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四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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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關于丹羽學長,目前已知道幾件事。

  首先,那間充滿男人味的房間其實不是丹羽學長的房間,而是他姊姊的房間。據說他姐姐是個狂熱的格鬥技迷,本人也在體育大學練摔角。順帶一提,他姊姊並沒有練日本舞踴。小時候雖然學過,不過她受不了慢吞吞的動作,很早就不練。

  丹羽學長的臉之所以變得好像賽後的拳擊手,是因為他下定決心要成為男子漢,並接受他姐姐的格鬥技特訓。

  「姊姊的教法根本已經超過斯巴達的等級。」

  丹羽學長揉著仍舊明顯的瘀青說。

  「即使我快要哭出來,請她手下留情,她還是不肯放過我……而且她要我趁這個機會把說話方式也改過來。總之她徹底磨鍊我……」

  丹羽學長在學校長久以來都維持沉默寡言的形象,是不想因為娘娘腔的說話方式被取笑而採取的防衛措施。

  去年秋天,丹羽學長失戀了。

  為了避免誤會,在此特別註明,丹羽學長的戀愛對象是女孩子。據說他喜歡的是身材嬌小、氣質柔美、像精靈般的女孩。他偶爾會在電車上看到那個女孩,終於在夏天下定決心跟她要了聯絡方式。學長不想對喜歡的女孩子說謊,因此鼓起勇氣把真實的面貌展現給對方。他跟那個女孩聊過日本舞踴,還招待她參加成果發表會。她曾經稱讚學長的舞說:「真的好漂亮,我好崇拜你。」

  他們會一起看電影、逛街,兩人很談得來,總是相處得很愉快,因此學長相信兩人一定是天生一對……

  「夏天快要結束的時候……她跟我說,她交了男朋友,要介紹給我認識……」

  出現在學長面前的是個空手道社主將,和精靈就讀同一所學校。

  身材魁梧、肌肉發達、氣質木訥的那個男生開朗地向丹羽學長打招呼,對他說:「謝謝你常常照顧她!她能夠交到好朋友,真是太好了!」

  「也就是說,我一直都自作多情,她打從一開始就沒把我當成戀愛對象,只當作談得來又有女性氣質的朋友……」

  他說到這裡,歪著頭嘆了一口氣。

  「這就是促使我展開增進肌肉計畫的契機。可是啊,我無法對自己說謊……即使能說謊也會很痛苦,我終於明白這一點。這幾個月以來,我一直欺騙自己……感覺好痛苦。雖然痛苦,可是到這個地步也沒辦法回頭……因為我說要停止練舞,結果跟母親大吵一架。」

  「母親……就是師範吧?」我問。

  「對呀~」

  丹羽學長點頭……不對,是花滿學長。他要求我這樣稱呼他。

  今天是星期六。

  進入梅雨季節的東京雖然是陰天,但大概不會下雨。我們一行四人正前往東京都內的劇場,準備欣賞歌舞伎。

  花滿學長總算解放自己之後,以神清氣爽的表情出現在我們約定的車站前方。先到的芳學姊低聲說:「哇哦,Yellow。」丹羽學長今天穿著黃色緊身褲,上半身則穿著黑色外套,還戴了銀色項煉。由於他長得很高,如此打扮顯得很時尚,不過呢……呃,老實說很娘。

  「如果你好好道歉,你媽應該也會接受吧?」

  芳學姊這麼說,花滿學長回答:

  「也許吧,下次我會好好跟她談。我也想告訴她歌舞伎同好會的事情喔。因為多虧小黑,我才會想要再次跳舞。」

  「不不不,別這麼說。」

  「不要害羞嘛~真是的,個子小小的好可愛~」

  花滿學長戳戳我的肩膀,害我失去平衡,連忙抓住握把。

  我們正在電車上,四人都站在車門附近。可是……可惡,大家好像都低著頭看我……這三個人怎麼都長這麼高?更何況其中還有一個是女生!

  「小黑,今天要看的是什麼戲?」

  很合適穿卡其色畫家褲的芳學姊問,另一邊車門附近的女孩子不時偷看她。嗯,學姊真的很帥吧,看起來清爽又溫柔。可是,這個人是女的喔……我邊在內心說明邊回答:

  「《菅原傳授手習鑒》中的《寺子屋》。」

  芳學姊面帶微笑,稍微歪著頭問:

  「嗯?你剛剛好像說了筆劃很多的漢字標題?可以再說一次嗎?」

  「只要記住『寺子屋』就可以了,這齣戲是以寺子屋為舞台。」

  「我記得寺子屋是江戶時代類似私塾的地方吧?」

  「是的,既像學校也像私塾,是平民子弟學習讀寫的地方。」

  「這麼說,就是校園劇嗎?」

  「……完全不是……」

  蜻蜓已經看過DVD,冷靜地如此回答。

  沒錯,很遺憾《寺子屋》並不是活潑快樂的校園劇。

  芳學姊問蜻蜓:「那麼是什麼樣的故事?」

  蜻蜓看看我,我在回答之前問:「花滿學長知道嗎?」

  「不知道。我偶爾會看歌舞伎,但都是看『所作事』。」

  「所作事」是指舞踴。

  「這麼說,你不太常看義太夫狂言之類的嗎?」

  「大概只有《義經千本櫻》吧?因為其中有《道行》。」

  《義經千本櫻》是超級主流的歌舞伎劇目。這齣戲非常長,其中包含舞踴劇《道行初音旅》。歌舞伎的賣點之一就是能夠同時享受戲劇和舞蹈,不過兩者也常會分開來單獨上演。

  芳學姊露出有些困惑的表情說:「你們討論的話題好像很艱深?」

  我連忙回答:「沒這回事!談到歌舞伎,總會給人用語很艱深、漢字筆劃又多的感覺,不過其實不難,而且還有導覽耳機這個強力幫手。」

  「耳機?」

  「觀眾可以借一種類似小型收音機、附耳機的器材,它會說明劇情大綱、看點、劇中的梗等等。」

  花滿學長也附和:「對呀,那真的很方便呢!而且不會干擾到人看戲,會在絕妙的時機給予提示喔~」

  在談話中,電車抵達目的地車站。我們下了車,在人潮中前進。車站內也有張貼劇場的海報,海報上是《車引》的一幕。

  「《寺子屋》的主題簡單說就是忠義,不過如果事先透露太多,會破壞看戲的興致。看完之後如果有不懂的地方,再請你問我吧。」

  「了解。第一次看歌舞伎,好期待呢。」

  芳學姊的語氣真的很愉快。我雖然回答「一定很有趣」,內心卻有點緊張。如果她到時候說很無聊怎麼辦?或是說看不懂、完全聽不懂義太夫節……

  《寺子屋》是滿好懂的劇目。雖然背景頗複雜,有菅原道真、太宰府天滿宮等等,但即使忽略這些,應該也能欣賞其中樂趣。我就是看準這一點才選這齣戲,不過每個人的感受方式不同,縱使我覺得有趣,芳學姊和花滿學長也未必會有同樣的感想。

  我們提早來到劇場。

  這裡的外觀不像歌舞伎座那樣擺明了是傳統藝能的殿堂,從外面看是滿普通的現代建築。不過進入觀眾席,仍舊會看到獨特的構造。

  「這就叫『花道』吧?」

  芳學姊稍稍抬起下巴問。

  我們的座位是前面算起第七列的三號到六號,屬於下手邊緣的位置,也就是所謂的「溝席」。下手是指從觀眾席看去的舞台左邊,相反的右邊則稱為上手。

  「是的。這個位置離花道很近,可以近距離看到走在花道上的演員。不過演員在說台詞時,通常會轉向另一邊的上手方向,所以我們這裡只能看到屁股。」

  「屁股啊……」

  「不過《寺子屋》不太會用到花道,所以這次我以接近舞台的位子為優先,畢竟這樣比較有臨場感。」

  選擇座位是一門很深奧的學問。歌舞伎基本上重視正面觀賞的效果。當演員擺出「亮相」的姿勢時,看來最帥氣的角度還是正面。舞踴等動作從正面觀賞也比從斜側看去更漂亮。

  話說回來,即使在正面,但如果遠到看不清演員的表情,還是會有點遺憾。雖然有觀劇用的雙筒望遠鏡這種便利的道具,不過透過望遠鏡看到的範圍太狹窄。如果座位在最前面,又會距離舞台太近,不太能看到演員的腳邊,脖子也會很累。一般來說,以第七列到第九列的座位最好。中央區塊的第七列到第九列位置很快會賣光,不過邊緣有時候會剩下。這次運氣很好,能取得第七列的座位。

  「小黑,兩邊稍微高出來的座位是什麼?」

  好奇心旺盛、不斷環顧四周的芳學姊又問,我回答:

  「那裡叫看台席,票價最高。坐在那裡會附茶,腳部則類似坑式暖桌那樣,也有桌子,事先預約還會把便當送到座位。」

  「真棒,就是有錢人專屬座位吧。」

  「沒錯。但因為在舞台側面,未必容易觀賞。不過上手側的看台正對著花道,倒是

  能很清楚地觀賞花道上的演員。」

  因此,常用到花道的劇目就非常推薦選擇上手側的看台席。當然也要有錢才行。

  「來,幫我傳過去吧~我做了飯糰喔~」

  花滿學長給了每個人小包裹,是薄木片包著的兩顆飯糰。不是用保鮮膜包的,感覺很有風情。「謝謝!」我向他道謝,芳學姊則感嘆地說:「小花真細心。」蜻蜓也點頭致謝。

  「我想說可能有人不喜歡酸梅,所以加了鮭魚和昆布。請你們在休息時間吃吧~這裡應該可以在座位上吃東西吧?」

  「沒問題。對了,像是音樂廳之類的地方好像就禁止在座位上飲食。」

  古典音樂的音樂廳即使在休息時間,也只能在大廳或休憩廳飲食,或許是擔心會場內瀰漫著食物的氣味吧。在這方面,歌舞伎劇場的規定就寬鬆多了。江戶時代一般人都習慣邊吃喝邊看戲,不過現在當然不能在演出時吃東西,也不可以讓塑膠袋發出窸窣聲,或是把身體湊到前方觀賞,手機電源也得關閉。這方面就跟其他劇場相同。

  不久,就聽到我最喜歡的「咚……咚」聲音。這是引導我前往特別世界的聲音。

  「柝的聲音響起了。」

  花滿學長似乎也知道。芳學姊問:「柝?」

  「就是敲響類似木梆的東西告知時間。剛剛是開幕的柝,表示即將開始。」

  舞台音樂開始,柝的節拍變得越來越短。

  帷幕拉開,出現一排排坐在寺子屋裡的小孩子。

  太棹三味線的樂聲響起,義太夫節在空氣中震動。

  一字千金二千金,三千世界之寶物,師長傳授予學子。菅秀才藏身其間──

  戲劇即將要開始。

  *

  我們看完《寺子屋》後,走出劇場來到一家連鎖咖啡店。

  我不怎麼喜歡咖啡,而且這家店單價很高,所以很少來。不過芳學姊似乎常常光顧,很輕鬆地點了「中杯豆漿拿鐵加榛果糖漿,加熱」這種簡直像是咒語的商品名稱。感覺好帥……花滿學長也以熟練的態度點了豆漿拿鐵,我和蜻蜓則點了類似刨冰的星冰樂。

  至於歌舞伎的感想──

  「真不敢相信!」

  芳學姊皺著眉頭,首先開啟議論。

  「我也不敢相信!根本無法理解!」

  花滿學長也這麼說。坐在我對面的這兩人彼此對看,同聲說:「對吧?」唔……《寺子屋》的評價好像不太好。

  我硬著頭皮問他們:

  「請問……是哪個部分難以理解?」

  芳學姊湊向前,激動地說:「根本是虐待兒童嘛!」花滿學長也說:「應該說是虐殺兒童才對!」就連蜻蜓都補刀說:「……嗯,仔細想想算是謀殺罪。」

  「這個嘛……嗯,的確很過分……」

  我連連點頭。這樣的感想是難免的。姑且不論已經看過好幾次的我,如果沒有預先做功課就觀劇,當然會驚訝。因為這是年幼的小孩被斬首的故事……

  「小黑,為什麼?為什么小太郎必須送死?」

  「因為他要代替菅秀才……」

  芳學姊說:「菅秀才是某個大人物的兒子,然後被寺子屋的老師藏匿起來對吧?後來被追殺的人發現,就逼他『交出菅秀才的首級』──到這裡沒錯吧?」

  「沒錯,就是這樣。」我點點頭。

  如果要補充的話,那位「大人物」是菅丞相,也就是菅原道真。

  「寺子屋的老師被逼急了就想說,乾脆交出替身?」

  「沒錯。接著他腦中浮現寺子屋裡那些小孩的臉孔,可是大家都是一般老百姓的孩子,不適合代替出身高貴的菅秀才。」

  「「好過分!」」

  兩人齊聲抗議,害我不禁道歉:「對不起。」不,我又不是寺子屋的老師……順帶一提,老師的名字叫做武部源藏。源藏老師很擅長書法,是菅丞相的大弟子,菅丞相對他的恩情很深,因此他非常煩惱。不論如何,他都要守護菅丞相的獨生子。

  「源藏老師愁容滿面地回到寺子屋時,剛好有新學生進來。這個新生長得相當俊美。」

  「那就是小太郎吧?」

  「是的。他是源藏老師不在時由母親帶來寺子屋。老師看到小太郎向他打招呼,忽然想到……」

  「「就用這孩子的頭來代替吧?」」

  啊啊,兩人又齊聲說話……而且用現代的說法,感覺未免太露骨。不過這種說法也沒錯。面對兩名學長姊,我只能回答:「唔……是的。」

  「畢竟是古代的故事,我可以了解當時的人比現在更重視忠義。可是也不能因為這樣,殺死其他人的小孩吧?」

  「小芳說得沒錯。就算退讓一百步,殺死自己的小孩也就算了,可是他卻找了非親非故的小孩子當替身。」

  「的確……如果源藏老師有小孩,應該會讓自己的小孩當替身吧。可是源藏老師和太太之間沒有小孩,所以沒有其他選擇……」

  「他們還擔心被孩子的母親知道,老師便跟其他人商量,到時候只好也殺死小孩的母親。對不對?」

  芳學姊確實掌握了劇情,這讓我很高興。初次觀賞歌舞伎的人,往往不僅無法了解義太夫節,甚至連演員台詞都聽不太懂。

  「太過分了。嘴裡還說什麼待弟子如同親生孩子……我不了解源藏老師的心情,而且小太郎的父親也好過分喔!」

  花滿學長雙臂緊貼著身體,擺出可愛的姿勢發脾氣。

  「小太郎的父親是叫什麼丸的吧?」

  「……松王丸。」

  低聲回答的是蜻蜓。他或許覺得自己如果不偶爾出聲會被遺忘吧。

  「那段劇情發展太驚人了。我原本以為他是反派的壞蛋……從這裡開始,故事好像就變得比較複雜。」

  「我就從頭說明吧。」

  我放下星冰樂,在桌上攤開餐巾紙,向蜻蜓借筆畫出人物關係圖。

  「首先要說明的是,《寺子屋》是自《菅原傳授手習鑒》這齣很長的戲劇擷取的一部分。這一段很受歡迎,所以常常單獨上演。」

  《菅原傳授手習鑒》是取自菅原道真傳說的故事。

  劇中的道真被稱為菅丞相。丞相是古代中國的官位,日文正確說來應該念成「Jou Shou」,但在這齣戲中不知為何卻稱作「Shou Jou」。

  菅丞相有個政敵,名為藤原時平。時平應該念作「Tokihira」,但在戲中卻念作「Shihei」。這個人在戲裡是反派角色。

  兩人各自都有侍從。菅丞相的侍從是梅王丸、櫻丸,而寺子屋的源藏老師雖然被斷絕關係,不過原本也是菅丞相的侍從。正是因為菅丞相對他有極大的恩情,他才會藏匿菅秀才。另一方面,時平的侍從則是松王丸。

  芳學姊說:「也就是說,松王丸是屬於時平隊的。既然這樣,松王丸和源藏老師應該是對立關係,因為他們的主子不一樣。」

  我回答:「沒錯。當時菅丞相遭到誣陷,被流放到九州的太宰府。因此,松王丸才會命令源藏老師:『砍下菅丞相的兒子──菅秀才的首級。』」

  源藏老師苦惱許久,終於把名叫小太郎的新生當作菅秀才的替身斬首。他是鐵了心腸做出這樣的行為。小太郎和菅秀才的長相當然不同,不過因為死後和生前的臉會有差別,他便豁出去賭上一把。

  松王丸來到寺子屋,逼迫源藏老師:「快交出首級!」這時交出來的就是小太郎的首級……

  「可是松王丸卻說:『沒錯,這正是菅秀才。OK,幹得好!』就回去了。源藏老師和他太太原本擔心會露出馬腳,得到OK的回覆鬆了一口氣。」

  順帶一提,確認首級的場景稱作「首實檢」。不是首實驗,而是首實檢。在歌舞伎當中是常出現的場面。

  「在這之後,小太郎的媽媽來迎接兒子。」

  源藏老師心想「這下糟了」,但仍請小太郎的媽媽進入屋內。他原本打算,這樣一來只好連母親也一起殺害,正要展開攻擊,小太郎的媽媽卻說:「我家的孩子成為替身了嗎?」讓源藏老師大吃一驚。當他正感到錯愕時,先前來檢查首級、應該已經回去的松王丸大步走入屋內說:「老婆,你應該感到高興!兒子派上用場了!」

  沒錯,小太郎其實是松王丸的兒子。也就是說,松王丸看到自己兒子的首級,卻謊稱「這確實是菅秀才的首級」。

  「可是,為什麼松王丸突然轉投敵營?戲裡說到梅花櫻花之類的又是什麼?」

  「松王丸是三胞胎,梅王丸、櫻丸是他的兄弟。」

  三人當中,只有松王丸成為敵方的侍從,梅王丸和櫻丸則服侍菅丞相。然而松王丸內心其實也想要服侍菅丞相,這次他

  終於可以藉由犧牲自己的兒子來展現忠義。

  芳學姊注視著人物關係圖發出「嗯~」的沉吟聲,又說:

  「我明白其中道理了,但還是不了解他的心情。對松王丸來說,孩子究竟是什麼?難道可以為了自己的忠義心就犧牲嗎?」

  「看到自己小孩的首級……他不震驚嗎?」

  這是理所當然的意見,老實說我也這麼想。

  「母親的心情一定更煎熬吧?如果是我,絕不可能讓自己的小孩去當替身。怎麼可能說什麼『派上用場』之類的。」

  「當然。如果我是父親,也絕不可能接受這種做法。比小孩的性命還重要的忠義算什麼?江戶時代的人都是那種想法嗎?」

  「太過分了。」

  「真的好過分。」

  哇,我又想道歉了。

  兩人當然不是在責怪我……可是,我會不會選錯劇目?也許應該選愉快一點的劇情,像是結局圓滿的愛情故事……《吉田屋》之類的?

  「……故事。」

  餐桌上傳來低沉的聲音。早已喝完飲料的蜻蜓看著我們,再次說:「這是虛構的故事。」

  喔,對了,他說得沒錯。既然是戲劇,當然是虛構的故事。菅原道真雖然是實際存在的人物,但也只是做為這齣戲的原型而已。

  「不過那出戲應該也反映了當時一般人的價值觀吧?」

  芳學姊的表情仍顯得不能接受。我回答:

  「也許吧,但是……呃,我想江戶時代的人的確比現代人更重視忠義,那麼比受到重視的忠義還要重要的是什麼?大概就是父母親與孩子,也就是家人的性命。所以在戲劇世界中,才會出現犧牲自己孩子來實踐忠義這樣的劇情。」

  「也就是說,在大多數人心目中,自己的孩子還是比忠義更重要?」

  「是的。還有……這是我個人的解讀。劇里,松王丸口中說櫻丸很可憐,但內心或許是想著自己的兒子而痛哭吧……」

  聽我這麼說,芳學姊若有所悟地點頭:

  「原來如此。那場痛哭的戲也可以解釋成是為自己的兒子哭泣。身為武士、身為男人,他在哭泣時必須隱藏內心……害我也想哭了。」

  什麼?我不禁湊向前問:

  「你、你也覺得想哭?」

  芳學姊似乎對我的反應有些驚訝,眨眨眼點頭說:「嗯。」

  「意思是,你覺得很感動?」

  「嗯,對呀。」

  「這麼說來,你是不是覺得歌舞伎至少有一點點有趣?」

  或許因為我的聲音太過認真,芳學姊不禁端正姿勢回答:「很有趣。」接著她似乎想到什麼,對我說:

  「對不起,我應該一開始就說出這一點。你替我們訂票,又做了各種安排……歌舞伎真的很有趣,劇情也比我想像的好懂。」

  花滿學長也說:「嗯,對呀,我也覺得很有趣。雖然沒有舞蹈,感覺有些意猶未盡,但我確實了解到歌舞伎的動作和日本舞踴有共通點。」

  我頓時感到全身無力,軟趴趴地靠在椅背上,鬆一口氣說:

  「好險。因為你們好像很不滿……害我以為不行了……」

  「我們不滿的是小太郎被殺,不是戲劇本身。」

  「對呀。應該說,就是因為有趣,才會在看完戲之後討論這麼多吧?類似看完一部疑點很多的電影。」

  芳學姊說得沒錯。

  戲劇和電影的樂趣不只在於觀賞,還要加上事後跟別人的討論。這種討論不一定是嚴肅的影劇評論,也可以只討論自己喜歡哪一段、討厭哪一段,或者像剛剛一樣,討論哪一段無法理解之類的。

  「……我也許會想試試歌舞伎。」

  我沒有錯過芳學姊突然丟出的這句話,激動地問:「真的嗎?」若以排球比賽來比喻,我的回應就像是反應極佳的自由球員。芳學姊有些靦腆地聳聳肩說:

  「嗯。故事情節雖然也滿有趣的……不過更重要的是感覺很帥,有種很直接的帥氣。我原本以為會很古板……真是意外。」

  「哇!聽你這麼說,我好高興。」

  我的屁股已經從椅子抬起一半。

  「呵呵,小黑,你的反應好像自己受到誇獎一樣。不過我大概可以理解小芳說的帥氣。歌舞伎原本是庶民的娛樂吧?所以講求直接、易懂。」

  「歌舞伎的服裝與化妝都很有裝飾性也很有趣,卻不會給人過度堆砌的印象。這點滿不可思議的。」

  「……誇飾。」

  蜻蜓,太感謝你了!這正是我想要說的話。

  「誇飾?呃,是指變得很誇張的意思嗎?」

  「像是少女漫畫裡,女主角的眼睛畫得很大之類的?」

  我用力點頭說:

  「沒錯,就是誇張。歌舞伎把誇飾的效果發揮到極致,最佳代表就是臉譜。角色粗獷的個性不是用表情呈現,而是一開始就畫在臉上!」

  芳學姊點點頭說:

  「原來如此。這樣說來的確滿有趣的。原本應該讓演員展現演技的地方,卻是用畫的。」

  「是的,就是用畫的。而且從臉譜的顏色還能看出角色性質:紅色代表正義,藍色代表壞人或幽靈,褐色代表妖魔鬼怪。」

  「那不就破梗了!」

  「也可以這麼說。」

  我回答之後,三人都哈哈大笑。雖然蜻蜓只是默默聽我們說話,不過他總是這樣,所以沒有問題。

  「或許是在追求易懂的過程中,得到『誇張到極致』的單純答案吧……不過這只是我個人的想像。」

  「嗯,我好像可以理解。」

  「芳學姊,你也來參加吧!歌舞伎真的很有趣。」

  「可是我完全不懂歌舞伎……」

  「從現在開始了解就可以了,而且學姊已經有演技基礎。」

  花滿學長也支援我:

  「對呀。舞蹈方面由我來教,小芳可以教我們發聲。雖說同時參加戲劇社會很辛苦,可是小芳一定能辦到!」

  「舞蹈方面有小花指導……可是,最重要的歌舞伎由誰來教呢?」

  「我會努力的。」

  花滿學長驚訝地看著我問:

  「小黑,你有演出歌舞伎的經驗嗎?像是地戲劇之類的?」

  地戲劇又稱村戲劇,是指過去在農村上演的素人歌舞伎,至今仍有些地方保留這樣的傳統,例如由兒童上演《白浪五人男》之類的。

  「我完全沒有經驗!」

  「嗯~光有活力是不夠的……沒有經驗還能教人嗎?」

  芳學姊會不安也是理所當然。我回答:

  「與其說是教導,不如說是一起嘗試吧。老實說,我也要實際開始做才知道!」

  「我說過,光有活力……」

  「沒問題的,即使玉碎也再所不惜!」

  「喂,我可不想碎掉。」

  連花滿學長都斥責我。的確,真的碎掉會有問題。

  「呃,我已經把動作和台詞都記起來,雖然只限定有名的劇目。而且現在有很多影像資料可參考。剛剛花滿學長也提到『地戲劇』,素人演出歌舞伎並不稀奇。如果要收錢招攬客人當然很難……不過,我們只是社團活動。」

  「我當然不會以專業為目標……可是既然要演出,我還是希望能夠讓觀眾看得高興。」

  芳學姊不愧是戲劇社無可撼搖的明星。我用力點頭同意:

  「我也這麼認為。看得開心、演得開心的戲劇,正是我想追求的目標。我希望大家都能樂在其中,並且相信可以憑創意、巧思達到這樣的目的,所以想要擔任導演和狂言方。」

  「狂言?」

  「狂言方是指能劇那種?」

  花滿學長指的是在能劇舞台演出狂言的人。狂言是能劇上演時穿插演出的趣味性對話。

  「啊,我不是指野村萬齋先生演的那種狂言。歌舞伎的狂言方是指寫劇本的人,亦即狂言作者。現在也負責舞台的進行,打柝的人同樣是狂言作者,大概最接近舞台監督的位置吧?」

  「小黑要寫劇本?」

  「我想要改編古典戲劇。學校沒有導覽耳機,如果直接上演古典歌舞伎劇碼,大家一定會看到睡著。」

  花滿學長說:「專業的劇場裡也有人在睡覺啊。」

  他大概是在剛剛的公演中發現有觀眾在打瞌睡吧。歌舞伎的觀眾席沒有很暗,所以睡著很容易被發現。如果是前方的座位,演員也會看得一清二楚。不過聽著舒適的音樂和台詞,偶爾昏昏欲睡,在我看來其實也沒關係。

  「我認為應該想辦法演出高中生也能理解,而且覺得有趣的歌舞伎。我就是因為這個理由,才想

  要創立歌舞伎社。」

  「哦。」芳學姊的聲音似乎有些佩服。「像是現代版歌舞伎嗎?」

  「這方面已經有勘三郎(注15:◆ 此處指第十八代中村勘三郎。)先生在Theatre Cocoon開始嘗試,現在則由他兒子勘九郎先生進行。我很喜歡這樣的嘗試……不過,我覺得或許有更不一樣的方式。」

  「比方說?」

  「呃……具體內容今後再來思考。」

  「什麼~原來你完全沒有計畫!」

  花滿學長拍一下我的額頭,我只是發出「嘿嘿」的笑聲。

  在決定劇目之前,無法決定詳細的改編方式。

  「我真的很期待。」

  好久沒看到真正的舞台,讓我更受到刺激。

  歌舞伎真的很棒。

  既帥氣又漂亮,而且能感動人。江戶時代的人覺得很帥的東西,現代的我也覺得很帥。仔細想想,這真的很神奇。

  獨自一人想著「超帥的」當然也不錯,但如果同世代的夥伴能一起欣賞,一定會更加有趣。我是那種吃到好吃的東西就想要報告「這個好好吃!超級好吃!味道如何如何地好吃!」的人,也會想說:「大家一起去吃吧!」

  因為,大家一起絕對更有趣。我想做有趣的事情。為了有趣的事,我會盡最大的努力。或者應該說,我只能為了有趣的事情努力。

  「我想要和學長姊跟蜻蜓一起找到更多夥伴,演出歌舞伎。我希望能夠演出讓觀眾覺得『原來歌舞伎這麼有趣』的戲劇!」

  我熱烈地提出主張,一旁的蜻蜓則酷酷地點頭。

  芳學姊用寶冢明星般的動作撥了撥瀏海。

  花滿學長豎起食指,抵在下巴下方。

  然後,兩人同時對我說──那就來試試看吧。

  *

  「大家好,我是一年三班的蛇之目丸子。如同你們所見,我又矮又肥又丑,不過這點本人亦有自知之明,所以請別客氣。順帶一提,我也知道這段自我介紹很可悲,讓人不知該如何反應,所以,即使氣氛變差了也請不要在意。我是受到村瀨委託才姑且過來的,當然對舞台一點興趣都沒有。因為我又矮又肥又丑,不可能會在大眾面前表演。村瀨跟我說,希望我能夠負責服裝。我雖然又矮又肥又丑,但是對洋裁技術有些自信。不只是洋裁,我還能製作和服,像是巫女、神官、陰陽師的服裝都做過。不過我完全不了解歌舞伎,也沒有興趣,只是想說姑且來聽一下才過來。完畢。」

  這段連珠炮般、不知是攻擊還是自虐的自我介紹結束了。

  我不知道該如何回應,忍不住看向蜻蜓。蜻蜓的表情仍舊一如平常地冷靜呆滯。

  呃,接下來該怎麼辦?

  我該如何改變這難以形容的氣氛?

  正當我努力思索該說什麼時,芳學姊以爽朗的聲音說:「我有問題~」真是太感謝了。我把接下來的發展託付給芳學姊:「請發問。」

  「抱歉,因為『又矮又肥又丑』的印象太強烈,我忘記你的名字,可以再說一次嗎?」

  芳學姊穿著白襯衫和繡有校徽的背心,面帶笑容、毫不猶豫地這麼問。糟糕,我忘記芳學姊基本上也是個我行我素、不會觀察氣氛的人。

  「我叫蛇之目丸子。」

  她臭著臉回答。她穿的是箱型褶裙的標準制服。

  「好,那就叫你小丸子吧。」

  「請不要用那種稱呼方式。」

  「為什麼?有什麼關係?圓圓的像小丸子一樣,名字也是丸子,不是剛好嗎?」

  芳學姊笑咪咪地想到什麼就說什麼,自由闊達的程度讓我同時體驗到提心弔膽與不知所措的心情。

  我轉向花滿學長求救。這個人就某種意義來說,比芳學姊更有女性氣質,或許能緩和眼前的氣氛。

  「小芳,別這樣,她本人都說不要了。」

  「是嗎?無論如何都不要?那麼,你有其他更好的稱呼方式嗎?」

  「……算了,隨便你怎麼叫吧。」

  「她說沒關係耶,太好了。」

  「小芳真是的……你這種個性,竟然能在女生居多的戲劇社生存下去。」

  「沒什麼問題呀?啊,不過當我提出要兼其他社團時,社長發了很大的脾氣。」

  沒錯。昨天午休時間,學過全接觸空手道的戲劇社社長霧湖學姊,怒氣沖沖地走進我們班教室。我當時很害怕,真的超級害怕。霧湖學姊大步走向我,惡狠狠地瞪著我說:「你好大的膽子,竟敢做這種事!」她只說了這麼一句話便掉頭離開,話中指的當然是芳學姊。我感覺好像奪走人家的男朋友……不,說我奪走男朋友感覺好奇怪……等等,可是芳學姊是女生……啊啊,感覺好複雜……總之就是很恐怖。

  「對了,你不能說自己是矮子之類的,這種自我暗示會把自己逼向更糟糕的地步喔。」

  「不用多管閒事。自己說總比被別人說好一點,所以我才先說出來。」

  「好討厭的防衛方式!雖然你的確又矮又偏肥,不過應該算不上很醜,只是微丑而已。主要是那副大眼鏡的問題吧?你摘下來看看。」

  我收回前言,花滿學長和芳學姊沒有太大差別。想想也是,這種女性化的男性往往是毫不修飾言詞、有話直說的個性……

  蛇之目扶著紅框眼鏡反駁:

  「啊?我得老實告訴你,『摘下眼鏡就是美少女』這種設定早就滅絕了!現在眼鏡反而是一種流行配件,甚至是萌配件!不過,有價值的只有俊男美女戴的眼鏡──美少女、美女、美少年、美男子和美中年!我個人覺得最萌的則是美老人戴的老花眼鏡,但最大的前提是長相要夠美!我不打算完全否定『丑得很萌』的概念,只是那樣的高山對我來說太過險峻!不過,或許再過幾年就可以接受吧?或許我也能踏入『丑得很萌』的領域!」

  「這女生好奇怪,她在說什麼?」

  「我可不想被人妖說奇怪!」

  「好過分!你這是歧視言論!」

  「哈哈哈哈哈,那麼我就是偽男了吧?」

  「……」

  啊啊,真是一發不可收拾。順帶一提,最後那個無言的人是蜻蜓。即使在這樣的狀況,他依然保持驚人的穩定態度。蛇之目……算了,就叫小丸子吧。之前蜻蜓提過、擁有高超技巧的服裝製作者,正是小丸子。

  蜻蜓和小丸子有個共同點,兩人都是那個圈子(也就是異常熱衷並精通次文化的御宅族圈)的名人。蜻蜓在影片投稿網站享有「神」的稱號,小丸子也同樣受到Cosplay玩家讚譽為「神」。御宅族的圈子裡有很多神,不過日本自古就有八百萬神的說法,所以沒問題。

  「呃,可以請大家聽我說話嗎?」

  我站起來,走到黑板前方。

  「今天請大家集合,是為了重新跟大家說明歌舞伎同好會。現在這間教室里包含我在內總共有五個人……」

  我邊說邊在黑板寫上名字。

  從二年級開始寫吧。敬稱省略,請多多包涵。淺蔥芳、丹羽花滿、村瀨蜻蜓、蛇之目丸子,還有來棲黑悟。

  「得到各位的幫助,總算可以創立同好會。」

  我拿出一張A4紙,這是校方準備的創立同好會的申請文件,要在上面寫下五個人的姓名以及顧問老師的名字。

  「我會拜託教生物的遠見老師擔任顧問。代表的話,如果各位沒意見,就由我來擔任。如果有任何問題請儘管提出來,如果沒問題,請在這裡簽名。」

  花滿學長翩然舉起手說:

  「與其說是問題,不如說是確認。我只要教大家跳舞就行了吧?」

  「是的,我希望花滿學長教大家日本舞踴,芳學姊教大家演戲的基礎,例如發聲方式之類的,並且希望即使是負責幕後工作的人,在基礎練習時也一起參加。」

  「嗯,首先要鞏固基礎的意思吧?做任何事情,基礎都很重要。」

  個性踏實的花滿學長這麼說,但我的計畫不太一樣。

  「呃,我想要同步進行,在練習基礎的同時開始戲劇練習。」

  花滿學長訝異地問:

  「戲劇是指歌舞伎的劇目嗎?」

  「是的。」

  「連台詞都要加進去?這樣的練習,不是應該等基礎紮實後再開始比較好嗎?」

  「我也很想這麼做,但是這樣的話,在學會基礎之前,我們大概都畢業了……」

  「哈哈哈。」芳學姊發出悠閒的笑聲。「當然,傳統藝能不可能那麼簡單就學會。」

  「唔……的確……不論我怎麼鍛鍊大家,也是有極限的……」

  「是的。所以,嗯……怎麼說呢?就先做做看再想辦法吧。」

  聽到我的提案,小丸子錯愕地說:

  「也太隨便了,這樣能演出歌舞伎嗎?」

  「嗯~大概吧。」

  「大概?」

  所有人懷疑的視線都朝我射過來。事實上,我也是第一次嘗試,很難保證絕對沒問題。雖然腦中有一定的藍圖和想像,不過該怎麼說明才能傳達呢?

  「呃,歌舞伎有所謂的『型』。只要記住這些『型』,即使是素人也能有大概的樣子。」

  芳學姊問:「『型』是指姿勢之類的嗎?」

  我點頭說:「是的,那也是『型』的一種。包含演員站立的位置、身體角度、姿勢、動作、台詞的抑揚頓挫、節奏、韻律,這些在歌舞伎當中都是固定的。雖然也有即興演出,不過和現代戲劇相比少很多。此外,演員服裝和化妝的規定,亦屬於廣義的『型』。」

  「型」是指嚴格規定的形式。

  我認為「型」宛如歌舞伎的脊椎。

  要習得雖不容易,但因為是固定的,所以能夠「記住」。歌舞伎演員的練習時間很短,只有在結束將近一個月的公演之後、到下次公演前的幾天可以練習,而且每次公演的合作成員都不一樣。之所以這樣也沒問題,是因為台詞與「型」已經深深融入演員體內。

  小丸子以質問的口氣問我:

  「什麼意思?你是指,只要定型演出就行了?」

  「不是這樣的……不過首先要學會『型』。沒有『型』,一切都免談。」

  「『型』就是形式吧?簡單地說,是模仿表面?太膚淺了吧?你想要追求的只是乍看有點樣子的素人歌舞伎嗎?」

  「我們本來就是素人啊。」

  我相信素人歌舞伎如果能夠先有個型,就已經很不錯。

  「哦?換句話說,你只要玩歌舞伎家家酒就好?」

  「與其說是家家酒……如果說沒有達到職業的等級就叫家家酒,那麼,足球社的人都在玩足球家家酒吧?這樣說來,高中社團全都是在玩家家酒。」

  小丸子執拗地說:

  「運動有業餘組啊!」

  這時芳學姊以愉快的語調問:

  「戲劇社呢?戲劇不是運動,這麼說是在玩戲劇家家酒?但大家都很認真努力喔。」

  「等一下,業餘這個詞不限定在運動領域才能使用吧?將棋也有業餘三段之類的稱呼。」

  正當話題開始偏離,突然聽到有人低聲說:「……業餘是職業的相反詞。」說話的是坐在最邊邊的蜻蜓。

  「……泛指不是以這項技術維生的人。一般來說,業餘人士的技能比不上職業人士,但也有業餘人士具備超過職業人士的能力。譬如說,參加奧運的選手很多都是業餘的。」

  「哦哦,蜻蜓竟然說出這麼長的話!」

  芳學姊讚嘆的點很獨特。花滿學長則點頭說:「這樣說明很容易懂。」只有小丸子看似仍有些耿耿於懷。

  「我、我想說的是……認真程度的問題。即使有了『型』,只憑半吊子的態度是沒辦法演出歌舞伎的!」

  「的確,我也這麼認為。」

  這一點不論是運動、歌舞伎或現代戲劇都一樣。憑半吊子的心態去做,只會得到不怎麼樣的結果;馬馬虎虎去做,只能得到馬馬虎虎以下的結果。雖然可能比較輕鬆,但一定很無聊,一點都不有趣。

  「所以我想要努力來做。我是素人、是高中生、是業餘,可是我很喜歡歌舞伎,也想要和大家分享歌舞伎的樂趣。我想要告訴大家、想要四處宣傳歌舞伎並不艱澀,其實非常有趣,所以才想要創立歌舞伎同好會。」

  「……可是,最會演歌舞伎的應該是職業的歌舞伎演員。那就到歌舞伎座看戲就行了,那裡有人間國寶在演戲呀!」

  「沒錯,就是這個!小丸子,這才是重點!」

  原先無法說明清楚的理由總算得到頭緒,讓我不禁大喊出來。小丸子皺起眉頭罵「太大聲了」,真抱歉。

  「問題在於,即使是人間國寶演的戲,高中生看了也會睡著。」

  「那是因為不了解戲劇內容吧?」

  「沒錯!歌舞伎的內容很難懂。」

  「事先閱讀手冊就好啦,也可以上網查……」

  「一般人不會做那種事。」

  芳學姊以悠閒但果斷的語調否決。

  「我之前第一次去看歌舞伎的時候,也沒有預先做功課,因為太麻煩了。手冊上確實有介紹故事情節。我看了小黑買的手冊,可是看到上面一堆筆劃很多的漢字,就懶得看了。」

  正是如此,這才是現實。

  會預先針對劇情做功課的,通常只有原本就對歌舞伎感興趣的人。比方說,如果是因為課外教學而被迫去看歌舞伎的高中生,不可能預先做功課。在禁止使用手機或聊天的劇場,不熟悉的台詞吟詠就像在聽搖籃曲,一定會一擊斃命地使人熟睡。不論歌舞伎是多麼優秀的傳統藝能,也不可能讓熟睡中的觀眾感到有趣。

  那麼,應該怎麼辦?

  我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

  我很喜歡歌舞伎,也喜歡和阿公聊天,並且喜歡和阿公朋友的老先生、老太太聊天。而在劇場可以認識各種人,像是穿著高雅和服的太太,或是賣便當的大姊姊等等,同樣可以聊各種有趣的話題。

  不過說真的,我也希望能和同世代的人聊天。

  我想要聊自己最喜歡的歌舞伎。蜻蜓似乎逐漸喜歡上歌舞伎了,這讓我很開心,不過我很貪心,想要增加更多同伴。

  若要達到這個目的,該怎麼做呢?

  「只要能夠覺得有趣──」

  我看著大家說:

  「如果我們覺得有趣……大家一定也會覺得有趣。」

  如果我們能夠享受歌舞伎的樂趣,快樂地演戲、快樂地跳舞──

  「我想要愉快地朗讀台詞、帥氣地擺出『亮相』姿勢、很有氣勢地踩著『六方』,總之要享受歌舞伎的樂趣。只要舞台上的我們能夠樂在其中,觀眾一定也會看得很高興。我相信,一定會有某種只有我們才能辦到的呈現方式。這是職業演員無法嘗試的方法、是大人無法嘗試的做法,但是,我們可以嘗試這種方式。只要是為了有趣的事情,我什麼事都能做,可以努力也可以拚命。」

  所以──我繼續說:

  「和我一起來嘗試吧。請多多指教。」

  我一個人是辦不到的。如果只有一個人,真的什麼都不會。

  直到現在,我有時還是會懷疑,自己真的夠資格創立社團或同好會嗎?我自知沒有那種格局。不論是學業或體育,我都是在平均分數附近徘徊,不像蜻蜓那樣精通電腦,也不像芳學姊那樣有魅力。我不會跳日本舞踴,也不會製作服裝,什麼都不會。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把五個人集合在這裡。

  在蜻蜓的幫助之下,總算召集到這些人。

  於是,我產生更大的欲望,開始覺得我們或許能做出更有趣、更好玩的事。

  所以此刻,我才會低頭拜託他們。

  「……我參加。」

  最先傳來的是摯友低沉的聲音。

  「雖然要兼兩個社團,不過我不會偷懶。」

  接著是芳學姊開朗的聲音。啊啊,我一定會被霧湖學姊殺掉,不過我不會後悔。

  「首先要請大家準備白足袋才行,我的訓練很嚴格喔。」

  花滿學長愉快地這麼說,實在太可靠了。

  「我……我什麼都不會……」

  聽小丸子這麼說,我猛地抬起原本低著的頭。

  「服裝!服裝是非常重要的!服裝如果不帥氣就不是歌舞伎!我們素人更是如此!」

  「喂,我就說你的聲音太大了!」

  「如果要向專門的業者租借,會很花錢!同好會幾乎沒什麼預算……」

  戲劇的成果不只取決於演員,能幹的幕後人員也相當重要。

  芳學姊在胸前盤起雙手,以懷疑的語氣說:

  「不過啊,小黑,歌舞伎的服裝必須要有重量感。如果像動漫角色那種只有表面功夫的服裝,在舞台上應該不夠看吧?」

  小丸子聞言,瞬間滿臉通紅地質問:

  「你的意思是,我做的服裝只有表面嗎?」

  芳學姊若無其事地笑著回答:

  「哈哈哈,別這麼生氣嘛,我說的只是一般的看法而已。」

  小丸子怒髮衝冠地喊:

  「我會生氣!我、我雖然又矮又肥又丑,但是製作的Cosplay服裝絕對不會輸給任何人!我絕不原諒沒有看過就胡亂批評的人!」

  「那就做給我看吧。」

  「當然!」

  芳

  學姊露出得意的笑容,朝在一旁聽得冷汗直流的我說:

  「太好了,小丸子願意加入我們。」

  這時我才發覺,原來芳學姊是在誘導。

  呼,嚇我一跳。我就覺得奇怪,明明芳學姊曾和我一起看過小丸子製作的服裝圖片,當時還讚不絕口。

  「餵……我沒有這麼說。」

  「她願意製作歌舞伎的服裝。小丸子,謝謝你,有你在真的很可靠。」

  「我……」

  「嗯,這樣一來就有五個人了,我相信是最強的五人。」

  芳學姊笑咪咪地站起來,輕輕奪走我手中的申請單,直接走向小丸子的座位。這個人光是走路也很帥氣,無意識中會吸引人的目光追隨……

  「來。」

  她把申請單放在呆住的小丸子面前,我們都屏息觀望。小丸子仍舊臉色通紅,交互注視著芳學姊和申請單。

  小丸子會怎麼做?

  小丸子豐潤的臉頰紅冬冬的,僵坐在原位,彷佛是角色扮演遊戲中被咒語擊中的角色,低著頭無法動彈。

  不行嗎?真的不行嗎?芳學姊站在桌子旁邊,看著小丸子一會兒,接著好像想到什麼,發出「啊」一聲,然後取出插在背心口袋的筆遞給小丸子。她的態度顯得理所當然。

  「……」

  「嗯?用這枝筆吧。」

  小丸子抬起頭,芳學姊又對她笑了笑。

  剎那間,咒語解除了。

  小丸子接過筆,寫下自己的名字。潔白的紙上,首先寫下的是她的名字。

  看到這一幕,花滿學長喃喃地說:「那個人為什麼會生為女人呢……」我和蜻蜓聞言,也連連點頭。

  「不過還好她是女人。如果像她那樣又生為男人,大概常常得面對爭風吃醋的場面。」

  「搞不好還會為了爭奪芳學姊而發生砍殺事件。」

  「喂,你們不要胡思亂想!好,大家也快點把名字簽一簽。」

  芳學姊噘起嘴,把申請單拿過來。

  每個人都寫下名字,最後輪到我。我有些緊張地在「代表」一欄寫下「來棲黑悟」。花滿學長在背後稱讚:「哎呀,你的字不錯嘛,感覺很雍容大方。」沒錯。我的個子雖然小,字卻很大。

  「沒想到丸也要參與歌舞伎演出。」

  突如其來的聲音讓我抬起頭。不只是我,五個人全都望向教室的前門。乾枯受損的金髮映入眼帘。

  「就算參與,像你這種個子頂多只能演小孩子,絕對不可能演公主。」

  「……吵死了,你這個超級大音痴。」

  小丸子兇狠瞪著的人,是約斐爾……正確地說,是阿久津新。他靠著門,沒有進入教室,只是以嘲諷的笑容看著我們說:

  「歌舞伎社團?不錯嘛,想參加就參加吧。」

  小丸子反擊:

  「我先說好,我負責的是服裝製作。基本上,這跟你一點關係都沒有吧?你這個超級音痴自戀男!」

  「喂,別說我音痴!我只是稍微不太擅長抓音準而已。」

  「世間就把這種人稱作音痴!」

  看來小丸子和阿久津原本就認識。對了,他們好像是同班同學……不過他們的對話好像超過一般同學的界線……

  「吵死了!我可不想被肥宅批評!」

  「沒錯,我的確是肥宅!不過我是受人需要的肥宅!雖然我又矮又肥又丑,可是連巴黎都有人寄電子郵件請我製作衣服!跟你這種不會唱歌又中二、自我認同欲過度強烈、被樂團成員捨棄的超級大音痴自戀自我中心要人寵的傢伙不一樣!」

  「……唔……」

  阿久津膝蓋一軟,身體撞到門上。看來他受到很大的打擊。超級大音痴自戀自我中心要人寵……好誇張的命名。

  「歌、歌舞伎這種東西,素人來搞絕對不會成功!你的服裝也只會白白浪費!」

  阿久津明顯變得退縮,但仍繼續發射剩餘子彈。不過小丸子以不痛不癢的表情冷冷地問:「話說回來,你來這裡幹嘛?」聽到這句話,我突然想到:

  「阿久津,你該不會也想參加歌舞伎同好……」

  「怎麼可能!」

  答得好快,簡直是脊椎反射性的回答。

  「我、我不是說過嗎?我討厭歌舞伎!才不要把自己閃耀的青春浪費在那種東西上頭!」

  「咦?呃……這樣啊?」

  「沒錯!就是這樣!我只是剛好經過走廊,聽到這裡有聲音才過來看看!」

  雖然我覺得傳出聲音的教室不只這一間,不過沒有繼續追問。阿久津拚命否定的樣子讓我感到有些可憐。

  對了,我現在才發覺,自從在屋頂上勸誘失敗後,就沒再去找過他……

  我並非放棄招攬他,只是因為招攬芳學姊和花滿學長花了比預期更多的時間。雖然總算招募到五個人,不過我打算繼續增加社員,因此,當然也希望阿久津能夠參加……

  「阿久……」

  「我才不參加!絕對不要演歌舞伎!」

  他用怒吼般的聲音說完,彷佛逃跑般離開。

  小丸子猛地站起來,特地走出教室,昂首站立在走廊上予以追擊:「不要再過來了!」她揮一下右手……該不會是撒鹽驅邪的動作吧?我第一次看到驅邪的假動作。

  「呃,小丸子和阿久津……」

  很熟嗎?我不太敢問,因此沒有說出後半句。

  「我和他住得很近,從小學就認識。那傢伙只有身體變得高大,精神年齡還停留在國小四年級!」

  小丸子仍舊氣呼呼的。

  也就是說,他們從小就認識。這麼說,她或許知道那件事。

  「阿久津有沒有學過歌舞伎?」

  「哦,你是指關於他是歌舞伎演員跟其情婦的孩子那件事吧?那則傳言的開端是他從前寫的作文。」

  作文題目是「我的家人」。阿久津寫說:「我父親是歌舞伎演員。雖然已經死了,也從來沒有和他住在一起,不過他是很厲害的演員。」

  「沒有住在一起不是很奇怪嗎?所以才會謠傳說他是情婦的孩子。」

  「原來是這樣……」

  「不過,後來他就完全不談論自己父親的事。阿久津的母親是個和服美女,好像也會日本舞踴和三味線,但我從來沒看過阿久津演歌舞伎。話說回來……那傢伙到底是來幹什麼?」

  我也有相同的疑問。阿久津既然討厭歌舞伎,為什麼來找歌舞伎同好會?難道只是來嘲笑小丸子?可是,剛剛那場爭論應該算是他輸了。他大概總是像那樣被打敗吧?

  「真是怪人。」

  小丸子喃喃地說,我附和:「的確。」不過我立刻想到,自己好像沒有立場說別人怪,因為歌舞伎同好會……全都是些怪人。

  *

  就這樣,成員到齊了。

  會走路的閃耀星辰、在校內擁有粉絲團的明星──淺蔥芳。

  完全解放自己、在班上也開始展現女性氣質的藤若流名取──丹羽花滿。

  Cosplay玩家之神、沒有她製作不出來的服裝──蛇之目丸子。

  憑著一台筆記型電腦就能創造出夢幻世界的男人──村瀨蜻蜓。

  還有我,來棲黑悟。

  我試著替自己想個很帥的介紹詞,卻想不出來。

  第二天的午休時間,我壓抑著想要蹦蹦跳跳的心情前往教職員室。別說是蹦蹦跳跳,我甚至想要轉個圈擺出勝利姿勢。因為我實在太高興了。

  四月底,我和遠見老師討論過。

  當時他告訴我,不可能成立歌舞伎社,因此我便以同好會為目標。

  在那之後,過了兩個月又幾天,成員總算到齊。不過,這只是第一步,等到同好會累積一定的實績,我希望能夠升格為正式的歌舞伎社。

  不過歌舞伎社……聽起來好生硬,寫起來也有很多筆劃,就叫「Kabuki社」也不錯。那麼,同好會應該命名為「Kabuki同好會」。

  好,就這樣跟遠見老師說說看吧。

  至於社辦,我覺得可以選在舊校舍的小表演廳,雖然或許又會碰到蛯原……不不,我們成立正式的同好會之後,應該就不需要客氣。如果可以替小丸子借到縫紉機就好了。還有假髮怎麼辦?如果要請專業的髮型師會很花錢,只能借現成的……應該會有租借業者吧?待會兒和蜻蜓一起查查看,希望學生有打折!

  我興奮地思考著這些問題,抵達教職員室──

  「抱歉!」

  聽到遠見老師以嚴肅的臉孔這麼說,我不禁發出「啥?」的愚蠢聲音。

  「歌舞伎同好會可能很難成立。」

  「啥……咦?咦咦……?」

  「不,說得明白一點,不是很難,而是不可能。」

  我張大嘴巴,連「為什麼」都問不出來。

  不過,或許是因為這三個字明顯寫在臉上,遠見老師再次對我道歉說「來棲,真的很對不起」,然後對我說明:

  「聽說學校有規定,如果找不到指導者,就無法承認同好會。我也是昨天才知道這件事……」

  「可是,我們已經找老師當顧問……」

  「我可以當顧問,但沒辦法指導。這點來棲也很明白吧?」

  我當然明白。

  遠見老師連「亮相」是什麼都不知道,是和歌舞伎毫無淵源的生物老師。但是,如果要提這一點……

  「漫、漫畫研究會的田所老師也不會畫漫畫啊!」

  我如此主張。田所老師是美術老師,雖然很會畫畫,但我沒聽說他畫過漫畫。

  「漫畫研究會的主要活動是研究漫畫,所以顧問不需要會畫漫畫。事實上,他們在校慶上還有發行研究雜誌。」

  「劍道社的久保田老師也不會劍道吧?」

  「嗯,不過他們另外請了專門的教練。可是歌舞伎同好會的情況,即使要找專門的指導者……也完全沒有著落。」

  遠見老師的聲音越來越模糊。

  「……怎麼可以現在才說這種話?」

  站在我旁邊的蜻蜓說。他像平常一樣喃喃說話,但聲音比平常更低沉。

  「老師說可以創立同好會,小黑才拚命努力……」

  「很抱歉,真的很對不起。」

  遠見老師對我們深深鞠躬。因為老師腰彎得太低,害我相當不好意思,連忙說:「不,那個……」更何況這裡是教職員室,老師向學生謝罪的光景顯得格外突兀,我感覺到周圍老師的視線不時瞥向我們。

  「來棲,我害你白忙一場。你那麼努力……」

  「老、老師,真的不行嗎?指導者是絕對必要的嗎?不能想想辦法嗎?」

  我的語氣越來越急。「喂喂!」板著臉出面制止我的是教務主任。站在我們面前的那副身材,在成人病健檢時一定會被查出問題。

  「不可以讓遠見老師為難。老師為了你們,跟我談判了好幾次。但是五年前,阿卡貝拉同好會也因為同樣的規定而沒有獲得校方承認。既然有規定,又有這樣子的前例,校方不可能承認歌舞伎同好會。」

  「可是……」

  「對不起。」

  這大概是第四次聽到遠見老師道歉。

  遠見老師是好人。雖然他只當了幾個月的導師,但我明白這一點。我也相信他真的和教務主任談過好幾次。他昨天得知規定,之所以現在才告訴我,一定是因為直到最後關頭都想尋求解決的方案,設法讓歌舞伎同好會成立。但是,他沒有找到這樣的方案。

  教務主任說:「成立歌舞伎研究會也不錯啊?如此一來,我可以擔任顧問。別看我這樣,我可是很喜歡觀賞歌舞伎,現在偶爾也會去看,畢竟我們學校還有白銀屋的孫子……對了,乾脆就成立研究會,大家一起來支持乙之助……蛯原同學吧?這個點子太好了。」

  教務主任自己說得很高興,我卻無法回答。僵硬的脖子和肩膀都失去力量,上半身也變得駝背。

  蜻蜓說:「更改規定就行了。」

  遠見老師點頭說:「這點我也想過。可是,更改規定要經過學生會和理事會同意,最短要花上半年的時間,而且新規定還要等到下個年度才生效。」

  「不可能等那麼久……」

  我虛弱地回答。

  假設要在三年級的夏天退出社團,那麼,從二年級開始社團活動的話,只能參加一年半。這麼短的時間,根本不知道能不能好好演一齣戲。

  遠見老師歉疚地看著悵然若失的我。

  「……果然還是不行嗎?」

  我低聲說道,勉強自己笑一下。蜻蜓難得露出驚訝的表情看我。

  「高中生要演出歌舞伎,難度還是太高了。」

  「喂,小黑。」

  蜻蜓以嚴峻的表情看著我。我迴避蜻蜓的視線,低著頭繼續說:

  「即使嘗試,搞不好也不會有好結果。現在雖然湊齊五個人,可是以後不知道還能不能增加社員……也不知道能不能舉辦公演……俗語不是說『塞翁失馬,焉知非福』,這時遇到障礙或許是一件好事。要不然,等到挑戰之後才失敗,傷害會更大,我一定也會更挫折,還會造成大家的困擾……芳學姊、花滿學長、小丸子,還有蜻蜓……」

  我抬起頭看著摯友。

  他露出不敢置信的表情,眼鏡後方的雙眸質問我:你是這種人嗎?你有這麼容易放棄嗎?

  「……才怪。」

  我看著他的眼睛,露出惡作劇的笑容,蜻蜓頓時挑起眉毛。

  我扭轉身體,朝向教務主任說:

  「我不是那麼容易放棄的學生。其他事情姑且不論,關於歌舞伎,我絕對不會放棄。我是很頑固的。現在放棄的話,戲劇就結束了。遠見老師,請讓我看看那份規定。」

  「咦?哦……在這裡。」

  「謝謝。嗯~呃~蜻蜓,你覺得呢?」

  我把規章遞給蜻蜓。蜻蜓閱讀文字的速度很快,這是靠niconico動畫網站上的彈幕訓練出來的。

  「……有關指導教師。同好會活動必須要有指導教師監督,如果沒有具備必要指導能力之教師,擔任顧問之教師在負責監督同好會活動之餘,可另外安排指導員(教練)。指導員只需對於該領域具備適當知識與技術,不問是否具有教師資格……」

  蜻蜓以格外明晰的語調朗讀。接著,他從規章抬起視線,重複一次。

  「……不問是否具有教師資格。」

  「也就是說,不是老師也沒關係?」

  「嗯,指導員不需要是老師。」

  我和蜻蜓面面相覷,我們此刻大概想到同樣的事情。

  我對遠見老師說:

  「老師,我來當指導員。」

  「什麼?」

  「我來教大家歌舞伎。」

  遠見老師支支吾吾地說:「這……雖然沒有違反規定……可是……」

  「你在說什麼?」教務主任以驚愕的表情插嘴。「你叫來棲吧?不是學生嗎?我從來沒聽過學生當指導員的。」

  蜻蜓冷靜地回答:「規定上沒有寫『學生不能當指導員』。」

  我連連點頭。教務主任冷笑說:「這是狡辯。」

  我當然知道這是狡辯,太亂來了。我當指導員是開什麼玩笑?說實在的,我不可能有辦法指導大家,但現在無論如何都需要如此主張。

  「我有歌舞伎方面的知識。日本舞踴方面,有藤若流名取的丹羽花滿學長教我們;戲劇方面,則有淺蔥芳學姊帶領大家。」

  「……什麼?丹羽和淺蔥都加入了歌舞伎同好會?」

  「是的。」

  我把寫上成員姓名的同好會申請單拿給教務主任看。教務主任從口袋掏出老花眼鏡戴上,喃喃地說:「太驚人了,沒想到你竟能挖走戲劇社的明星。」

  「淺蔥學姊願意同時參加兩邊的活動。」

  「不論如何,還是不可能讓學生當指導員。你有歌舞伎方面的知識?哈哈哈,如果你能當指導員,我大概也能當吧。」

  「那麼,就請教務主任擔任!」

  「不對不對,我的意思是,如果憑你那種程度的知識就能當指導員,我也可以。我觀賞歌舞伎可有二十年了。」

  教務主任笑著把申請單還給我。我對他說:

  「……主任知道嗎?」

  「嗯?」

  教務主任仍舊帶著笑臉看我,但他臉上的笑容迅速消失。他大概發現我雖然表面上很平靜,卻真的生氣了。

  「教務主任,你知道我具備多少歌舞伎的知識……有多麼喜歡歌舞伎嗎?」

  我沒有和教務主任討論過歌舞伎,我們對彼此一無所知,既然如此,他不能擅自認定我的能力。雖然看戲的資歷是他比較長,但那是理所當然的,畢竟他的年紀是我的三倍左右。如果真要比較,應該比比看教務主任在十六歲時看過多少歌舞伎。

  我大聲說:「我在問,主任知道嗎?」

  「來、來棲。」遠見老師有些不知所措地開口,我知道教職員室的所有視線都集中在我身上,可是我無法克制自己。

  我也是會生氣的。被人稱作「狗狗」我也不在乎,但這種時候我真的會生氣。

  阿公說過,動不動就發脾氣怒吼的人是膽小鬼,但是,該生氣時卻不生氣的人,同樣是膽小鬼。

  「這個嘛……我

  的確不知道……」

  教務主任乾咳一聲回答。

  當然,主任不會知道。他明明不知道……不,就是因為不知道……

  如果不知道……

  若是不知道的話……

  「──若是不知,且聽我道來!」

  脫口而出的是弁天小僧菊之助的台詞。

  我知道教務主任、遠見老師,甚至連蜻蜓都驚呆了。

  不過,我還是繼續說:

  「五右衛門歌中雲,七里濱砂散盡時,盜賊之種仍留存。」

  我用比正常節奏更快的速度,滔滔不絕地吟詠這段著名台詞。

  「白浪夜偷盜,曾為江之島年季奉公稚兒。始於偷竊眾信徒,一百兩百香火錢,變本加厲行惡事,上之宮與岩之院,搜刮熟睡參拜客。竊盜惡名遠播後,終被逐出江之島,爾後專施美男計。各處寺院中,偶聽音羽屋,仿其音色行誘騙,聲不似但名有緣,俺乃人稱弁天小僧菊之助是也!」

  我一口氣背完自稱喜歡歌舞伎的教務主任一定聽過的台詞。

  不過,我沒有就此打住。能夠背誦這段著名台詞的人並不少見,這也是我最先記住的歌舞伎台詞。

  「俺乃弁天夥伴,出身漁夫浪花上,遙望富士之彼方,大磯小磯小田原。海中主船神明前,毒骰擲出似棄錨。竊取船上賭博錢,船板下方漆黑若地獄。天明後又放大膽,強取兼豪奪,重罪壓船船難行。昨日往東今往西,居所不定者──南鄉力丸。還請記住俺面孔!」

  我又一口氣背完他的搭檔南鄉力丸的台詞。

  不過還不行,還不夠。唉,一不做二不休,把接下來的台詞都背完吧!

  我繼續演出獨角戲,站在原地改變臉的方向與聲音,以代表不同的角色。這是獨角戲的基礎「落語」(注16:◆ 日本傳統藝能的一種,近似中國的單口相聲。一人在舞台上透過化身不同人物對話講述滑稽的故事。)的要領。

  「莫非是近來世間傳聞之五人男──日本駄右衛門黨羽?」

  說這話的其實就是日本駄右衛門。

  「是,俺乃五人男之一。首領為日本駄右衛門,其次為南鄉力丸、忠信利平、赤星十三、弁天小僧,俺乃區區湊數者。」

  弁天小僧回應。

  「既然招出實情,不還錢也歸不得。騙得錢財就此歸還。」

  南鄉力丸擲出一百兩。

  這是濱松屋店頭的一幕。男扮女裝的弁天小僧露出真面目,態度丕變,顯得倨傲不恭。在這著名的一幕中,弁天小僧和南鄉力丸想要騙走濱松屋的一百兩,卻被玉島逸當(真實身分是日本駄右衛門)看破。弁天厚顏地說:

  「儘管交出兩人至官府。騙局拆穿時,早有移送之覺悟,特此剪來新布條。」

  剪來新布條意味準備了新的兜襠布。他要說的是,自己早有入獄的心理準備。

  我繼續演出歌舞伎獨角戲。

  兩名厚臉皮的盜賊,不知所措的店家。憤怒的玉島逸當要斬殺兩人時,店主因為不願把事情鬧大而阻止。弁天小僧受傷了,店主表示醫藥費由他支付,央求他們快回去。然而,弁天小僧卻抱怨醫藥費太少……這段劇情輕快巧妙且帶有喜劇性。

  「今天暫且先離去。相逢必是有緣,日後還會不時來訪。」

  弁天小僧這麼說。

  店家聞言也很無奈,對他說:

  「萬萬不可,切勿再來。」

  演到這裡我就沒氣了,已經到達極限。

  我沒有受過戲劇訓練,換氣方式不正確,所以喉嚨很乾,連連咳嗽。教職員室依舊悄然無聲,我邊咳嗽邊恢復冷靜,不禁大為後悔,內心不斷喊:「哇~哇~!」

  我在教職員室幹什麼!

  即使是被逼到走投無路,這樣還是太丟臉……

  我咳到眼淚直流,然後戰戰兢兢地抬起頭。這時──

  啪啪啪。

  拍手的竟然是教務主任,接著遠見老師也「啪啪啪啪啪啪」地熱烈拍手,然後是蜻蜓「啵啵啵」的拍手聲……掌聲似乎具有感染力,全教職員室的老師和恰巧在場的學生都為我拍手。

  我驚訝地環視大家,然後連忙低頭。

  我羞愧到極點,相較之下,先前悄然無聲的時候還好一些。我感覺自己的臉越來越燙,口中說著「對、對、對不起……」。雖然我沒有做任何壞事,也不知道為什麼要道歉,不過還是在道歉,或許是懷抱著「很抱歉讓你們看了莫名其妙的獨角戲」的心情吧。

  「真是敗給你了。了不起,來棲,你的確比我更懂歌舞伎。」

  「對不起、對不起……」

  「教務主任,請再考慮看看。我一定會找到指導員,希望你能夠允許同好會成立。」

  「遠見老師,你說要找指導員……難不成你認識梨園的人?」

  「呃……不是梨園,而是大向之會的人……」

  咦?我驚訝地看著遠見老師。「大向」是指在歌舞伎演出中發出吆喝聲的觀眾,像是「中村屋!」「成田屋!」之類的。雖然個人也可以喊,不過時機很難抓,內有很深奧的學問,因此會有幾個名為「大向之會」的團體。這些人會從三樓座位發出吆喝聲,屬於戲迷中的戲迷。

  「哦,沒想到你認識大向之會的人……好吧,那就請你儘快找到指導員。這次算是屈服於來棲同學的熱情吧。」

  「什麼?意思是主任同意歌舞伎同好會成立嗎?」

  「弁天小僧贏了。」教務主任笑著說完,把老花眼鏡收回口袋裡。我抱住蜻蜓的脖子痛快地喊:「太棒了!我們成功了!」蜻蜓毫無抵抗地搖擺身體,只回一句:「好痛苦。」

  太好了,幸好我沒有放棄。

  我把申請單交給遠見老師,順利獲得受理。遠見老師也說好幾次「太好了」。我想要詢問有關大向之會成員的事,不過他說「以後再說」。

  總之,這樣一來,歌舞伎同好會便能成立。

  我剛剛真的很焦慮,想到如果不成功,不知該如何對另外三人解釋。因為頓時放下心,走出教職員室時腳步甚至有些搖晃。

  「蜻蜓,我超渴的……」

  「嗯,去買飲料吧……」

  蜻蜓話說到一半便停住腳步。

  我因為倚靠著他走路,連帶也停下來。我抬起頭,看到有人站在三公尺前方看著我們──是蛯原。

  「嗨。」

  蛯原首先開口,他手中拿著某種文件。

  「你是……黑悟同學吧?真不賴呀,我聽到你剛剛的弁天小僧。」

  他露出溫和的微笑,繼續說:

  「你的記性很好嘛。」

  他稱讚我。

  不過,我沒有心情跟他說謝謝。他稱讚的是記憶力,也就是說,他想表示那根本不是戲劇,只是背出台詞而已,要我別自以為是。旁邊的蜻蜓輕輕啐了一聲,所以應該不是我有被害妄想。更重要的是,蛯原的眼裡完全沒有笑意。

  他以冷漠的眼神對我說:「你似乎很開心,真是太好了。」

  我回答:「嗯,很開心。」我總算能夠創立同好會,和夥伴一起演歌舞伎,當然很開心。

  「嗯?這不是蛯原同學嗎?」

  教務主任來到走廊上,一看到蛯原便展露笑容,蛯原維持冷淡的笑容打招呼。教務主任接著看到我,眨了一下眼睛,似乎突然想到某件事:「喔喔,對了。」這一瞬間,我產生不祥的預感。

  「來棲,你們可以請蛯原同學指導啊。他是道地的專業人士,絕對夠資格當指導員。蛯原,聽我說,他們創立了歌舞伎同好會……」

  「老師,那是不可能的。」

  唰!

  蛯原的回答快到幾乎讓我聽見這樣的聲音。該怎麼形容呢?像是網球回擊那麼快。

  「很抱歉。我每天都必須練習,無法從事社團活動。」

  他以堅定不移的口吻搭配爽朗的笑容回答。教務主任很遺憾地說:

  「也是,你沒有多餘的時間。明明身邊就有歌舞伎演員,真可惜。對不對,來棲?」

  「啊,是的。」

  我僵硬地點頭。我確實有很多事情想要請教蛯原,如果他能提供協助,一定會很可靠。

  可是,我上次明白了。

  當蛯原冷笑著說我做的事情「毫無意義」時,我就明白蛯原和我們「追求的歌舞伎」相差太遠。蛯原追求的是職業人士高格調的歌舞伎,我追求的則是以自己開心為優先的歌舞伎。兩者之間的歧異太大。

  蛯原對教務主任鞠躬說:「先告辭了。」

  他以優雅的姿勢踏出步伐,走過我們旁邊時看也不看一眼。收起假笑的側臉絲毫沒有表情,讓我錯過出聲的時機。

  我有點想問他。

  ──蛯原,你為什麼這麼生氣?

  是因為歌舞伎同好會獲得承認而不高興?還是對我拙劣的弁天小僧生氣?或是無法容忍我憑那點程度的背誦演出得到掌聲?或許……全部都是吧?

  「我好像被他討厭了。」

  我苦笑著對身旁的蜻蜓發牢騷。

  「……別在意。」

  「嗯。」

  「他和我們待的世界不一樣。」

  蜻蜓說的或許沒錯。我只是歌舞伎迷,根本無法想像梨園子弟的生活。

  但是,還是很可惜。

  他是現役歌舞伎演員,而且才高中就能踏出那麼帥氣的飛六方。不能和那樣的傢伙成為朋友──實在太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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