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2nd. Episode : Last Lett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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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村篤志第一次見到高原智秋是四年前的事。外村在六本木勉強稱得上高級俱樂部的地方打工,雖然個性不算親切,但因為多少會調酒和做下酒菜而獲得錄用。

  由於先前工作的義大利餐廳倒閉,外村本想將俱樂部打工當作過渡期,但開始後發現這是份還不賴的工作。只有和職場上的前輩個性不合、被人懷疑是不是店裡工作女性的情夫,以及源源不絕的小爭吵……要說缺點也算是缺點吧。

  那天也是如此,外村帶著右手掌和嘴角的擦傷坐在店後的石階上。

  這裡本來就龍蛇混雜,入夜後路上更是充斥著醉漢。因為「看不順眼」這種無理的原因而被找麻煩,對外村來說是家常便飯。

  石階只有五階,外村坐在從下面數來第二階上,抓著自己做的員工餐剩菜吃。一隻野貓靠了過來,外村丟了一小塊醃漬沙丁魚出去。野貓沒有當場吃下,而是咬著魚跑向某處。

  當外村因為巴沙米可醋滲進受傷的嘴唇而皺起臉時──

  「啊,有東西掉了。」

  從高處傳來說話聲。

  抬起臉,外村看見一名宛如竹竿般修長的男子從左斜方俯視著自己,野貓跑走或許是因為他過來的關係。那是一名身著良好剪裁的西裝,看似十分有錢的男子。

  這傢伙搞什麼啊?外村抬起頭看他。男子絲毫不介意外村視線似地歪著頭說:

  「……我好像在哪裡見過你啊……」

  男子邊說邊靠近,站定在外村跟前。

  稍微思考後,男子啪地拍了一下手說:

  「啊~~對,我想起來了,你是『Quality』的服務生,你在休息嗎?」

  「……嗯。」

  「看起來好好吃喔。我也想要,那個。」

  男子彎曲折線筆直褲子所包覆的雙腳,輕快地蹲下,指向外村的手邊。

  「你是說……這個嗎?這是剩下的員工餐……」

  「你剛剛不是有給貓咪嗎?一口啦一口。」

  「啊……請。」

  男子從自己手中接過玻璃保鮮盒,開始吃著沙丁魚沙拉。外村發現這個男人西裝左側領口上別的金色徽章而吃了一驚──向日葵里放上天秤的圖案。

  那是,律師徽章。

  「啊,好吃。是我喜歡的味道,這個不在菜單里吧?」

  「啊……那個是員工餐……算是試作,要用來當店裡的下酒菜……」

  「是你做的嗎?」

  「算是……」

  「嗯~~啊,這個謝啦。」

  (……律師……?)

  這個男人是律師。

  外村下意識地緊盯著對方。男子一點也不介意那道視線,將玻璃保鮮盒還給外村,一邊以指尖擦掉沾在嘴唇上的油。算是漂亮的手從西裝內袋中取出感覺很高級的手帕,再以那條手帕擦拭指尖。

  「『Quality』的下酒菜很好吃耶。像是起司啊、莎樂美腸,是買哪一家的啊?」

  「……莎樂美腸是我們自己做的,我之前曾聽過做法,所以……」

  「咦?騙人?莎樂美腸可以自己做嗎?」

  「嗯。我把豬五花、牛腿肉跟蒜泥等一起塞在市售的豬腸里……試作之後主管很喜歡,就決定拿出來在店裡賣。」

  「嗚哇,你是服務生不是調酒師吧?竟然還要做這些事!」

  男人維持蹲坐的姿勢將上半身往後仰,以誇張的動作表達驚訝。

  當男子非常靠近自己時,外村聞到微微的香水味。

  「因為我來這裡之前在餐廳工作……」

  「那『Quality』的下酒菜是你負責的囉?」

  「不是全部……」

  「醃漬迷你洋蔥和綠花椰菜很好吃。」

  「啊,那是我做的。」

  「什麼?真的假的?你嫁給我啦。」

  ……奇怪的男人。

  外村以休息時間即將結束拒絕男子站起身時──

  「啊,等一下等一下,名字,告訴我你的名字。」

  「……我叫外村篤志。」

  「哦~~我啊……」

  店裡傳來呼喚。外村說了句:「我先離開了。」留下男子回到工作崗位。

  當外村打好領帶,正在擦拭桌子時,一名特別顯眼,宛如模特兒般的男人走了進來。

  對方看來是老顧客,樓層經理馬上出面迎接跟他打招呼。仔細一看,是剛才那個男人。對方似乎也發現了外村,露出笑容揮手。外村困惑地點頭回禮。

  從其他店員和女生們的態度看來,男人似乎是很厲害的貴賓。這麼說來,外村想到以前好像有在店裡看過他。平常都讓女生隨侍在旁,儘是喝著昂貴酒的樣子。

  當外村在擦玻璃杯時,樓層經理喚他過去,說客人有話要說。

  來到指定的桌位一看,是料想中的那個男人。今天他身邊沒有女孩子。在這麼明亮的地方一看,男人看起來比外村以為的更年輕,或許還不到三十。而且還是個跟演員一樣帥的男人。

  那張端正的臉孔認出外村後,露出孩子般的笑容。

  「來了來了。外外,這邊這邊。」

  「外……?」

  「你叫外村篤志吧?所以是外外。」

  「……您找我有什麼事嗎?」

  「嗯。這個炸魚條好好吃喔,加了檸檬和鹽巴非常清爽。這也是你做的嗎?」

  「是的。」

  雖然是個怪男人,但聽到他的稱讚並不會不舒服。若對方是個美食家就更不用說了。

  男子在外村面前又咬了一口炸魚條。

  「螺絲起子調酒凍啊,那個也是外外做的吧?」

  「……一開始是我發想的。我把食譜寫下來,之後請有空的人做。」

  「嗯。番茄醃蛤蜊也是這樣吧?羅勒的味道很明顯,非常好吃。」

  「您吃得出來嗎?」

  「因為感覺那已經超出俱樂部下酒菜的境界了,全部都是。話說回來,你那個傷是怎麼回事?我剛剛沒發現。」

  男子以指尖咚咚地敲著自己的嘴角說道。外村下意識地將手放到受傷的嘴唇上後──

  「打架?」

  「……不是什麼大事。」

  「有什麼難言之隱嗎?該不會是那個吧?被店裡的上司還是前輩欺負?在置物櫃那邊被找碴還是在巷子裡挨打之類的。」

  「……只是單純的打架……別人找我麻煩。」

  「因為外外的眼神看起來很兇吧。」

  有那麼好笑嗎?男子爽朗地笑著。他說話簡直是滔滔不絕,應該說真不愧是律師嗎?話可以說得這麼……流暢,外村深感佩服。

  笑了一陣子後,男子拿起附在炸魚條旁的生菜,撕了一口送進嘴裡,看起來在思考什麼事,衡量時機的樣子。

  一個呼吸之後──

  「……那個,外外。」

  男子雙手交疊,微微拱著背,非常認真地說:

  「你有辦法一整個月的早中晚三餐,全都做不同的菜嗎?」

  外村一邊對天外飛來一筆的問題感到疑惑一邊回答:「我想我可以。」

  「除了做菜,你也做其他家事嗎?像是打掃之類的。」

  「我一個人住……所以做家事的程度就跟普通人一樣。」

  「這邊時薪多少?」

  「……請問……?」

  問題越來越莫名其妙了。

  外村知道經理和其他店員正看著他們這邊。

  「那個,客人您……」

  「高原。」

  「啊……?」

  「高原智秋,我的名字。」

  「啊……」

  男人拿起酒杯一口飲盡,咚地放在杯墊上,一氣呵成。他從皮革沙發上抬頭看著站在原地的外村說:

  「外外,你要不要來我這裡打工?家政夫。我出你現在時薪的雙倍。」

  男人……高原智秋當時笑得一臉燦爛。

  外村以為高原只是在說笑,收下了遞過來的名片,隔天他便打電話過來。

  名片上印著地址,因此外村打算先去看看。在感覺房租比外村的公寓貴三倍的大廈入口,掛了寫著「高原法律事務所」的牌子。看樣子,高原將大廈中的其中一間當成住宅兼辦公室。

  真不愧是出兩倍打工薪水的等級,外村帶著這樣的想法來拜訪的「住宅兼辦公室」則是……一片混亂。

  雖然辦公室大致上沒什麼東西,但書柜上的資料、文件等卻堆得亂七八糟,電腦線複雜纏繞的程度幾乎達到藝術的境界了。裡面當做住處使用的房間更誇張:擠成一團的床單直接掉

  在床底下,枕頭和床墊皺巴巴的,待洗衣物胡亂丟在籃子中,流理台里的碗盤堆積如山。

  房間和家具本身都是高級品,整體卻令人無法想像是律師該有的生活場所(雖然可能只是外村對律師私生活的印象有所偏差罷了。)

  「負責清潔的人每周都會來,但上周休息。後來我忘記打電話,所以現在有點亂就是了。洗衣我也是委託同一個人,所以堆了一堆待洗衣物。」

  「……」

  「若是輕易雇用年輕女生,傳出什麼奇怪謠言的話我也很傷腦筋,但我又不喜歡囉嗦的阿姨之類的。在這方面外外就完全沒有問題。如何?要不要做?啊,我也會提供房間當員工住宿喔,這裡有空房。」

  外村斜眼看向咖啡機旁大量堆疊的髒杯子,含糊地點頭,心想應該要從廚房開始打掃吧。

  雖然真的就像開玩笑一樣,但只要忽略其中的奇特之處,這份工作的條件之好實在令人目眩神迷。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外村也不是沒見過世面,心裡仍有所戒備,不過既然對方是律師,應該不會做什麼太過分的行為吧。不過……

  「……我可以問一件事嗎?」

  「什麼事?啊,薪水嗎?」

  「不是……」

  這件事必須先確認好才行。

  外村俯視著軟趴趴癱在沙發上的高原,心想現在這樣還真像在「Quality」兩人初次見面時的場景。同時,他下定決心開口:

  「……高原先生,你不是gay吧?」

  高原停了一拍笑出聲。從這天起,外村開始在高原法律事務所工作了。

  *

  高原智秋是個難以捉摸的男人。他看起來十分灑脫,卻會因為無聊的小事鬧彆扭(想看的節目因為特別節目而取消之類的、或是因為放假而開心結果發現自己看錯日期),也會突然像小孩子一樣說些任性的話(把蘋果削成兔子的形狀或是去借哆啦A夢電影版的DVD回來等)。外村沒看過高原出庭的樣子。不過,當高原瀏覽資料、訂定策略時,他的表情會散發出專業的氣息。雖然高原總是亂說一堆沒用的話,但此時卻一言不發,一連好幾個小時面對資料。高原不只在桌子前工作,他會在房中來回走動,大量閱讀資料,連地上都鋪滿紙張。在他統整好思緒前,不能整理那些資料。外村決定不在高原專心時和他說話。外村會在高原開始工作前準備滿滿一壺咖啡,工作時讓他一個人靜靜的,然後評估他工作大概結束的時間點,端出熱紅茶。高原似乎也很喜歡這個樣子。他舒適地坐在沙發上愉悅地說:「外外真不愧之前做過服務業耶。」

  結束作業後,高原只會將必要的文件收進公事包,帶著前往法庭,將紙堆散亂的房間留在身後。將這些東西收回原位,讓高原下次作業時所需的資料都整整齊齊待在原來的地方也是外村的工作。

  從所得來觀察,高原的工作能力似乎非常優秀,但不工作時的高原只是個完全沒有生活能力的怪人罷了。他會為了外村無法理解的原因大笑、生氣、沉思。

  高原喜歡開心的事物和美食,他會想五花八門的事,一想到就會馬上實行。當他下班路上買了滿滿一袋蘋果回來對外村說「做蘋果派啦」的時候,外村當場啞口無言。那是很高級的蘋果,以烤派而言,袋裡塞的數量充分過了頭,怎麼想都覺得去蛋糕店買一個回來比較划算。

  外村這麼一說後,高原回答:「我想在熱呼呼剛烤好的派上放香草冰淇淋來吃。」外村無可奈何,只好在網路上搜尋食譜,照高原說的去做。剩下的蘋果只能無奈地做成果汁或炸物。高原開心得不得了,從那之後,做點心也成了外村的工作項目。

  高原非常喜歡七夕或是女兒節等節慶。他會買竹子或是女兒節的小米餅「雛霰」回來只有兩個男人的法律事務所,開心地指著月曆說:「七夕就是要吃麵線喔,面線是模擬織女的繡線。」「明天就是那個啊,三月三日,女兒節。女兒節果然就是要吃散壽司對吧!還有海鮮湯。」意思就是叫他做吧?外村乖乖地準備了高原說的菜色後,高原便無比滿足地點頭稱讚。

  「外外,這個看起來很好吃耶。海膽丼和炙燒鮭魚!我們去北海道吃嘛。」

  「……不去北海道也可以吃吧?」

  「因為這家店看起來很好吃啊!去啦,這周末也沒有排工作。」

  「請不要一直看美食節目,因為你馬上就會被電視影響!」

  「去啦去啦~」

  只要找到有趣的東西、對什麼有興趣,高原會毫無預警、什麼都不說就衝出去。一開始他也不聽外村阻止,等過一陣子後,他便不由分說抓著外村的手一起沖。

  外村是在開始工作大約兩年後,發現自己也樂在其中。

  外村以為從今以後高原也會一直這樣往前跑,把自己耍得團團轉。他相信自己會一邊喘著氣說「真是的」,一邊跟著高原。他覺得這樣也不壞。

  然而,看樣子這似乎不可能了。

  不自覺中慢慢花時間,結果竟劇烈改變了外村人生的這個男人──高原智秋。

  他馬上就要死了。

  *

  「高原律師是紅茶派吧?我帶了茶葉過來,Karel Capek山田詩子的季節限定口味。」

  大約從半年前開始不請自來的助理安藤七海,舉起少女風設計的大紅茶葉罐看著外村。她是高原客戶的女兒,宣稱要見習禮儀,三天兩頭就往這裡跑。外村知道,十七歲的七海對高原懷有類似愛情的憧憬。

  由於七海大概都是趁高原不忙的時候過來,所以沒看過三小時內一個人消耗滿滿一大壺咖啡的高原。即使偶爾過來時高原正在忙,在高原認真工作期間,七海也會乖乖在另一間房等待高原工作告一段落。七海最大的願望就是能幫上高原的忙以及待在他身邊,最怕的就是給高原添麻煩以及被他討厭。

  「律師!你看你看,這是我推薦的紅茶……咦?你要出去嗎?」

  「嗯,有一點事。等我回來再喝茶喔。」高原說,舉起一隻手,穿上外套。

  七海雖然不太高興,仍舊揮揮手說:「路上小心。」

  外村也低下頭。高原只笑著回了聲:「嗯。」

  外村知道高原是去醫院。七海不知道。

  七海什麼都不知道,因為高原也什麼都沒說,外村也有好長一段時間都沒發現。

  外村會知道,是因為打掃時在抽屜里發現大量藥物,連帶看到其中的看診單,放棄隱瞞的高原才跟他說的。

  「醫生說治不好。」

  高原以事不關己的冷靜口氣告訴外村。

  「眼睛裡面,嗯……大概這邊?我也不太清楚,總之好像就是在不可能切除的地方長了腫瘤。所以我常常會頭暈之類的,很嚴重吧?嗯,醫生也開了藥,短時間內應該還有辦法吧。」

  外村現在也不知道詳細的情形,他知道就算自己聽了專業的內容也無法理解。重要的是,高原的身體已經撐不久了。只有極少數人知道這件事,外村是其中之一。

  高原繼續工作。

  平常的生活也跟之前沒兩樣,令人會不小心忘記他是病人的事實。雖然他好像還是有調整工作量,但相對的,他查資料的時間增加了。

  高原似乎動用人脈和網路在搜集什麼東西的情報。雖然外村是以家政夫的名義受到雇用,但不知不覺間也開始負責整理文件、管理日程等秘書的工作,但高原說這件調查與工作無關,不讓外村幫忙。他連自己正在積極調查什麼都不讓外村知道。

  從醫院回來的高原喝著耐心等待的七海帶來的伴手禮紅茶,稍微看了一下下次工作的文件,等七海回去後壓著眼頭說:「給我一杯水。」

  外村發現高原的藥量增加了,他將水杯盛好水,和水瓶一起放在托盤上端到桌旁。由於桌上有電腦,他便將水瓶放在沙發旁的玻璃桌上,只將茶杯交給高原。

  「請用。」

  「嗯,謝謝……」

  高原以單手姆指從包裝袋中擠出藥丸,將空著的手伸向茶杯。此時,白色藥丸撞到桌子,發出微微的聲響掉落在地上。

  「啊!」

  高原想從椅子上起身去撿──卻咚地一聲跪倒在地,他將手撐在桌子邊緣支撐前傾的身體。

  「律師!」

  「……沒事。我有點暈……啊……」

  高原直接在地板上伸長腳坐下,背靠在桌子的抽屜仰望著天花板。他閉上眼,保持不動好一陣子,像在等待什麼過去一樣。

  「……你要去床上還是沙發嗎?」

  「嗯……我沒事。可以給我藥嗎?」

  高原慢吞吞地起身,自己往沙發移動。他將外村給的藥全部吞下後,將空杯放在桌上,再次閉上眼睛。

  「……外外。」

  「是。」

  「那張桌子的抽屜啊,有放咖啡色的信封袋,厚厚的那個。第三個抽屜,可以幫我打開嗎?」

  「……好。」

  外村依高原所說打開第三個抽屜,裡面只放了一件東西──一隻厚厚的大信封袋,信封黏得牢牢的。

  「是這個嗎?」外村一拿出來,高原便回說:「你幫我保管。」

  「但還不可以打開喔。千萬不可以弄丟。」

  「好……這是什麼?」

  「情書?」

  「……律師。」

  外村警告地說,表示「現在是開玩笑的時候嗎?」高原馬上笑笑地說:「唉呀,是真的。」

  「我死了之後再打開喔。」

  外村甚至不知道該怎麼回應高原笑著說出口的這句話。

  高原將手撐在沙發扶手上起身說:「我去睡個午覺!」便走向裡面的臥室。

  外村一邊思考保管信封的地方一邊洗著餐具。

  *

  「律師最近的臉色不太好耶。」外村身邊的七海邊幫忙拔草莓蒂頭邊說。一看就非常高級的大草莓,是七海從家中帶來的。

  「大概是累了吧。」

  七海說雖然是別人送的東西,但因為爸爸不吃水果,所以叫她拿來給律師,她抱來的九州草莓裝在宛如高級點心的紙盒中。七海的父親在七海開始賴在高原的事務所後,每次都費心地要女兒帶禮物過來。

  聽說,七海在念高中前有慣性的自殘行為,十六歲時被人發現在房間裡割腕緊急送醫。外村不知道詳細的情形,也不知道出院後沒去學校在家「療養」的七海,是因為怎樣的原委開始出入父親的法律顧問高原的事務所。不過七海告訴他,是自己跟在接待室里等父親的高原搭話的。

  「因為律師常常來家裡,所以我認得他,一方面也是覺得這個人很帥。怎麼說呢?就是很一表人才吧?說到律師,不就是那種感覺嗎?感覺就是很有自信,會抬頭挺胸說話……我一邊想著自己應該辦不到一邊看著他。」

  據說,兩人第一次單獨相處時,七海的左手還包著繃帶。七海發現高原的眼睛有一瞬間看向繃帶,便說道:「你從爸爸那裡聽說了吧?」高原回答:「他來找我商量喔。」那是兩人的第一句交談。

  「我以為他會同情我或是念我,不然就是覺得很棘手而避開目光。因為大部分大人都是那種反應,另外,我也有一點點期待律師是不是也很習慣處理這樣的女高中生。因為律師和爸爸在一起的時候大都笑眯眯的,我以為他那時也可能會採取笑笑地說些親切的話,接著便粉飾太平結束的模式……如果是那種只有表面溫柔的話,我打算讓他見識我可是不吃這一套的。可是,律師沒有笑。」

  據說,高原笑也不笑地說了一句:「太浪費了。」他瞥了一眼七海的傷口說:「我絕對不會做那種事。」

  「我問他是要說教嗎?他說:『我只是陳述自己的意見而已。』他說他無法尊敬隨便對待生命的人,也沒有心情大費周章給這種人忠告。我不是想自殺才割腕的,怎麼說呢?就是……或許是因為沒有真實感,想確認自己的存在吧……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當時只是覺得我需要那種痛楚所以才割的。我被第一次對話的人說了那麼冷漠的話,好生氣,所以這麼回他:『我是想要疼痛感,只是為了這個才割腕的,或許你不懂,但對我來說那是必要的痛。』然後──」

  律師說:

  「痛楚只是一種訊號而已。」

  七海害羞地笑著說:「我那時超級生氣,衝上樓把自己關在房裡,拿枕頭槌牆壁,鑽到被窩裡也完全睡不著。」

  「不過,那天之後,我變得一點也不想割腕了。」

  七海第一次來事務所的時候,外村心想高原竟然也在找援助交際嗎?七海抓起百褶裙裙襬對高原說:「我是來讓你看制服的喔。」高原徹底地慌了手腳。

  「要是有人說那個律師事務所好像帶高中女生回去,我的信用會有問題啦,真是的……」

  正當高原嘆氣這麼說的時候,七海的父親還打電話過來對他說:「很抱歉給你帶來麻煩,但拜託你了。」外村還記得高原掛斷電話後趴在桌上抱著頭的模樣。

  高原不能無視重要客戶的請求,從那天起,七海開始頻繁出入事務所了。

  高原一開始雖然抱怨說:「我又不是心理諮商師。」但似乎在說東說西陪著對方的過程中,不知不覺投入了感情。高原現在已經像是理所當然似地接受七海的來訪了。

  七海一來,事務所就會變得很有活力,外村也不討厭她的到來。

  「律師~是草莓喔~你要加煉乳嗎?也有白砂糖喔。」

  「……我要加牛奶吃,把草莓搗爛。」

  「交給我!我超會搗爛草莓的!」

  由於高原很難得會指派工作,七海喜孜孜地搗起草莓。

  高原看著筆記型電腦,似乎在思考什麼的樣子。

  七海將裝草莓的碗端過來後,他關掉電源,啪地蓋上螢幕。

  「律師,請用。」

  「嗯。謝謝……我也要在那邊吃喔。」

  高原接下玻璃碗,朝沙發移動。外村注意到他和七海並肩吃著草莓,目光則瞄向時鐘。

  「你等一下有什麼行程嗎?」

  外村詢問後,高原模稜兩可地笑著說:「有點事。」跟要去醫院時隱瞞七海的樣子很像。但是,他今天應該沒有要去醫院。

  高原好像偶爾會和大學的一個學弟見面說些什麼,這次可能也是要跟他見面。外村不會介入高原的私生活,所以他不知道兩人是什麼關係,他不覺得那是公事上的來往,但高原和學弟看起來也沒有熟悉到朋友的程度,外村很介意他們到底在談什麼。

  不過,對於高原不打算說的事,外村當然沒有追究干涉的立場。

  「吃完這個以後我要出門,晚餐會回家吃。」

  「好。」

  「七海不要太晚回家喔?」

  「……好……」

  雖然不服氣,七海仍然順從地點點頭。高原把草莓吃得乾乾淨淨,連混著草莓汁變成粉紅色的牛奶也一滴不剩地喝完後,站起身。

  「……啊,對了。」

  他一邊穿著薄外套,一邊將手伸向文件夾時像是突然想起般,回頭看著還坐在沙發上的七海,以及站在七海身旁的外村說:

  「我隨便問一下,你們知道記憶使者嗎?」

  很生疏的單字。七海歪著頭和外村面面相覷。

  「記……憶……使者……嗎?」

  「不知道也沒關係。那我走囉。」

  高原拉開外套的衣襬,乾脆地轉身離開。磅,門關上了。外村發現自己錯過講「路上小心」的時機了。

  「律師好奇怪。」七海喃喃地說。

  高原很常沒頭沒尾地講出奇怪的話,然而──

  (記憶使者……)

  那個神奇的音節詭異地殘留在外村的耳朵里。

  *

  第一次聽到記憶使者這個名字幾天後──外村將紅茶端給來玩的七海和高原,回到自己的桌子時,突然想起這件事,便用自己的筆記型電腦調查了一下,知道了「記憶使者」好像是一種都市傳說。

  似乎是屬於極為冷門的類型,和其他有名的都市傳說相比,關於記憶使者本身的資料明顯地十分稀少。儘管如此,當進入搜尋引擎第一筆出現的都市傳說研究網站的討論區發文,徵求情報後,還是收集到了一些資料。

  據說,記憶使者可以幫委託人消除掉想要消除的記憶。有人說在某座公園的長椅上等待他就會現身,也有人說只要你正在煩惱這件事,記憶使者就會自己找上門。記憶使者的真實身分似乎有妖怪、催眠師等各式各樣版本的說法,感覺都市傳說這種東西本來就是這樣。總而言之,記憶使者的存在本身就是個十分可疑的謠傳。

  外村不懂,高原為什麼要問自己和七海這種傳聞?只是因為偶然在哪裡聽到有點在意嗎?

  『記憶使者很冷門,我想是因為沒有故事情節的關係喔。』

  暱稱為豬之吉的男人(大概)的發言出現在聊天室畫面上,他是第一個回應外村的男子。

  『像是小學生在放學回家的路上獨自走著……這種開頭,還有普通的小狗回頭竟然有人的臉,或是女人拿下口罩後嘴巴裂開這類的轉折,或是讓小孩子的嘴巴裂開這種結尾,統統都沒有吧?不夠炒熱氣氛喔。』

  沙耶加:『這麼說也是。我來這之前也不知道呢,還是要有故事情節比較有趣對吧~』

  嚕嚕米:『不過,不覺得最近很常聽到嗎?之前是不是有誰在調查記憶使者的事啊?』

  豬之吉:『是fall吧?我記得喔,是

  我提供情報的^^』

  嚕嚕米:『或許正因為冷門才有研究的價值呢。』

  ICO:『RYO也是記憶使者專家啊,他今天沒來就是了。』

  沙耶加:『記憶使者是不是偷偷變成一種風潮啦?(笑)A(要念成ACE嗎?)也在調查記憶使者對吧?』

  A是外村隨便決定的暱稱,是篤志日文羅馬拼音的第一個字母(注2:第一個字母 篤志的日文羅馬拼音為Atsushi。),沒有什麼深刻的含意。他正想回覆「沙耶加」的發言時,停下了雙手。

  在自己之前有人在調查記憶使者?而且是最近的事。

  (fall)

  秋。

  ……跟自己隨便用名字的第一個字當作暱稱一樣,如果fall這個名字也是取自本名的話……

  (律師?)

  高原最近自己在調查的東西就是這個嗎?

  回覆完提到自己的發言,外村邊關掉電腦電源邊思考。

  外村很難想像表面上想到什麼就做什麼,本質則非常現實主義的高原會利用工作空檔投入都市傳說的研究,更何況他已經沒有時間了。

  高原絕對不會做沒有意義的事,就算看起來很愚蠢也一定有其理由。

  快點思考。

  是高原正在調查的事跟記憶使者有關嗎?還是他想知道記憶使者的事才調查的呢?高原說過跟工作沒關係,如果是後者的話……

  高原個人搜集記憶使者情報的理由。

  (只會消除想消掉的記憶。)

  如果記憶使者並非只存在於傳聞里的話呢?

  這才是不可能的事!外村搖搖頭。即使如此,他還是有個無法放棄的假設。

  雖然外村終究無法相信幫人消除記憶的魔法師還是妖怪那類東西的存在──但如果是形成這種故事的某種源頭,即使真的存在也不奇怪吧?例如無法公然宣傳的催眠師或是大腦外科的研究中心之類的。

  如果是這樣,那麼或許不是不可能。

  高原是不是也是這樣想的呢?

  不管是什麼方法,如果能只將想消除的記憶消得乾乾淨淨的話……

  (如果是我,會想消除什麼記憶呢?)

  外村看向時鐘,差不多該準備做菜了,他起身。

  彷佛與手中拉開椅子的聲音重疊般──

  外頭響起了七海的尖叫聲。

  外村踢開拉到一半的椅子跑出去,打開房門。

  外頭是站著的七海與單膝跪在她腳邊的高原。

  在預想的範圍內。外村冷靜下來吸了一口氣,走近兩人。

  「……律師。」

  「……老毛病,沒什麼大礙。」

  高原小聲地說。外村把手借給打算站起身的高原,扶他在沙發上坐下。

  高原的臉色很差,看來狀況比平常還嚴重。

  七海半發狂地喊著:「律師、律師。」她緊抓著沙發,喚了好幾次高原的名字。

  「我沒事……」

  摻雜嘆息的聲音很虛弱,高原閉著眼睛無力地將身體靠在沙發里。

  外村想安撫驚慌失措的七海,卻被她撥開手。

  「救護車!叫救護車!」

  她邊哭邊說著站起身,混亂得連電話在哪裡都不知道了,只是一直重複念著電話、救護車。

  「七海。」

  高原緩緩抬起的手輕輕抓住七海的手腕附近。

  「我沒事,不到叫救護車的程度啦。」

  ──七海停下動作,深呼吸,然後哇地放聲大哭。

  「我以為你是不是沒心跳了……你的臉白成一片,我……」

  「我最近睡眠不足才會這樣,只是有點累而已。」

  「你的手,很冰……」

  「可能是貧血,必須補充鐵質了呢。」

  「我以為你是不是死掉了……」

  「對不起喔。」高原苦笑著說。

  一直坐在地板上哇哇大哭的七海,肩膀上的震動終於稍微平靜下來。她哽咽著以沙啞的聲音說:「我也會死……」

  「你死掉的話我也會死!」

  七海的眼睛因為哭得太兇而紅冬冬的,眼睛四周因為脫落的睫毛膏黑了一圈,整張臉也濕答答的。

  外村知道七海不是說說而已,恐怕高原也知道,七海身上有這種風險。

  太誇張了啦。高原摸了摸七海的頭再次笑道。

  *

  外村去叫高原,想跟他說午餐準備好了。來到高原的房門前,外村站著不動,停下了正準備敲門的手。

  從房內傳出高原和某個人說話的聲音。

  高原的房裡沒有電話,因為也沒有客人來的樣子,所以應該是在講手機吧。房門並非特別薄,所以從傳出來的聲音很難推測談話的內容,但在一連串談話當中,外村聽到一個字。

  『我一直在等你喔,記憶使者。』

  高原說「記憶使者」。

  高原這麼稱呼對方。

  (幫人消除想消掉的記憶。)

  不知道他在何處,也沒有確切證據,但或許身在某處的,傳說中的存在。

  高原正在和那樣的人說話嗎?

  外村注意到電話已經掛斷,在高原出來前急急忙忙敲了敲門。門裡傳來「請進」的回覆,外村告訴他午餐已經好了。高原馬上出來。

  「謝謝,午餐是什麼?」

  「三明治。有小黃瓜藍起司、鮭魚、鮮蝦酪梨三種,另外還有馬鈴薯沙拉。」

  「哦,感覺很好吃耶。」

  看來高原很滿意菜色。

  七海今天還沒來。雖然外村為了保險起見,也做了她的份,就當作自己的宵夜吧。

  「我今天吃完飯以後要出去,外外可以自由活動喔。」

  「你預計什麼時候回來呢?」

  「晚餐前會回來,只是去跟人碰個面而已。」

  「這樣啊。」

  外村問是工作嗎?高原模稜兩可地回答:「算是吧。」高原平常和客戶碰面會使用這間辦公室,在外面談公事是很稀奇的事。

  ……感覺他在隱瞞什麼,外村也很介意剛才那通電話。

  等一下要見面,是和講那通電話的人見面嗎?高原叫他記憶使者?

  外村不知道能操縱記憶的某人或是某個組織是否真的存在,但如果高原相信……他相信,而且還打算做什麼的話……

  用完午餐,高原只帶著薄薄的公事包便出門了。

  外村以高原說可以自由活動當作給自己的藉口,偷偷追在他身後。由於高原走路不算快,外村在跟丟前追上了高原,保持距離跟在後方。

  高原走進一間面向馬路、兩邊都立著玻璃窗的大型咖啡店。隔著玻璃窗,外村看到高原坐在以觀葉盆栽分隔的角落座位,碰面的對象似乎還沒有來的樣子。

  如果跟進店裡一定會被發現吧?煩惱了一陣子該如何是好後,外村走向咖啡店對面隔著車道的人行道,選了個看得到高原的位置,坐在速食店的盆栽邊。裝成在等人的樣子看起來應該就不可疑了吧?外村如此希望。

  不知是否是平日中午的緣故,走入咖啡店的人感覺並不多。每次有新客人走進門內,外村便會仔細看那是不是高原在等的人。一段時間後,坐到高原面前,推測是「記憶使者」的那個人,與外村想像中的樣子大相逕庭。

  如果「記憶使者」不是個人而是一個組織,或許也有可能是為了混淆視聽而找不像傳聞中的人前去和委託對象碰面。事實是怎樣都無所謂,如果「記憶使者」真如傳聞所說地存在的話。

  高原一臉認真,和「記憶使者」在說著什麼,那是談生意時的表情。

  如果他現在說話的對象是「記憶使者」,外村相信那個能力應該是真的,高原不會和不能信賴的對象交易。如果他打算拜託記憶使者,他應該確認了那個能力的真偽吧。

  隔著馬路和一片玻璃之處,有個能夠消除記憶的人類,而那個人正在和高原說話。

  外村猜得出來高原打算做什麼。

  外村動也不動地等待兩人談話結束。

  大約一個小時左右,高原先起身。他將公事包中的東西留在桌上,取而代之拿了張單據離開咖啡店。他一出去沒多久,「記憶使者」也起身了。

  外村看見高原轉彎離開後,朝馬路對面走去。

  他馬上追上「記憶使者」慢步走著的背影。

  外村一瞬間猶豫該喊對方什麼才好。

  「……記憶使者!」

  ──「記憶使者」停下腳步。

  「請等一下。」

  對方慢慢

  轉身。

  兩人視線相對。

  外村瞬間有種直覺,是真的。靜靜看向自己的那雙眼睛,正面回應了外村的呼喚。

  對方聽到「記憶使者」而轉頭看向自己。

  「我叫外村,在高原律師的事務所工作,律師拜託了你什麼事嗎?」

  「記憶使者」點頭。

  「……是什麼事呢?」

  「我不能說。」

  預料中的答案,所以外村不會再進一步探問。他猜得到。高原也沒有跟外村說他在找記憶使者的事,所以應該是被自己知道後他會很傷腦筋的事吧。

  「那麼……你也可以聽聽我的請求嗎?」

  「要視請求內容而定。」

  自己的聲音不可思議地冷靜,心臟以強烈的速度拍打著。

  「請問你可以消除不是委託人本人,而是別人的記憶嗎?」

  「……這也要依情況而定。」

  「記憶使者」淡淡地回答。

  「若是想用消除記憶來做壞事,可以毫無限制地濫用……所以聽完你的內容後,我會調查、考慮再做決定。」

  看著催促自己說下去的視線,外村深深吸了一口氣。那是他開始相信「記憶使者」的那一刻起就在思考的事,他曾經一度覺得不可能實現而甩開那個念頭,但要是能實現的話……

  一開口,外村便發現這是件極為越界的事,雙腳無意識地顫抖。

  「──你可以……讓無藥可治的病人忘記自己馬上就要死了嗎?」

  他太過自以為是了,自己明明沒有拜託這種事的權利。

  儘管明白,但一知道有這種可能,還是忍不住說出來了。

  ……高原要是知道一定會勃然大怒吧?但這不是同情。外村不是可憐高原,單純只是自己承受不了而已。

  高原知道自己即將死去,明明知道,卻表現得像是忘了一樣。

  看著這樣的高原,外村常常覺得非常痛苦,因為高原開朗得讓外村幾乎有一瞬間也忘記這件事了。

  外村差點就要說出「不要死」這種蠢話,而讓高原的努力付諸流水。他怕自己會不小心破壞高原期望中感受不到終點的日常生活,他就快要擅自向實際上比任何人都還痛苦的高原坦承,自己恐懼著那一天的到來,就快要對已無法救治的人說出「請不要逞強了」這種話,外村很害怕。

  他想過好多次,若是高原真的忘記這件事會怎樣。

  如果是這樣,自己就可以演出高原所期望的,自然到不自然的日常生活。直到最後的瞬間,他都不會發現。

  「記憶使者」在稍微沉默後開口:

  「……我可以。不過……」

  「記憶使者」停頓了一下。

  「這種狀況……恐怕會有問題。」

  「記憶使者」的視線越過外村的肩膀看向後方。

  在外村回頭前,一道聲音說:

  「因為我這個當事人知道記憶使者的存在,然後說我不要喔。」

  心臟跳了一下。

  外村回頭,預想中的人就站在身後,剛剛應該走掉的人。

  「律師……」

  「你發現了嗎?真沒辦法,因為外外很敏銳嘛。」

  高原露出放棄的苦笑向「記憶使者」打招呼,「記憶使者」瞄了外村一眼後說:

  「他和僱主……很像呢。」

  「因為我們認識很久了……只是這種時候很麻煩就是了。」

  高原和「記憶使者」短短交談幾句後,重新看向外村說:

  「我不同意喔。記憶使者說他不會強迫消除不願意的人的記憶,所以外外的請求無效。」

  我無法忍受忘記時限隨便過日子這種事。沒錯,高原一如往常,以乾脆輕快的口氣說道。他的視線在柏油路區隔車道的白線邊緣上游移,微微眯起了眼睛。

  那麼,果然……

  高原拜託「記憶使者」消除的,不是自己的記憶,而是其他某人的記憶。「記憶使者」接受了嗎?高原打算消除誰的記憶吧?

  「不用擔心,不是外外喔。」

  彷佛看穿外村的不安,高原說道。

  「不要露出那種表情啦。」高原的口氣就像在跟小孩子說話一樣,外村不知道自己臉上是哪種表情。

  高原露出「真拿你沒辦法」的笑容說:

  「回去吧,外外。」

  「記憶使者」沉默不語。

  外村向「記憶使者」低頭致意,朝高原點點頭。

  「好,律師。」

  他好想哭。

  *

  雖然高原有很長一段時間以「睡眠不足」這種極為單純的藉口打發掉外村,但在坦承生病之前,高原就有好幾次暈眩的情形。

  外村還記得當他知道高原得了不治之症後,高原第一次在眼前昏倒,他嚇得要死的情形。

  外村費了一番功夫將修長的高原搬到臥室,當他想到應該要叫救護車時,高原醒了過來。然後,高原對準備了水、酒、牛奶甚至是加了蜂蜜檸檬的蛋酒,問自己想喝哪一個的外村笑著說:「我又不是感冒。」

  當時,外村第一次和高原談到了死亡的話題,高原喝了一口蛋酒伸出舌頭喊著:「好難喝!」最後邊說:「鐵質,鐵質」邊喝下牛奶。

  「我因為工作的關係,有人感謝我,有人怨恨我,工作時會碰到各式各樣的事……」

  高原以溫和的聲音和表情開口說道。

  「不過,我的理想是雖然不用讓人特別喜歡,但大家會覺得這傢伙是個有趣的人呢。做一個雖然死了別人不會大哭,但會覺得出席他的喪禮也好的人。」

  他小心翼翼地以手掌包覆茶杯,朝杯子呼呼吹氣。

  「這樣的話,我的喪禮應該會結束得很美吧?沒有號啕大哭的人,也沒有咬牙忍住呵欠的人。因為我不會邀請那種關係淡到連我的臉都不認識的人來,所以整場喪禮完全不會有那種為了禮貌而不得已出席、一臉無聊的人喔。」

  聰明又有格調,很符合我人生的總結吧?

  高原嘴角帶著笑容,一邊啜著稍微加了點糖的熱牛奶一邊說。

  「知道自己生病以後,我變得特別會這樣想。」

  他閉上眼,像是慢慢感受似地沉默了一下。

  他是在描繪自己喪禮的樣子嗎?

  說是沉默寡言,其實是不擅長說話的外村,不知道此時自己該說什麼才好而大傷腦筋。

  「……我覺得安藤小姐會哭。」

  一提到七海的名字,高原便從茶杯里抬起臉苦笑。

  「也是,我做錯了啊。」

  即使是面對唯一一個知道他病情的外村,高原也絕對不會說喪氣話。偶爾說到自己死掉時的事,大概也都像在談論一周後的行程般輕鬆,從不慌張。雖然外村懷疑他是不是在逞強,但高原的表情看不出一絲混亂和破綻。那完美的演技,精湛到外村都差點要被騙過去了。

  有時候,目送帶著笑容的高原出去上班後,一想起他是罹患不治之症的病人,外村會感到難以忍受。

  外村發現,在知道生病的事情後,他才更進一步了解了高原智秋這個人。

  然後,他變得每天都在害怕,再過不久這個人就要消失了──高原就是這樣漸漸在自己心中占了如此重要的位置。

  「外外,加咖啡啦。」

  外村因呼喚聲而回神。「是。」他回應後從廚房探出頭,看到高原坐在辦公椅上伸展身體。

  「好累~~休息,肩膀都僵硬了~~」

  「休息的話,要喝茶嗎?我有茶點……當然,如果你比較想喝咖啡的話,我馬上準備。」

  「嗯,那喝茶。你又做了什麼嗎?」

  「不是什麼了不起的東西。日本茶好嗎?」

  「嗯。」

  外村使用一人份的小茶壺泡好綠茶,和茶點的盤子一起端過去。高原關掉電腦將之移到一旁,在桌上清出一個空間等待外村。看來他今天要在這裡吃東西的樣子。

  「啊,荻餅!這是你做的嗎?你還是老樣子,好厲害喔。」

  「這很簡單。」

  「不過,現在自己做荻餅的人應該很少了……對了,彼岸節(注3:彼岸節 即春分或秋分時節,日本會在此時祭祖,吃荻餅。)快到了吧?」

  高原以金屬果簽切開柔軟的餅皮,看向桌上的月曆。

  「這麼說來,七海昨天也沒來呢,今天也還沒來。之前她幾乎每個星期五星期六都會來的。」

  「她上周有說要和家人一起去溫泉旅行……」

  「是這樣嗎?我忘了。」

  高原喝了一口熱綠茶說:

  「七海啊,有沒有好好交朋友還是男朋友呢?……她有朋友吧?之前她有給我看拍貼。」

  「安藤小姐說過托律師的福,她很感謝你。」

  「跟我沒關係吧?只是她來我這裡後又剛好復學罷了。」

  「……安藤小姐好像不是這樣想的喔。」

  「嗯,反正對方是重要的客人,能給對方好印象是再好不過了……」

  不管高原怎麼想,七海會停止割腕的契機是高原對她說的話,外村從七海本人口中聽過所以知道。只要看著他們倆,就知道高原給七海的影響不只這些,高原不可能沒有注意到。

  「是她嗎?」

  外村下意識脫口而出。

  聽見沒頭沒腦突然丟出來的問題,高原停下了移動果簽的手,微微歪頭看向外村。

  接著馬上理解似地「啊」地點頭說:

  「嗯。不過我不知道能不能真的消掉……我原本是打算不要讓她太喜歡我啦,但這樣下去感覺她好像真的會跟著我走,所以……」

  看樣子,高原正確理解了外村的問題。

  「我已經仔細調查、確認記憶使者的能力如傳聞中一樣喔。搜集證據查證之類的,算是我的職業病啦……我請記憶使者消掉我一些無所謂的記憶來確認他的能力是不是真的。我事先準備好照片證據和筆記,再相互對照,很單純的確認方法就是了。所以,雖然記憶使者確實擁有消除記憶的能力……但操作的不是委託人本人而是其他人的記憶時,他果然還是說要多方調查。記憶使者要實際確認委託人有沒有說謊,以及動機和情況,再決定是否接受委託……所以現在還不知道他會不會執行這件事。」

  高原將荻餅內餡塗在切口上送進嘴裡,將茶杯拿近嘴邊。

  外村心想好像要再倒一杯綠茶,一邊聽著高原的話。

  「什麼時候會知道呢?」

  「大概是我死了以後吧。」

  「……」

  「放心,雖然我不能自己確認,但我已經做好萬一不行時的準備了。」

  「準備……嗎?」

  高原沒有回答,低垂著睫毛微微眯細眼睛。

  考慮到高原的狀況或許也是理所當然的,但他常常會像這樣露出不符合年齡的超然神情。

  高原突然抬起頭,笑嘻嘻地說:「這個荻餅真好吃。」

  這是暗示外村不要再繼續追究下去了。外村無可奈何地放棄,他吐了一口氣,放鬆僵硬用力的肩膀。

  外村不想讓高原覺得連自己都需要記憶使者。

  「還有喔。」

  「那我再吃一個好了。」

  外村拿走空盤走向廚房。

  「彼岸節啊,是不是死掉的人的魂魄會回來啊?」

  背後傳來的聲音讓外村不禁停下腳步──與他的意志相反,身體彷佛凍結一般動彈不得。

  「啊啊搞錯了,那是盂蘭盆節,彼岸節是祭拜祖先吧?」

  高原以一如往常溫和的口氣繼續說:

  「我和家裡關係不太好,如果盂蘭盆節我的魂魄回來這裡,外外你不要趕我,要歡迎我喔。」

  外村無法回答好或是其他話語,心想還好自己背對高原。

  我去拿荻餅。外村只以屏除感情的聲音說了這句話後,便逃也似地回到廚房。

  最近,他發現高原的視力好像在衰退,也注意到他拿筆或筷子時手指會發抖。

  外村假裝沒注意到高原在工作時間以外戴眼鏡的時間變多了,也默默地將菜色改成不用筷子,而是可以用叉子或湯匙吃的料理。外村不會主動碰觸這件事,但事實不會因此而改變。

  高原察覺了,因此常常像這樣說些帶著「以後」含意的話,簡直就像在練習一樣,像是一點一滴讓外村習慣一樣。

  外村想推倒餐櫃放聲大哭。

  「外外,對不起。」

  高原慢慢吃著第二個荻餅,開口說道。

  外村不知道高原的「對不起」是什麼意思而難以回答時,高原給了他一抹苦笑說:「我也覺得自己是個很過分的傢伙。不過,外外記得我。就算七海忘了我,就算我不在了……」

  高原眯著眼,笑著說出這些話:

  「不管是我活著的樣子還是死去的時候,外外你要好好看著,不要忘記喔。」

  他的言外之意是「我知道喔」、「因為知道才這麼做的」。

  外村因而明白了那句「對不起」,包含了所有層面的意義。

  淚水即將決堤。絕對不可以在這個人面前哭泣──是外村給自己訂下的禁忌。大概是自己的表情太難看了,高原又微微笑著說:

  「雖然有了珍惜自己到想哭的人的確是失策,但比起這,更大的失策是,有了『我喜歡』到難以笑著說再見的人吧。」

  這次視線真的模糊了,外村急急忙忙咬住嘴唇。

  *

  高原坐在椅子上休息。天氣很好,上午特有的白色日光灑進房間。

  外村心想日光直射會不會對身體有害呢?接著又改變想法──如果是朝陽應該沒問題吧?反而應該是完全沒曬太陽對身體才比較不好吧。

  外村煩惱著該不該叫醒高原。

  太熱的話他會自己起來吧?高原又不是小孩子了,自己也只是個幫傭而已。儘管這麼想,外村依舊十分在意,忍不住一直看著高原。

  高原的臉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如此失去血色的呢?他的臉頰非常蒼白。

  高原的輪廓模糊得像是要被晨光融化一般,外村開始害怕高原似乎會就這樣消失。

  「……律師。」

  不可能消失。

  明知道不可能有這種事卻仍然害怕。外村以上揚的聲音呼喚高原後,高原悠悠地睜開雙眼。

  外村吐了一口氣,放下心來。

  對這種理所當然的事而放心的自己很奇怪,他剛剛在怕什麼呢?

  「你等一下也要工作吧?請起來吧,我去泡一壺醒神的茶。」

  「……嗯~~」

  高原坐著伸懶腰,喀啦喀啦地活動脖子。

  「……不用泡茶了,我要走了。」

  高原隨意地以單手撐住椅背,起身走了出去。

  「律師?」

  「我走囉~」

  高原輕快地揮揮單手,開門走出去。外村發現高原的西裝外套還掛著,慌慌張張從衣架上取下外套追在他身後。

  「律師,外套。」

  外村叫住白色走廊下幾步距離外的背影,當外村要跑上前時,高原回頭笑了。他沒有出聲,彷佛在說真是拿你沒辦法啊……

  外村發現,這是一場夢。

  *

  高原生前幾乎將自己的物品都處理好了,所以整理他的遺物是件非常輕鬆的差事。他生前似乎也慢慢減少工作,做好收尾。乾淨俐落。

  外村想,高原真的從很久以前開始就在做死亡的準備了。

  他還沒有真實感。常常,在看到沒有人坐的椅子或是整理得一塵不染的桌子時,喉嚨會像是塞了石頭般難受。自從高原不在以後,他再也沒有看到七海了。外村在安靜得過了頭的房間裡淡然地工作。

  他明白自己必須走出去,他沒有打算當個做不到這種事的小孩。

  他只是想再稍微待在這裡一下。

  從自己書桌抽屜里找到厚實的咖啡色信封時已是傍晚時分,事務所打掃得差不多了。

  上鎖的第三個抽屜里,只放了那個信封袋,他完全忘了這件事。雖然無法相信自己竟然直到現在才想起來,但這件事真的從外村的腦袋裡脫落了。

  『情書。』

  高原那時邊說著邊將信封交給外村,要他在自己死後打開。

  外村將封得牢固、很有分量的信封袋拿到高原的桌上,打開信封。

  信封里放了好幾種文件。有權利書、像是遺書的東西,還有認識的律師的聯絡方式等。不只文件,還有隨身碟和CD。關於工作收尾的細部指示與相關的必要資料,全都毫無遺漏地收在信封中。

  然後──

  有兩封信。

  找到了。

  其中一封信上已經仔細寫好收件人姓名並貼上郵票,是給七海的信。信上貼著便利貼,上頭以潦草的字跡註記:「準備」。

  另一封則什麼都沒有寫,也沒有封起來。正因為沒有寄件者的名字,外村很清楚知道那是高原寫的信。

  外村盯著樸素的信封好一會兒後,才翻過信封打開。發出沙沙的信紙磨擦聲。

  在連分行線都沒有的簡單便條上,高原的字跡寫著:

  謝謝。之後就拜託你了。再見囉。在那之前請活下去。

  外

  村好像聽見了高原的聲音。

  他不可能不害怕死亡,但他靈活的舌頭甚至能騙過恐懼的心情。高原那滔滔不絕的說話方式,聲音聽起來又總是莫名地令人感到舒服,自己總是因此被敷衍過去。偏偏重要的事情他總是不多說,只希望外村能自己心領神會。

  在那之前請活下去。

  外村反覆看了好幾次那短短的句子。

  現在哭也沒有人會看見。

  壓抑著恐懼、不安,忍住哭泣而笑的人已經不在了,甚至還擔心著自己和七海的那個好人。

  雖然他嘴上說不要讓人太喜歡、自己做錯了之類的話,卻無法放下外村他們。至少,外村想相信自己對高原來說,是「放不下」、是有意義的人。

  雖然自己能為高原做的事已經寥寥無幾,但至少記住這一切吧。不要勉強自己忘記,想起來的時候就想起來,懷念、感謝,哭出來也無所謂。

  接下來,他要思考完整擁抱這一切、還活著的自己的未來。雖然高原還在的時候,外村不讓自己思考他不在後的事,雖然他現在還看不到未來在哪裡,但是他絕對會好好活著,不會忘記高原。這麼一來,高原就不算是消失了。儘管再也沒有人會賴著自己做費事的料理了。

  (請活下去。)

  好,律師。

  好。

  外村閉上眼。一吸氣,喉嚨便發出震動。

  在走出去前──

  要是有說聲謝謝就好了,外村發現自己沒有說過這句話。

  (總是說得不夠這點,我也跟你一樣呢,律師。)

  眼睛裡,依舊鮮明的高原似乎對自己笑著說:

  「我知道,沒關係。」

  *

  信箱中,放著GG信和一隻純白的信封。

  收信人是「安藤七海」。從學校回來發現那封信的七海翻過信封,確認沒有寄件人的姓名後,歪著頭思考。

  七海想不出有誰會寄這樣的信。她搖搖信封,裡面似乎沒有特別放什麼的樣子,七海當場打開信封。

  與信封一樣潔白的便條紙上,只寫了幾行端正的字。

  「……什麼啊?」

  莫名其妙。

  大概是惡作劇吧?

  七海拿著白色信封與好幾封GG信,走進家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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