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三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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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月到了,黃金周也來臨。

  不過我沒有特定計畫,既不會去約會,也沒有家庭旅行。母親的工作沒有周末或假日,基本上她是個工作狂,總是在工作。她雖然抱怨好累好辛苦,卻不打算休假。不過多虧如此,我才能進入私立高中就讀,所以我也沒有怨言。河內山高中的學費絕不便宜。

  不過難得放假,我還是想去看場電影。

  這種時候如果有女朋友,就能享受美好的青春時光,可惜我沒有女朋友的資歷和年紀一樣長久。幼稚園大班時和向日葵班的卡蓮訂婚那次不算在內,因為才三天就被悔婚了。原因是我來不及去上廁所,在卡蓮面前尿褲子。這段黑歷史直到今日也深深刻印在我心中。

  於是,我決定找蜻蜓一起去。

  拿出智慧型手機用LINE聊天……不是我的做法。

  我會正常使用智慧型手機,蜻蜓則是運用到爐火純青的地步,但我們平常聯絡的方式相當古典。

  我打開窗戶。

  五月晴朗的天空萬里無雲,我心想今天真是出遊的好天氣,手中捏著軟橡皮擦。這個軟橡皮擦是從母親工作場所偷拿的。我將大拇指尖大小的軟橡皮擦搓揉到適當的柔軟度後,從窗戶丟出去。

  啪!軟橡皮擦黏住了。

  黏在哪裡?黏在隔壁鄰居的窗戶上。這扇窗正好在我位於二樓的房間對面。

  我等了七秒,窗戶打開,探出的是好友的臉。沒錯,蜻蜓家就在我家隔壁。我們的房間都在二樓,窗戶剛好相望,不過中間隔著院子,因此不可能從窗戶往來彼此的家。

  「喂,你要不要去看電影?」

  「……嗯。」

  蜻蜓探出身體,取下黏在窗上的軟橡皮擦點了點頭。軟橡皮擦可以重複使用,也就是說,下次是由蜻蜓丟到我家窗戶。這種交流方式從我們還未獲准持有手機時持續到現在,兩人都沒有提過要停止。

  十分鐘後,我們已經在兩家門前的路上。

  我和蜻蜓都不是講究打扮的人,所以準備起來很快。不過我還是穿上外出用的牛仔褲,蜻蜓穿的是卡其色畫家褲。因為他的個子很高,即使是平凡無奇的打扮看起來也很有型,真令人羨慕。而且最近流行眼鏡男……不過因為有點不甘心,所以我不會說出來。

  我們邊討論要看什麼電影邊搭上電車。

  往東京市中心的人應該很多,所以我們前往神奈川。從我們住的地方,前往這兩邊的時間差不多。

  我們搭上JR,在K站下車。

  附設電影院的購物中心距離車站很近。由於是連續假期,人很多。蜻蜓很討厭人潮,因而學會了迅速穿梭在人群中的高超技巧。他可以「咻咻咻~」地迅速前進,我只要跟著他走就行了,很輕鬆。

  「嗯?」

  我在廣場看到熟悉的面孔。

  在設有桌椅的休憩區角落,身材修長的那個人正站著說話。雖然聽不到聲音,不過看得到她臉上困惑的表情。她的說話對象有兩人……是一對年輕男女。男人只看到側臉,大概比我稍微年長。

  「小黑?」

  蜻蜓停下腳步回頭。

  「喂,蜻蜓,那不是淺蔥學姊嗎?」

  「嗯?」

  蜻蜓推了推眼鏡確認,點了點頭。

  「跟她在一起的人,是我們學校的學生嗎?」

  「我沒有看過他們。」

  「學姊看起來好像遇到一點麻煩。」

  一男一女似乎在爭執,淺蔥學姊看來像在安撫他們。這時男人突然逼近淺蔥學姊,氣氛看起來不太妙。我和蜻蜓面面相覷,接著快步走過去。

  「別開玩笑!」

  男人怒吼,危險的氣氛擴散到四周,附近帶著小孩的母親連忙退散。這名短髮男子穿著松垮的迷彩褲,感覺有一點點粗野。

  「原來你的心態這麼隨便!」

  怒吼聲不是針對淺蔥學姊,而是朝向和他同行的女生。

  「啊?很遺憾,我一開始就說過了吧?我是因為很閒才跟你交往。」

  「我早就忘了!都幾個月前的事!」

  「四個月兩個星期前!」

  女生的態度也很強硬,看來是情侶在吵架?淺蔥學姊介於兩人之間,安撫他們:「好啦好啦,冷靜點,好嗎?」周圍的人越來越少,這時淺蔥學姊注意到我們接近。

  「啊,你是上次的……呃~呃~」

  「我是來棲。學姊,你認識他們嗎?」

  我指著情侶問她,她搖搖頭說:

  「我不認識他們。」

  「什麼?那為什麼……」

  「你亂發什麼脾氣?是因為你幾乎快要下跪求我,我才跟你交往的!」

  「你不也說過,聖誕節不想一個人過嗎?」

  「我沒說想和你一起過啊!」

  「那幹嘛跟我要禮物!」

  「是你問我想要什麼禮物的!」

  我的問題被情侶吵架的聲音淹沒。

  「說實在的……」女生邊瞪著男生,邊湊近淺蔥學姊說:「我喜歡的類型是像芳大人這樣高雅又溫柔的人,才不喜歡像你這種腦袋和格調都很差的男人!」

  她緊緊抱住淺蔥學姊的手臂,說出驚人之語。哇,糟糕!短髮男的臉因為憤怒而漲得通紅。淺蔥學姊說著「呃……」,臉上仍帶著半笑的困惑表情。她今天穿著黑色窄管棉褲和黑色短靴,白色T恤外披著白色襯衫,看起來仍舊很中性。

  「……可惡……這種長得像女人的男人有什麼好……」

  果然被誤會了。

  不是長得像女生,而是真正的女生──我來不及說明,男人已抓住淺蔥學姊的襯衫,粗暴地扯離女生身邊。女生跑上前喊:「幹什麼!」但男人怒吼:「吵死了!」一把將她推開。女生尖叫一聲,一屁股跌坐在地。正當我伸出手問「還好嗎」的時候,氣瘋的男人怒吼:

  「難得的約會……都是因為你太礙眼!」

  他的拳頭朝淺蔥學姊的臉揮過去。

  ……事後想想,我也有不對的地方。

  遇上緊急關頭,我會不自覺地呼叫可靠的好友,這次亦然。其實不是希望他做什麼,只是因為自己來不及反應,不禁高喊:「蜻蜓!」

  於是,蜻蜓採取了行動。

  蜻蜓很強。

  我從來沒有贏過蜻蜓,而且幾乎沒看過蜻蜓屈服於任何人。他擁有速度、力量、技巧、動態視力,能力相當齊全。他能以肉眼無法捕捉的速度閃避從各種角度襲來的敵人,也不會錯過任何發動攻擊的空隙。草原的霸主、山嶽的野獸之王、海中的怪物──他得到好幾種稱號。很多人只要聽到蜻蜓的名字便會默默退散。

  沒錯,我的好友是無敵的。

  ──在虛擬世界中。

  「你們在幹什麼!」

  購物中心的警衛跑過來,短髮男「嘖」了一聲逃走。蜻蜓正面挨了一拳,眼鏡被打歪,手按著鼻子下方倒在地上。我看到他的下巴流血,嚇了一跳。

  「喂,蜻蜓,你流血了!」

  「嗯……?」

  蜻蜓摸摸自己的下巴,也顯得有些驚訝。

  「讓我看看。啊~這是鼻血。來,用這個按住。」

  淺蔥學姊拿出貓咪圖案的小毛巾,只有這一點很像女孩子。

  被留下的女生對警衛說明事情經過,釐清我們沒有做壞事。接著她對蜻蜓深深鞠躬,然後淚眼看著淺蔥學姊說:「對不起,芳大人……」

  「嗯。你要好好對男朋友解釋……我的性別之類的。」

  「好的……不過即使我向他解釋,結果大概仍舊一樣吧。和那種男人比起來,我還是比較喜歡芳大人!」

  淺蔥學姊露出有些疲倦的笑容,又說一句:「回去路上小心喔。」

  蜻蜓的鼻血幾分鐘就停了,鼻骨似乎沒有折斷。女生離去之後,淺蔥學姊發出很深的──簡直像是貫穿地面的深深嘆息,對我們低頭說對不起。

  「真的很抱歉。讓你們卷進這種怪局面,還受傷了。」

  「不,沒關係……不對,這不是我該說的台詞。對不起,蜻蜓。」

  「……嗯。」

  蜻蜓用手帕擦了擦鼻子下方,小聲說:「……洗過……再還你。」淺蔥學姊用虛弱的聲音開玩笑地說:「不用了,你甚至可以索取精神賠償喔。」

  蜻蜓鼻子旁邊有被打的痕跡,看起來有點腫。為了冰敷,我們來到附近的速食店,並且拜託店員製作小小的冰袋。淺蔥學姊請我們漢堡套餐當作補償。

  「我得再一次跟你們道歉,拖累你們了。」

  坐在我們對面的淺蔥學姊再度道歉。

  「來棲的假牙折斷,村瀨被揍……我

  真的給你們帶來很大的麻煩。」

  我邊咬漢堡邊說:「啊,可以的話,請稱呼我們『小黑』和『蜻蜓』。」

  淺蔥學姊露出微笑說:「這樣啊?」她真的很漂亮……現在因為留短髮,再加上打扮得像男生,所以會被誤認為美男子,但是再過幾年,等學姊開始化妝後,一定會變身為引人注目的大美女。

  「你們也可以叫我『芳』就好,大家都這樣稱呼我。」

  「呃……芳大人?」

  「不行,不准用那個稱呼。」

  「可是戲劇社和剛剛的女生都……」

  「女生就沒辦法了,女孩子有一半是夢想組成的。」

  我問:「另一半呢?」

  她稍稍皺起眉頭回答:

  「殘酷到可怕的現實。女孩子就是在這兩者之間擺盪。對那些女孩來說,像我這種無害的偶像大概很方便吧?」

  咦?她的想法滿冷靜客觀的,看來不是那種得到女孩子的尖叫聲就自以為是的人。話說回來,明明在男女合校的學校,卻只受到同性喜愛,仔細想想也滿詭異……

  「那就稱呼『芳學姊』吧。話說回來,你真的不認識剛剛那兩個人嗎?」

  「不認識。如果是戲劇社公認粉絲團的女生,我大概都記得長相,但若是其他學校的,我就不知道了。」

  「學姊在其他學校也有粉絲?」

  「我們每年會舉辦幾次也開放校外人士觀賞的公演。」

  「對了,聽說戲劇社公演的票很難取得,還曾被放上拍賣網站……」

  芳學姊苦笑著說:

  「這是真的,是在去年文化祭時發生的事。把票放上拍賣網站的是我們戲劇社成員的哥哥,因為在賣出之前發現,所以只有嚴厲警告而已……」

  戲劇社的公演這麼受歡迎,應該也是芳學姊的影響吧?如果只是外表中性帥氣,不會有這麼高的人氣。我還未看過站上舞台的芳學姊,不過,她應該具有獨特的魅力。還有,她的聲音也很好聽,不尖銳又很宏亮。

  「芳學姊,我還沒有放棄。」

  「你說沒有放棄……是指歌舞伎同好會?」

  「沒錯。你不需要退出戲劇社,不過可以同時加入我們嗎?我上次也說過,歌舞伎並不艱澀,其實很有趣。反正是社團,即使女生參加演出也不會有問題。」

  芳學姊拿起薯條,有些倦怠地說:

  「不過,那畢竟是男人的世界吧?歷史上就是這樣,那也無可奈何。我並沒有強烈的意志想要勉強擠進去。」

  「可是,最早開始演出歌舞伎的是女人喔。」

  「哦?」

  芳學姊把長薯條放入口中一半時停下動作。

  「雖然眾說紛紜,不過一般認為歌舞伎的始祖是出雲的阿國。根據記載,她是巫女也是舞者,在京都以男裝跳舞而博得人氣,據說當時稱呼她的舞蹈為『歌舞伎舞』。」

  「等等,女扮男裝跳舞?那不就是寶冢嗎?」

  「寶冢?」

  我用詢問的語氣拉高語調,一旁的蜻蜓低聲說「寶冢歌劇團」。好啦好啦,我知道寶冢歌劇團。那是由女人反串為男裝麗人的劇團,等於和歌舞伎相反。

  這樣想想也滿有趣的。在日本,反串異性的戲劇可以很平常地成為商業演出。還有其他國家如此嗎?

  「實際上,阿國一行人似乎男女都有。阿國的『歌舞伎(Kabuki)舞』很受民眾歡迎,而『Kabuku』有傾斜的意思,簡單地說就是稍微偏離正軌……」

  「怪胎?」

  「嗯,大概是那樣吧。特立獨行、打扮華麗、太有個性的人,就稱作『Kabuki者』。不過,好像也有流氓之類不太好的意思。」

  「哦……這麼說,阿國小姐是以這些人為舞蹈主題嗎?」

  「是的,歌舞伎就是從這裡開始。」

  芳學姊吃下剩餘的薯條,若有所思地說:「出雲的阿國……」她似乎非常訝異歌舞伎的誕生與女性有關。

  「……那個,我想問一個假設性的問題。」

  「好的。」

  芳學姊喝了一口可樂潤喉,然後再次強調「這只是假設情況」。

  「假設我加入歌舞伎同好會,並且有可能站上舞台……到時候我要演哪一種?女形或是……男角?」

  「男角在歌舞伎稱為『立役』。我想兩者都可以吧?有時候也要看劇目。」

  「……這樣啊,兩者都可以……」

  她彷佛想到什麼般喃喃自語,並往後靠在椅背上。這個反應不算壞,她似乎對歌舞伎產生興趣,而我心中也湧起期待。而且她還問我:

  「小黑,你為什麼會迷上歌舞伎?」

  「啊,因為我阿公很喜歡歌舞伎。」

  「你們會一起去看戲?」

  「我們只一起去看過一次……是在從前的歌舞伎座改建之前。」

  「現在新蓋的歌舞伎座呢?」

  「我去過,可是阿公……那個,來不及了。」

  芳學姊的表情變得嚴肅,對我說:「對不起。」我笑著搖搖頭。談到這件事,我一定會笑著說話。要不然詢問的人會在意,由阿公帶大的我心中也會……湧起種種情緒。

  芳學姊換個話題說:

  「歌舞伎的服裝很華麗吧?我們戲劇社雖然也很著力於舞台美術和服裝,可是沒有嘗試過那種時代劇風格。」

  「是的。花魁的服裝全部加起來,據說會超過四十公斤。」

  「哇!幾乎等於一個女生的重量。」

  芳學姊換邊翹起二郎腿,又問我:

  「不過這些服裝要怎麼辦?同好會的預算應該不多吧?」

  「的確……這點我也很煩惱……」

  「……服裝的話……」

  蜻蜓把冰塊融化許多的冰袋從臉上拿開,低聲說道:

  「我可以找到人。」

  「咦?真的?你認識服裝出租店的人?」

  蜻蜓搖搖頭,拿出智慧型手機,以肉眼無法捕捉的速度操作後,對我秀出手機畫面。哦哦,這是……

  芳學姊也看著智慧型手機說:

  「哇,這服裝好厲害!這是同人誌販售會之類的場合嗎?」

  「不是,是只有Cosplay的活動。這個角色是《花魁戰士鳳蝶》的主角鳳蝶。這算是逆輸入動畫,在歐洲各國博得爆炸性的高人氣。」

  花魁是戰士?手上的確拿著劍……可是穿這麼高的木屐要怎麼戰鬥?我雖然很在意動畫內容,不過更重要的是這套服裝相當驚人,徹底重現裲襠與俎板帶等服裝配件。

  「這套服裝的製作者在我們學校。」

  「什麼?真的?」

  我瞪大眼睛。蜻蜓低聲回答「真的」。

  「這個人在Cosplay玩家之間是被稱為『神』的名人。本人只負責製作,不過據說有堆積如山的訂單。」

  「哦,不錯嘛,就請那個人幫忙吧。」

  芳學姊這麼說,我也連連點頭,但蜻蜓的表情有些苦澀。

  「我會去試試看,不過對手個性滿強烈的……」

  蜻蜓難得顯得沒自信。蜻蜓自己的個性也很強烈……連蜻蜓都這麼說,對方大概真的很誇張吧。

  「在我想像中,舞台演出是綜合藝術。即使演員的演技很好,只有演員也是不行的。除了服裝之外,還需要美術、音響、照明等等。這些營造『世界觀』的工作人員非常重要。如果能穿上這麼道地的服裝演歌舞伎,不是很棒嗎?」

  「我也這麼覺得!尤其是歌舞伎有特定的『型』,所以服裝真的很重要,也是欣賞的重點之一……啊,對了,芳學姊,你想不想去看一次真正的歌舞伎?」

  百聞不如一見。不論我如何說明歌舞伎的趣味,如果沒有看過也無從判斷。

  「到劇場?沒有DVD之類的嗎?」

  「有,但歌舞伎的趣味很難透過影像傳達。不只是歌舞伎,現場演出都有這種特質。」

  「嗯,音樂也是如此。參加喜歡的樂團演唱會會很興奮,可是看影像的話,興奮度就減少一半。」

  「嗯,沒錯。這個月的演舞場剛好會上演新手也容易理解的戲。如果學姊願意,我就去訂票……呃,當然,實際在網路上訂票的是蜻蜓。」

  我向旁邊的蜻蜓徵求同意,他默默點頭。蜻蜓眼睛下方的腫包已經消去不少,取而代之浮現的是淺藍色的瘀青痕跡。

  「蜻蜓,你也要演歌舞伎嗎?」

  「……我是……幕後人員。」

  「你長得很高,應該很適合站上舞台。」

  「……我是幕後……」

  蜻蜓重複同樣的句子

  ,讓芳學姊笑了出來。她答應我們,姑且不論要不要參加同好會,她願意陪我們去看歌舞伎。

  *

  犧牲我的假牙,再加上蜻蜓的瘀青,使得事情有了些許進展。

  但前方的路途還很遙遠,我得繼續努力挖掘人才。

  接下來的目標是丹羽學長。我想要說服他,卻連說服的機會都找不到。丹羽學長在那之後不肯再見我,完全躲著我。

  「這樣的話,乾脆挖個陷阱捕獲他,然後把他拐走監禁起來,逼他聽我說話。如何?」

  蜻蜓聽了我的提案,一本正經地回答:

  「傷害罪、誘拐罪、監禁罪。」

  「當然是開玩笑的啦。」

  「……你碰到和歌舞伎有關的事,難保不會做到挖陷阱的程度……」

  「才不會,畢竟要挖出可以容納一個人的陷阱很辛苦……總之,我會採取正面攻勢。對了,蜻蜓,你知道丹羽學長班上的課表嗎?」

  「嗯。」

  蜻蜓迅速操作智慧型手機。兩分鐘後,我的手機響了,是蜻蜓把課表傳給我。他調查的速度果然很快……到底是掌握什麼樣的情報網?

  「謝啦。嗯?根據這份課表,接下來是大好機會!」

  現在是午休時間,丹羽學長的第五節課是體育課。課表上註明「(館)」,代表在體育館上課。

  「我走了!」

  「……拜拜。」

  我猛地站起來,拔腿奔跑。即使沒有明說,蜻蜓似乎也知道我要去做什麼。

  阿公跟我說過,不能想完才跑,要邊跑邊想。

  年輕人貴在氣勢,所以邊跑邊想剛剛好。老年人要珍惜剩下的光陰,所以也是邊跑邊想剛剛好。

  因此,我向前奔跑。

  我選擇最短的路徑,直接穿過操場中央。

  該怎麼做、該怎麼說、該說什麼……這些事我都是在奔跑中思考。當然,我也常會只顧著奔跑,結果什麼都沒想出來便抵達目的地,事實上這次也是如此,不過船到橋頭自然直。

  「呼、呼……丹、丹羽學長!」

  我看到他走在通往體育館的走廊上,連忙呼喚。

  獨自走著的丹羽學長今天也滿臉瘀青,但腫包已消褪不少。他看到我便很明顯地扭曲嘴巴,並且立刻移開視線。唉,我感覺好像變成蚰蜒一樣遭人討厭。但是我不會認輸,我的心沒有脆弱到這麼容易碎掉。

  「丹羽學長,請聽我說。」

  颼颼颼,丹羽學長的腳步加快。

  「呼……請跟我們、一起參加、歌舞伎同好會……」

  蹬蹬蹬,他開始小跑步,完全不看我一眼。

  「學長……請教我們、日本舞踴……」

  噠噠噠噠噠噠,他終於全速奔馳。我氣喘吁吁地想要追上,但腿長差太多,轉眼間我就被丹羽學長拋在後頭,最後只能癱坐在地上喘氣,引來其他二年級學生好奇的眼光。

  失敗了。

  但我不會氣餒,失敗為成功之……父還母?還有,天才是百分之九十九的努力和百分之一的……運氣?直覺?總之就是那句──放棄就結束了。

  從這天開始,我執拗地追逐著丹羽學長。

  我追逐的程度已經接近跟蹤狂。因為跟到學長家裡搞不好會被報警,所以我只限定在校內跟蹤他。

  休息時間,我便跑到丹羽學長的教室。

  他到其他教室上課時,我會埋伏在半路上攔截他。

  午休時間就像玩捉迷藏,丹羽學長每天都換不同的地點吃午餐,有時在教室吃便當,有時在學校食堂吃咖哩烏龍麵,有時在屋頂吃甜麵包……我不斷奔跑、尋找,但找到丹羽學長之後又會被他逃掉。

  「喂,丹羽在美術教室。」

  「丹羽好像去屋頂了。」

  「我剛剛在中庭看到丹羽。」

  由於我每天都追蹤丹羽學長,結果在他班上成為名人,不知何時還得到「狗狗」的綽號,據說是因為我奮力奔跑的樣子令人聯想到幼犬。原來是幼犬……不是成犬……唉,算了。

  「狗狗,丹羽逃到生物教室了。」

  「狗狗,他去洗手間。」

  「狗狗,請你喝果汁,加油!」

  多虧大家的協助,狗狗……啊,不對,我發現丹羽學長的機率逐漸增高。當我從圖書館後方的草叢中突然竄出來時,正在吃便當的丹羽學長甚至還驚恐地發出「咿」的叫聲。

  我就這樣奔走了兩個禮拜。

  當我的小腿因此鍛鍊出肌肉時,丹羽學長終於再也受不了。

  「臭小子,你想把我逼得神經衰弱嗎?」

  他當面朝我怒吼,我在害怕的同時也感到高興。如果我真的是狗,一定會高興得不停搖尾巴吧。

  「學長,請聽我說。」

  「我才不要參加歌舞伎社!」

  「只要聽我說就行了。拜託!求求你!」

  我在教室前方的走廊上對他鞠躬,額頭幾乎要碰到膝蓋。

  有幾個二年級學生旁觀我們的對話,吆喝:「丹羽~聽他說話吧!」「狗狗好可憐喔~」兔子髮夾學姊也在,還幫我說話:「他這麼努力,應該給他獎勵才行!」我好高興,不枉費我四處奔走到披頭散髮的苦心。

  「……可惡!我知道了。」

  丹羽學長擠出極度不悅的聲音。

  「什麼?真的嗎?」

  我抬起頭的瞬間,看到高大的丹羽學長像二郎神般矗立在眼前,感覺有些害怕,不過我並沒有別開視線。

  「你、你願意聽我說嗎?」

  「僅此一次,下不為例……還有,不能在學校,到我家吧。」

  「我知道了!」

  「這個禮拜六下午兩點,你去Google『藤若流練習場』就知道地點了。」

  「好的!」

  我以幾乎要敬禮的氣勢回答。丹羽學長「嘖」了一聲,回到教室。不過周圍的觀眾都給予我溫暖的掌聲,讓我相當有成就感。

  不不不,現在就滿足還太早。

  我根本還沒達成任何事,怎麼可以在這時候安心!歌舞伎同好會目前仍只有我和蜻蜓兩名候補成員。

  不過,我似乎看到一絲希望。

  我對周圍的二年級學生一一鞠躬時,預備鈴響起。我心想不妙,連忙拔腿奔跑。雖然聽到有人對我喊:「狗狗~加油!」但我連回頭的時間都沒有,只稍微跳起來一下代替回應。

  *

  說到藤若流,在日本舞踴界是非常大的流派。丹羽學長的母親是家元(宗師)的徒孫,自己也有許多弟子。

  「哇哦!好大的豪宅……」

  我站在丹羽家門口不禁嘆服。這是完全合乎我預期的豪華日式宅邸。因為兼作練習場,因此掛出藤若流的招牌。

  「蜻蜓,你知道嗎?這種門就叫『Kabuki門』。」

  「歌舞伎(Kabuki)門?」

  「不是,是寫作皇冠的冠,木頭的木,念成Kabuki,但由來我就不知道了!」

  「不知道還講得那麼高興……」

  「走吧,上戰場。來,吹號角吧!」

  「我沒帶號角。」

  沒帶嗎?好吧,反正我們不是來戰鬥而是來遊說的,所以就算了。不論如何,還是有必要振奮士氣,畢竟對手是丹羽學長。今天他是否也像比賽後的拳擊手呢?是否還是像《小拳王》那樣?

  我按響門鈴後,學長緩緩出現。

  啊,他今天沒有很像《小拳王》,臉上的貼布已經撕下,嘴唇的傷痕也不明顯,但眼睛旁的瘀青還在……嗯?他的脖子怎麼了?脖子上貼了新的貼布,我還聞得到薄荷油的氣味。

  「……跟我來。」

  丹羽學長沒有對我們說「歡迎光臨」便轉身帶我們走過漂亮的前院,進入主建築。途中瞥見的別館或許是練習場吧。

  「進來。」

  主建築是頗新的西式建築。我跟隨學長來到二樓的房間,不禁發出「哇」的驚嘆聲。

  男子漢!

  格鬥技!

  這個房間讓人聯想到這些關鍵詞。

  光是這樣說明大概不夠清楚,我再多補充:棉被未收拾的床上散落著格鬥技專門雜誌,窗簾杆上掛著洗過的道服,訓練服被丟在地上。牆上的巨大海報中,不認識的格鬥家正在咆哮。室內有不同重量的三組啞鈴,還有……那叫什麼?很像阿公家的懸掛用健康器材(注12:◆ 一九七五年日本體育大學教授塩谷宗雄提出每天懸掛一分鐘左右伸展背部肌肉,可改善肩、腰與內臟疾病的健康觀念。後有電視購物台以此為基礎,推出可讓人懸掛的健康器材,並且在一時間大為熱賣

  。)……

  「那是引體向上用的支架。」

  或許因為我一直盯著看,丹羽學長便告訴我。

  「引體?」

  「引體向上,就是拉單槓……隨便坐吧,我不會請你們喝茶的。」

  「啊,好的,請別在意。」

  原來他用這個來拉單槓,好厲害……地板上有好幾處變色的斑點,該不會是汗漬吧?也就是說他練到揮汗如雨?真是超乎想像的肌肉訓練……

  不過……我覺得有些不對勁。

  丹羽學長做了這麼多訓練,肌肉卻沒有很發達,感覺不像健美先生。由於他長得很高,骨架也算挺拔,不過肌肉量應該算一般程度吧。

  我和蜻蜓直接坐在地板上。蜻蜓單膝立起,我則正坐。丹羽學長在我們的正面稍遠處大剌剌地盤腿坐下。

  「說吧。」

  他用低沉的聲音說話,聽起來好像被威脅「錢拿來」一樣。

  「我答應過只聽一次,快說,說完就快快回去。」

  在他催促之下,我首先說明歌舞伎同好會的事情。說來並不長:我因為喜歡歌舞伎,想要找夥伴,目前計畫創設同好會。我相信高中生也能享受歌舞伎,但目前人數不足。丹羽學長精通日本舞踴,希望學長務必參加……在我說話時蜻蜓沒有插嘴,只是偶爾點頭附和。

  「說完了嗎?」

  當我說完時,丹羽學長淡淡地說。

  「那就回去吧。我已經不跳舞了。現在就如你們所見,我每天都熱衷於練習格鬥技。」

  丹羽學長雙手抱在胸前,環顧房間說:

  「我要變強。我從年初開始學習全接觸空手道,就是為了要變強。男人應該要有強健的體魄,不強的男人沒有價值。」

  哎呀,那我不就幾乎毫無價值?

  或許是我這樣的想法表露在臉上,丹羽學長嚴厲地瞪著我說:

  「你叫來棲吧?你也應該多鍛鍊才行。」

  「……好蠢。」

  那是很小聲的喃喃自語。

  可是我聽到了,而且蜻蜓大概是故意要讓人聽到的。他雖然沉默寡言卻很老實,有時會非常隨興地說出心中想到的事,就像從口袋掏出糖果一樣。這顆雖小卻相當有存在感的糖果滾落到地上,碰到丹羽學長的腳。

  換句話說,丹羽學長也聽到了。

  「你說什麼?」

  「……」

  「戴眼鏡的,你剛剛是不是說好蠢?」

  糟糕,他非常生氣。

  我交互看著丹羽學長和蜻蜓,心中思索著該怎麼辦。蜻蜓的說話方式雖然失禮,但老實說,我不覺得他說錯了。只是大多數情況下,正確而失禮的意見造成的打擊最大。

  「好大的膽子!你是什麼意思?」

  蜻蜓抓抓髮際,低聲說: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啊啊?」

  「字面上的意思……唉……」

  這聲嘆息的意思,是他打心底覺得說明很麻煩,就跟清洗烤魚的鐵網一樣麻煩。蜻蜓一旦發出這樣的嘆息,大概就不行了。蜻蜓雖然是個很好的傢伙,但非常不擅長向人說明自己的心情。他倒是很會寫文章,卻不會說話。

  「呃,讓我來說明吧。」

  這時只好由我出面。

  「為什麼由你來說?」

  「因為老實說,我內心有同樣的感想。與其說好蠢……應該說好無聊。」

  我朝滿面怒容的丹羽學長說出實話。

  丹羽學長抽搐著臉頰低吼:「無聊……?」我知道他正緊握拳頭,很擔心會被他揍。我雖然害怕,但還是繼續坐在原地,這不是出於不願逃跑的氣概,而是因為腳麻了動彈不得。既然無法動彈,我也別無他法,只能豁出去地說:

  「那種想法實在太落伍。男人不強就沒有價值?又不是拿著石斧追逐長毛象的時代。基本上,如果人類的價值是憑體力或臂力來決定,那不論是藝人或政治家,全都會是些肌肉發達的傢伙吧。」

  「強也有精神上的意思。強韌的身體能夠孕育堅強的心靈……」

  「那可不一定。」

  我迅速反駁。

  「比如說,正在對抗病魔的人必須具備堅強的精神。即使身體孱弱,也有心靈很堅強的人。當然亦有相反的情況。」

  「這……」

  「強或弱、勝或敗,以這種標準衡量自己,不覺得壓力很大嗎?學長承受這麼大的壓力,就某種意義來說或許也算強,但是在我看來很無聊。應該還有更多更重要的事情才對。」

  我邊坐立不安地動著雙腳邊說話。腳好麻,快要到達忍耐的極限了。

  「……有什麼重要的事情?」

  丹羽學長低頭問我。他的長瀏海滑下來,幾乎遮住整張臉。

  「既然這麼說,那你就告訴我,什麼是重要的事情?」

  「呃,那麼困難的問題,我也……」

  「你說得好聽,卻沒有結論?給我負起責任!告訴我!對男人而言,對人而言……什麼才是最重要的?」

  丹羽學長猛地抬起頭,用力推我的肩膀。我因為腳麻,毫無抵抗能力,發出「嗚嘎咿」的怪聲,差點往後跌倒,幸虧蜻蜓在千鈞一髮之際扶住我。但血流恢復的雙腳宛如電流通過一般,感覺好像有電鰻從腳的內側放電。

  「好、好麻麻麻麻……」

  「快說,來棲!」

  「麻麻麻……開、開心麻麻麻麻……」

  我邊扭動身體邊努力試圖回答。我不清楚太深奧的道理。對人類來說什麼才是最重要的?這種問題屬於哲學或宗教領域,一個十六歲男高中生如果回答得出來,那也太扯了。我直到最近都以為決定羅馬教宗的「Conclave」是比耐力的意思(注13:◆ 教宗選舉時樞機主教所召開的秘密會議「Conclave」日文念成「Konkurabe」,音同日文的比耐力「根比べ」。),看報紙時還不解為什麼要跟外來語一樣寫成片假名。如果讓這種人談論人生,一定會遭到天譴。

  不過我覺得,沒必要想得太複雜。

  只要過著普通的生活,就會找到答案。只要自然行動,就會找到答案。

  「只、只要活得開心就好了……」

  我瞪著在一旁偷笑的蜻蜓,如此回答。哇,住手,為什麼要戳我的腳!不要碰那裡!

  「只要開心就好?你在開玩笑嗎?」

  「我沒有開玩笑!」

  不行了。我終於把腳伸長,坐姿放鬆之後,緊繃的情緒也同時放鬆。說好聽是變得輕鬆,說難聽就是自暴自棄。我繼續說:

  「對我來說,開不開心是很重要的事。只要開心就能拚命努力,或者應該說,我根本沒辦法做不開心的事,因為我沒那麼大的耐性。所以,如果丹羽學長覺得練格鬥技很開心,那也很好。你如果很喜歡『很強的自己』,比日本舞踴還喜歡,我就不會繼續糾纏不休。」

  可是──我抬起頭看丹羽學長。

  「學長,你喜歡跳舞吧?」

  有一瞬間,我感覺到丹羽學長退縮了,但他立刻以兇狠的聲音說:

  「少在那邊自以為!我從小就一直被迫跳舞,早就厭倦了。」

  「說謊也沒用,我看到了。」

  「你、你看到什麼?」

  「我之前四處尋找學長的時候,在體育館後面看到了。那裡不是有園藝社架設的紫藤花架嗎?雖然花季已經結束……我看到學長在紫藤花架底下。」

  「……什麼?」

  丹羽學長稍微緊張了一下。

  「二年級體育課的武道項目是劍道吧?學長當時拿竹劍代替紫藤枝,一開始背對著我,接著往左轉又往右轉……」

  現場當然沒有音樂。

  但是當一陣微風吹過,紫藤花隨風搖曳時,我聽到不可能聽見的長歌。

  ──戴上漆斗笠,隔絕目光……

  「那是《藤娘》。」

  我果斷地說。

  《藤娘》是歌舞伎很有名的舞踴劇目,內容是藤花的精靈跳著優美可愛的舞。丹羽學長睜大眼睛,默默看著我。

  「雖然只有片刻……可是動作非常流暢美麗。學長或許只是不經意地做出那些動作,因為看到紫藤花架、肩上剛好扛著竹劍,腳就自然而然動了。當時的舞蹈就是這麼自然,我可以了解到這段舞已經深深浸透到學長體內。學長說討厭跳舞一定是謊言……可是,學長為什麼說你不跳了呢?」

  我的雙腳已不再發麻,便用膝蓋爬向丹羽學長。學長把臉轉開,似乎思索著該如何回答,但我先開口:

  「別再堅持了,別再堅持說你已放棄跳舞,這不是在勉強自己嗎?不

  是在強迫自己討厭日本舞踴嗎?喜歡的話就繼續下去吧!然後,請你教我們跳舞,我們需要藉助學長的力量。請你參加我們的同好會,好嗎?」

  「……需要……我?」

  「當然需要!」

  我抓住丹羽學長的雙膝,湊得更近。丹羽學長低垂著頭,喃喃地說:「可是……」他高大的身軀不知為何顯得縮小了。當我大聲呼喚「學長」的時候,他怯生生地抬起目光看向我。

  「你真的把我看成……藤娘?」

  「是的。正確地說……」

  我看到的是風景,或者是舞台。

  當時紫藤花已經凋零,而且學長穿的是運動服,更沒有長歌的聲音,但是,我卻看到那座舞台──在黑暗中突然亮起來的藤色世界。

  「我看到盛開的紫藤和藤娘。」

  聽我這麼說,丹羽學長的臉皺了起來。

  我當然是因為看過幾次《藤娘》,腦中才會浮現這樣的景象。畢竟我是個歌舞伎迷。不過,如果跳舞的不是丹羽學長,大概就不一樣了。

  素人很難了解日本舞踴的優劣,它沒有像街舞一樣用頭頂著地旋轉的炫技,也不會像芭蕾一樣跳得很高。我完全不懂實際的舞蹈技巧,不過在欣賞舞踴表演時,有時還是能感覺到「啊,這位演員好厲害」。

  為什麼呢?究竟有什麼不一樣?

  或許是空氣吧。

  我覺得「好厲害」的演員很擅長營造空氣……或者說是創造出世界。這樣的演員光是佇立在原地,稍微移動視線,輕輕傾斜身體,就能把觀眾帶入異空間。尤其是舞踴曲沒有台詞,也沒有複雜的情節──即使原本是有的,也不會一一提示觀眾──所以舞者只能憑自己的身體創造出世界。

  「我認為這就是舞踴的難處,丹羽學長卻能夠辦到。你能夠營造出空氣、氣氛、世界,所以才會讓我看到紫藤花。」

  「……你以為說這些話能夠哄我開心嗎……」

  低著頭的丹羽學長用模糊的聲音問。不不,我並不是為了這種理由才說的……正當我感到困窘時,蜻蜓突然開口:

  「小黑不會拍馬屁。這傢伙說話……不會經過大腦……」

  「沒錯,我說話不會經過大腦……不,等等,我也會稍微思考一下,你這種說法好像我腦筋很差。」

  「你的腦筋沒有很差,但也不算好。」

  真是狠毒的朋友,不過他的評論很正確,所以我不得不尊重他的說法。我再度轉向丹羽學長說:

  「總之……我知道學長絕對不討厭跳舞。」

  討厭跳舞的人,怎麼可能做出那樣的動作?

  討厭跳舞的人,怎麼可能擺出那樣的表情?

  「……我……」

  丹羽學長似乎失去力氣。

  他駝著背,深深低頭,整個人看起來變得好小。

  「我不想……放棄。」

  沙啞的聲音說出真心話。

  果然如此──我鬆一口氣。幸好我沒猜錯。丹羽學長既然老實說出自己的心情,一定會認真考慮加入歌舞伎同好會……

  「人家根本就不想要放棄啦!」

  ……嗯?

  「人家也不想放棄,可是、可是,個子卻越來越高,脖子變粗,還有鬍子、腿毛、腋毛也一直長出來!我好擔心再這樣下去會變成森林小子和森林爺爺!」

  森林小子和森林爺爺是好久以前愛知萬博的吉祥物吧?他到底在說什麼?更重要的是,這個人到底是誰?說話的人確實是丹羽學長……該不會是被附身了?

  我目瞪口呆地看向蜻蜓,蜻蜓也同樣目瞪口呆,眼鏡有些滑下來。

  「我明明比較喜歡女舞!我想要跳《道成寺》、《藤娘》、《鷺娘》這些舞,想要跳得更好,可是身體越來越粗壯……」

  「哇!」

  丹羽學長突然抱住我,害我不禁發出尖叫。這動作簡直像職業摔角的擒抱。他的體重壓過來,即使只有上半身,也讓我差點翻倒。雖然我勉強撐住了……

  「嗚哇啊啊啊啊啊!」

  砰!終於哭出來的丹羽學長仍舊抱著我,把我推倒在榻榻米上。我在這樣的狀態下說不出話來,只是驚愕地眨著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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