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一章 「阿妮斯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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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版 轉自 輕之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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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〇SCENE·I 「午休時間的走廊」

  走廊上充滿了午休時間的喧囂。

  一位穿著跟大家相同制服的少年呆站在走廊中央。

  像他這樣在來來往往的學生當中佇立不動,老實說非常妨礙行人通行——可是他絲毫不以為意。

  (太棒了!沒有人看我!我一點都不引人注目!)

  他使​​盡全力握緊拳頭,感動得渾身發抖。

  周圍的人並不是沒注意到他,只是因為他太可疑了,所以才撇開視線而已——不過少年分不太清楚其中的差別。

  有違本人想要『保持低調』的期望,如今他顯眼得不得了。

  可是他『完全』沒察覺到這點。

  (太棒了!我成功了!這樣我也是普通人了!)

  他在心中特別強調『普通人』這幾個字,同時用力握拳。曾為『超生物』的他最重視這個部分了。

  (這種無與倫比的普通感!我真是普通到了極點啊!)

  他名叫布雷德。因為某些緣故,今天剛轉進這所學校。

  (啊啊……普通最棒了!不起眼就是好啊!當普通人真是棒呆啦!)

  他瞪大雙眼,以隱含氣勢的眼神注視著周遭的學生。視線所及之處的學生們以為被他盯上,於是紛紛走避。

  內心的興奮之情溢於言表,讓他自然而然地流露出英氣逼人的眼神。雖然本人希望平凡又自然地融入周圍的一般學生之中,卻反而變得更加引人注目。不過……布雷德依舊完全沒有意識到這點。

  學生當中有四個人非但不避開這樣的布雷德,還興味盎然地看著他。

  男女各兩人。他們似乎對形跡可疑的布雷德很感興趣,從遠處好奇地直盯著他看。

  布雷德也察覺到他們的視線了。

  他隨即大剌剌地邁步朝四人走去。

  在四人看來,布雷德幹勁十足的眼神簡直就像要殺人一樣。釋放殺人眼神的布雷德氣勢洶洶地一靠近,外表看起來最膽小的女孩「咿」地尖叫一聲,差點哭了出來,連男生們也顯得有點畏怯。

  (首先!身為普通人的第一步就從打招呼開始!)

  布雷德迅速舉起一隻手,活力充沛地打招呼。

  「嗨!我是勇……不對!我是布雷德!」

  眼看自己險些不慎暴露真實身分,布雷德立刻改口。

  「啊,是……你、你好……」

  儘管眼眶含淚,黑髮女孩還是率先回話。擁有一頭黑色長髮的她雖然膽小,個性卻也很溫柔。

  她名叫克蕾兒,是這所學校的低階班學生。

  「我是布雷德!」

  布雷德朝氣蓬勃地大叫,再次打了聲同樣的招呼。

  「咦?」

  克蕾兒不明所以地不停眨著眼。

  「我是布雷德!」

  布雷德說了三次同樣的話,臉上表情有如無憂無慮的孩子一般。

  「那個,你好……我是……克蕾兒。」

  「克蕾兒是嗎!?」

  布雷德臉色一亮,露出十分天真的表情笑了。

  看到那有如孩童般的笑容,克蕾兒也不自覺地回以微笑。

  布雷德笑得仿佛有生以來第一次交到朋友似的。其實這還真的是他生平首度交到同齡的朋友。

  布雷德滿臉期待地望向其他三人。

  「我叫耶希卡。」

  外表精明能幹的短髮女孩第二個打招呼。

  「我是庫列德。」

  「叫我加西姆吧。」

  男生們也各自報上名字。

  「我是布雷德!」

  布雷德又帶著非常開心的笑容說了。

  「你已經講過了啦。」

  「這傢伙真有意思呢。」

  四人或是大笑,或是微笑,大致表現出善意的反應。原本僅存的些許戒心都徹底解除了。

  (我交到四個朋友了!)

  布雷德在內心高聲歡呼。

  (不管從任何角度看!我都已經是個道道地地的普通人了!)

  不,等等——這時布雷德突然轉念一想。

  (一般來說,朋友應該要再更多吧?只有四個人可能不夠普通嗎?不,還不夠。我需要更多朋友。嗯,要多少人才行呢……?十個人?有十個人就夠普通了嗎?不,等等,不要妄下定論。既然如此……一百個人?交到一百個朋友就算普通嗎?這樣就是普通人了嗎?)

  布雷德為這個深奧的問題煩惱不已。

  「你們在那裡做什麼?」

  眼前所有的人都嚇了一跳,不約而同地面對聲音傳來的方向。

  稍遲了一會兒之後——布雷德也順著四人的視線回過頭去。

  一位少女正顏厲色地盤著雙手站在那裡。女學生擁有一頭如烈火燃燒般的紅髮,身穿同樣以紅色為基調的衣服。其他學生們都穿著相同的制服,卻只有她一人穿著不同的服裝。她以嚴苛的眼神瞪著佇立在走廊正中央的四人及布雷德。

  阿妮斯特·弗萊明——她是這所學校的學生首席,同時也是最可怕的學生。

  「糟了,是女帝(Empress)……」

  耶希卡小聲嘀咕。由於她絲毫沒有遮掩的意思,阿妮斯特也聽見了這句話。儘管臉頰抽動了一下,阿妮斯特還是選擇充耳不聞。

  只有布雷德一個人露出摸不著頭緒的表情,茫然地呢喃著「女帝……?」。

  「你們擋在走廊正中央會妨礙通行喔。顧慮一下其他人的感受好嗎?既然你們也是這所學校榮譽的一分子,就該時時留意自己的行動是否合乎規律與秩序——」

  阿妮斯特開始說教。四人乖乖聆聽,儼然就是挨老師罵的學生。

  就立場上來說,他們同樣都是學生,可是一般學生跟『女帝』——阿妮斯特·弗萊明之間卻存在著堪比學生與老師的地位差距,不,是更大的差距。別說學生了,就連老師在她面前也會變成接受訓斥的一方。

  ……不過,這對布雷德一點都不管用。

  一方面也是因為他壓根兒不曉得這位大姐有多可怕,不過更重要的是,就前『超生物』的基準來看,只有遠古龍(Ancient dragon)或者更高等級的魔獸才叫可怕。至少這種在城市裡活動的『人』沒什麼好怕的。

  布雷德瞠目結舌地注視著對四人說教的阿妮斯特。

  (她……應該是學生,不是老師吧?雖然她沒穿制服就是了。)

  其實阿妮斯特的說教對象也涵蓋了布雷德,可是他卻不這麼認為。他只是好奇克蕾兒他們為什麼會挨罵而已。

  原本布雷德一邊看著阿妮斯特,一邊自顧自地這麼想著,不過這時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啊!對了!我得去一趟校長室才行!」

  布雷德的鬼叫聲打斷了阿妮斯特的說教。

  阿妮斯特以駭人眼神瞪了過來,令人背脊一寒。

  「你是……什麼人?我沒見過你。」

  「那個,阿妮斯特大人……」

  克蕾兒稍微豎起指頭,正準備說些什麼——

  「大人……這兩個字就免了。」

  「是……那個,布雷德好像是轉學生。」

  「轉學生?這所充滿榮譽的學校怎麼可能讓人中途入學——」

  「我說!我必須去校長室啦!」

  布雷德插嘴道。他認為剛才沒人把自己的話給聽進去,於是又重複了一遍。

  見自己的發言再次被人打斷——阿妮斯特氣勢逼人地狠瞪著布雷德。

  即使正面承受了足以殺人的目光,布雷德依然滿不在乎地呆立不動。

  在旁邊觀望的四人臉色大變。只要是隸屬於這所學校的人——學生就不用說了,就連老師也都極力避免招惹『女帝(Empress)』。不過這點並不適用於布雷德。而且他好像根本沒察覺到自己被人瞪了。

  四人對布雷德投以某種尊敬的眼神。

  「對了,你帶我去校長室吧。」

  偏偏布雷德還對『女帝』提出這種要求。

  「為什麼是我啊!?」

  『女帝』怒氣沖沖地說,同時惡狠狠地瞪著布雷德。連剛才的殺人目光也算在內的話,一般人恐怕早就已經死過兩次了。

  「你不知道校長室在哪裡嗎?」

  布雷德問道。

  「當然知道!!」

  女帝像是受到挑釁般駁斥著說。

  然後——女帝竟然真的幫忙帶路了。

  其餘四人瞠目結舌地看著兩人離去。

  〇SCENE·II 「迴廊」

  兩人走在不見其他人影的迴廊上。

  帶頭的阿妮斯特挺起胸膛迅速前進,雙眼一味地注視著前方。她的步伐多少帶有一些忿忿然的味道。

  尾隨在後的布雷德雙手盤在腦後,東張西望地觀察四周。在初來乍到的他看來,這所學校的一切都顯得新奇有趣。

  學校是富含匠意的石造建築。走廊外的風景籠罩在綠意之中,石欄杆上爬滿了藤蔓。

  布雷德冷不防地伸手抓住了停留在葉子上的蜻蜓。

  「你在幹什麼?」

  「嗯?我要把它放掉啊。」

  布雷德放開手中的蜻蜓。由於翅膀毫無損傷,蜻蜓很快就飛走了。

  阿妮斯特眯起眼睛,狐疑地看著布雷德。

  因為發現布雷德沒跟上來,阿妮斯特這才轉身查看發生了什麼事情——沒想到他竟然在玩蟲子!

  阿妮斯特猛力扭過頭去,重新邁步向前疾行。她生平第一次遇到這麼不把自己放在眼裡的男人。阿妮斯特好歹也是名門貴族出身。過去跟素昧平生的人見面時,對方『通常』都知道自己的身分。

  可是這男人卻要自己帶路——

  阿妮斯特忿忿不平地踩著步伐。

  兩人抵達了校長室門前。

  布雷德也認出來了。因為門上就寫著『校長室』幾個字。

  阿妮斯特快速揮動纖細的手腕,『咚咚咚』地敲了三次門。不一會兒,她開口說:

  「打擾了,我是阿妮斯特·弗萊明。我發現一位哭哭啼啼的走失孩童,便把他給帶來了。」

  「什麼!?」

  布雷德一臉震驚地看著她。見我行我素的布雷德露出受到衝擊的表情,阿妮斯特感覺心情稍微暢快了些。

  不過布雷德並非被阿妮斯特的毒舌所刺傷——只是對那彬彬有禮的口吻感到驚訝罷了。

  「進來吧。」

  門內傳來聲音。聽到聲音的瞬間,阿妮斯特臉上就閃過詫異之色,不過她隨即開門進入室內。當一見到校長室里的人物時,阿妮斯特的表情明顯有所改變。

  她瞪大眼睛,露出非常驚訝的神色。

  就在阿妮斯特在房間入口處呆立不動時,布雷德輕快地經過她身邊進入室內。

  「喂,我來囉。」

  布雷德以輕浮的口氣說。

  「笨、笨蛋!你可知道這位是誰嗎——!?」

  阿妮斯特臉色大變地逼近布雷德,同時瞥了室內的人物一眼。

  這位剛強的壯年男子是本國最有名的人物,也就是以獅子王著稱的國王陛下本人。

  「我知道啊。」

  布雷德傻愣愣地回望阿妮斯特,於是他又被瞪了。

  阿妮斯特離開布雷德身邊,重新面向國王。

  「您怎麼會來校長室呢……國王陛下?」

  她一反先前的態度,以極為慎重的語氣說道。

  即便是學園的女帝——在國王跟前也不得不乖得像只小貓一樣。

  「唔,你這問題問得好啊。」

  國王坐在椅子上氣宇軒昂地回答。

  「是、是——這是我的榮幸。」

  聽國王這麼一說,阿妮斯特更加端正姿勢,臉頰也泛起紅暈。她雖身為貴族子女,但國王仍舊是高不可攀的存在。儘管有機會在舞會等場合上一睹尊容,卻絕不可能直接跟國王交談。

  「我聽前任校長說過你的事情。阿妮斯特·弗萊明——你似乎非常優秀呢。」

  「這怎麼好意思……我還差得遠了。」

  布雷德豈止驚訝,根本就傻眼了。他目不轉睛地凝視著身旁阿妮斯特的臉。

  跟剛才那種臭屁的態度相比,如今的阿妮斯特簡直判若兩人。不,這已經可說是另一種生物了。

  「請問……陛下接任了這所學校的校長是嗎?」

  阿妮斯特問道。

  「唔,你真的很優秀呢。你說得沒錯喔。」

  「怎麼會……」

  阿妮斯特依然帶著判若兩人的表情低下了頭。

  國王不知為何出現在校長室里,還坐在辦公桌前。阿妮斯特從上述事實推測出國王接任校長一職,而國王也據此給了她『優秀』的評價。

  「那個……」

  阿妮斯特抬起頭說道。她的表情十分認真,一點都不臭屁,看起來真的就像另一位女孩一樣。

  「聽說陛下是名傑出的武人!能夠受教於您真是無比榮幸!畢竟前任校長是個有點窩囊的人。」

  阿妮斯特紅著臉,泰然自若地口出惡言。

  一旁的布雷德聽了震驚不已,整張臉都扭曲了起來。果然還是同一種生物嘛!

  「話說回來,已經可以囉。」

  國王始終保持著和藹可親的笑容,對阿妮斯特說道。

  「是。請問有什麼事嗎?」

  阿妮斯特笑盈盈地反問。她的臉上充滿了與國王對話的榮譽感,顯然想儘可能把握機會多講幾句話。

  面對這樣的她——

  「你退下吧。我跟他有話要說。」

  國王帶著微笑這麼說。

  「咦……?」

  阿妮斯特瞬間露出了摸不著頭緒的表情。

  不過她腦袋動得很快。不到一秒鐘的時間,那張美麗的臉蛋便流露出理解之色。然後——

  唰——她以本日威力最強的駭人眼神瞪著布雷德。

  阿妮斯特默默地退出了房間。

  〇SCENE·III 「國王」

  門關上後——

  「喂,都是你,害我被人家瞪了。」

  布雷德以粗魯的口氣對國王說。

  「為什麼?」

  「還敢問為什麼。」

  國王一臉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地反問。就算布雷德語出不遜,他也完全不放在心上。兩人之間洋溢著老相識的氛圍。國王把其他人趕走,只是為了與布雷德交談,被趕走的人則是瞪著布雷德離開——這種事情已經重複不下幾十次了。不是幾次,是幾十次。

  兩人從布雷德還是勇者的時代就認識了。當時為年輕的勇者撐腰,從背後全面提供奧援的就是這位國王。

  「話說回來,為什麼是學校啊?」

  「你不喜歡嗎?」

  「這個嘛……是不討厭啦。」

  布雷德支支吾吾起來。雖然徹底上了國王的當令他心有不甘……但他確實也交到了四個朋友。連那傢伙也算進去的話就五個了。

  布雷德瞬間流露出孩子氣的神情。國王並沒有漏看這一幕。

  「布雷德啊——」

  國王重新在校長席的椅子上堂堂坐正。雖然那是張豪華的椅子,卻因為承受了國王過於壯碩的體格而嘎吱作響。

  「——我希望你能找回『勇者』的力量。」

  「我想成為普通人啦!很平凡的那種!」

  布雷德忍不住大呼小叫了起來。這老頭什麼也不懂。

  布雷德克盡勇者的義務打倒了魔王,也喪失了勇者的力量。照理說他大可以放膽追求自己十多年來的『夢想』了。

  「這裡的學生都很優秀,應該很適合復健喔。對你來說也是很好的刺激吧。」

  「聽別人說話啊,死老頭。」

  「我打算大幅變更教程。我看過前任校長的教育方針了,不過感覺有點散漫。這樣子只教得出英雄而已。要培育『勇者』的話——」

  「已經不需要勇者了吧。況且魔王也不在了。」

  再說,勇者也不是培養得出來的。勇者是天生的資質,不是靠後天努力就能當上的。

  「哈哈,畢竟被你打倒了嘛。」

  國王哈哈大笑。

  ——才不是我打倒的呢,是兩敗倶傷啦。

  布雷德板著臉撇過頭去。這老頭就是讓人很難討厭他。他天生擁有名為『領袖魅力』的特殊能力,無論任何事情都能笑著帶過。正因為如此,他才得以統一全大陸的國家——

  「你跟魔王打得兩敗倶傷——結果勇者之力與魔王之力相抵消滅了。我看報告是這麼說的。」

  「就是這樣沒錯。」

  布雷德驕傲地挺起胸膛。

  所以我已經是普通人了。現在只能勉強做些英雄能做的事情啦。

  「不過我不相信。」

  「我說啊……」

  「畢竟你可是『勇者』啊!」

  國王突然用力睜大眼睛,

  冒著青筋激動地大叫。

  「這死老頭沒救了。」

  布雷德放棄了。這老頭從以前開始就是這副德行。

  「總之,你就當作是度假,放輕鬆享受吧。」

  國王態度一轉,收起方才亢奮的情緒。當他像這樣正經八百地說話時,看起來倒也像個品格高尚的人。不過只有布雷德知道他的本性絕非如此。

  布雷德苦笑著露出死心的表情。

  〇SCENE·IV 「低階班·授課」

  布雷德首先被安排到低階班。

  教室內正在上課。

  掛著『RANK C』門牌的教室里,布雷德作為眾多學生的一分子坐在位子上聽課。教室呈研缽狀。教授站在最低的地方背對著黑板教課。

  目前正在上『RANK C』的課程。

  據說這所學校共有一百多名學生。『RANK B』及『RANK C』為低階班,大多數學生都屬於這個等級。『RANK A』為高階班,成員則是全校僅十幾人的精英。

  布雷德百般無聊地聽著上課內容。

  「因此,基本上火焰攻擊對火蜥蜴(Salamander)屬的怪物無效——」

  布雷德打了個呵欠。

  都是些常識……這是他聽完課的感想。

  在布雷德的記憶中,『學校』這種地方應該要傳授未知的知識才對……可是從剛才開始就儘是講些早已了解的事情。

  之前變成朋友的克蕾兒與耶希卡,以及庫列德與加西姆四人並肩坐在下方的座位上。

  當布雷德漫不經心地看著他們的時候,耶希卡突然轉過頭來,像是打招呼似地揮了揮手,於是布雷德也揮手回應。一旁的克蕾兒告誡耶希卡說「不可以這樣」,布雷德見狀不禁莞爾一笑。

  講課不斷地持續下去。

  「——其有效的處理法為A.H.,一七一五年由耶格伯發現的——」

  呼啊啊——布雷德打了個大呵欠。

  這時,布雷德想到了一個好點子。他用簽字筆在眼皮上畫眼睛作為偽裝——光明正大地閉上眼睛睡著了。

  認真型帥哥庫列德被布雷德這一招逗得樂不可支,拼了命地忍住笑意。

  不過已經睡死的布雷德卻看不見這一幕。

  *

  「哎呀。」

  上完課後,批改著小考考卷的教授注意到一張答案卷。

  答案卷上寫著『布雷德』這個名字,經過批改後——

  「唔,是滿分呢。」

  這名學生似乎沒必要聽自己講課了。

  教授取出其他表格,在推薦升級的建議書上簽名。

  〇SCENE·V 「低階班·實作」

  這間學校的教育方針是文武並重。

  授課與實作的時間大約各占一半。

  RANK B、C的低階班學生都聚集到了寬廣的試煉場上。在數十位學生圍成的圓圈中央,武術教官正在示範。

  「唰!」——盔甲在輕快的聲音中一分為二。

  鋼鐵盔甲被劍劈開,裂成了兩半。

  學生之間響起了歡呼聲,還有人拍手鼓掌。

  把鋼鐵盔甲劈成兩半後,武術教官帥氣地把長劍(Long sword)收回鞘里,發出了「叮」的一聲。

  「只要努力修行,這點小事你們很快也能辦得到的。」

  「真的嗎——?」

  學生們半信半疑地呼喊著。

  「好了,快點動手試試看!」

  教官振臂一揮,指向依人數一字排開的鋼鐵盔甲。盔甲安置在台座上等著被人劈開。

  學生們各自走近武器陳列架把劍拿過來。

  從握法看來,大家好像都有一定的經驗,不是全然外行。不過一旦面對著設置好的盔甲,每個人都猶豫不決地一動也不動。

  就在眾人觀望著有沒有誰要先動手的時候——

  「我來吧。」

  率先自告奮勇的是布雷德的朋友之一——帥哥劍士庫列德。

  他眼神銳利地盯著盔甲,同時擺出漂亮的姿勢靜止了好一會兒——

  「喝啊!」

  他以凌厲的氣勢揮劍砍下。

  鏗——劍身陷進盔甲中央,不過就這樣停了下來。

  「不行啊……太硬了……」

  庫列德呢喃著說。他把劍撬開抽出來後,刀刃都缺角損壞了。

  「布雷德……你不試試看嗎?」

  「嗯?」

  聽到有人對自己搭腔,布雷德回過頭去。

  搭話的人是克蕾兒。她手裡雖然拿著劍,握法卻非常奇怪。

  「那個,我不擅長使劍……不過揮棍攻擊對手倒是挺拿手的。」

  克蕾兒忸忸怩怩地這麼說。

  啊啊,原來如此——布雷德明白了。

  克蕾兒的握法與架式活脫脫就是個棍師。跟以質量作為武器的棍棒不同,有刃武器若不確實配合刀鋒的方向,便無法順利劈砍物體。

  「你不試試看嗎?」

  「嗯——」

  克蕾兒滿臉期待地這麼說完,布雷德煩惱起來。

  他一邊思考,一邊用扛在肩上的劍「咚咚」地敲打肩膀。

  布雷德想的不是該如何砍——而是要怎麼做才『砍不斷』。

  只要砍盔甲而已嗎?這下可棘手了……

  要做得跟教官一樣是有點麻煩。教官只劈開盔甲,並沒有毀壞台座。這很……不……是非常困難。

  在『實戰』中沒必要只精準地劈開盔甲。至少布雷德一直以來都沒做過這種事情。只要把穿著盔甲的『本體』也一起打飛就行了。

  「我就試試看吧。」

  「嗯!快點快點!」

  在克蕾兒的聲援下,布雷德面對盔甲。

  儘可能克制再克制——布雷德在心中這麼低喃。

  「嘿。」

  他隨興地輕輕揮下了劍。

  「呀啊啊!」

  慘叫,轟聲,以及衝擊波。

  盔甲所在之處徹底籠罩在爆炸的氣浪之中。

  克蕾兒的裙子向上飄揚,露出純白的內褲。

  不久,待爆炸餘波平息後,那裡只剩下完全不留原型的盔甲了。用以固定的台座在衝擊波的影響下分崩離析,甚至連地面都被掏空了一大塊。

  「好耶!我辦到了!」

  布雷德滿意地點了點頭。

  周圍受到的損害控制在最低限度,只有盔甲——損壞了。不過與其說砍斷,不如說摧毀還比較正確……

  總之,做得還算馬馬虎虎。大概是八十分吧。

  「我成功囉!」

  當布雷德春風滿面地回過頭去時——

  他看到了依然用手壓著裙子的克蕾兒,以及錯愕地注視著他的所有學生。

  就連敎官也半張著嘴看著布雷德。

  奇怪……?

  難不成……?

  我搞砸了嗎……?

  布雷德額上流過一道冷汗。

  〇SCENE·VI 「前往高階班」

  過了幾天後,某天下午——

  布雷德為了接下來的課程而在走廊上移動。今天午休時,布雷德受命升格到高階班。如今就是準備前往高階班上課的地點。

  他脖子掛著一張以細繩串起來的牌子,上頭寫著『RANK A』。

  翻過來一看,牌子背面刻滿了許多小格子。那是教官蓋章的地方,只要累積一定的數量便能升等。

  雖然布雷德破例超速晉級,但這對他來說並不是什麼光榮或榮譽的事情。他只是感慨地心想,要跟好不容易交到的朋友分開了。

  「要去高階班啊——」

  布雷德一邊把玩著掛在胸前的牌子,一邊低聲說。

  RANK B、C的低階班有部分教學授課是共通的,可是RANK A的高階班卻自有一套獨特的教程。

  布雷德想起了四人前來送別時的臉。

  「我們也會很快跟上的。」

  克蕾兒他們揮手笑著說。

  在高階班也交得到朋友嗎?

  布雷德滿懷著期待與些許不安,在走廊上繼續前進。

  *

  抵達試煉場後,布雷德很快就發現這裡的氣氛跟低階班大不相同。

  首先是人數很少。低階班學生多達數十人,可是高階班卻只有十來個人,寬敞的空間顯得空蕩蕩的。

  再來是沒有人穿制服。大家都自行選衣服穿,而且款式千變萬化——仔細找好像能找出彩虹的七種顏色。由於布雷德早已習

  慣黑白色的單調景象,在眼睛適應前恐怕還需要花點時間吧。

  還有一點——

  仿佛背上長了眼睛般,有幾名學生察覺到布雷德的視線,於是回過頭來。投來視線的幾個人當中,布雷德特別留意某位女孩。

  在五彩繽紛的高階班裡,她的代表色是藍色。

  藍色的斗篷及圍巾遮住了半張嘴,臉上面無表情。儘管對方已經不看這裡了,布雷德依然目不轉睛地觀察著她。布雷德也不是對女孩感興趣,只是身為勇者——該說曾作為勇者的老毛病使然,他無論如何就是會被戰鬥力強的人所吸引。

  接著他望向一身紅的女孩——

  奇怪?布雷德心想。

  「那身紅色的裝扮是……?」

  布雷德對這個人有印象。就在他冒冒失失地直盯著女孩瞧時,對方似乎也發現了他——

  女孩原本就很可怕的臉色頓時變得更難看了。

  喀噠喀噠。她踩著憤怒的步伐穿越整個試煉場,直接來到布雷德的身邊。

  「為什麼你會在高階班啊!?」

  仿佛要布雷德給個清楚的交​​代一般,女孩威嚇著說。她是阿妮斯特·弗萊明,也是布雷德第一天上學就記得名字的人。

  「啊,我從今天起在這個班上課。」

  布雷德亮了一下掛在胸前的牌子。

  阿妮斯特像是要一把搶過來似地抓著牌子,並翻過來仔細打量。

  「嗚嘔。」

  拉緊的線勒住了布雷德的脖子。

  「古拉特教官、摩瑞根教官,還有賽恩教官……真教人不敢相信,居然連亞仕提教官都被收買了!?」

  「收買?」

  「是啊,沒錯。」

  阿妮斯特挺起胸膛說。

  「短短几天內就從RANK C晉升到RANK A,這種事情不可能發生吧。」

  「實際上真的發生啦。」

  「況且啊……」

  阿妮斯特雙手叉在纖腰上。

  「這所學校擁有悠久的歷史,只有實力堅強的人才能就讀,不是給你這種散漫隨便又沒幹勁的傢伙來念的。就算有國王的推薦……總之,我一定會揭穿你使用的不法手段!」

  其實使用不法手段的就是國王本人,真希望她可以徹底揭發真相呢。如果能幫忙評評理就更好了——布雷德心想。

  從剛才那番話聽來,她似乎認為問題出在布雷德的幹勁。

  「我有幹勁啊。」

  「哪有?」

  「我想交朋友啊。」

  「什麼?」

  既然都變成普通人了,布雷德想交一百個朋友。這是他的夢想。

  「誰來幫我介紹吧。」

  布雷德東張西望地打量四周。這個高階班有十幾個人——每個人感覺都很有趣。

  在阿妮斯特看來,布雷德這種態度顯得很不正經,因而激怒了她。

  阿妮斯特微微顫抖,終於發起了脾氣。

  「給我聽好了!」

  阿妮斯特大叫,她連發梢都充滿了怒火。

  「我可是在找你的碴喔!」

  她無意間說出了真心話。所謂『找碴』是指故意挑釁的意思,也就是說她本人有這個自覺。「我聽到了啦。」

  布雷德睜大眼睛環顧四周,同時輕輕將手放在阿妮斯特頭上。

  阿妮斯特滿臉通紅。自從五歲以來——她就再也沒被人摸過頭了。

  「別碰我!」

  阿妮斯特拔刀出鞘,認真地朝布雷德砍過去。

  布雷德輕巧地閃過這一刀。

  他完全是下意識地採取了行動。本人絲毫沒察覺到自己遭受攻擊,以及迴避了攻擊。

  「欸?我問你,那是誰啊?」

  布雷德朝遠處望去。他的視線前方——站著剛才那位一身藍的少女。

  「哪個啊?」

  阿妮斯特一邊順著頭髮一邊問道。

  由於布雷德把手放在她頭上,隨後她又認真揮刀的關係——平常老是盤在後腦勺的長髮鬆開了。對她來說,被人看見自己放下頭髮是件非常丟臉的事情。

  阿妮斯特死命把頭髮綁好,同時好好地再問了一次。

  「你是指誰啊?」

  「那個啦,那個藍色的人。」

  「啊啊……她是蘇菲喔。」

  不曉得是不是感受到兩人的目光,蘇菲朝這邊看了過來。

  「她很強呢。」

  「這個嘛,是不弱啦。畢竟是高階班的學生嘛。」

  阿妮斯特稍微紅著臉羞澀地回答。頭髮總算調整成平時盤頭的髮型了。她換回嚴肅的表情,重新戴好自己的假面具。

  「我也想在這個班上交朋友!她是第二個人!」

  布雷德死皮賴臉地纏著阿妮斯特。他的舉動簡直和幼稚的孩子沒兩樣。

  「第二個人?第一個人是誰啊?」

  阿妮斯特回以驚訝的表情。走後門非法入學的他,在這個高階班裡應該沒有朋友才對——

  「你啊。」

  布雷德指著阿妮斯特的胸部一帶說。

  「你!你!你說什麼——!?」

  阿妮斯特護著胸部,支支吾吾了起來。

  「——為什麼是我啊!?」

  她面紅耳赤地這麼大叫。

  「畢竟我們都已經知道名字了。」

  「啊?你是白痴嗎?」

  阿妮斯特傻眼了。知道名字就算朋友嗎?

  「啊啊,對了。謝謝你帶我去校長室。之前我忘記跟你道謝了。」

  「這、這又沒什麼大不了的……不對!我砍了你喔!?」

  兩人原本爭吵不休——不過突然間,他們同時將臉轉向了旁邊。

  只見蘇菲正站在那裡。

  「阿妮斯特,還有新生……教官下令集合喔。」

  蘇菲以冷靜的語氣這麼說。

  直到蘇菲開口之前,兩人都沒察覺到她的氣息。阿妮斯特露出挫敗的尷尬表情。雖說剛才只顧著跟布雷德吵架,但自己竟然沒留意其他動靜,還容許蘇菲接近身邊。阿妮斯特不禁為此感到自責。相較之下,布雷德則是滿臉讚嘆的神情。

  「我是布雷德!」

  布雷德天真無邪地打招呼。

  他在低階班時已經對克蕾兒、耶希卡、庫列德、加西姆等人重複過四次自我介紹了。

  「……」

  蘇菲面無表情沉默不語,只是靜靜地回望著布雷德。

  「我是布雷德!」

  布雷德又說了一模一樣的話。

  「報上名來啊。」

  如果放著不管的話,布雷德恐怕會沒完沒了地反覆下去吧——阿妮斯特這麼認為,便從旁邊插嘴道。

  「那是命令嗎?」

  蘇菲鄭重其事地發問。

  「她就是這種女孩。」

  阿妮斯特對布雷德這麼解釋……

  「我是布雷德!」

  可是布雷德還是不氣餒。這下沒得救了,阿妮斯特感到死心。

  「……蘇菲。」

  蘇菲被圍巾遮住一半的嘴角發出了呢喃般的微弱聲音。

  阿妮斯特一臉驚訝地注視著蘇菲。她第一次看到蘇菲在命令範圍外主動做出些什麼事情。

  「這樣啊!我是布雷德!請多指教喔!」

  布雷德伸出其中一隻手。

  蘇菲好奇地盯著他的手瞧。與其說她是不肯握手,不如說她不明白布雷德是想要握手吧。

  「喂!集合囉!」

  班上其他人呼喊著說。

  於是布雷德、阿妮斯特,以及蘇菲三人走向教官身邊。

  〇SCENE·VII 「演練」

  高階班的成員們列隊排開。

  布雷德也作為其中一分子站在隊伍里,並前後左右地四下張望。每個人看起來都十分特立獨行。低階班的學生們大多是認真的老實人,可是這邊的學生感覺很有意思。如今站在旁邊的是剛才去叫布雷德與阿妮斯特的男人。他留著一頭金色長髮,打扮相當時髦。襯衫前襟不知為何是敞開的,底下露出大片肌膚。雖然布雷德不擅於分辨美醜,但這個人一定是非常令人驚艷的美男子吧。

  好想趕快跟他變成朋友啊——布雷德心焦難耐。

  教官站在集合好的十幾人前方。此外,不知為何,阿妮斯特也站在教官身旁。

  「教官,我想讓這位新生測試一下實力。」

  阿妮斯特這麼說道。雖然說話的對象是教官,但她卻完全沒看著對方。真要說的話,她的臉反而正

  對著布雷德。

  阿妮斯特以銳利的眼神瞪著布雷德——可是最重要的布雷德本人卻沒發現自己被瞪了。他只是好奇阿妮斯特為什麼盯著自己瞧而已。

  「不,那個,今天的課程是……」

  教官望向阿妮斯特的側臉嘀咕著說,不過他那軟弱的建言並沒有獲得採納。

  「沒關係。」

  「呃,可是……」

  阿妮斯特不耐地轉過頭去,惡狠狠地瞥了教官一眼。

  「不……沒事。」

  教官無力地垂下頭。

  「我該做什麼好呢?」

  看出誰是這場子的老大後,布雷德便向老大詢問。當然,他是衝著阿妮斯特發問。

  所謂『新生』指的就是自己,布雷德好歹也有這點自覺。

  布雷德扛著劍敲打自己的肩膀。他已經把劍從武器陳列架上拿來了。雖然這把劍非常普通,不具有任何魔力及刀銘,但拿著劍總讓人不由得感到安心。

  布雷德偶爾會有點羨慕劍不離身的阿妮斯特。

  不過他知道一般人是不會佩劍的。因為自己不當勇者後就變成普通人了,再帶著劍反而顯得很不自然。

  因此,布雷德只有在訓練時才持劍。

  「什麼都可以喔。只要能展現你修練的成果。」

  「什麼都可以啊。」

  布雷德簡單地回答。他轉身面對後方,那裡排列著十幾副盔甲。每副盔甲都各自固定在台座上,想來大概是教官為了今天的課程而準備的吧。

  在低階班上課的時候​​,教材只是普通的鋼鐵盔甲。

  只要本事還可以,就足以用鐵劍劈開一般鋼鐵盔甲了。

  可是高階班準備的卻不是鋼鐵材質的盔甲——

  「那是魔法金屬對吧?」

  「那有什麼問題嗎?」

  阿妮斯特嗤之以鼻地冷笑著說。她的語氣裡帶有些許挑釁的意味。

  如果要用一般鐵劍劈開強度更高的魔法金屬——光靠『本事』是不夠的。那就跟拿木劍砍鐵一樣,除了『本事』以外還需要『某種東西』。

  布雷德沉吟一聲擺出了架式。

  「如果只是劈開盔甲的話,這個班每個人都辦得到喔。拿出能讓全班滿意的表現吧。不然……你應該明白吧?」

  「要是違逆女帝的話,最後可是會被打得慘兮兮喔〜」

  教官用軟弱無比的語氣對布雷德提出忠告。

  阿妮斯特以找碴般的眼神瞪著布雷德,對於『不法手段』的憤怒在心中不斷沸騰。她不僅認定布雷德是走後門入學,更無法忍受敬愛的國王只給予布雷德特別待遇。阿妮斯特義憤填膺地企圖測試布雷德的實力,想藉此讓他原形畢露。

  「畢竟高階班跟低階班的層級可不一樣呢。」

  阿妮斯特說。聽說布雷德在低階班引發了騷動,而且還是震驚所有人的壯舉。不過低階班等級也就算了,要是能在高階班裡震撼全場的話——那就試試看吧。

  「這樣啊,層級不同是嗎——差多少呢?」

  「咦?」

  由於布雷德問了奇怪的問題,阿妮斯特頓時不知所措。

  「我問你差了幾個層級?」

  「兩、兩個……不對!是三個!差了三個層級!」

  阿妮斯特逞強著說道。但這話有點言過其實了,只見她挺起胸膛雙手叉腰,擺出高高在上的架子。

  「這樣啊……三個是嗎……」

  布雷德陷入沉思。他在低階班時不懂得如何斟酌力道,因而驚動了所有人。這回不能再失敗了。

  他在低階班的時候似乎搞錯了一個層級。既然高階班差了三個層級,那就是之前的力量再提升兩個層級——

  這樣的話——稍微認真一點也沒關係吧?自從低階班那次實作課以來,布雷德無論做什麼都小心翼翼。老實說,他已經累積許多壓力了。

  在這個據說相差三個層級的高階班裡,他似乎能夠自由自在地展現身手了。

  布雷德擺出架式,嘴角浮現笑容。

  「喝啊啊啊啊……」

  布雷德全身蓄力。不,那並非單純的『力量』,而是比肉體的力氣更高層次的生物能量。接著他凝聚這些生物能量,將之轉換為『氣』與『鬥氣』。這樣就提升兩個層級了——

  布雷德身體表面散發靈光,並逐漸籠罩全身。

  「咦?」

  阿妮斯特驚訝地直眨著眼。她的確是要布雷德露一手,不過這男人究竟想做什麼呢?這樣簡直就是——

  「喝啊啊啊啊……」

  集中在布雷德身上的能量變得愈來愈強。

  不光是阿妮斯特,高階班的十幾個人全都不寒而慄。

  只有蘇菲仍舊面無表情地注視著布雷德。

  「喝啊啊啊啊……」

  『氣』無邊無際地持續高漲。受到壓力過大的能量影響,腳邊的小石頭終於突破重力開始騰空懸浮。

  空間中流竄著電流。石頭與石頭間牽引著紫色的電光。

  「喂!喂!?等一下啊——!?」

  阿妮斯特慌了。

  這招是——雖然阿妮斯特從未見過,但卻有所耳聞。這招莫非是據傳個人能使出的技法當中威力最強的、專門對付龍的破龍系技法——

  當阿妮斯特的臉龐因顫慄而扭曲時,蘇菲依然面無表情地站在一旁。不過她並非漠不關心,只是用自己的方式靜觀情勢發展。

  「等等——快住手!」

  雖然阿妮斯特跳了出去,卻來不及制止布雷德——

  「喝啊!!」

  布雷德揮下了劍。

  破龍饕餮(Drageater)——

  那是用以弒龍的雙斬擊——氣與鬥氣交織成超大的螺旋,呼嘯肆虐著無限延伸下去。這種雙重螺旋的絕招甚至能貫穿龍堅韌的外皮。

  光是被卷進螺旋之中,魔法金屬制的盔甲三兩下就分解了。連龍都能吞噬的絕招衝擊試煉場的外牆。雖然層層張設的防禦結界瞬間擋下了它,但最後還是像薄紙一樣輕易地被貫穿了。破壞建築物的石牆後,螺旋又繼續向外延伸。

  霧蒙蒙的塵土逐漸散去。

  細小的砂石嘩啦嘩啦地掉落下來。

  阿妮斯特睜開緊閉的雙眼。

  「呀!?」

  由於近距離承受絕招的風壓,衣服都變得破破爛爛的了——阿妮斯特連忙遮掩身體。

  其他學生也都蹲下來避難。只有蘇菲依舊面無表情地佇立不動。她從頭到腳沾染塵埃,整張臉變得髒兮兮的。

  地面被挖開的痕跡筆直延伸了好幾十公尺。透過牆面開穿的大洞可以看見隔壁的校舍,那裡也打通了一個圓孔。二樓教室的下半部及一樓教室的上半部都清楚可見。教室內空無一人。中庭的噴水池也壞了,水花四處飛濺。

  阿妮斯特抬起頭——戰戰兢兢地仰望著布雷德。

  「嗯……還算差強人意啦。」

  布雷德扛著劍敲打自己的肩膀。

  ——這時,那把劍突然化為金屬粒子,從前端劈哩啪啦地崩毀了。

  「哎呀……這玩意兒果然撐不住啊。」

  布雷德這麼低聲呢喃。釋放出如此驚人的絕招後,他口中卻只道出了對劍身強度的感慨。而且剛才說的『差強人意』是指對招式威力表達不滿嗎……?他到底是有多……

  布雷德是對自身技藝的『拙劣』感到震驚不已。

  其實這招原本的威力並不是這樣的,不過也罷——布雷德用傷勢剛好為由說服自己,同時轉頭面對大家。

  他的視線與抬頭看過來的阿妮斯特交會了。

  「啊……」

  布雷德露出總算察覺到的表情,依序看著阿妮斯特與大家的臉——

  確認過十幾個人都對自己投來同樣的視線後——布雷德不禁冷汗直流。

  完了完了,我完蛋了。

  看來好像又做得太過火了。

  「那、那個……我很普通吧?我是個平凡至極的普通人吧?」

  布雷德這麼說道,極力主張自己很正常。

  可是已經為時已晚了。

  〇SCENE·VIII 「餐廳」

  布雷德轉進這間學校後已經過了幾天。此時人在中午的餐廳里。

  之前發生了許多事情。他交到了朋友,從低階班晉級高階班,而且在兩邊都失手搞砸了……

  儘管不斷反覆遭遇失敗與挫折,布雷德卻也總算習慣學生生活了。

  比方說現在好了,布雷德正在擁擠的餐廳內尋找空位。當前的首要課題是找不找得到

  空位——這種煩惱實在平凡至極,很有一般學生的味道。他手裡的托盤盛著三人份左右的大量料理。在學生宿舍的餐廳里,喜歡什麼都可以儘管拿儘管吃。

  托盤內裝的都是肉、肉、肉。直到被餐廳阿姨訓斥了一頓,布雷德才拿點蔬菜敷衍了事。主食是米飯,淋上前所未見的褐色醬汁一起吃。聽說這好像是最近從南方傳來的料理,名叫『咖喱』。魔王不在之後,世界再度恢復和平,貿易也日益興盛。新事物接連不斷地傳進來。

  大概是來得不是時候吧,布雷德始終找不到空位——這時,布雷德注意到遠處的桌位。那裡不是有一整張桌子都空著嗎?

  「喔,這裡分明就有空位嘛。」

  重重地坐在椅子上後,布雷德這才發現坐在桌子斜對面的一位少女。

  渾身通紅的人物流露駭人的目光瞪了過來。

  以前,布雷德曾經掉進紅龍的巢穴里……那眼神正好就跟剛睡醒、心情差到極點的成龍(Great dragon)一樣。

  「嗨。」

  布雷德舉起叉子打招呼——不過他當然又被賞了白眼。

  她——阿妮斯特一開始用足以殺人的氣勢瞥了布雷德一眼後,便默不作聲地在盤子與嘴巴之間來回動著叉子。布雷德自己也不斷用湯匙將盤內的食物送進嘴裡,同時心想怎麼每次碰面都會被瞪。可是……他腦袋裡毫無頭緒。他也試著捫心自問了……不過還是想不通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這張大桌子容得下十個人。布雷德跟阿妮斯特兩人單獨坐在那裡。客滿的餐廳里只有這個地方徹底被孤立了。

  「啊,喂!」

  布雷德在遠處發現了熟面孔。是克蕾兒、耶希卡、庫列德、加西姆等四人。雖然班級不同了,但他們都是布雷德第一天交到的『朋友』。

  布雷德朝手持托盤站著的四人揮手示意,告知他們這裡還有空位。不過他們卻搖了搖頭,完全不肯靠過來。

  搖頭到底是哪種暗號啊?布雷德根本搞不清楚狀況。雖然那感覺跟『NO』很像,但究竟是什麼意思呢?

  「大家都很怕我啦。」

  突然間,阿妮斯特呢喃著說。

  「咦?怕你嗎?」

  阿妮斯特總算願意回話了。布雷德喜出望外,往旁邊移動一個位子,坐到她的正前方。

  「這張桌子就好像是我專用的。」

  「為什麼?」

  「我先聲明……這可不是我指定的喔。」

  「所以是怎樣啦?」

  布雷德還是第一次聽說大家都很怕阿妮斯特。這是為什麼呢?她又不可怕。的確,她的眼神或許是有點兇惡也不一定……不過頂多就跟餓肚子的成龍(Great Dragon)差不多吧。

  「難道……你……被霸凌了嗎?」

  「誰?我嗎?」

  阿妮斯特笑了。那有點陰沉的笑容更加深了布雷德的疑惑。

  「如果被欺負的話……可以跟我說喔。我會幫你出氣的。」

  「我說啊……你是笨蛋吧。」

  正在進食的阿妮斯特抬起頭來,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布雷德。奇怪?她怎麼會叫我笨蛋呢?布雷德是真心為她擔心,但事實似乎並非如此。

  克蕾兒他們來到了附近,不過終究還是沒跟布雷德同桌。他們坐在剛好空下來的隔壁桌。

  雖然布雷德招手要他們過來,但他們卻只是微微抖動著下巴。所以那個很像『NO』的暗號到底是什麼意思啊?布雷德完全摸不著頭緒。

  「那個……我就撤回了。」

  「咦?你說了什麼嗎?」

  布雷德反問阿妮斯特。

  由於布雷德跟克蕾兒他們不斷上演著一方招手一方搖頭的戲碼,他沒聽清楚阿妮斯特那近乎自言自語的微弱聲音。

  「我是說——!」

  阿妮斯特的話尾瞬間變得粗聲粗氣,不過她隨即克制自己的口吻,重新再說一次。

  「我是說……我撤回那個啦。」

  「那個是哪個啊?」

  「我是說一—!」

  她本人大概也意識到自己重複著同樣的話吧——阿妮斯特稍微紅著臉改口說:

  「我說你……走後門入學那件事情啦!」

  雖然阿妮斯特稍微壓抑過情緒了,卻還是不自覺地拉高嗓音。

  「……你有說過這種話嗎?」

  布雷德露出疑惑的表情,他完全不記得有這種事情。

  「說過了!」

  這回阿妮斯特肆無忌憚地大聲說道。

  同時她用掌心拍打桌面,發出砰的一聲。

  「你是怎樣啊!?我一直耿耿於懷——你卻什麼都不記得了嗎!?」

  這回她的眼神比剛才更加兇狠。豈止飢腸轆轆的成龍(Great dragon)。甚至跟遠古龍(Ancient dragon)的眼力不相上下。

  布雷德也終於感受到她的怒意了。

  「你在生什麼氣啊?」

  「你問我為什麼生氣?」

  阿妮斯特又惡狠狠地瞪了過來。

  雖然這件事情本身沒什麼大不了的,但布雷德卻有點慌了。因為她朝劍伸出了手。

  阿妮斯特握住了劍柄。跟其他學生不同,她在用餐時也佩帶著劍。對於活在戰場上的人而言,劍不離身乃是『理所當然』的事情。這間學校里只有她一個人實踐這種『理所當然』的道理。順帶一提,由於布雷德是只是個『普通學生』,在實習時間之外是不佩劍的。

  對啊,我是一般普通人,再平凡也不過了。

  「等一下等一下!別在這種地方拔劍啊!你拿那把劍幹嘛!?是想砍我嗎!?」

  「之前也砍過了吧!」

  「呃——!什麼時候啊!?」

  「你明明就閃開了!」

  「呃——!所以是什麼時候啦!?」

  以前布雷德曾不慎動手摸了阿妮斯特的頭,因而遭她滿懷殺意地持劍相向。當時布雷德輕快地閃過了那記斬擊,不過他本人完全不記得這件事情了。那完全是下意識的行動。無論是閃開攻擊也好,被砍也罷,布雷德都沒印象了。要是每件事情都放在心上的話,那就幹不了勇者這行了。

  不對,他才不是勇者呢。

  周圍的某桌傳來竊笑的聲音。

  阿妮斯特朝那個方向恐嚇著斜睨一眼,竊笑聲頓時倏然而止。顧及到周遭的眼光,阿妮斯特稍微恢復冷靜,放開了按在劍上的手。

  「不過啊,我還是不記得啊……?」

  布雷德才這麼說完,阿妮斯特又將手伸向劍柄。

  「等一下等一下!我記得我記得!有啦有啦!沒錯沒錯!你說過了!」

  雖然布雷德真的毫無印象,但他姑且先這麼說了。

  「是吧?」

  阿妮斯特稍微流露出既不是生氣,也沒有不開心的表情。

  啊,她笑了——布雷德心想。這個事實帶來一股新鮮的驚奇感。

  「雖然……你這個人很與眾不同,但我承認你有相當的實力……不然我也不會砍你了。我​​……只對確定閃得開的人這麼做。」

  阿妮斯特這麼說道,同時像是對付弒親仇人般猛戳麵條。

  啊,可以繼續吃了啊——布雷德也效法她開始用餐。

  這道料理除了淋有『咖喱』醬的白飯外,醬汁上又擺著油炸過的肉——聽說好像是叫做炸豬排。

  好吃好吃,咖喱真好吃。配著炸豬排一起吃就更美味了。豬排咖喱超讚。

  發明這道料理的人真是天才。

  就在布雷德一邊想著這種事情,一邊忘我地享受餐點時——

  「沒錯……總之……我覺得……你算是有高階班末席的實力。」

  阿妮斯特嘴裡碎碎念著什麼。由於聲音太小,布雷德聽不清楚。

  應該說他根本沒在聽。豬排咖喱真是好吃極了。

  「抱歉……剛才的不算。不是末席,是中上。不對,那個,其實可以擠得進前幾名了……所以說——」

  阿妮斯特也不吃麵,只顧著戳弄麵條——同時嘴裡有小聲嘟囔著什麼。

  「不,我的意思是——」

  阿妮斯特突然抬起頭來,用正常的音量說——

  「你擁有頂尖的實力——」

  「抱歉,你剛才說了什麼?」

  布雷德也從咖喱中抬頭問道。

  「你這個人——!!」

  阿妮斯特猛力拍打桌面,發出砰的一聲。在那一瞬間,盤子確實懸空浮起來了。

  哇,好強啊。

  之前充斥周圍的雜音

  突然中斷了,餐廳內變得鴉雀無聲。

  為什麼呢——布雷德轉頭環顧整間餐廳。

  最後他目光停留在隔壁桌的克蕾兒他們身上,不過這回四人只是鐵青著臉,沒有再扭動下巴了。

  為什麼剛才還那麼嘈雜的餐廳,突然就被靜默所支配了呢?布雷德完全想不通。

  「嗚咳。」

  阿妮斯特故意清了清嗓子,仿佛訴說著眼前的異狀是自己造成的一般。

  沒這回事吧。她會不會太自我中心啦——雖然布雷德這麼心想,但最後並沒有說出□,不然到時候肯定又會被賞白眼。

  過了一會兒,餐廳內慢慢恢復了喧鬧。

  「真受不了——!!」

  站起身子的阿妮斯特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布雷德以為這次盤子也會飄起來,於是目不轉睛地觀察著桌面,可是這回盤子卻毫無動靜。布雷德覺得有點懊惱。看來她的屁股並沒有那麼重。

  阿妮斯特握著叉子,忿忿然地開始用餐。她不像剛才那樣只顧著戳面卷面,這回真的把食物吃下肚了。盤中的面變得愈來愈少。

  由於布雷德幾乎把自己的飯菜都吃完了,他交疊雙手抵著下巴,就這樣觀看阿妮斯特用餐的模樣。她的吃相真是豪邁。能吃的時候就吃,能休息的時候就休息,這是士兵的職責。畢竟不曉得什麼時候必須不眠不休地持續戰鬥。

  ——這時,布雷德意識到自己偏頗的戰場思維。

  不,我是普通人,不是士兵。不過聽說這裡是培育英雄的學校。換句話說,她應該也是還沒出師的英雄才對——

  看著阿妮斯特泄憤似地埋首用餐,布雷德突然想到自己有話要對她說。現在大概是個好機會吧。

  「我很感謝你喔。」

  「咦?」

  阿妮斯特停下了握叉子的手,驚訝地直眨著眼睛。

  「有你在真是太好了。」

  「咦?咦?」

  平常她總是不悅地眯細眼睛,可是現在卻瞪得像銅鈴一樣大。

  「什、什麼啦……幹嘛突然這麼說?」

  「你想想嘛,我這個轉學生來得不是時候吧?」

  第一天布雷德曾被這麼說過。當時他努力地想要成為不起眼的普通人。不過阿妮斯特給了非常寶貴的意見,點醒他那樣其實顯眼得不得了。

  「不,別說是不是時候了,這所學校根本不會有人轉學過來——」

  「我本來還以為自己可能交不到朋友呢。」

  「咦?朋友?你說誰啊?咦?咦咦?是、是、是我嗎……?」

  阿妮斯特說。除了眼睛以外,她連嘴巴都張得老大。

  「是啊。畢竟我們現在都一起吃飯了嘛,這不就是好朋友?」

  布雷德舉起湯匙交互指著自己跟阿妮斯特,同時這麼說道。

  他開始解決剩下的料理。豬排咖喱已經吃得一乾二淨了,不過盤裡卻一直留著餐廳阿姨毫不手軟堆積得滿滿的蔬菜。他也將這些蔬菜納入胃袋裡。

  「朋、朋、朋……朋友?」

  阿妮斯特的表情看起來仿佛發生了什麼難以置信的事情一般。她心不在焉地環顧周遭。餐廳里的學生們搶​​在跟她對上眼前迅速低頭。

  在布雷德看來,只要同坐一桌面對面吃飯就算朋友了。可是為什麼克蕾兒他們不肯過來同一桌呢?明明都已經是朋友了,而且空位還那麼多。心裡這麼想的布雷德朝克蕾兒他們望去時——左右搖晃的下巴又復活了。

  原本正在發呆的阿妮斯特突然回過神來。

  「這、這個嘛……要我當你的朋友……也可以喔。」

  (好弱。)(女帝好弱。)(弱爆了。)

  周圍其他桌冒出了好幾句心聲——不過布雷德跟阿妮斯特他們卻渾然不知。

  〇SCENE·IX 「阿妮斯特的單人房」

  阿妮斯特進了房間把門關上。

  跟走廊隔絕開來,置身在誰也不會打擾的個人空間後,阿妮斯特吁了口蓄積已久的長氣。

  緊繃的情緒稍微獲得舒緩。

  她解開劍帶,將愛劍立在牆邊。接著抽掉髮夾,讓束緊的頭髮自由,然後稍微打開上衣的前襟,解放一直受到壓迫的胸部。

  「呼。」

  阿妮斯特鬆了口氣。

  原則上宿舍通常都是兩人到四人住一個大房間,不過只有她破例擁有自己的房間。她倒是沒有要求特別待遇,只是沒有人想跟以『女帝(Empress)』著稱的她同寢,最後就自然而然地演變成這樣了。

  不過阿妮斯特也覺得這樣比較好。她在人前必須時時保持女帝的形象。如果有室友在的話,她連在房間裡都得繃緊精神了。

  她註定要站在眾人之上。弗萊明家是赫赫有名的名門貴族。他們作為騎士門第侍奉國王,同時明里暗裡地扶持著王國。她——阿妮斯特·弗萊明便是這個弗萊明家的下任當家。

  以她的立場來看,拿到第一名是理所當然的『義務』。為了規範學生,她需要率先以身作則——

  「呼。」

  她把手伸向餐具架上的水壺,也不用杯子,就直接對著嘴咕嚕咕嚕地喝水——像這種事情也絕不能當著別人的面做。

  阿妮斯特總是嚴格地克制自己。正確來說,首席這個地位不過是結果罷了。只因為她比其他人都更嚴厲地約束自己,最後成績也就自然而然地隨之而來了——雖然那也是身為貴族與騎士家的義務使然,但除此之外,阿妮斯特還有不得不持續約束自己的苦衷。

  所以她從未有過朋友。而她本人也看開了。

  「不過那傢伙——」

  偏偏是那個轉學生——他把自己當朋友了。什麼一起吃飯就算朋友,他是白痴嗎?

  身為女帝(Empress)的她沒有跟同齡學生同桌用餐過的記憶。她絕對沒有疏遠他人的意思,可是一般學生就是會跟她保持距離。

  然而他卻冒冒失失地走過來擅自坐下,還自作主張地稱阿妮斯特為『朋友』。

  阿妮斯特親眼目睹了他在試煉場引發的事件。

  目擊者只有高階班的十幾個人而已,對一般學生則是宣稱發生了『離奇的爆炸意外』。當時他突破了試煉場的複合魔法障壁,並導致一棟校舍半毀。要是被人知道這個現象是人為造成的,校內必定會掀起軒然大波。

  只有英雄等級的人才能辦得到這種事情。學生不可能擁有相當於英雄的實力,所以那肯定是有什麼誤會——阿妮斯特原本這麼催眠自己,不過最後還是打消了念頭。老實說,阿妮斯特不得不承認他的實力。在這所學校里,他的實力可能僅次於自己——

  而他說自己是『朋友』。的確,阿妮斯特或許可以大方承認也不一定。想成為阿妮斯特·弗萊明的朋友,沒有這點水準可不行,不然自己的身價也會跟著受損。

  可是——

  太棒了,我第一次交到朋友呢。

  你是我的朋友喔……朋友喔……朋友喔——他是這麼說的。

  「什麼朋友嘛……討厭……這該怎麼辦呢?」

  阿妮斯特手按著胸口,恍惚地呢喃著。就在這個時候——

  喀答喀答——

  室內突然傳出聲響,但房裡沒有其他人在。

  只有立在牆邊的愛劍詭異地不斷振動。

  魔劍——『亞斯蒙帝斯』。那是弗萊明家代代相傳的珍寶,蘊含著火焰的魔力。阿妮斯特是這把魔劍的『所有者』。她之所以年紀輕輕便穩坐下任當家的位置,就是因為這個所有者的身分。

  歷代魔劍的所有者都會成為弗萊明家之主侍奉國王,這是家傳的規矩。

  魔劍的躁動讓阿妮斯特意識到自己放鬆戒心了。

  阿妮斯特打了個寒顫。

  她立刻繃緊精神用力咬住嘴唇,將浮動的情緒逐出心中。

  「一定要是最頂尖的才行……弗萊明家的人一定要是最頂尖的才行……」

  仿佛詛咒著自己一般,阿妮斯特在昏暗的房間裡低聲說個不停。

  〇SCENE·X 「實作時間」

  實作時間到了。

  比起坐在課堂上聽講,布雷德更喜歡實作課程。

  能夠活動身體真是再好也不過了。結束魔王大戰後,他在醫院裡躺了幾個月,害身體變得遲鈍極了。要恢復正常好像又得花上好幾個月的時間。

  不過他都已經是普通人了,不恢復也沒關係吧。而且也不必再跟魔王對打了。哎呀,那傢伙真強呢,真虧我能活下來啊。不過畢竟最後是打成兩敗倶傷,對方或許也抱持著同樣的想法吧。

  「嗨!」

  見渾身通紅的人影進入視野一隅,布雷德便

  舉起一隻手打招呼。

  布雷德昨天才剛和阿妮斯特變成朋友——

  應該已經是朋友了才對啊——奇怪?自己怎麼被忽視了?

  「嗨!嗨!嗨!」

  布雷德繞到她前面跳個不停。剛才她一定是沒看到自己吧。

  唰——

  一記駭人的白眼投射過來。今天的眼神甚至帶有足以撩動頭髮的實質壓力,一瞬間造就了完美的後梳髮型。

  布雷德認識一名老太婆,是光靠瞪眼便能擊散最高級火焰魔法的怪物……阿妮斯特遲早一定也能辦得到同樣的事情。

  「你到底在幹什麼?」

  阿妮斯特面無表情地這麼問道。

  「沒有啦,就只是打招呼啊……嗨!」

  布雷德倏地舉起了手。

  「之前我說過承認你的實力對吧?」

  「嗯、嗯……?」

  雖然布雷德完全不記得了,但照實說出口的話,可想而知一定又會被瞪吧。所以他決定保持沉默——我真聰明呢。

  「加入我們這一組吧。」

  阿妮斯特身邊聚集了幾名學生。這幾個人即便在高階班裡也顯得有點與眾不同。

  布雷德對那抹藍色印象深刻。前陣子布雷德才跟這位外套與頭髮同為藍色的女孩變成『朋友』。而且他也知道女孩叫什麼名字。

  「是蘇菲!」

  布雷德不自覺地叫出了名字。她傻愣愣地扭頭看了過來。

  「我、我是布雷德!」

  「我知道。」

  她愛理不理地說。聽到如此冷漠的口吻,一般人大概都會很不痛快吧,不過布雷德只是純粹感到開心。她記住我的名字了!所以我們是『朋友』了!

  「你們在幹嘛!?快過來排隊!因為你們的關係,大家寶貴的時間都浪費掉了!」

  阿妮斯特嚴厲地出聲斥責。這下連布雷德也看出她心情不好了。

  「我做了什麼惹她生氣的事情嗎?」

  布雷德聳了聳肩,向身旁的蘇菲發問。

  「不知道。」

  她愛理不理地回答,肩膀連動都沒動過一下。

  〇SCENE·XI 「高階班授課」

  排好隊後,布雷德等了很長一段時間。

  雖然說是排隊,卻不像低階班那樣排成整齊的正方形,而是隨便集合起來站著而已。

  阿妮斯特雙手叉腰,睥睨著周遭。

  在場的人似乎都有瞧不起教官的傾向。無論軍隊還是其他地方,所謂有實力的人往往都不遵守紀律。由於過去老是跟這類特立獨行的『非正規』人士搭檔,布雷德總覺得這種氣氛很熟悉。

  課程還沒開始。看來好像是在等候某個大人物大駕光臨。

  阿妮斯特以不悅的眼神狠狠瞪著實作教官。

  教官打著哆嗦,身體明顯愈縮愈小,雙眼不斷微微顫動。可是突然間,原本游移不定的視線倏地停留在一個方向。

  「陛——陛下!」

  所有人同時轉頭望向了那裡。

  這間學校的校長——即本國的國王陛下左右簇擁著美女,從容不迫地走了過來。這個國家——應該說那位國王因為平定了魔王引發的大戰,功勳斐然,如今極有可能成為全大陸的盟主。

  阿妮斯特踏響腳跟,擺出直立不動的姿勢。

  啊,她只對國王這麼做啊。布雷德有點佩服阿妮斯特。這麼說起來,轉學第一天好像曾在校長室里被她怒目相視。只因為自己搶走了她跟國王交談的機會——

  她就那麼想跟這個老頭說話嗎?雖然他面容莊嚴,渾身強烈散發著「全部交給我就能放心了!」的氣質,但真面目卻是個虛有其表的老頭喔?不僅做起事來漫無目標,什麼都沒在想,而且還老是把事情推給別人,自己坐享其成。

  「承蒙校長特地蒞臨視察,學生感到無比榮幸!」

  學生代表阿妮斯特代替眾人開口。

  「哈哈哈,這是身為校長應盡的義務嘛。」

  這麼說完,國王望向布雷德。布雷德悄悄躲在阿妮斯特的身後,營造出那傢伙正注視著阿妮斯特的假象。

  「嗯,你好像很努力呢。這是好事。」

  「是!為了成為新時代的國家棟樑!我會全心全意努力的!」

  阿妮斯特正經八百地回答。

  布雷德忙著偷偷摸摸地躲在她背後,同時隨時調整軸線,好讓國王的目光落在阿妮斯特身上。

  當然,國王這些話是對著布雷德說的。不好意思,他完全沒有努力過,更無意做國王所謂的『復健』。不過他在交朋友跟過著普通人的生活方面倒是很努力,超努力的。

  「可以的話,最好是能更加充實教官的師資陣容。以他們的資質來看,實在沒什麼太大的幫助。」

  阿妮斯特這麼說。

  哇!她說出口了!

  雖然對國王彬彬有禮,但她對教官們卻一點都不客氣。

  站在那裡發抖的教官感覺好可憐。不過在布雷德眼裡看來,那位教官的確不太可靠。這種人上了前線肯定活不過明天。

  「嗯,教官一事我會妥善處理。不過今天我想見識見識你們的實力。我當上校長還沒多久,對於你們的功夫有幾兩重也不太清楚。」

  「功夫……是嗎?」

  「嗯,我是指修練的成果。」

  「啊啊,如果是這樣的話……」

  阿妮斯特打量著高階班的所有人。思考了一會兒後,她緩緩開口說:

  「不妨舉辦淘汰賽如何?以實戰的方式進行。」

  「嗯!這個好!這主意真是太棒了!」

  「承蒙您的誇獎,學生感到無比榮幸。」

  阿妮斯特屈膝回答。由於她的行為舉止就好像貴族子女一樣,布雷德不由得嚇了一跳,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看。

  「我也想看看轉學生的實力。」

  阿妮斯特直直地面對國王這麼說道。這話八成是對布雷德說的。他確實捕捉到那一絲眼尾餘光。

  嗚哇——布雷德在心中大聲哀號。

  又來了喔?之前不是已經測試過了嗎?功夫也小露一手啦。因為跟低階班差了三個層級,我還特地重新調整力量呢。雖然破龍饕餮(Drageater)好像做得有點太過火了,但那是破龍系的技法中,威力倒數第二的弱小招式耶。

  反正我就是完全不懂得怎麼控制力道啦!

  再說,淘汰賽是什麼啊?是某種比賽嗎?

  在實戰中成長的布雷德不太熟悉一般社會的常識。勇者打滾的地方不是城市,而是荒野與地下城。城市裡的各種事物總是絢爛又耀眼,對於曾為勇者的自己而言,那些只是過眼雲煙。

  ——這時,大概是因為自己露出了毫無幹勁的表情吧……

  國王雙眼為之一亮。

  「好。為了激勵大家,我來提供獎賞吧。」

  「獎賞……是嗎?恕學生僭越,這個高階班沒有人是為了獎賞而訓練——」

  「獎品很不得了喔。在這場淘汰賽中獲得優勝的人,我將致贈『能夠與勇者進行訓練的權利』喔!」

  嗚哇——布雷德哀號起來。

  「咦?勇者……您是說……那個勇者嗎?打倒了魔王的……」

  「難道還有其他勇者嗎?勇者舍『他』其誰。其實打倒魔王的那個人是我朋友。​​只要我親自請託,無論什麼事他都會答應的。」

  誰理你啊?

  「真、真的嗎……?能夠跟那位勇者……進行訓練……?」

  阿妮斯特瞪大眼睛,露出了無法置信的表情。

  「嗯,我以國王的名譽向你保證。」

  國王頷首示意。全部交給我就能放心了——他帶著這種用來矇騙相關各國而取得統領權的笑容重重點頭。

  不要隨便答應別人啦。

  就某種意義來說,布雷德確實提起了『幹勁』。要是被誰贏得優勝就麻煩了。

  屆時自己以前身為勇者的事實將攤在陽光底下。如此一來會變成怎樣呢——老實說,那也不是什麼太大的問題,不過要說困擾倒是滿困擾的。那會妨礙自己作為普通人度過平靜的校園生活,而且是很嚴重的妨礙。

  況且自己已經不是勇者了。如今他只是普通市民,還是個『學生』。

  好,贏得勝利吧。

  布雷德下定決心。其實他不太了解高階班學生具備什麼樣的力量……不過還是得儘可能克制、安全、平凡、不起眼地打贏才行。雖然有點棘手,但也只能儘量去做了。

  〇SCENE·XII 「淘汰賽」

  某人在沙地上畫了淘汰表的線

  。

  本以為要用抽籤分組,沒想到阿妮斯持竟然毫不客氣地在淘汰表內寫上名字,擅自決定了對戰組別。

  學生們對此似乎都沒什麼意見。無所事事地站在試煉場角落的教官就更沒有意見了。

  一問之下,布雷德才知道主導高階班課程的是阿妮斯特。本校首席暨『女帝(Empress)』的她會判斷學生們需要哪種訓練。因此,淘汰賽的組合也是由她決定的。由於不了解班上同學的事情,布雷德並不是很清楚,不過這大概是最有看頭的組合吧。

  然後是第一回合戰的組合——

  兩人在寬敞的試煉場中央對峙,其餘的人則是圍在四周觀戰。布雷德是觀戰者之一。

  因為阿妮斯特老是動不動就生氣,布雷德以為她一定從首戰就揮刀砍過來……不過雙方根本不在同一區,就算對上也是最後的決賽了。既然這是她制定的賽程表,其中應該蘊含著什麼意義吧。

  阿妮斯特淘汰賽首輪就出場了。跟阿妮斯特對戰的是扛著一把大槍的美男子槍兵。

  美男子將上衣披在肩上,任它隨風搖曳。他外表看起來既臭屁又弱不禁風,感覺好像不是很強。不過比賽開始後,布雷德很快就知道他具有相當的實力。

  槍師輕鬆自如地操弄大槍。槍身很重,內部還藏有機關,大概是個人專用的特殊武器吧。另一方面,阿妮斯特手裡則是握著形狀特殊的波形劍。那是她無時無刻掛都在腰際的佩劍。不曉得是不是帶有什麼魔力,劍身纏繞著黑霧。

  那把劍散發出一股不祥之氣。自從拔劍出鞘以來,肌膚一直有種針刺般的感覺。

  兩人交鋒過幾次後,便拉開距離互相對峙。

  「拿出你的真本事來,雷納多。」

  女帝(Empress)舉起劍說。

  「真傷腦筋。雖然拿槍對著女性並非我的本意,可是不全力以赴的話,你好像會更生氣呢——」

  名叫雷納多的美男子啟動了槍身內的機關。他迅速拔掉附有繩子的把手後,槍尖便開始高速迴轉,同時轟聲大作。

  「好棒!太帥了!」

  布雷德伸出手指大叫。雖然他指示旁人觀看那邊,但大家多半視而不見或保持沉默,不然就是豎起手指叫他安靜。

  不過他怎麼可能不熱血沸騰呢?畢竟那把槍——可是個鑽頭啊!?

  啊啊,原來如此。大家早就知道了啊。不知道的只有最近剛進這個班級的我而已嗎?

  只有國王一個人​​附和似地朝這裡點頭。因為不希望受到國王的關注,布雷德默不作聲。

  鑽頭槍內的機關似乎不是只有迴轉結構,側邊開口還做成像是噴嘴的形狀。

  這樣的話——布雷德滿懷期待地觀看比賽。

  「好了!各位先生、各位女士!表演要開始囉!」

  體貼地為觀眾說完開場白後,美男子——雷納多便擺好出招的架式。

  另一方面,阿妮斯特則是嘴角掛著目中無人的笑容。

  兩人之間的距離完全在槍的攻擊範圍內。劍這種東西就算加上踏步,頂多也只能構到幾公尺而已。相較之下,槍在幾公尺外便能發動攻擊。

  所謂的戰鬥,基本上是掌握主導權者有利。但阿妮斯特不僅要應付攻擊範圍大的槍,而且似乎也不打算主動出擊的樣子。

  她究竟會如何應戰呢——布雷德興致勃勃地在一旁觀望。

  槍師雷納多一直線地移動。他拖引著噴嘴迸發出來的噴射火焰,開始進行超加速。

  至於阿妮斯特——

  「喝啊!」

  在還完全無法觸及對手的時候,她就已經拔出了劍。

  劍身噴出紅色的能量,化為灼熱的火球,吞噬了衝刺而來的槍師。

  喂喂喂喂!你怎麼把人殺掉啦!

  布雷德這麼心想。火球的威力就是如此駭人。雖然有說這是實戰形式的訓練——不過也太猛了吧,真的打到死呢。這確實是實戰沒錯。布雷德有點改觀了。

  合掌為槍師祈求冥福後,布雷德陷入沉思。

  阿妮斯特那把劍感覺不像普通的劍,而是蘊含力量的魔劍……可是也太強了。那樣根本就不需要魔法師了。除非是魔王軍的將軍階級,否則不會持有力量如此強大的魔劍。

  原來如此。阿妮斯特不僅是個本領高超的劍士,還能發揮不遜於高級巫師的攻擊火力,而且又不必詠唱咒語。怪不得她會以女帝(Empress)之姿君臨全體學生之上。

  「好過分喔,阿妮斯特……我還以為自己會死掉呢。」

  啊,還活著。

  全身沾滿黑炭的槍師從散去的煙霧中現身。

  抱怨了一句之後,雷納多便一頭倒在地上。

  「真掃興。」「他就只會出那張嘴。」「這是常有的事情吧。」

  學生們不怎麼擔心雷納多,反應相當冷淡。醫療小組衝上前用擔架把他扛了出去,不過傷勢應該沒什麼大不了的吧。雖然不太清楚雷納多是如何挨過那種火力的,但該說不愧是高階班嗎?他大概擁有某種本領或特殊技能吧。阿妮斯特也是了解這點才『全力猛攻』。

  布雷德放心了。

  阿妮斯特果然沒有殺人。那終究只是『實戰形式』,而非真正的『實戰』。如果在上課中進行『實戰』的話,那就跟以前還是勇者的時代沒什麼兩樣了。布雷德當勇者的時候經歷過許多戰鬥。而且因為是『實戰』的關係,當然也殺了不少人。不過他並不是自願痛下殺手的。

  啊——太好了。果然還是『普通人』啊。學校最棒了。

  比賽一場比過一場。布雷德也進行了自己的賽事,對手有男有女。得知比賽並非『實戰』,而是『實戰形式』後,他選擇單刃劍作為武器,並用刀背斟酌著力道打倒對手。尤其對付女孩子時他刻意只攻擊脖子,同時小心避免留下淤痕。

  第一回合戰時共有十六人,比了八場比賽。第二回合戰時人數減少為八人,賽事也​​變成四場。第三回合戰則有四名選手,比賽只剩兩場。

  大家各自使用擅長的武器。雖然大多都是劍,但也有槍、棍、槌子等等,甚至還有人用弓。可以觀賞到各種風格的戰鬥,感覺也滿有意思的。

  布雷德趁著觀賽的時候請教身邊的學生。聽說倒數兩次比賽稱為決賽與準決賽。先行結束自己的『準決賽』後,布雷德正觀賞著另一場『準決賽』。

  紅色與藍色的身影面對面站在試煉場中央。

  紅色那方當然是阿妮斯特。

  藍色那方是布雷德也知道名字的女孩。一身藍的她名叫『蘇菲』。由於之前一直跟自己的比賽時間互撞,其實這是布雷德第一次悠閒地觀看她戰鬥的情形。

  看了她的備戰狀態後,布雷德有點驚訝。

  她竟然——赤手空拳。

  布雷德在先前的比賽中看過各式各樣的武器。有劍、矛、棍、弓、鑽頭槍——種類真的是形形色色。這大概是阿妮斯特決定淘汰賽組合時精心安排的吧。選手實力都在伯仲之間,就武器屬性來說也多半會演變成激戰。

  可是在阿妮斯特自己出戰的準決賽上,對手竟是手無寸鐵。

  沒想到蘇菲居然什麼都沒拿……儘管她空著雙手,但手上還是配戴著狀似拳套的金屬武器。不過攻擊範圍依然只有自己手腳可及之處而已。布雷德驚訝的是蘇菲對上了使劍的阿妮斯特,卻選擇不用任何武器。

  雖然阿妮斯特也是持劍對付槍師,但雙方的實力落差,足以讓她扭轉攻擊範圍不足這個明顯的劣勢,進而贏得勝利。蘇菲同樣也有能夠赤手空拳贏過阿妮斯特的勝算嗎……?

  為了更仔細地觀察戰況,布雷德擠出人群,移動至兩人附近。他來到大約是裁判站定的位置。順帶一提,這場比賽沒有裁判。勝負由交戰的本人判斷。

  來到附近後,兩人的對話也變得清楚可聞。

  「別耍詐喔。」

  阿妮斯特這麼說。

  「你那個就不奸詐嗎?」

  蘇菲反問道。從面無表情的她投射出去的冰冷視線看來,所謂『那個』是指阿妮斯特手中的魔劍。

  一開始布雷德不明白這話是什麼意思。

  思考了一會兒後,他才明白蘇菲說的是阿妮斯特擁有一把強大的魔劍。

  對手的實力也包含了武器的攻擊力,這對作為勇者活到現在的布雷德來說算是常識。如果不仰賴武器,只靠本人的力量戰鬥會怎麼樣呢——這種問題沒有思考的價值。勇者闖進敵陣時,對手不可能擱著武器就跑出來。

  啊啊,魔王的錫杖真的很棘手呢——

  而且持有強大的武器必須付出某種代價。不是對身體造成負擔,就是本人

  受到詛咒,或者必須讓武器認可自己是『所有者』……

  阿妮斯特與蘇菲進行了短暫的對話,不曉得是不是其中有什麼內情——

  阿妮斯特以駭人的眼神瞪著蘇菲。其可怕的程度更甚以往——眼裡幾乎都要冒出火花了。

  是因為魔劍被評為『奸詐』的關係嗎?

  總之,比賽開始前的心理戰似乎是蘇菲率先得分。

  「放心吧,我不用那個。」

  到底是哪裡『耍詐』,又到底是『不用』什麼呢——布雷德依舊搞不清楚。

  雖然布雷德腦中還留著好幾個問號,但兩人的對戰——姑且是開始了。

  率先出招的是怒氣衝天的阿妮斯特,她挾著一刀兩斷的氣勢接連用力揮劍。蘇菲輕快地移動身體迴避攻擊,躲不開時就用拳套背面彈開劍身,讓軌道稍微偏移開來。

  阿妮斯特一出劍,蘇菲便側身閃躲。藍色殘影一移動,紅色殘影便立即追上。金屬互相撞擊的聲音比殘影慢了一會兒才傳來。

  藍色殘影——蘇菲身穿的斗篷與圍巾長長地飄蕩在半空中,並隨著阿妮斯特每次揮劍而逐漸化為碎片。

  雖然蘇菲始終採取守勢,但被砍中的只有衣服而已。布料的碎片四處飛散。至於血花——畢竟這是上課,又是比賽性質,要是見血了可不太好。

  拳鬥士蘇菲驍勇善戰,赤手空拳地與劍搏鬥。在布雷德看來,要空手打倒持劍的對手,實力大約需要高出三倍左右。

  雖然兩人的實力在伯仲之間,戰況卻不是不相上下。單方面處於守勢就是最好的證據。

  一開始布雷德以為蘇菲可能抱有某種勝算,或是實力足以空手打贏對手——不過事實並非如此,光是劍與拳頭的差距就讓蘇菲步步退居守勢。要是隨便進攻的話,手肘以下將輕易被砍成兩半,所以無法出手也是莫可奈何的事情——啊啊,因為這是課程中的比賽,不可能會有斷手斷腳的情況發生吧。

  布雷德苦惱不已。真搞不懂上課究竟可以做到什麼程度。畢竟都可以用真劍砍人了,要是意外出了差錯,手腳三兩下就飛出去了——

  比賽局勢為阿妮斯特單方面地攻擊。

  一開始布雷德還很期待蘇菲可能像阿妮斯特所說地『耍詐』,可是那也都沒發生。阿妮斯特充分活用了魔劍的能力。蘇菲一拉開距離,火球立刻朝她射來。為了擺脫爆炸的氣浪,蘇菲勢必得採取大幅度的迴避動作,而且空隙也會變多。她逐漸失去了從容。

  大概再過十幾秒吧——

  雖然布雷德這麼判斷,但蘇菲又多撐了三十秒左右。然後戰鬥突然結束了。

  蘇菲一個踉蹌地往後跌倒。阿妮斯特舉起劍尖抵著她的喉嚨。

  「……我投降。」

  蘇菲面無表情地一屁股坐在地上說。

  「很好。」

  阿妮斯特重重地吁了口氣。她呼吸急促,額頭上浮現汗水。

  蘇菲起身撣去自己身上的塵土,然後抓著圍巾觀察被砍斷的前端,同時也看了看邊緣破損分岔的斗篷。她的氣息沒有絲毫紊亂。蘇菲總是以最小的動作閃躲攻擊,絕不浪費無謂的力氣,不然應該會更快分出勝負才對。

  單就這點看來,布雷德都快搞不清楚是誰贏了。

  「來吧!接下來輪到你了!」

  阿妮斯特猛力斬斷空氣,將劍尖指向布雷德。

  「咦?為什麼……啊,對喔。」

  布雷德想起來了。準決賽是決賽前一場比賽。

  由於阿妮斯特贏了另一區的準決賽,這次輪到自己跟她展開名為『決賽』的比試了。

  「只要……不被打中……那種絕招根本沒什麼大不了的!」

  阿妮斯特趁著喘氣的空檔說道。她大概是指破龍饕餮(Drageater)吧。的確,那是需要時間『累積』的招式。一般來說——敵人不可能等那麼久,所以沒有夥伴支援就無法施展。可是那又不是絕招……只是破龍系中倒數第二的小招數而已……

  原本閒閒沒事地跟閣員聊天的國王,這會兒也發現輪到布雷德上場了。他立刻走回來坐在椅子上,同時瞪大眼睛專心觀戰。

  嘖。

  「你不用勉強跟我打吧。」

  「我要打!」

  阿妮斯特猛力地舉起劍指向這裡。

  她的『要打』聽起來像極了『要殺』。布雷德用手指抓著劍尖挪到旁邊。明明阿妮斯特根本不是認真想要砍人,真希望她別拿劍鋒對準別人。

  「你看,時間到了。」

  布雷德揮劍指著試煉場一角的時鐘板。上課時間早已結束,還占用了十五分鐘的午休時間。畢竟打了十四場比賽,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肚子餓了,好想吃飯——大家應該也是吧?

  布雷德面對大家發問,不過除了受傷及精疲力竭的傢伙以外,大多數人都露出興致勃勃的表情。

  ——肯定會很無聊喔?布雷德僅用眼神這麼問道。

  剎那間,周圍湧現猛烈的噓聲。

  「你也去被女帝打掛吧!!」

  某處傳來這樣的聲音。布雷德發現那是第二回合戰被阿妮斯特打得落花流水的男生。

  啊,原來是那種意思啊。

  「好啦好啦,我打就是了。」

  布雷德徹底放棄掙扎,重新面對阿妮斯特。

  「……不過啊,你沒事吧?你看起來好像很累耶?」

  她的汗水完全沒停過。額頭都濕透了,臉色也很難看。明明才剛運動過,她臉上卻不見紅潮,反而一片慘白。

  「你真的沒問題嗎?」

  布雷德接近阿妮斯特,試圖伸手碰觸她的額頭——

  「少囉唆!」

  阿妮斯特迅速揮劍,布雷德立即把手抽回來。如果剛才沒收手的話,手真的就被砍斷了。手腕以下會砰咚一聲地掉到地上。

  「廢話少說……我要上了……動手吧!」

  迫於無奈,布雷德只好迎向持劍散發殺氣的阿妮斯特。

  他站在試煉場正中央,舉起劍正對著阿妮斯特。

  不過阿妮斯特顯然都站不穩了。看到她這個樣子,布雷德完全提不起勁。就在布雷德猶豫著該如何是好的時候——她的身體突然大幅傾斜。

  「——喂!」

  布雷德瞬間縮短距離,把倒下的阿妮斯特緊緊擁入懷中。

  「喂,振作點啊——喂!」

  布雷德連聲呼喚阿妮斯特,可是她已經失去了意識。

  「看到了嗎?」「沒看見耶……」

  大家正討論著什麼。

  「喂!醫務室在哪裡!?」

  布雷德對著眾人大叫。

  他輕輕抱起阿妮斯特的身體。雖然外表看起來又輕又瘦,但沒想到她還挺重的,渾身都是肌肉。

  布雷德從退向兩邊的眾人之間穿過,帶著阿妮斯特前往醫務室。

  比賽?勝負?那種事情早就不算數了。

  〇SCENE·XIII 「醫務室」

  「魔術不是我的專長呢。」

  那位女醫診斷過後,便表明自己無能為力。

  雖然布雷德狠狠瞪了過去,卻被厚實的胸部如裝甲般阻擋下來,本人完全感受不到。

  這位女醫與布雷德是舊識,最近還一起生活了好幾個月——當時布雷德跟魔王打得兩敗俱傷而處於瀕死狀態,而她則是負責醫治布雷德的主治醫生。

  她之所以會出現在這間學校的醫務室里,肯定是國王在暗中搞鬼,畢竟這種人材不應該待在學校醫務室里。據說她那高深的醫學知識甚至渉及禁忌的領域,只要人沒死,無論任何傷勢或疾病都能醫治。

  「你說……魔術?哪種?」

  「就說我不知道​​了嘛。」

  情況不妙。阿妮斯特的症狀既不是生病也不是受傷,而是更為棘手的問題。

  「如果是生病或受傷的話,就算人死了我都能治好,不過魔術我就無能為力了。去找其他專家吧。」

  她這麼說道,同時在手裡的板夾上振筆疾書。

  更正。她好像連死人都治得好。

  「不管這個了……把衣服脫掉吧。」

  「餵、喂!」

  布雷德倒退幾步。女醫伸手碰觸布雷德的衣服。

  她用舌頭輕舔著朱唇——整個身體都挨近布雷德。

  「我只是要看看傷痕而已啦。還是說……怎麼?你希望我做這種事情嗎?」

  「這、這種事情……是哪種事情?」

  「嗯,你也變成好男人了嘛。以前還只是個十三歲的小鬼,不在我的守備範圍內。不過現在的話……我可以喔。」

  纖細的指尖滑過衣服的胸口一帶。

  什麼守備範圍啦,可不可以的,布雷德根本搞不清楚狀況。他對這方面十分生疏。除此之外,一般人熟悉的事情他也都完全不了解。

  「好了——到此為止。如果​​不想被我扯掉衣服的話,你就自己脫吧。」

  女醫在胸口寫了幾個字後,便突然抽離身體。壓在身上的體溫消失後,布雷德鬆了口氣,同時也莫名其妙地感到依依不捨。

  布雷德乖乖照著吩咐做了。畢竟她好歹也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傷痕累累的上半身裸露出來。布雷德身上刻劃著名無數傷痕,新舊兼具。有勇者時代受的傷,以及在魔王大戰中受的傷——

  「痊癒狀況似乎相當良好呢。」

  女醫邊說邊用醫生的架式撫摸傷口。

  「不過還不能太面前自己喔……只要使出全盛時期的三成力量,你就真的會沒命的。」

  「不會啦,又沒必要。我都已經是普通人了。」

  布雷德撥起瀏海說。失去勇者之力時,他留下了右半邊頭髮變白的後遺症。

  「這個……變得回來嗎?」

  「要是再亂來的話,你會變成禿頭喔。」

  「禿、禿頭……!?」

  這時,阿妮斯特呻吟起來。布雷德總算逃離了美女醫生的魔掌,匆匆忙忙地穿好衣服。

  「……這裡是……?」

  阿妮斯特醒來後便看著天花板、布雷德的臉,以及女醫的臉。

  「你昏倒了。你不記得了嗎?」

  「是嗎?我……」

  原本一臉迷茫的阿妮斯特突然回過神來。

  「——該不會!?」

  布雷德把猛然起身的阿妮斯特壓回去,讓她躺在床上。

  「那個,我……是不是……是不是惹了什麼麻煩……?」

  「麻煩?沒有啊。比賽才剛開始,你就自己倒下了……」

  「只是昏倒而已嗎……啊啊,這樣啊……太好了。」

  布雷德不知道她在放心什麼,更別說她在擔心什麼了。

  「真要說的話……對了,把你搬過來倒是挺麻煩的呢。」

  阿妮斯特需要整整十秒才能明白這句話的意義。

  「笨、笨蛋!我……我才沒有那麼重呢。」

  「你再躺一會兒吧。」

  女醫把手貼在阿妮斯特的額頭上說。她的聲音溫柔得像是在哄小孩睡覺。原來她發得出這種聲音啊——布雷德有點驚訝。

  「我馬上去找魔術教官過來。雖然不曉得是詛咒還是什麼,但你那個——」

  「請別這麼做。」

  阿妮斯特正顏厲色地以堅決的口吻說道。原本快要閉上的眼睛再度微微張開,並流露出尖銳的目光。

  「不過我畢竟是醫生,你那個——」

  「我說——請別這麼做。」

  阿妮斯特手握著劍指向女醫。

  她在失去意識的期間也是劍不離手。不,與其說不放手,不如說劍仿佛黏在掌心似地拿不下來。

  「我已經沒事了。」

  阿妮斯特撐起身體,可是上半身卻搖搖晃晃地倒向一旁。

  「不可以喔。你再躺一會兒吧。」

  布雷德很了解這位女醫。她不是被劍抵著就會害怕的人。這女人甚至敢在龍的巢穴里動手術呢。她只要使個眼色,遠古龍(Ancient dragon)就會夾著尾巴逃走了。

  「走開。」

  「我不走。」

  阿妮斯特跟女醫僵持不下。由於布雷德知道兩人的個性,他明白誰都不可能退讓。

  「哎呀……應該沒關係啦……老師。」

  「老師?」

  女醫豎起柳眉瞪了過來。布雷德勉強挨過那足以讓遠古龍嚎啕大哭的眼神,然後開口說:

  「我想她——阿妮斯特應該不要緊了,讓她回去也沒關係吧。」

  由於女醫始終怒目相視,布雷德不得不附加保證。

  「之後我會看著她的。」

  「那就拜託你囉。」

  進行過表面上看起來很『普通』的對話後,阿妮斯特便被放出了醫務室。

  「我可以自己走。」

  阿妮斯特拿劍鞘代替拐杖走路。布雷德扶著她其中一隻手,同時陷入沉思。只有當事人才知道剛才跟女醫的『約定』具有什麼樣的意義。所謂『我會看著她』,意思就是『我會承擔所有責任』。

  「餵……那件事情不准跟別人說喔。」

  阿妮斯特這麼說道。雖然口頭上說可以自己走,但她卻緊抓著布雷德的手不放。

  「那件事情是什麼?」

  「不知道……就算了。」

  其實布雷德清楚她是指哪件事,可是他卻佯裝不知。

  阿妮斯特——究竟以為失去意識的自己做了什麼呢?

  〇SCENE·XIV 「王立禁書圖書館」

  布雷德走在老舊的通道上。

  他把向國王借來的鑰匙掛在手指上不停轉動。

  鑰匙以奇妙的材質製成,呈透明的水晶狀。他軟硬兼施,甚至不惜拍國王的馬匹才借到了這把鑰匙。那是沉眠於王宮地底下的資料室——通稱『王立禁書圖書館』的鑰匙。

  雖然大多數人都不知道,但對知情者而言,那卻是毫不隱秘的事實——

  王宮地底下有一大片神秘的建築物。要說整個王都是建立在埋藏地底的『某種東西』之上也不為過。

  布雷德經由王宮一樓的暗梯深入地下。

  這些階層幾乎不會有人來。抵達這種深度時,周遭通道的材質就變得明顯不同了。原本石砌的牆壁都被表面光滑無接縫的材質所取代。

  「嗯,這已經不需要了吧。」

  布雷德把懸浮空中作為光源的光球捏碎。只要是魔法師,任誰都能施展這種入門的光之魔法。其實布雷德也會使用魔法。不過由於多數時間都是直接揮劍比較快,他沒什麼機會施展魔法就是了——

  即使失去了燈火,黑暗依然沒有降臨。因為這一帶的牆面材質會自然發光。在微光的照射下,布雷德朝著目的地邁步前進。

  *

  「嘿咻——!」

  布雷德擊出了蓄氣已久的絕招。

  那是跟破龍系不同系統的招數。一方面布雷德不希望破壞通道,更重要的是資料庫不能蒙受損害。於是他選用其他系統中能夠凝聚出尖銳鬥氣的招式,務求僅摧毀守護者本體。

  只要不接近的話,守護房間的遠古守護者便會一直守在原地。據說守護者有好幾千年都維持著這種狀態,不過是真是假就不得而知了。

  當然,布雷德出招之後,對方便將他視為敵人,進而發動攻擊——

  「……好。」

  定睛看著半毀的守護者一會兒後,布雷德重重地點了點頭。

  白銀裝甲的縫隙間噴出火花。礦物纖維開始竄出頭來,迅速地進行自我修復。單眼上的裂痕轉瞬間就消失了。

  直到守護者完成修復開始運作為止,大概需要花上十幾分鐘的時間吧。

  或許布雷德應該要破壞得更徹底一點也不一定,不過這樣的話,他就不得不使出會損及走廊與房間的招式了。

  門邊有個可以插入鑰匙的六角形孔洞。把水晶鑰匙插進去後,門便悄然無聲地滑開了。

  眼前出現了這房間特有的景象。

  房內亮著既不是油燈也不是魔法的火光,而且有許多用途不明的物品。雖然布雷德認得出桌椅等基本的家具,但形狀也跟一般的不太一樣。有能夠完全包覆身體的蛋形椅子,而前方​​的桌子表面凹凸不平,沒辦法放置物品。桌上還嵌有平坦的水晶板。

  往牆壁一看,上頭也鑲著大大小小各式各樣的水晶。

  這個地方沒有半本書,不過它仍舊是『圖書館』。

  房內放著十幾張椅子,可是大多都壞了。不是椅子損毀,就是水晶不亮。還能運作的座位只有兩、三組。

  布雷德坐在其中一張椅子上,同時再度插入水晶鑰匙,讓桌面亮起燈光。

  「很好很好。」

  布雷德舉起雙手活動手指。

  水晶平面上出現了滿滿的——變種魔法文字。

  那是失傳的古代文字。布雷德也只知道一些單字,無法看懂整篇文章。不過自稱大魔導師的老友曾教過他因應這種狀況的『秘技』。他用指尖碰觸水晶表面的某處,於是眼前的文字全都變成了『現代語』。

  「嗯……魔法道具……武器……然後是……劍。」

  布雷德從主目錄開始搜尋,依序點選了『魔法道具』、『武器』、『劍』等項目。畫面上排列著許多劍名。這裡有知名魔劍與聖劍的目錄。以前布雷德在勇者時代使用過的劍也名列其中。

  這裡之所以被稱為『王立禁書圖書館』——就是因為各種情報都匯集此處的緣故。

  「對了,我不知道呢。」

  布雷德不知道那把魔劍的名字。他試著搜尋火焰屬性,結果跑出一大堆資訊,害他三秒就放棄了——

  於是布雷德將搜尋條件改為『王國、專校、學生、依成績排序、阿妮斯特』。

  雖然畫面上不斷跑出她的相關情報,但布雷德儘量不看個人資訊,專心尋找魔劍的記述。

  「嗯,是魔劍——『亞斯蒙帝斯』嗎?這名字感覺有點恐怖呢。」

  就在布雷德開始閱讀關鍵的魔劍資訊時——

  『嘰、喀鏘,嘰、喀鏘』的聲音突然響起。

  半復活的守護者逼近而來。它亮著充滿攻擊性的紅色單眼,朝布雷德舉起了其中一隻手。挺出的手臂前端有條管子,光芒正逐漸匯集在那裡。

  「少來煩我。現在剛好看到重要的地方呢。」

  布雷德伸出單手,朝守護者釋放鬥氣。守護者碩大的身軀垂直旋轉了三圈,最後被掃到牆上。

  布雷德埋首閱讀關於魔劍『亞斯蒙帝斯』的記述。

  「……原來如此。」

  過了一會兒,布雷德這麼低聲說。他明白阿妮斯特身上發生什麼事情了。

  要找的情報到手了。不管是原因還是解決方法,布雷德全都一清二楚。他已經用不著『禁書圖書館』了。

  為了方便守護者復活,他把殘骸收集好擺在入口旁的牆邊供奉起來。

  「抱歉啦。」

  布雷德輕輕敲了敲裂開的單眼後,便轉身邁開步伐。

  〇SCENE·XV 「阿妮斯特」

  過了兩、三天。

  布雷德一屁股坐在試煉場的角落大膽偷閒,同時遠遠地注視著阿妮斯特。

  自從那天以來,阿妮斯特有好一陣子看起來都很不舒服,不過今天卻在場內活動身體。

  阿妮斯特把自動人偶設置在自己周圍,進行假想對付複數敵人的格鬥訓練。砍殺第一具人偶的同時,她也閃過了第二具人偶的攻擊。而當她抽劍劈砍第二具人偶時,第四具人偶遭到第三具人偶的身體阻擋而無法攻擊。

  嗯,這是與多人交戰時的基本手段呢。

  即便對手有兩人以上,只要同時施展攻擊與迴避,逐一應付敵人,基本上就跟一對二沒有兩樣了。而且雙方不需要太大的實力差距。布雷德五歲還是七歲的時候,他被扔進遠古龍(Ancient dragon)的巢穴里,遭到不計其數的龍團團包圍。當時他就獨力想出了這項戰術。

  ——真好,可以學得到這種東西。我有點羨慕其他學生呢。

  那是阿妮斯特自己構思出來的訓練內容。她大概要先親自測試過再教導其他學生吧。

  高階班裡沒有教官。不對——其實是有的,不過上課時間他們始終呆立在試煉場的角落。

  在這個班級里,是由阿妮斯特決定學生要進行什麼樣的訓練。

  自從那天以來,布雷德就一直拿捏著時機找她攀談。

  總覺得她好像在躲自己。就算對上了眼,她也會馬上別過頭去,跟她打招呼也都不回。在餐廳里同桌吃午餐的時候,她更是一個人飛快地把飯吃完,旋即起身離去。

  由於向克蕾兒探聽過後得到了抖動下巴的反應,阿妮斯特躲著自己顯然不是錯覺。

  如果是以前的話,布雷德大概會擔心阿妮斯特是不是討厭自己,或者跟自己絕交了吧……

  不過因為已經知道原因了,如今布雷德絲毫不為所動。

  「阿妮斯特——」

  看準她在訓練之餘擦著汗喘口氣的時機——布雷德開口搭腔。

  「——我有話要跟你說。」

  「什、什麼事?」

  阿妮斯特一把抓起毛巾拉到胸前,氣勢洶洶地擺出架式。布雷德頓時接不了話了。沒想到她會那麼提防自己……

  「那個……」

  布雷德稍微受到了打擊,腦袋變得有點空白。

  他拼命地回想自己原本要說的話。

  「那個……我們可以去哪裡單獨談談嗎?」

  「啊……你想幹什麼?」

  阿妮斯特以兇狠的眼神瞪了過來。由於已經被瞪過好幾次了,布雷德的耐性早就提升了不少。

  「我想跟你好好聊聊。」

  布雷德這麼說道。

  「看來你好像不是想幹些下流事呢……你到底想幹嘛?」

  「啊?下流事……什麼下流事啊……?」

  「你想威脅我嗎?」

  「啊?」

  「我很感謝你沒把那件事情說出去。不過要是你有那個意思的話……我可是會砍了你喔。」

  阿妮斯特流露駭人的目光。

  她同時把手靠在劍柄上。

  「等一下等一下,你說的威脅是什麼啦?」

  布雷德驚慌失措地揮著手,遮蔽了阿妮斯特懷疑的視線。

  她到底在說什麼啊?雖然布雷德也不明白下流事的意思,但這方面就更不懂了。威脅什麼?誰威脅她?我嗎?

  「所以說……就是那件事情啦。」

  說起『那件事情』——這個布雷德倒很清楚。就是阿妮斯特掛念不已的事情。她很擔心自己可能在失去意識的期間做了什麼。不過實際上她什麼也沒做,只是昏過去而已。

  聽聞這個事實後,阿妮斯特徹底放心了。

  如今布雷德很清楚她究竟在擔心什麼了。

  「可是,為什麼我要威脅你啊?」

  「既然掌握了弱點,當然要威脅吧?你可知道我是弗萊明家的下任當家……」

  「是喔?」

  布雷德一點都沒放在心上,只覺得不過爾爾罷了。他甚至到現在才知道這件事情。

  「我說啊,下任當家這個辭彙的意思是——」

  當阿妮斯特親切地想要解釋時,布雷德打斷了她。

  「——是指那把劍的『所有者』吧?」

  弗萊明家之所以擁有貴族的地位,是因為好幾代前的當家使用那把魔劍立下斐然功勳的緣故。於是家族獲封貴族的領地,成為代代侍奉國王的騎士。

  如果是這樣的話,身為魔劍所有者的她會直接跳過父母親成為『一家之主』。

  布雷德凝視著她隨時佩掛在腰際的魔劍。

  阿妮斯特回以詫異的眼神。

  「你……果然有什麼企圖吧?」

  「才沒有呢。」

  「我知道了,是首席的位置吧。你想為之前做​​個了結嗎?」

  「之前的什麼?」

  還有,『首席』是什麼意思啊?

  「好、好啊……打、打就打嘛。不管你有多強,我都——」

  「所以到底是怎樣啦?」

  布雷德說。他真的不記得發生了什麼事情。

  「之前淘汰賽的決賽啦!最後……不是沒比成嗎?」

  「啊啊,那倒是無所謂啦。」

  布雷德總算明白了。他會忘記也是理所當然。

  在這同時,他也連帶想起了首席一詞的意義。那指的是全校『第一名』。

  布雷德對這種東西沒興趣。第一名就給想當的人去當吧。

  「就是說嘛,畢竟贏了我就能在這間學校里獲得首席的地位——咦?你剛才說無所謂嗎?」

  「是啊,隨便啦。」

  從勇者的位置引退後,布雷德是為了盡情享受餘生——也就是普通人的生活才來到這裡。所以第一名也好,第二名也好,甚至最後一名也罷,他都甘之如飴。

  「現在的重點是你。我對你有興趣。」

  「咦?等等,那個……?」

  布雷德觀察四周。幾個學生正在稍有一段距離的地方練習。他不想在這裡提起接下來要說的事情。

  「去能夠單獨談話的地方吧。」

  布雷德換上一本正經的表情說。

  阿妮斯特猶豫了一會兒——

  「那、那就……去我房間好了。」

  她領著布雷德邁步移動。

  「大家繼續自修!」

  離開試煉場之前,阿妮斯特對高階班的學生們發號施令。

  「那個……阿妮斯特同學……你要去哪裡呢?」

  站在試煉場入口旁的授課教官這麼問道。

  「我要

  早退。」

  阿妮斯特斬釘截鐵地這麼說。

  〇SCENE·XVI 「阿妮斯特的房間」

  布雷德來到阿妮斯特的房間。

  「別誤會喔,知道嗎?你只是朋友而已。」

  「嗯。」

  到底是要誤會什麼呢?布雷德跟阿妮斯特確實是朋友沒錯啊。話說回來——這還是她第一次主動說是『朋友』呢。布雷德覺得有點開心。

  「我找你來只是因為這事不方便公開說,絕對沒有其他意思喔。」

  「嗯。」

  『其他意思』是指什麼啊?況且布雷德一開始就說有話想私下聊,要求阿妮斯特去能夠單獨相處的地方了。

  「雖然說是朋友,但要是你因此得意忘形的話,我也有我的考量——」

  「啊——你說完了嗎?」

  布雷德也疲於繼續當應聲蟲了,便打斷了阿妮斯特。

  意外地,阿妮斯特露出認真的表情點了點頭。

  「我要直接進入正題了,可以嗎?」

  她再度頷首示意。

  「那我就說了……我知道那把劍的秘密。」

  「你……知道多少呢?」

  「大概是全部吧。」

  如果有什麼事情是『王立禁書圖書館』沒記載的話,那又另當別論了。

  布雷德姑且先說了自己知道的資訊。

  「那把劍是擁有知性與意志的魔劍。不僅會自行選擇『所有者』,同時也為自身認同的所有者提供龐大的力量。你還不是百分之百的所有者。劍原本的力量還要更加強大。既然只能發揮部分力量,那就表示你還沒有完全擁有那把劍。」

  布雷德一口氣說到這裡,同時觀察著阿妮斯特的臉色。

  不過他不是為了確認剛才那番話的真偽。『王立禁書圖書館』內只記載著『事實』,並不會提到她的『主觀看法』。布雷德之所以觀察她的表情變化,是因為想知道她如何看待這個事實。

  阿妮斯特點點頭,便開始娓娓道來。

  「自從前任所有者死去後……魔劍『亞斯蒙帝斯』一直受到嚴密的保護管理。我真是太傻了,為了一睹家族世代相傳的『名劍』……我以生日禮物為由,死皮賴臉地央求父母親,可是卻被拒絕了……於是我從父親的書房拿走鑰匙,趁著夜裡偷偷跑去看劍。因為我好想看看那把據說祖先曾經使用過的名劍……它讓弗萊明家躍升名門望族,享有『獻給王家的四把劍』的美譽。可是我根本不知道那並非普通的名劍,而是受到詛咒的魔劍……」

  阿妮斯特露出遙望遠方的眼神接著說:

  「打開玻璃盒直接碰觸劍的時候,我感受到了劍的『意志』。這把劍被詛咒了,正渴求著鮮血與殺戮。它不論何時都在等待機會,只為將一切撕裂並燃燒殆盡。祖先確實是這把劍的所有者。他不僅嚴格約束自己,成為所有者後更憑著意志力馴服了劍。然後將這把劍的力量——只將力量用在正途上。」

  見阿妮斯特看了過來,布雷德點頭回應。

  仿佛受到鼓舞般,阿妮斯特又繼續說下去。

  「我以祖先為豪,因為他從未讓這把劍的詛咒危及這個世界。可是我就不行了。當時我還小,那對我來說負擔太重了。劍的意識大舉入侵我體內……」

  阿妮斯特緊抓著胸口的衣襟這麼說。

  「我差點死掉。連續好幾天都發著高燒,徘徊在生死邊緣。劍一直試圖奪取肉體的支配權……」

  根據『王立禁書圖書館』的記述,魔劍『亞斯蒙帝斯』認定持有人為『所有者』時,將發揮出無與倫比的力量。不過要是得不到魔劍的認可,持有人就會變成渴望戰鬥與鮮血的怪物。

  「可是你沒有變成那樣。」

  「魔劍並不當我是『所有者』。通常來說會先做好萬全的準備,出了涵養品德外,還要心技體俱全,充分具備英雄的資質後才來挑戰。」

  這時,阿妮斯特露出了好奇的表情。

  「為什麼現在我的心還沒受到支配呢?」

  「不是因為你很固執的關係嗎?」

  不曉得是不是以為布雷德在開玩笑,阿妮斯特淺淺一笑。她伸手取下後腦勺上的髮夾。盤起來的頭髮獲得自由垂落在背後。

  「我的頭髮——不是紅色的嗎?」

  「啊啊。」

  「其實我本來擁有一頭遺傳自母親的黑髮——可是經過七天七夜後就變成這種深紅色了。聽說在歷代祖先當中,這種事情也只發生在初代當家身上呢。」

  阿妮斯特撫摸著頭髮說。

  「魔劍可能很中意我吧。只要稍有鬆懈……我就會聽見『亞斯蒙帝斯』的聲音——它說想要殺人,叫我讓它吸血,把一切焚燒殆盡。」

  阿妮斯特隨時都在戰鬥。她一直對抗著自己可能化為嗜血殺人魔的恐懼。根據『王立禁書圖書館』的記述,她正憑藉著與生倶來的精神力阻止魔劍的精神侵蝕。

  「只要不使用魔劍的力量,其實也不會太難受。之前……我有點用過頭了……誰叫蘇菲那麼難纏。」

  「是幾歲呢?」

  「咦?」

  「你從幾歲開始……」

  「六歲的生日喔。」

  她獨自奮戰了超過十年以上嗎?已經夠了吧。

  根據『王立禁書圖書館』的記述,有個方法可以徹底解決這種情況。

  「阿妮斯特,魔劍認為你還是個不成熟的所有者。它不論何時都在找尋機會咬死你。」

  「這我知道,不過你放心吧。我不怎麼使用力量——而且我也會小心不像之前那樣露出破綻——」

  「這有辦法解決喔。」

  布雷德說。

  方法是有的。那就是再度與魔劍對決,讓它完全認同自己是『所有者』。如此一來,她就——

  「我知道。」

  阿妮斯特這麼說。

  「可是不行。」

  她再次以堅決的表情及語氣開口。

  「如果輸了怎麼辦?到時候持有『亞斯蒙帝斯』的殺人魔就誕生囉。渴求著鮮血與欲望的魔人——」

  「沒問題的。」

  布雷德這麼說。

  「少安慰我了。這樣也太不負責任了吧。跟魔劍對決的是我又不是你——」

  她似乎沒聽懂的樣子。

  所以布雷德重新試著以堅決的表情及語氣說道:

  「沒問題的。如果真的演變成那樣的話,我會殺了你。」

  「……?啊?」

  她看著布雷德連眨了好幾次眼。

  「……什麼?」

  「我會殺了你。」

  布雷德又說了一次。如果她輸給了魔劍,最後完全任由其擺布的話——

  到時候自己會砍了她,把事情徹底處理好。

  所以沒問題的。

  「這個……」

  「你覺得我辦不到嗎?」

  布雷德咧嘴一笑。

  「你辦得到吧。」

  阿妮斯特也回以笑容。

  「那還有什麼問題嗎?」

  「沒有。」

  她露出格外爽朗的表情這麼回答。

  〇SCENE·XVII 「深夜」

  深夜的試煉場上除了兩人之外杳無人蹤。

  擇期不如撞日。現在做跟之後做都一樣。如果現在不做的話,之後也不會做。之後會做的話,現在做也沒差吧。

  阿妮斯特跟布雷德抱持相同意見,於是決定今晚付諸行動。

  時間定在午夜十二點。考慮到後續的事情——地點選在試煉場。

  布雷德把自己的愛劍帶來了。不過他在跟魔王對決時失去了勇者時代的佩劍,所以現在是拿次等的備用品——

  「我洗乾淨了……」

  「嗯?」

  阿妮斯特一出現便這麼說。布雷德露出疑惑的表情,完全無法理解她在說什麼。

  「我說身體啦。」

  「嗯?」

  雖然話是聽懂了,但這回卻換動機搞不清楚了。總之,布雷德決定不管這件事情。沒記錯的話,東方好像有個名叫『祓禊』的習俗,每當面臨重大要事時都要沐浴淨身——

  「我相信你。你一定能擊敗魔劍的。」

  「我也相信你。如果發生什麼意外,你一定會把我收拾掉的。」

  「嗯,包在我身上。」

  「嗯,你等著吧。」

  兩人相視而笑。明明大事在即,阿妮斯特看起來卻一點也不緊張。即便是身經百戰的勇士,也很難在背水一戰前放鬆心情……只能說她真的非常優秀。

  阿妮斯特只拿著劍朝試煉場中

  央前進。

  與魔劍的對決是精神上的對決。

  布雷德只能在一旁觀望,完全無法出手幫忙。

  在試煉場中央站定位後,阿妮斯特拔劍出鞘,直直地舉起了劍。

  「魔劍『亞斯蒙帝斯』啊,我——阿妮斯特·弗萊明乃欲與汝締結契約之人。」

  她瞪著高舉的劍朗聲宣告。

  「基於古老的契約,將我迎入汝身。考驗我,吞噬我吧!」

  就在阿妮斯特這麼大叫的時候——

  『我明白了。』

  一個不來自於任何地方的聲音響起。那並非空氣的震動,而是純粹由意念構成的聲音。

  紅蓮之炎翻騰不已。劍身產生的火焰化為火柱直衝天際。

  阿妮斯特的身體被火焰的龍捲風給包圍了。

  布雷德近距離目睹了全部的過程。他一動也不動地默默觀望著。不過他嚇了一跳。擁有『意志』的劍並不罕見,可是沒想到竟然還能說話——

  劍已經拔出劍鞘了,隨時都能使用——

  布雷德整張臉被照得通紅,就這樣持續注視著火焰的龍捲風。

  〇SCENE·XVIII 「阿妮斯特的試煉」

  阿妮斯特來到了精神世界。

  她在那裡只是個渺小又全身赤裸的小女孩。前方有個巨大的存在。在阿妮斯特眼裡看來,那是個身體由灼熱溶岩所構成的巨人。

  『你就是亞斯蒙帝斯吧。』

  『正是。』

  『我就單刀直入地說了,服從我吧。』

  『我拒絕。』

  炎之巨人這麼說道。

  『——我生來是為了殺戮、破壞、燒毀一切。』

  『只要你還歸我們一族所有,我就不會讓你這麼做的。』

  『是啊。汝等已經阻撓我出手好幾百年了。』

  『看來你是不打算乖乖聽話了。』

  『當然。』

  『來做個交易如何?我就讓你殺戮、破壞、燒毀一切吧——不過僅限於我認為有必要的時候。』

  『我生來是為了破壞一切。』

  『不,為了保護應該保護的東西,要摧毀什麼由我決定。你只是「力量」罷了。這股力量是好是壞,都由我決定。』

  『汝還年輕,我製得住汝的。』

  面對這股意念,阿妮斯特微微勾起了嘴角。

  『我知道了。你是男的吧。』

  『我沒有性別。』

  還真敢說呢。阿妮絲特笑了。虛張聲勢往往是男士們的工作。對手刻意暗示阿妮斯特自己能夠輕易擊潰她。

  『哈哈哈哈。』

  阿妮斯特露出嘲弄的笑容。她很清楚怎麼笑可以對無能的教官造成傷害。被女性這麼一笑,男士們很快就會失去冷靜——

  『我是火焰!我是力量!我是掌管所有毀滅的純粹暴力!』

  看吧。

  『廢話少說,放馬過來吧!』

  阿妮斯特吼了回去。

  巨人的身軀化為火焰。赤身裸體的阿妮斯特同樣也變成了火焰。兩道火焰混合交織成螺旋狀,無止境地往上空飛升而去。

  最後彼此之間的區隔消失了。兩道火焰徹底融為一體,化為一根激烈翻騰的火柱。

  〇SCENE·XIX 「對決」

  自我的界線變得曖昧模糊,愈來愈搞不清楚自己是誰了。

  破壞。破壞。破壞。殺戮。殺戮。殺戮。燒毀。燒毀。燒毀。

  內心湧現強烈的衝動。

  不行。不行。不行。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誰要這麼做啊?

  受衝動驅使的自己,以及試圖壓抑的自己,哪個才是真正的自己呢?

  現在好像可以自由選擇其中一邊。

  該選擇哪邊才好呢?

  破壞好像很好玩。

  破壞,殺戮,燒毀……啊啊,想到就覺得爽快。

  忍耐太痛苦了。

  為什麼要忍耐呢?

  感覺自己似乎壓抑很久了。差不多可以解脫了吧?

  自己活在一下子就能弄壞的東西之中。為避免毀壞物品及人類,忍耐是必要的。

  為什麼要壓抑自己呢?為了家族?為了朋友?自己沒有朋友。不,有一個。是最近才交到的。

  托那傢伙的福,如今自己才能像這樣戰鬥。

  可怕的是結果。能夠對抗魔劍的只有自己。一旦自己落敗,一切就結束了。自己將變成誰也無法阻止的怪物,肆無忌憚地殺害許多人。

  這太可怕了。因為過於恐懼這種最糟糕的結果,自己選擇了保守的做法。

  這樣絕對不會失敗,所以也無法挑戰。

  在他出現之前,這種情況一直都沒變過。

  可是他出現了。而且還說『我會殺了你』——

  就算失敗也無所謂。失敗已經是可以容許的事情了。

  要是有個萬一,他會幫忙收拾殘局。

  所以我現在能戰鬥了。

  沒錯。戰鬥吧。

  戰鬥?跟什麼呢——跟這股衝動戰鬥。

  為什麼要戰鬥呢——因為自己是這麼決定的。

  自己?自己是誰?是不被『所有者』使用就無法破壞任何東西、不自由的自己嗎?還是被家族束縛、被倫理束縛、被名譽與自尊束縛、被各種事物束縛而不得自由的自己呢?

  無論如何,受限的處境依舊不會改變。既然如此,選擇哪邊都一樣嗎……?

  被束縛?誰?我嗎?

  不對,我是自己選擇這麼做的。

  那是我的驕傲。我的……我的……我是……

  我是……我是……

  我是……阿妮斯特……

  ——阿妮斯特·弗萊明!

  她大叫起來,咆哮著吼出自己的名字。

  〇SCENE·XX 「炎帝」

  布雷德抱著離鞘的劍定睛凝望,雙眼連眨都沒眨過一下。

  阿妮斯特置身在熊熊燃燒的紅蓮之炎中。火焰已經燒了好幾十分鐘,她一直不斷奮戰著。

  然後火柱緩緩地產生變化。火焰開始搖曳失控,變得愈來愈不穩定。

  布雷德朝手中握著的劍柄施力。

  火焰一口氣散去,消失得無影無蹤。

  擁有火紅色頭髮的少女飄浮在半空中。她的腳尖觸及地面後,身體便猛然往前傾倒。

  布雷德瞬間縮短距離,把光著身子的她抱在懷裡。

  阿妮斯特稍微睜開眼睛。雖然精疲力竭,但她的眼裡絲毫不見瘋狂之色。

  「我……平安……回來囉。」

  「啊啊……歡迎回來。」

  眯起眼睛滿足地笑了笑後——阿妮斯特再度闔上雙眼。布雷德一手扶著失去意識的她,另一隻手把劍收回劍鞘里。

  劍已經用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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