抓了個空。伊爾娜一轉眼就與我拉開了兩步的距離。

  「這麼慢吞吞的動作,就連小孩子都不會被你抓到喔。你真的以為這樣可以保護得了王女大人?」

  「可惡!」

  我依然沒能抓到她。撲向她、失敗、撲向她、失敗……我不顧一切地追趕宛如游魚般穿梭於擁擠人群之中的伊爾娜。到後來,我的頭腦甚至已經混亂到搞不清楚自己為什麼要追趕她的地步,不過,即使如此,我還是沒辦法擺脫「非得奪回她手上那把小刀不可」的強迫觀念。

  經過一段時間後,伊爾娜在已經離人潮相當遠的地方停下了腳步。我發現,自己正處於位在大路上的人絕對不會注意到的,四周空無一人的陰暗小巷之中。隨著言血濃度變淡,我的意識迅速恢復清醒,發覺自己已經被引進了死巷。小巷的入口處,有著一個壯漢。

  糟糕,我中計了——

  「——好啦,我們到囉。」

  「……耶?」

  「就是這裡,我想來的地方。卡曾的文件資料庫。」

  伊爾娜把小刀放入懷中,推開位在通路盡頭的巨大鐵門。

  「怎麼、咦?這是怎麼回事?你不是刻意把我引到這裡來的嗎?」

  「這個嘛,因為你走得實在太慢了,所以我拿個餌騙你上鉤,果然比較有精神了吧。」

  「小刀呢?」

  「這個我不會還你。因為是亞爾娜交給我的東西,所以已經是我的囉。」

  不知是受到言血影響的關係,還是我的思考真的變得非常遲鈍,位在我後方,原本以為會和伊爾娜前後夾攻我的那個壯漢,很快就進入了前方某處建築物之中。我這才知道,對方根本只是剛好經過的路人而已。我現在覺得,一心認定伊爾娜終於露出本性而拚命追趕的自己,實在非常愚蠢……真是,都是因為平時鍛鍊不足,所以才會變成這樣的。照理來說,只要能夠確實維持住自身各處的言血連繫,不管遭受多麼強烈的言血衝擊,應該都能不受影響的。

  「我說啊,快點過來這裡啦。」

  在伊爾娜的催促下,我沮喪地踏進那棟建築物。雖然入口旁有個櫃檯,一名老人坐在該處,但是,伊爾娜只拋下一句「請讓我稍微參觀一下」,然後就自顧自地走向了深處。從外表來看,這棟建築物相當高,似乎每層樓都擺滿了書本的樣子。聞到紙張乾燥後的獨特氣味,讓我莫名湧現一股懷念之情。

  「這棟建築,以前是穀物倉庫。濕氣不會持久不散,非常適合用來保管紙類。」

  「……這裡還真有不少文件哪。原來這麼簡單就能讀得到嗎。」

  「因為其中有一大半都是跟卡曾交易所有關的契約、帳簿、交易品項之類記錄的緣故。你看,很多本都沒有加上書背吧?雖然說是文件資料庫,不過認真記載的文件其實並不多,也就是說,它們都不是什麼特別有價值的東西。」

  「就算這樣也還是要加以收藏嗎?紙張本身就是非常昂貴的吧。」

  「對某些人來說還是有必要的啊。比如說我,對我來說,這裡就是寶庫。每年的收穫量、天候、哪裡的商會還留有多少資材等,在這裡都查得到。好好加以分析的話,跟人家做生意的時候就會比較有利。」

  「……你是靠買賣討生活的嗎?」

  「雖然說是做生意,不過我賣的是情報就是了。像是哪裡的小麥品質比較好、要在哪裡生產什麼、賣什麼才比較有機會賺到錢……我會提出預測,把情報賣給其他商人。因為不需要什麼資本,所以成本很低喔。」

  所以她才會說自己是旅行者嗎?赤燕國官府之中也有性質類似的部門,那裡建立的預測全都用於輔佐國政。就算在平民中出現了負起相同工作的人物,其實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這裡這麼多的書……你該不會全都看過了吧?」

  「大致上都瀏覽過囉。待最久的時候,應該在這裡泡了一兩個月吧。哎,這次是因為錢花光才不得不接下其他工作就是了。在這裡的資料,我還沒查過的就只剩下一點點而已。」

  「也就是說,你其實沒能賺到多少錢嘛。」

  「……你很煩喔。我說啊,自從赤燕國的中小都市締結銀環同盟之後,商人之間就禁止私下交易了。因為大家全都整合成了同一個商工會,所以不會發生競爭,我的顧客也跟著減少了。」

  「既然如此,你現在不是白跑一趟了嗎?沒有客人的話就沒意義啦。」

  「馬吉斯•巴蘭之類大都市裡還是有顧客,迪南也是我的常客喔。」

  「……是喔。這樣說來,大都市沒有加入同盟囉?」

  「等一下,你連這種事都不知道?這個國家的三大都市——馬吉斯•巴蘭、薩伊•巴蘭、希魯亞•巴蘭,以及位於其他國家的巴蘭都市群,原本就有合作關係喔。巨大的城市、巨大的資本,而且又透過各種管道與所在國官方保持密切交流,更重要的是,主政者都是欲望深厚的合理主義者。哎、對我來說也都是好客戶就是了。然後,為了跟它們對抗而成立的就是銀環同盟。加上大街道越來越完善,最近氣勢正旺——」

  「……總覺得你好像很高興的樣子。」

  「咦?」

  聽到我指出這點後,或許她自己也發覺剛才的確相當饒舌了吧,伊爾娜就此陷入沉默,臉也變得有點紅。自從進入文件資料庫之後,伊爾娜的表情就變得充滿活力,看來她似乎真的很喜歡自己的工作。看到她如此熱心,我開始覺得,她和迪南行政長官有往來的說法,可能也是真的。

  伊爾娜選出幾本看起來都相當陳舊的書,將它們拿到窗邊。然後,她在光線良好的位置就地坐下,慎重地翻開書,從胸前取出單片眼鏡。那片眼鏡似乎是用金煉條掛在她脖子上的樣子。她把眼鏡拿到右眼前方,注視著紙面。

  我也試著稍微看了一下書上的內容,比起細小的文字,更大的問題在於,書中所用的語言,我根本看不懂。書中語言明顯與人們現在所用的語言不同。說不定是王歌誕生時代的語言吧。雖然我完全無法推測內容到底哪裡有趣,不過,伊爾娜臉上就是浮現出了看似相當幸福的微笑。她隨手把髮絲撩到耳朵上之後,意外端整的側臉就完全展現了出來。在昏暗的森林中,我本來覺得她長得像是個少年,但是,現在這樣在陽光之下細看之後,與其說像男生,用「英氣」來形容或許更加貼切。挺直的鼻樑與姣好的眉毛,雖然沒有亞爾娜莉絲大人那種柔和感,然而也有另一種魅力。

  「……有什麼事嗎?被你用那副表情默默盯著看,讓人覺得很恐怖喔。」

  「沒什麼啦。對了,你纏在頭上的布,那是西方的習慣吧?你是從西方來的嗎?或者是對於西方事物特別感興趣?」

  不知為何,聽到我隨口提出的這個問題後,伊爾娜的額頭上隨即浮現出像是感到不太高興的皺紋,視線也再次回到書本上。之後,她就像是剛才完全沒有聽到我的問題一樣,突然開口問起其他事。

  「我說,你喜歡年紀比較小的女生嗎?」

  「————————……啥?」

  「哎呀,比如說離開旅館的時候也是,你平常明明就一副像是不管聽到任何命令都會朝對方吐口水的樣子,可是對於亞爾娜說的話就會坦率接受,不是嗎?」

  「……說起來,亞爾娜莉絲大人並不是小孩子,還有,我們只是普通的童年玩伴。」

  「一介士官為什麼能和王族成為童年玩伴?這太奇怪了吧。」

  「……偶然啦、偶然。」

  「哦……」

  「你那反應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特別的含意啊。不過,關於喜歡小女生這點,看來你不打算否定呢。」

  伊爾娜聳了聳肩,再次開始專心閱讀。雖然我想問清楚她那個問題的含意,但對方完全置若罔聞……剛才這段話,其中到底包含什麼樣的意圖?雖然說我和亞爾娜莉絲大人確實

  是童年玩伴,但真的就只是出於偶然的結果。我們每天能夠見面的時間只有短短半個鐘頭,就只是在沒有旁人的書庫中聊天的交情而已。在這五年之間,我們甚至連好好見個面的機會都沒有。而且,完成迎燕儀式後,她就算是成年人。在這之後,王族將會展開週遊各國之旅,一路上與各地的王公貴族交流,尋找結婚對象。我就只是陪同她旅行、負責保護她的人,就只是這樣而已……

  五年前與她訂下的約定,在一瞬間掠過我的腦海。然而,一碼歸一碼。雖然我的確記得那個約定,但她未必也還記得。畢竟都過了五年,在這段期間裡,我奪走了六個人的性命,遭遇危機的次數更不止如此。我不認為那個純真時代的夢想還有可能實現。我是護舞官,她是王女。這已經是一輩子都不可能改變的事實了——……

  □ □ □

  ——……眼前是宛如高塔般聳立的書架。充滿寂靜的空氣,像是重重壓著全身一樣,讓我難以呼吸。為什麼我會迷路闖進書庫?那時,我甚至還沒接受士官考試,就只是以雜工身分進出武官連而已。多半是有某人叫我到這裡來還書的關係吧。

  對了,必須把書放回原本的位置。但是,書庫十分廣大,而當時的我也還看不懂幾個字,所以只能漫無目的四處走動,不知該如何是好,拿著書的手也慢慢開始覺得痛了。夕陽透過窗戶照進室內,讓我覺得像是整間書庫正處於火海之中。沒有任何聲音的空間。彷佛遭到拋棄在墳場之中的恐懼感,讓我感到非常害怕。然而,就算想要找人過來,附近也感覺不到他人的氣息。

  就這樣,我終於開始哭了起來,像是拚命忍住哽咽一樣悄悄地哭著。不過,我突然發現眼前有具梯子。梯子相當高,我沿著它往上看,發現有個人坐在書架頂端附近。一雙小小的腳在那裡搖來搖去,那人似乎正在看書的樣子。

  我忍不住脫口呼喚對方。不知道是因為終於發現其他人而感到高興,還是因為出於不安,擔心身處如此安靜書庫中的人有可能是怪物。不論如何,總之對方注意到了我,慢慢爬下梯子。這個怪物還真小——對方來到我眼前之後,我發現其實那人也是個小孩子。

  對方是個有著深藍色頭髮的女生。雖然她穿著很漂亮的衣服,但手腳有許多處包著繃帶。

  「你是誰?」

  對於我的問題,她只是默默地盯著我。

  「你為什麼會在書庫里?」

  因為那個女生始終沒有開口,讓我感到相當困擾。對方仔細觀察過我之後,突然把手放到自己面前,接著豎起食指,靠在嘴唇前面。

  「你的意思是……保持安靜?」

  她輕輕點頭,露出可愛的笑容。

  「……可是,我得要把這本書放回原處才行。」

  我將書拿給那個女生看,她稍微想了一下之後,拉起了我的手。她的手十分柔嫩,跟我因為練刀而滿是傷痕的手完全不同。纖細到像是回握時一不小心就有可能把它握成粉碎的地步。接下來,一股神秘的香氣吸引了我的注意力。彷佛由吹過森林的輕風聚集而成,清澈透明的香氣。

  她在某個書架前停下腳步,指了指上方。書架上有個大小跟我手中書本差不多的空間。

  「那裡嗎?可是我構不到。」

  就算我踮起腳尖,離那裡也還差一層書架的高度。那個女生先是來回張望四周,接著抽出書架最下層的書,開始將它們堆疊起來。她用書堆出一座樓梯後,脫下鞋子走了上去。她的臉有點紅,我想,她這時一定覺得很緊張吧。踩踏書本是壞孩子的行為。可是,當我把書交給她,讓她幫忙把書放回原位時,我感到自己的心臟也跳得非常急促。我覺得,自己也陪著她一起做了壞事。

  我和那個女生一起收拾好用來墊腳的書,接著對她說了句話。

  「謝謝。」

  聽到我這麼說,她露出笑容,再次在嘴唇前面豎起食指。這是什麼意思呢?

  安靜……不對,應該不是這個意思……

  「要保密,對吧。」

  她這時的笑容,就像是盛開的花朵一樣。我想,那一定是我第一次為某人著迷。不管是藍色的頭髮、紅色的房間,或者是毫無聲響的靜寂,一切都將她的笑容點綴得更加耀眼。這個記憶是刻劃在我言血最深最深之處的光景,彷佛是一道每次觸碰都會喚起無藥可救的微微痛楚的傷口——……

  □ □ □

  「別睡了,給我醒來啊,打瞌睡先生。」

  「嗯啊?」

  「不是睡昏頭的時候啦,現在已經五點囉。」

  伊爾娜正以感到傻眼的表情低頭看著我。想起自己現在究竟在哪裡之後,意識就馬上清醒了過來。滲進地板之中的陽光已經泛著紅色,身旁事物的影子也變濃了許多。

  「看來你睡得很熟的樣子,做了什麼好夢嗎?」

  大概是紙張的氣味與寂靜的環境,讓我夢見了過去的情景吧。自己宣稱有必要監視伊爾娜,但卻犯下這麼嚴重的失態,實在太不像話了。

  「……你那邊的事情辦完啦?」

  「算是吧,雖然也沒有多少收穫就是了。快點回去吧,亞爾娜是在外頭等我們的吧?」

  離開資料庫回到大路後,街上的氣氛變得和白天時稍微有些不同。雖然言血濃度還是相當高,不過已經沒有那種人聲鼎沸的熱氣了。路上的女性們大多穿著相當惹火的舞者服裝,隨處可見歌舞技藝表演。小孩子們的身影已經消失,人潮的流動也變得比較悠閒。我不經意地對走在身邊的伊爾娜開口發問。

  「你之前參加過耀天祭嗎?」

  由於伊爾娜坦率做出回答,讓我感到有點意外。

  「在卡曾還是第一次。不過,每逢這個時期,我差不多都在這個國家的某個地方喔,因為生意對象也都會集中到赤燕國來的關係。像是馬吉斯•巴蘭等等的,我就去過好幾次。」

  「馬吉斯•巴蘭的耀天祭,聽說會聚集許多養蟲者?」

  「沒錯沒錯,赤燕國各地的養蟲者都會齊聚一堂喔。像是蜻蜓、蜜蜂或蝴蝶之類的,數量非常多。而且,在祭典結束時,養蟲者們還會一起大聲吹響笛子。到那時,螢火蟲之類的也會聚集過來,真的很驚人喔。」

  「就算在馬吉斯•巴蘭,你也一樣一直在看書嗎?」

  「嗯——……哎,也會和生意對象見面之類的,其實還滿忙的。那裡的書,數量至少比卡曾多五倍,所以沒那麼容易就能看得完。而且,巴蘭都市群都保有許多古老建築,像是教會的壁畫等,能夠從中學到的東西,其實意外地多喔。」

  伊爾娜說著這些話的時候,總是打從心底感到興奮的樣子。這傢伙說起自己喜歡的事情時,眼神明顯變得比平常明亮許多——先前在資料庫和她談話時,我就有這種感覺。她平時偶爾會給人不太尋常的冷漠印象,奇妙的是,這種時候就像個小孩子一樣,讓我明確感受到,她真的樂在其中。

  像這樣邊和人交談邊移動的話,即使在人群之中也不太會覺得不舒服。可能是因為沒那麼在意周圍言血的關係吧,不像來時路上那麼難受。不過,由於攤販的數量比之前更多,道路變得更為狹窄,人潮移動速度相當緩慢。不僅如此,大路上好像還發生了牛車相撞後翻覆的意外。我開始思考是不是該先繞去中央廣場,繞遠路返回旅館。

  「沒有必要露出那麼恐怖的表情吧。在這個時段,不管哪條路都一樣很擠啦。要是沒有打瞌睡先生的話,本來應該是可以避開的就是了。」

  伊爾娜突然這麼說。我現在的表情很恐怖嗎……?

  「很恐怖喔。碰上從表情完全無法看出什麼的人,誰都會覺得恐怖吧。你總是一臉不高興的樣子,加上又有種詭異的感覺,你在身邊的時候總是會讓人無法保持冷靜。」

  「……我提過自己的言血很容易亂掉的事吧。保持面無表情也是控制言血的一環。」

  「總覺得相當奇妙呢。」

  「你是指什麼?」

  「不說話的王女大人經常改變表情,不過,她的護衛則是個嘴巴說個不停,但臉上總是面無表情的人。老實說,你們兩個人交談時的模樣,看起來非常奇怪喔。」

  「你這人則是想到什麼就全部說出口的個性,應該活得很輕鬆吧。」

  伊爾娜對我投以冷淡的視線,不過很快就又將頭轉回前方。看著眼前幾乎已經停止流動的人潮,她嘆了一口氣。

  「繼續這樣呆站在路上好像有點蠢,我們來抄個捷徑吧。」

  捷徑?在這個連巷子裡都擠成一團的人山人海之中,還會有捷徑可走?——我還在懷疑,伊爾娜就已經鑽到路旁,打開了附近一棟建築的大門。我跟著她進入其中,發現這裡是一處廄舍。突如其來的闖入者,讓馬兒們因驚訝而豎起耳朵,抬

  起了頭。

  「怎麼突然跑進商工會所?」

  「只是借過一下而已,沒什麼好在意的啦。」

  ……會在意的人又不是你。這人的神經到底有多大條啊?真希望她能設身處地為跟在後面的人想想。伊爾娜一看到樓梯就毫不猶豫地走了上去。雖說我們每次和看似商人的人物擦身而過時都會招來驚疑的視線,但是因為伊爾娜的態度實在太過大方,所以沒有人開口質疑。她若無其事地走上空中步道,開始在建築物之間移動。

  「——看吧,對於眼前的事物,沒有好好加以利用的話,不是很可惜嗎?這個城市的空中步道就是商人們為了方便往來而建造的,現在不用,什麼時候才要用?」

  如此斷言的她,時而上樓時而下樓,碰上岔路時也能馬上做出選擇。在持續移動的過程中,伊爾娜從來沒有停下腳步猶豫,簡直就像是事先已經走過好幾次一樣。

  「我在剛才的資料庫里看過地圖。銀環同盟在三十年前成立時,這個城市的大小商會也都整合成了一個,導覽圖好像就是在那時製作的。雖然情報多少有點舊,不過還是派上用場了呢。」

  「你是貓血種嗎?我記得應該還沒問過你的血種吧。」

  「……當然是貓囉,不然哪有辦法當情報販子啊?」

  貓是記憶力優秀到擁有「活字典」之稱,非常聰明的生物。即使是人類,混有貓之血的人,大多也都擁有十分優秀的記憶力,而且腦筋動得相當快……讓我感到不解的是,伊爾娜的形質變化顯現在身體的哪個部位。看起來,她的手臂或臉部等處都沒有變化,或許在衣服之下某處有著貓的皮膚吧——想到這裡,我突然回想起自己曾經在她身上亂摸一通的事,言血頓時陷入混亂。平常心、平常心,非得趕快恢復冷靜不可。

  我們在快要六點時回到旅館。由於抄了捷徑,所以回來的時間比預期的早了許多。進入中庭廣場後,我看到亞爾娜莉絲大人正以像是靠在貝奧爾身上的姿勢與蘇交談。她身旁有著散落一地的小瓶子與各種草,另外還有亞齊酒的酒瓶。亞爾娜莉絲大人注意到我們之後,以虛浮無力的動作朝這邊揮手。伊爾娜撿起酒瓶,拔開木塞稍微聞了一下味道,跟著馬上就轉過頭咳了好幾下。

  「唔哇、等一下!這個酒超烈的耶!你喝了嗎?」

  雖然亞爾娜莉絲大人搖了搖頭,但她的眼神迷茫,臉上也掛著松垮垮的笑容。接下來,她以不太安定的手語一再比出〔就只是~聞了聞味道而已喔~〕之類話語。亞齊酒是由穀物釀造而成,酒精濃度相當高的酒,就算沒有實際喝下肚,光是吸進帶有酒味的空氣就有可能會醉。

  我從伊爾娜手中接過酒瓶後往裡頭一看,發現大概只剩下一半。我接著撿起腳邊的小瓶,裡面裝著多種切碎的草,還有像是酒的透明液體。雖然無法判斷這是什麼東西,不過實在非常可疑。然而,我不經意地聞了聞它發出的香味——咦?

  「有亞爾娜莉絲大人的味道。」

  「……唔哇……這話聽起來真是噁心。」

  「不要亂解釋我的話,你自己聞聞看就知道了。」

  我把小瓶子塞給不知為何作勢要與我保持距離的伊爾娜,她半信半疑地把瓶子靠近鼻子,確認香味之後馬上說了句「真的耶」,對我的見解表示同意。

  「我一直覺得亞爾娜有種清爽的味道,原來就是這個啊。」

  接近薄荷氣味的透明香氣。雖然絕對不會令人感到不快,但還是會造成強烈的獨特印象。

  「……因為那是香藥的關係。」

  這句發言來自蘇。她從貝奧爾頭上飛了起來,降到我的肩膀上。

  「平時另有專人製作……只是亞爾娜把瓶子留在王宮裡,沒有帶出來。」

  根據蘇的說法,製作時似乎需要以酒來淬取出草中所含的油。因為這次用的是亞齊酒,香氣會比平常甜,但是依然可以當成代用品。對於還是滿臉笑意看著我們的亞爾娜莉絲大人,伊爾娜試圖把她攙扶起來,可是卻突然被她緊緊抱住。

  「咿、等一下啦,亞爾娜!」

  〔伊爾娜好溫暖喔,就像是被子一樣。〕

  雖然亞爾娜莉絲大人的手不停扭來扭去,但因為她是在伊爾娜的背後比劃,所以對方應該看不見才是。這可以說是使用手語的自言自語嗎?

  「總覺得好像真的有股酒味喔,太陽都還沒下山就醉成這樣。」

  伊爾娜強行摟著亞爾娜莉絲大人,走上了樓梯。由於亞爾娜莉絲大人的個子比較小,所以看起來就像是姐姐擁著妹妹一樣。

  在我注視兩人的背影時,停在肩膀上的蘇突然開口。

  「……因為雲法你們遲遲沒有回來,所以亞爾娜似乎相當不安。」

  「都是我不好,抱歉。可是,她自己也說過,因為有貝奧爾在,所以不會有問題的啊。」

  「……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是什麼意思?」

  不知為何,蘇沒有回答,嘆了一口氣之後就朝三樓飛去。感到難以釋懷的我,原本也打算要返回房間,但卻突然聽到刺耳的女性驚叫聲,以及地面木板受到重壓而傳出的聲響。這一瞬間,發自本能的緊張感傳遍全身,聚集言血的雙腿隨即飛馳而出。我一大步跳上樓梯,沖向我們的房間,把手放上刀柄之後,大力打開房門——

  「我說!快點住手!我是說真的,拜託啦!」

  映入眼中的是,倒在地板上,現在依然像是拚命想要逃跑的伊爾娜,以及緊抱著她的腰,把手伸進對方衣服里的亞爾娜莉絲大人。該不會是遭到敵人襲擊——雖然這樣的想法瞬間掠過我的腦海,不過,說起來,亞爾娜莉絲大人應該不會發出驚叫。就算是伊爾娜,只是遭遇敵人的話,她應該還不至於發出尖叫吧。我一邊體會著全身各處言血紛紛斷開的感覺,一邊對伊爾娜發問。

  「……這是在搞什麼啊?會造成其他客人的困擾吧?」

  「你還問什麼、哎呀、快點來幫我啦!現在我正遭受襲擊啊!要亞爾娜停手啦!」

  「不會怎樣吧……抱著你的人又不是我。」

  「你、你這人哪!等一下,你打算撒手不管嗎?有沒有在聽啊!」

  我沒有理會在地板上糾纏的兩個人,逕自在椅子上坐下。解下刀,喘了一口氣之後才終於恢復平靜。就算想要放鬆,只要佩掛著刀就自然而然會保持最低限度的警戒心。習慣實在很恐怖。

  蘇從開啟的防雨窗縫隙進入房間後,再次停在我的肩膀上。

  「……現在是怎樣啊。」

  「誰知道?既然是姐妹,感情應該很好吧。」

  雖然說情況看起來像是亞爾娜莉絲大人打算脫掉伊爾娜的衣服,不過,個頭嬌小的少女,笑嘻嘻地默默襲擊他人的光景……嗯、這個嘛,真是溫馨哪。

  「我說、蘇!快點阻止亞爾娜啦!她從剛才開始就一直想脫我的衣服、嗚哇、住手啊!」

  「……愛莫能助。」

  亞爾娜莉絲大人再次以虛浮的手勢比出〔身體要保持乾淨才可以喔~要來好好擦一擦囉~〕的發言。我無奈地拿著刀起身,來到伊爾娜面前。

  「亞爾娜莉絲大人似乎想要幫你擦身體的樣子。你也不喜歡老是一身汗臭味吧?更何況這個房間本來就很髒了。我會在外面等,就讓她幫你擦得乾乾淨淨的吧。我這就去幫忙提水過來。」

  「啊?不過就是擦澡而已,這種事我一個人也做得到啊!我是叫你阻止亞爾娜啦!」

  「既然王女大人都這麼說了,放手交給她處理不就好了嗎?其實這還是件很光榮的事吧。」

  「重點不是這個、咦、我說真的、等一下、等一下啦!」

  我帶著放在房間裡的木桶去打滿井水,接著把桶子運回房間。差不多完成準備的時候,伊爾娜已經被逼到房間一角,任憑亞爾娜莉絲大人擺布,大概是放棄掙扎了吧。

  在門前等待的期間,不時可以聽到伊爾娜的尖叫聲。蘇停留在外側走廊的欄杆上,整理著羽毛。我則是把刀重新插回腰間,在房間前當起守衛。

  「就算是王族,喝了酒之後也是會變成另外一個人的哪。」

  「……是嗎?我倒是認為,那才是本來的亞爾娜喔。」

  「雖然我也覺得她有著頑固、孩子氣的一面,可是平時沒有那麼強硬吧。」

  「她是因為高興的關係。我想是因為接觸到年紀相近的人,所以格外興奮。」

  「她在貴族之中應該也有朋友吧。」

  「……因為,即使是貴族也不懂手語。不由我代讀就無法交談的話,要說彼此是朋友,未免有點牽強吧?對方也會覺得不太自在啊。」

  「這樣的話,她平時總是只跟蘇你說話而已嗎?」

  「沒錯,她的母親也不太理她,自從雲法你離開

  之後,她一直很寂寞。」

  「……也就是說,蘇你從以前就知道我這個人囉。可是,你說她感到寂寞,這是真的嗎?」

  「你覺得我在說謊?」

  「沒有,如果你說的是真的,我會非常高興,就算要說我自戀也無所謂。可是,不管是誰,一直處於寂寞之中都是很辛苦的吧。知道亞爾娜莉絲大人與朋友一起快樂度過五年時光,讓我覺得很高興。」

  「……」

  蘇每次理毛,漂亮的緋紅羽毛就會隨之展開。在傍晚時分的紫紅色陽光照耀之下,發出像是經過研磨的礦石般閃亮的光輝。她每次拍動翅膀,紅色的漸層就會隨之起伏,閃爍。

  「蘇你其實還滿愛說話的嘛,雖然都是關於亞爾娜莉絲大人的話題。」

  「……意外嗎?」

  「因為我以前聽說過赤燕都很多話,可是你給我的第一印象卻是比較沉默的。話是這麼說,但是因為我以前也沒和其他赤燕談過話,所以也沒得比較就是了。」

  「這樣啊……不跟你說話是不是比較好?」

  「沒人這麼說吧。其實,如果你願意多講一點的話,我會更高興。值得慶幸的是,我也很喜歡關於亞爾娜莉絲大人的話題,想知道的事多到數不清。而且,跟蘇你講話的時候,感覺還滿愉快的。該怎麼說呢……覺得就像是跟一顆大寶石變成朋友一樣。」

  蘇的胸口有一瞬間鼓起,然後在原地來回踏了好幾步。她以聽來有點開心的聲音拋下一句「我去看看房裡的情況」後,振翅飛起,從我的視野中消失。蘇沒過多久就飛回來,停在我的肩膀上,告知已經可以進入房間。

  在房內擦身體的行為看來早已結束,伊爾娜已經穿上衣服,正在讓亞爾娜莉絲大人幫她梳理頭髮。但是,看到這副光景後,我的思考頓時為之一滯——不對,正確的說法應該是「看到伊爾娜的頭之後」吧。她平常總是包著布條的頭部,現在可以看得一清二楚,濕透的亞麻色頭髮平貼在脖子上。但是,唯有她頭部左右兩側的頭髮,呈現出三角形的隆起。即使頭髮是濕的,那兩處也沒有因而垮下,而且,在我不由得倒吸一口氣的時候,看來相當蓬鬆的隆起部分還像是聽得見聲音似地動了一下……已經沒有什麼好懷疑的了,也就說,那是……

  「——貓的耳朵?」

  不小心脫口而出的這句話,讓伊爾娜轉頭看過來,動作劇烈到讓我吃驚的地步。一看到我,她的臉色立刻變得十分嚴峻。

  (插圖)

  「你為什麼進來?」

  說話聲聽來與她生氣時的語調不同,讓人聯想到銳利的冰之刀刃。伊爾娜射向我的眼光中明顯帶有敵意,先前那種開朗明快的感覺已經蕩然無存。不知為何,看來像是已經自暴自棄,無意繼續抵抗的她,此刻卻一直瞪著我,以不帶感情的語氣開口這麼說。

  「給我離開這個房間。」

  「……你是怎麼啦,現在又不是沒穿衣服,我也沒有做什麼吧。」

  「少囉嗦,出去就是了。」

  「為什麼?」

  「不需要跟你講什麼理由吧。我叫你出去,快點出去就是了!」

  伊爾娜越說越激動。但是,不知道為什麼,她的聲音之中,除了煩躁之外,好像還帶著畏懼。不,她是真的感到害怕。隨著她的話語而噴吐出來的言血,逐漸滲入我的言血。彷佛能夠撕裂皮膚的冰冷言血。像是要將自己連同對方一併粉碎,極端不安定的感情。

  在我對於態度突然大幅轉變的伊爾娜不知所措時,或許是想加以安撫吧,亞爾娜莉絲大人朝她的肩膀輕輕伸出手。但是,伊爾娜卻將亞爾娜莉絲大人的手撥掉,更大力推開了她。

  「碰」的巨大聲音響起,亞爾娜莉絲大人被推得撞上牆,充滿困惑的沉默支配了房間。看到王女的臉孔因痛楚而扭曲,下一瞬間,我的刀已經頂到了伊爾娜的脖子上。我之所以能夠在刀尖刺穿她脖子之前控制住刀,可能是因為亞爾娜莉絲大人也在場的關係吧。這記已經注入言血的突刺,只要我的手臂再往前伸一點,輕易就能奪走她的性命。

  「雲法!」

  這個尖銳叫聲來自蘇。伊爾娜依然一言不發,表情也毫無改變,正面對抗我的視線。她的眼神十分空虛。直覺告訴我,就像我已經判斷她是敵人一樣,她也同樣將我視為敵人了。

  「……讓一國的王女受了傷,別以為自己能全身而退。我還沒相信你,要是你成為亞爾娜莉絲大人的阻礙,到時我會毫不猶豫殺了你。」

  「少囉嗦。」

  伊爾娜拋下這句話的語氣,幾乎跟小孩子沒兩樣。不過,我的言血已經接了起來,非但內心感情不會受到這種程度的挑釁影響,反而更能清楚了解到包含在她話語之中的怨恨言血……可是,理由是什麼?雖然她似乎感到憤怒,但我完全想不到任何可能的理由。我也很清楚自己遭到伊爾娜討厭,可是至少先前還能正常交談吧。然而,現在她的眼光中卻突然帶有殺意,以像是看到仇人的眼神瞪著我。我就只是在外面等,然後進入房間,看到了貓耳而已。在這些行為中,到底有著什麼樣的含意?

  伊爾娜披上一旁疊好的外套,就這樣在遮住大半臉孔的情況下離開了房間。她是認定我不會出手呢,還是覺得隨便怎樣都無所謂了呢?我還來不及開口,房間的門就已經隨著無情的聲響關了起來,沉默再度來臨。我收起刀,查看亞爾娜莉絲大人的狀況。雖然剛才撞上牆時弄出相當大的聲音,但幸好沒有大礙。雖然她好像還覺得有點痛,不過沒有曾經失去意識的樣子。她似乎已經從酒醉中清醒過來,以冷靜的表情發言。

  〔快點去追伊爾娜。〕

  〔為什麼?她剛剛才把亞爾娜莉絲大人您推得撞上了牆喔。如果到這個地步,您還認定那傢伙是好人的話,連我都會感到傻眼。〕

  〔不是這樣的,剛才不是伊爾娜的錯。這件事……都是我不好。〕

  亞爾娜莉絲大人低下了頭。我咬牙忍住差點脫口而出的話語,用手來發言。

  〔……為什麼這麼說?〕

  〔因為,雲法你看到了她的貓耳朵吧?〕

  〔看是看到了,可是,我看到貓耳這件事,為什麼會變成是亞爾娜莉絲大人的錯?〕

  〔雲法,你知道貓耳朵究竟是怎麼回事嗎?〕

  〔什麼怎麼回事……不就是形態變化嗎?我背上就有蛇的鱗片,而且,我也知道有些人不喜歡讓他人看到產生形態變化的部分。您的意思是,伊爾娜因為貓耳被我看到而生氣嗎?〕

  到了展現出那麼強烈敵意的地步?這才真的讓人莫名其妙。但是,亞爾娜莉絲大人卻注視著我,比出一句〔就是這樣喔〕。

  〔……聽我說,即使在混有貓之血的人裡面,貓耳朵會成為形質而出現在身上的,只有男性而已。女性通常是貓尾巴。當然,就算是男性,貓耳朵也是相當罕見的喔。這是因為,改變的不只是皮膚,而是身體器官本身形狀就有所變化的關係。貓耳朵本來就相當少見,加上又是出現在女生身上,更是非常罕見的例子……〕

  〔就算真的很罕見,那又怎麼樣?伊爾娜就是伊爾娜啊。〕

  〔話是這麼說……可是,我想不是每個人都能像雲法你一樣,區分得這麼清楚……某些地方留有「將與生俱來就擁有貓耳朵的孩子選為家族或市鎮領導者」的習俗。所以,如果是這樣的話,明明是女生卻有著貓耳朵的伊爾娜,應該有過不少不太好受的經驗吧。她可能是認為,反正我也沒辦法跟別人說這件事,所以才會默默讓我看的……〕

  亞爾娜莉絲大人臉上浮現含著些許自嘲的苦笑,以有點躊躇的態度繼續往下說。

  〔……我想,伊爾娜或許是不想被男性看到吧。對伊爾娜來說,她可能非常討厭自己的形態變化。雖然是推測,不過,雲法你誤以為伊爾娜是男生的時候,她之所以會那麼生氣,可能也和貓耳朵有關。〕

  的確,我在認定伊爾娜是男生的時候曾經對她強行搜身,之後也有過「體型像男生一樣」之類發言……或許那時真的傷到她了吧,認為那是無關緊要會話的人,該不會只有我吧?也就是說,我的所做所為,其實就和那些拿她頭上貓耳來取笑的人差不多?

  言血一口氣斷開,後悔的感覺逐漸充滿全身。原來如此,他人看到貓耳這件事本身還不成問題,問題在於,看到的人是我。真虧我還說得出「伊爾娜就是伊爾娜」這種話,根本就只是自己單方面如此認定,以為不會有任何問題吧。從一開始,我就已經站在曾經傷害過伊爾娜的人那邊,她就只是默默地忍受而已。對於我這個長得一副冷淡模樣之人所說的話語,她會當成玩笑話看待的,究竟有多少?

  〔……可是,要追根究柢的話,還是因為我酒醉的關係吧。雖然在幫她洗頭髮的時候,酒就已經慢慢醒了,可是,當雲法跟蘇都不在的時候,我就沒辦

  法提出任何說明……〕

  〔對不起〕——說到這裡,亞爾娜莉絲大人也陷入沮喪。這時,從我拔刀瞬間開始就始終保持距離的蘇,回到我的肩膀上,小聲開口說話。

  「……不是雲法你的錯,都是因為我光看但沒有好好確認的緣故。要是我剛才先開口問一下,現在就不會發生這種事了……對不起。」

  不,她們就只是偶然打造好了舞台而已。對於這種由許多偶然累積而成,彷佛要將事態導向最惡劣發展的狀況,現在再怎麼悲嘆也無濟於事。

  在狹小的房間中,令人難以忍受的沉默也占據了一席之地。從遮雨窗縫隙微微流入的街頭喧囂,更加突顯出橫亘在我們之間的寂靜。

  現在,我該怎麼做才好?不用想也知道,亞爾娜莉絲大人已經說出了答案——去追伊爾娜。追上她,向她道歉。除此之外,別無其他我能做的事。我重新接起因為後悔之情而亂掉的言血。就是這樣,既然犯了錯就要加以修正。縱使伊爾娜再怎麼可疑,「我傷害了一名少女」這點依然是不變的。

  「我現在就去找伊爾娜。亞爾娜莉絲大人請留在貝奧爾身邊。」

  我起身之後,蘇隨即在我耳邊開口。

  「……我也來幫忙。」

  「不,可以拜託蘇你保護亞爾娜莉絲大人嗎?太陽下山之後會更不容易發現敵人。而且,要是有個什麼萬一,到時沒辦法靠你來找我的話也會很麻煩吧。」

  「可是,我也有要去尋找伊爾娜的責任……」

  「我一定會把她帶回來,蘇你們那時再向她道歉也不遲。」

  我看向亞爾娜莉絲大人,她清澈的雙眼透露出明顯感到不安的神色。不過,隨著我露出微笑,她的態度也稍微輕鬆了一些。找到伊爾娜後,希望也能像這樣順利將內心感情傳達給對方。

  離開旅館,擠進路上的人群之後,我就將注意力集中到身體表面,努力尋找伊爾娜的言血。雖然濃度遠遠比不上實際說出口的話語,不過,人們其實隨時都在滲出微量的言血。即使伊爾娜只散出極少量的言血,但是,在這個歡天喜地的市鎮之中,依然非常容易辨認。她此刻的言血,就像是寒冷且銳利的冰。我像是在卷回隨時有可能斷裂的線一樣,追著伊爾娜的言血邁出腳步。

  她似乎完全沒有利用暗巷或空中步道,就只是在路上漫無目的徘徊。追趕了一陣子之後,她的言血開始帶有會讓人感到悲傷、後悔的情感,而且還越來越強烈,讓我覺得自己像是正持續吞咽著足以貫穿心臟的長針。此外,大路上的言血濃度也非常高。因為我強化了自己的感覺,所以,人們的言血也帶著強大力量浸入我的體內。來自全身的痛楚、頭暈、噁心感等,各式各樣的不快感,全都在逐漸塗去我的思考能力。現在,我只能一心一意想著「必須向伊爾娜道歉」這個念頭,盡力維繫隨時可能消失的意識。

  疲憊不堪的內心之中,不時會浮現「自己到底為什麼在做這種事」的疑問。我為了什麼而必須承受如此強烈的痛苦?伊爾娜真的值得我這麼做嗎?斷然割捨的話,應該會輕鬆很多吧?……我緊咬下唇。現在,我已經無法分辨嘴唇的痛楚與言血的痛楚了。即使如此,這些痛楚依然全都是我讓伊爾娜感受到的痛。

  身為護舞官,我現在的作為是不是錯誤的呢?或許此刻亞爾娜莉絲大人正遭遇危險,說不定,這也是敵人的計謀。為什麼我沒辦法巧妙地加以割捨?覺得極度焦慮……可是,不只是這樣而已。我現在感到煩躁。對於不小心傷害一名少女的自己、對於想要割捨掉一切的自己,感到非常煩躁。

  □ □ □

  不知道該說「果然沒錯」還是怎樣,總之,我發現伊爾娜的地點就在文件資料庫前。在大路上遊蕩了老半天之後,冰冷言血流進了一條小小的巷道。在巷道盡頭處,一名用外套蓋住頭的少女正坐在門前。資料庫的燈已經熄滅,照亮小巷的,只有街頭五顏六色燈火的餘光。擺脫祭典的言血後,我也從籠罩全身的熱氣中獲得解放,痛楚逐漸消退。在泛著蒼白的暗夜之中,唯有伊爾娜滿布荊棘的感情還在刺入我的言血。

  來到她面前時,她以布掩藏的耳朵抖動了一下。我就地盤腿坐好後解下刀,把刀放到前方。我探出頭看清楚伊爾娜的臉,注意到她的眼角有著淚光,看來她剛哭過。

  「……是我不好。」

  我說完之後就低下了頭,腰彎到幾乎快要讓頭碰到地面的地步。

  「我的所做所為確實少根筋。在這裡再一次為至今為止的行為道歉,對不起。」

  我緩緩抬起頭,伊爾娜透露出的眼神,平靜到幾乎令人害怕的地步。她一言不發地盯著我的臉,經過一小段時間後才像是嘆息般開口說話。

  「……你為什麼還來找我啦。」

  「……」

  「為什麼留下亞爾娜到這裡來?你是那孩子的護衛吧?為什麼要一板一眼地來找我道歉?萬一出了什麼事的話……」

  「已經託付給貝奧爾了。因為我們現在只有你這個協助者,所以也不能就這樣放手吧。」

  伊爾娜笑得相當苦澀,微微搖搖頭,否定了我的說法。

  「少騙人了。我才沒那麼有價值咧,這點我自己也很清楚。只不過是身體被看到就動搖,甚至逃跑……想到這樣一來或許就拿不到工作的酬勞,覺得很後悔。我就只是個傻瓜而已,做事任性卻又沒有餘裕。剛才也是,腦子裡變得一片空白,回過神才發現自己已經把亞爾娜推開了。我總是這樣,光是自己的事就快應付不過來了,沒辦法像你那樣穩重。」

  「我可是個以穩重態度犯下錯誤的人喔,這樣一點意義都沒有吧。」

  伊爾娜先是呆了一瞬間,然後稍微笑了出來。她突然脫下外套,露出了頭部。雖然因為光線昏暗而無法完全看清楚,不過還是可以看出,她頭上那對似乎很柔軟的貓耳,像是要歌詠自身存在般挺得筆直。接著,我接觸到了她毫無閃避之意的目光。那股沒有任何含意也不帶任何感情,無比單純的視線,讓我有種內心受到撼動的感覺。

  「簡單說呢,因為這對耳朵的關係,讓我家變得一蹋糊塗。來自周遭的輕蔑,讓我母親因為無法繼續忍受而離家出走,父親也因為拚命想搏取認同而白白送命。就只是長著貓的耳朵而已,我就成了不男不女的怪物。如果我是個男生,明明就不會有任何問題的說。」

  「就算是女的也沒問題吧,只要不是在你的故鄉就沒有人會迫害你。」

  「不,不是這樣的。不是能不能獲得別人認同的問題,是我無法認同自己。我認為自己是怪物的想法比任何人都堅定,所以也比任何人都更無法對自己有好感。不管過了多久都還是很討厭自己。」

  「……我們並沒有把你當成怪物,這樣子不行嗎?」

  「不行。」

  「那我到底該怎麼跟你道歉才好?」

  對於我的問題,伊爾娜猶豫了一下子之後才開口,說話時的態度也相當慎重。

  「……老實說,我覺得你很恐怖,所以無法相信你的話。其實,我也知道你沒有瞧不起我的意思。雖然可以理解,但還是會覺得恐怖。因為,我從你的眼神里看不出來你在想什麼。如果這些話讓你覺得不愉快的話,對不起。可是,你的眼神是曾經殺過人的眼神。」

  我無意追問她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伊爾娜看過殺人者的眼神,而我也有著那樣的眼神,這是無可避諱的事實。雖說我早就知道自己給她的第一印象相當惡劣,不過,問題似乎位在更深刻層面的樣子。然而,聽到她把話說得這麼坦白,反而讓我鬆了口氣。伊爾娜以微微帶點笑意的語氣開口。

  「……稍微傷到你了嗎?」

  「……多多少少啦。」

  「原來你也會感到沮喪啊。」

  「哎、因為沒有想到會從道歉對象口中聽到這麼嚴厲的回應嘛。」

  「對不起。不過,這樣一來我們就扯平了吧。我不太知道該怎麼樣單方面原諒別人,所以乾脆讓彼此都受點傷,然後整件事就到此為止,這樣不是比較簡單嗎?」

  「……對於特地靠向你這邊,想幫你分擔一點苦惱的人,這麼做未免太過分了吧,真是。」

  真的過分到讓人想笑的地步。不過,不知為何,伊爾娜的神情變得稍微開朗了一些。在她說話時,頭上的貓耳朵也不時抖動。

  「因為我的苦惱是沒辦法跟人分擔的嘛。這個問題只能靠我自己來解決。就跟你的冷淡一樣,沒有人能代替你露出笑容,對吧?不過,我們或許可以訂個協定。你已經明白對我說過,我不是怪物。所以,我也不會再認為你是個冷淡的人,不會再對你感到害怕。哎,雖然說多半不太容易,但還是要努力試試看,發誓要設法改變自己的想法——大概就是這樣的一個協定。」

  「你在說什麼啊,我從來沒聽過這種事。」

  「因為這是我剛剛才想到的,所以你當然沒聽過囉。你不用急著馬上相信我,我也不會完全信任你。可是,只要是與貓耳、冷淡有關的事,彼此都不可以有所隱瞞。因為我們兩個人都是那種想到什麼就說什麼的人,所以,這麼做應該會比較輕鬆吧?」

  伊爾娜伸出了右手。我明明是來道歉的,她到底在想什麼呢?我伸手回握時,有種奇妙的輕鬆感,同時也感到內心某處似乎少了些負擔。

  「好,那就讓我趁這個時候清楚說出口吧。我覺得,你的貓耳朵非常可愛喔。」

  為了報剛才的一箭之仇,我以不懷好意的笑容說出這句話。伊爾娜似乎有點難為情,臉頰紅了起來。

  不過,她馬上就回以同樣的笑容,開口這麼說。

  「你沮喪時的表情也相當可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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