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五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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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暑假開始之後,我們每天都投入基礎練習。

  芳學姊負責指導拉筋、核心肌群訓練、腹部呼吸的發聲法等等。她雖然笑咪咪的,實際上卻施行斯巴達教育。我有生以來第一次感受到腹肌的肌肉酸痛。

  接著換上浴衣,接受日本舞踴的訓練。舞踴分為女舞和男舞,不過以女舞為基礎。也就是說,像女形那樣微微彎曲膝蓋、雙腳呈內八字的姿勢是基本形,這時的脖子動作非常困難。

  「再彎一點。」

  同樣施行斯巴達教育的花滿學長替我調整角度時,我幾乎聽到脖子的筋發出「啪」的聲音,痛到極點。我經由親身體驗了解到,怪不得女形的脖子都很修長優美。在我旁邊的遠見老師也發出「咿」的慘叫,蜻蜓的狀況同樣差不多。兩個女生的柔軟度則比我們好,而且比較快就抓到要領。尤其是芳學姊,甚至讓花滿學長讚嘆說:

  「小芳,你怎麼學得這麼快?你的『潮來』已經很完美,扇子的使用方式也很有型。」

  ──潮來出島茭白中,菖蒲綻放令人憐……

  我們學的是《藤娘》中的一段短舞,眾人當中以芳學姊記住動作的速度特別快。

  她的說法是:「我覺得好像跟小花一起動的時候,身體就記住了。」

  第二優秀的是小丸子,我和蜻蜓很笨拙,遠見老師則僵在原地……情況大致如此。

  在天氣太炎熱的日子,我們就到有空調設備的視聽教室觀賞歌舞伎DVD,並由我解說內容。這時最熱心的是遠見老師,蜻蜓則常常打瞌睡。

  由於不是單方面接受老師指導,而是由學生彼此教導,因此練習非常有趣。就連原本顯得意興闌珊的小丸子,都幾乎沒有休息地來參加。

  芳學姊曾經若有所思地說,開始挑戰新事物真有趣。我也有同樣的想法,因此很高興。

  到了八月,我們開始練習演戲。

  「如果可以在十一月的文化祭展現一定的成果,明年或許能獲准升級為社團。」

  聽到遠見老師這麼說,我格外發憤圖強。到時候一定要安排戲劇演出,即使是很短的片段也沒關係……正確地說,我們也只能上演很短的劇目。

  「不過,有哪一齣戲是這麼少人也能演嗎?」

  花滿學長邊擦汗邊問。

  基礎練習剛結束,我們五人圍成圈圈而坐。「嗯……」我望著大家發出沉吟聲,這時小丸子突然說:「我才不演喔。」

  「嗯,小丸子負責準備服裝,當天也希望你能幫忙幕後工作。蜻蜓是美術和音響……還有我是狂言方,所以演員只有兩人……」

  「等等,小黑,你不上台嗎?」

  「咦?」

  芳學姊真心顯得驚訝,連我都吃一驚。而且驚訝的不只是芳學姊,除了蜻蜓以外的所有人都露出錯愕的表情注視著我。

  「呃,我之前應該也說過……」

  我身體稍微退縮,開始辯解:

  「我原本就想擔任『狂言方』,負責整體戲劇進行,並設計新的演出方式……」

  「你在說什麼?你那麼固執地拉我們演歌舞伎,自己卻不上台?你在說什麼?」

  小丸子發起脾氣,花滿學長也附和說:

  「對呀。記得最多台詞和動作的是小黑,怎麼可以少了你!你不能到現在才說這種話!」

  「嗯,感覺好像遭到背叛。」

  芳學姊深深嘆一口氣。我不禁慌張地說:

  「我、我沒有背叛你們!可是,要我同時負責導演和演員的工作,對我來說難度太高。對不對,蜻蜓?」

  我的摯友被問到後無言地點頭,但立刻補充一句:「可是現在人數不足。」

  「這我也知道……唔~說得也是。以現在的人數,我必須站上舞台……」

  「當然。」

  小丸子忿忿地說。花滿學長接著說:「可是,這樣也只有三個人喔?」

  三個人。

  三個人的話,自然會想到那個標題。

  「有一出很有名的戲,叫做《三人吉三》……」

  花滿學長問:「那是只有三個人上場的戲嗎?」

  我彎曲手指數了數。這齣戲的〈大川端之場〉一幕當中,登場的有……

  「……大概……八個人吧?」

  「「「根本就不夠啊!」」」

  芳學姊、花滿學長和小丸子三人齊聲責備。

  「呃,不過,我打算直接省略掉兩名轎夫。只要稍微改變一下最後的『亮相』……」

  「轎夫?」

  「就是發出『唷呵、唷呵』的聲音抬轎子的人。」

  「哦。」芳學姊點頭。

  「與九兵衛和太郎右衛門這兩個角色也可以省略……啊,不行,太郎右衛門拿著庚申丸,所以不能省略。登勢也是絕對必要的人物……這樣看來,還是需要五個人,只是其中一人只有一點點戲分。」

  花滿學長說:「還缺兩個人啊。那部三人什麼的是什麼樣的故事?」

  我向大家說明:「吉三是人名,正式名稱是吉三郎。因為有三個名叫吉三的人,所以叫《三人吉三》。這齣戲的正式名稱叫做《三人吉三廓初買》,又叫做《三人吉三巴白浪》。白浪是小偷的意思,這三人都是小偷。」

  「什麼?主角是小偷?」小丸子驚訝地問。

  我告訴她:「這在歌舞伎是常有的事。」《三人吉三》的作者河竹默阿彌很擅長白浪題材,上次我在教職員室一時衝動表演的弁天小僧,也是出自默阿彌之筆。

  「這齣戲其實很長,我想要讓大家演的是其中最著名的一幕〈大川端庚申冢之場〉。簡單地說,就是有三位個性鮮明的小偷聚在一起,飲酒結拜為兄弟。」

  「這三個小偷要組成團隊?」

  芳學姊提出這樣的詮釋,我點頭說:

  「差不多是這樣。首先來介紹這三個角色吧……蜻蜓,你找得到圖片嗎?」

  「嗯。」

  蜻蜓迅速滑動智慧型手機尋找圖片。首先是頭髮梳成島田髻、穿著振袖(注18:◆ 年輕未婚女子穿的和服。袖子下方較長,色彩花紋多鮮艷華麗。)的女性。

  「這是小姐吉三。他其實是男的,但假扮成女性來騙人。」

  繼弁天小僧之後,又出現女裝人物,默阿彌先生真的很喜歡寫女裝小偷。

  「這個是少爺吉三。他本來是武士家庭的少爺,但因為種種原因家道中落就成了小偷。因為以前是武士,所以像這樣穿著附家紋的和服,還拿著刀。頭髮是留長的月代髮型,稱作五分月代。」

  花滿學長問:「月代是武士的髮型吧?」

  我回答:「是的,就是頭頂剃得光溜溜的髮型。成為浪人之後,原本剃光的部分會長出頭髮,就變得像這樣蓬蓬的。」順帶一提,如果更久沒有梳理而變得披頭散髮,就稱作五十日鬘,意思是五十天都沒有剃月代髮型。若留得更長,則稱作百日鬘。

  「第三個人是他。」

  我讓大家看下一張圖片,介紹說:

  「這是和尚吉三。在這裡問大家一個問題,為什麼叫和尚呢?」

  花滿學長舉手說:「因為他原本是廟裡的和尚。」

  「答對了~依照劇情設定,他原本是吉祥院這間寺廟的修行僧。雖然也是位少爺,但劇中已有少爺吉三,所以稱作和尚吉三。他的髮型是和尚的光頭長出頭髮的感覺,沒有束髮。身上的和服下襬為了方便行動而拉到腰帶綁起來,下半身穿深藍色的股引,股引大概類似當時的緊身褲;另外還穿著半纏,半纏是當時禦寒用的短外套。」

  「這麼說,舞台設定是冬天囉?」

  芳學姊問了很好的問題。

  「是春天。因為是立春,所以還有點冷。舞台設定剛好是節分之日。舊曆的節分每年都不一樣……不過大概在二月下旬吧。」

  我站起來,走到遠見老師替我們準備的白板前,把目前為止討論的內容整理在白板上。

  舞台大川端庚申冢→隅田川的河岸

  季節節分。新曆二月下旬左右?

  角色小姐吉三 男扮女裝的小偷。

  少爺吉三 原本是好人家的少爺,現為小偷。

  和尚吉三 原本是和尚,現為小偷。

  登勢 夜鶯。

  看到最後寫上去的登勢,花滿學長說:「討厭,竟然還有夜鶯……」面對三個女生,我也不太好說明……啊,不對,是兩個女生。

  「夜鶯是最低階的妓女,只拿著草蓆,在戶外拉客。」

  就在我思考該如何委婉解釋時,小丸子單刀直入地替我說明。芳學姊佩服地稱讚:「小丸子,你懂得真多。」小丸子聽了似乎有些高興地說:「御宅族在雜學

  方面很強。」

  我繼續說明:「沒錯。登勢是以二十四文接客的夜鶯,不過她是個心地善良的女孩。這回我想要從登勢出場的地方開始。」

  這幕戲原本應該從與九兵衛和太郎右衛門的對話開始,不過因為不需要上演整齣戲,就省略掉吧,否則有可能讓故事變得更難懂。

  「登勢很在意昨天的客人忘記帶走的一百兩。一百兩相當於現在的一千萬圓,是很大一筆錢。那個客人看起來像雇員,那一定是主人託付的錢,他現在絕對很慌張……正當登勢走在夜路上時,聽到有人呼喚她。」

  ──這位婦人,恕我冒昧請教。

  「搭話的是看上去很高貴的女孩,是來問路的。善良的登勢正要說明路徑,但想想自己也要前往同樣的方向,就決定一起走。不過,這個女孩其實是……」

  花滿學長回答:「小姐吉三。」

  我回他:「答對了。」並在白板寫上「一百兩」。

  「《三人吉三》這齣戲裡,這筆『一百兩』和一把叫做『庚申丸』的刀會一再轉手。『庚申丸』是源自將軍家的名刀,原本由少爺吉三的家族保管,在整齣戲當中是很重要的元素,但和我們要演的這一幕無關,不知道也沒關係,所以我就不多說明。」

  小丸子詫異地問:「什麼?不說明?」

  我果斷地回答:「對,不說明。」

  《三人吉三》原本是七幕十四場的巨著,要仔細說明得花上一整天。雖然了解整個故事也很重要,但初學者應該懂得省略的技巧,否則歌舞伎的門檻只會越來越高。

  「後來小姐吉三露出真面目,順利從登勢身上奪走一百兩。不只如此,他還把登勢推落隅田川。」

  「「「好過分!」」」

  三人異口同聲喊。我表示同意:

  「的確很過分。小姐吉三搶到錢之後吟詠的台詞,就是那段著名的『打從春天就大吉大利』。」

  「哇,原來那段台詞出現在這種地方?是把可憐的夜鶯推落河裡、偷了錢的台詞?」

  芳學姊驚訝地問,花滿學長和小丸子接著說:「太惡劣了。」

  「的確很惡劣。不過小姐吉三也有一段悲慘的過去,所以才會自暴自棄。話說回來,有人看到小姐吉三奪走一百兩,就是名叫太郎右衛門的高利貸。太郎右衛門想要搶奪一百兩卻失敗了,反而被小姐吉三奪走刀,那把刀正是庚申丸,不過這次不用管它。總之,小姐吉三取得一百兩和刀子;用角色扮演遊戲的說法,就是得到裝備。」

  接著是少爺吉三登場。

  少爺吉三也看到小姐吉三搶走一百兩,因此想要奪取。

  「小姐吉三一開始裝作柔弱女子的樣子想矇混過去,但是,當他知道對方從頭到尾都看在眼裡時就露出真面目。兩人報上名字,得知對方是世間有名的盜賊『小姐吉三』和『少爺吉三』,然後為了爭奪一百兩而拔刀互砍。」

  出面制止的是和尚吉三。

  花滿學長驚訝地問:

  「他要制止嗎?我還以為和尚吉三也想奪得一百兩,結果演變成大家互砍。」

  「不是的。和尚吉三雖然曾經偷過香火錢,但不會做出殘暴的行為,而且已經相當程度地改邪歸正。再加上他比小姐和少爺還要年長,想法也比較成熟。和尚吉三制止兩人,要他們別為了這種無聊的事情送命。兩人也聽過和尚吉三的名聲,終於聽從他的勸告收刀。」

  三人覺得彼此也是有緣,決定結拜為兄弟。

  「附近剛好有一間叫做『庚申堂』的祠堂,他們就用祠堂里的神酒杯,以所謂的血酒結為兄弟。」

  「這樣啊。他們就成為乾兄弟?」

  「是的。」

  「然後呢?」

  花滿學長催促我繼續,我回答:「這樣就結束了。」

  「什麼?故事根本沒完吧?」

  「的確還沒結束,不過這段情節可以單獨上演。這就是歌舞伎。」

  「什麼嘛!連情節摘要都不算。突然演出中間一段戲,誰看得懂?這樣怎麼會好玩?」

  「可是總不能上演整齣戲……故事概要方面,我打算製作傳單說明。而且即使故事沒頭沒尾,觀眾其實也會覺得滿有趣的。與其說是有趣,不如說是覺得帥氣……像是台詞吟詠、動作,還有擺出『亮相』的姿勢……會給人很強烈的感動!」

  我雖然熱烈說明,花滿學長卻一副無法理解的表情。這種感覺的確很難用言語說明。

  蜻蜓低聲開口:「……就像PV或CM……」

  「什麼?」我問,他繼續說:

  「上傳影片也是……這種短作品,重點不在故事細節,是更偏感覺的東西……」

  小丸子問:「你是指,不是理論的東西?」蜻蜓默默點頭。

  哦,原來如此,無法用理論解釋的感覺、感性嗎……了解故事的起承轉合而感動的情況雖然也很多,但還有更單純,或者說更直接觸及心靈的情況。

  例如一幅圖、一段簡單的旋律、一株盛開的櫻花。

  這些都不是用腦袋理解,而是直接傳遞到心中的感動。

  我在歌舞伎當中所感受到的,或許接近這樣的感動,所以,哪怕不太明白故事情節也能樂在其中。

  「像是演員擺出『亮相』姿勢的瞬間、『附』的強烈聲響、類似音樂的獨特台詞吟詠方式……蜻蜓所說的『感覺』要素,在歌舞伎裡面有很多。怎麼說呢……或許是我們從江戶時代一直傳承下來的東西吧……」

  「江戶時代嗎?感覺滿浪漫的。」

  芳學姊微笑著說。

  「不過,不知道我們能不能在舞台上重現這樣的浪漫。對了,小黑,角色分配怎麼辦?不是要五個人嗎?」

  「對、對啊。嗯……」

  我幾乎抱著頭苦思。

  「光是主角的三個吉三就已很難分配……登勢和太郎右衛門怎麼辦……」

  「我想到一個人。雖然已經沒有在練,不過曾學過日本舞踴……找那個人來幫忙吧?」

  聽到花滿學長的提議,我彷佛飢餓的狗不放過。

  「拜託了!如果是學過日本舞踴的人,走上花道應該也很有模有樣,可以幫上大忙!另外還有太郎右衛門……這個角色的戲分真的很少,不過會有一點類似武打的動作。」

  「這方面我去問問戲劇社吧,或許可以借到社員。」

  「咦?」

  芳學姊的提議雖然值得高興,但也讓我有點害怕,擔心會不會又被賞一腳旋踢。芳學姊看我驚恐的樣子,笑著說:

  「不用擔心。關於歌舞伎同好會,我已經和社團講好了。我並沒有退出戲劇社,一定能和霧湖學姊好好交涉。」

  「謝謝。這樣的話,剩下的就是我們三個。」

  小姐、少爺、和尚……這三個角色要如何分配呢?

  「這次沒有太多時間,優先從外表考量吧。」

  「也就是說,依照外在形象來分配角色嗎?」

  「是的。我想花滿學長可以飾演小姐吉三。前半段要裝成清純的大家閨秀,後半段則顯露盜賊本性,演出時需要呈現兩者的差別。」

  花滿學長思索一會兒後回答:「我想我應該能夠演出兩者的差別。」那當然,我們不久前還被花滿學長的演技給騙了。

  「芳學姊飾演少爺吉三。」

  「男角啊……」

  芳學姊的聲音有些失望。小丸子告訴她:「反正每一個都是男的。」沒錯。這三人當中,一個是反串女人的男人,另外兩個則是沒有反串的男人。夜鶯登勢雖然是女角,但我希望芳學姊務必飾演少爺吉三。

  「少爺雖然淪落為盜賊,卻難掩身世良好的氣質,以小偷來說,算是很有氣質的帥哥。這個角色無論如何都不可能由我來演……」

  「這麼說,小黑要演和尚吉三?」

  「是的,依照消去法就是這樣。雖然他是三人當中年齡最長的領導角色,不適合我來演……不過因為沒有其他人,所以也沒辦法……」

  花滿學長說:「有什麼關係?小黑雖然年紀比較小,不過是社長啊。」

  芳學姊笑咪咪地點頭,小丸子仍舊臭著臉對我說:「你得好好加油。」不知道是鼓勵還是施壓。

  「這樣角色分配就決定了。我會製作腳本。小姐吉三有段著名的台詞是聽戲的重點。」

  「我不知道能不能記住台詞……好緊張。」

  「沒關係,我也一樣緊張。」

  我上次站上舞台,是在幼稚園的家長日。雖然戲裡台詞我都記得,也自認理解動作……但是,實際上台演戲應該是完全不同的情況吧?

  「小丸子和蜻蜓,我明天會把服裝和美術資料交給你們。即使不能完全重

  現,也希望能儘量設法達到標準。」

  「……嗯。」蜻蜓低聲回應。

  小丸子則果斷地回答:「預算雖然很少,不過我還是會追求高品質。」

  「我會帶DVD過來,明天大家一起看吧。《三人吉三》這齣戲的服裝比較簡單,有一部分應該可以在一般服裝店租到。不過轎子怎麼辦……背景如果能用投影呈現,就不需要圖畫背景……還有,掉進河裡那段該怎麼呈現……」

  必須思考的具體問題如浪濤般湧來。我低下頭朝著地板喃喃自語,但終於無法抑制,猛地抬起頭大喊:

  「啊~真是的!我忍不住了!」

  我的聲音很大,讓大家嚇一跳。

  「怎、怎麼了,小黑?」

  「……我好高興。」

  我看著花滿學長回答。

  「我真的好高興!既緊張又興奮,也很期待。我想到終於開始、我們終於可以站上舞台表演,就高興得沒辦法靜下來!」

  我覺得自己好像快要失控,便將膝蓋緊緊抱在胸前。即使如此,我還是無法壓抑自然湧出的激動情緒,不斷擺動雙腳。

  一旁的蜻蜓拍拍我的膝蓋,似乎要我冷靜下來。我趁機停止動作,把腿伸直,然後又彎起變成正坐的姿勢。

  我有事情想要告訴大家。

  此刻,在成為歌舞伎同好會社辦的小表演廳一角,我有話想告訴周圍的這些人。

  「謝謝大家。」

  我看著所有人說。

  「謝謝你們願意跟我一起演出歌舞伎。只有我一個人,真的一籌莫展;就算有蜻蜓在,也還是沒有頭緒。但現在卻辦得到,我們可以上演歌舞伎。真的、真的很謝謝大家。」

  我低下頭。

  阿公說過,心裡想著以後再做的事,幾乎無法在人生結束之前做到,所以我要現在說出內心話,向大家表達謝意。雖然有點害羞,但我還是想要說出來。

  但是……

  咦?好像很安靜……

  四周這麼安靜,讓我不敢抬起頭……怎麼都沒反應?我被大家忽略了嗎?糟糕……完了,是不是白費一場?就在我打心底感到後悔時──

  「好痛!」

  有人重重拍打我的背,害我叫出來。接著有人戳我的頭、有人用手刀砍我的側腹,當我倒在地上時,連屁股都挨打。

  大家都笑嘻嘻地攻擊我。

  連蜻蜓都嘻皮笑臉的,真過分。我那麼認真跟大家道謝,大家卻在開玩笑……雖然這麼想,但我也不禁笑出來。

  為了躲避一再戳我側腹的芳學姊,我不停打滾,笑得像傻瓜。我感到好笑、好快樂、好癢,笑到眼角幾乎滲出淚水。

  最後我終於停止打滾,邊喘邊笑地起身。

  這時看到窗外有人影。

  窗外的人影瞬間就消失,所以沒看到臉孔。對方也發覺到我發現了,揚起白襯衫的衣襬轉眼就逃走。

  「有人……」

  我喃喃地說,蜻蜓緩緩站起來,將高大的上半身探出窗外確認,但不久就縮回來,對我搖搖頭。他似乎沒看到人。

  「討厭,小黑!雖然現在是夏天,但也不要講鬼故事啦!」

  「我不是這個意思。大概是學生吧……」

  「會不會是芳學姊的粉絲?」

  小丸子這麼說,但我覺得那個人應該是男生。會不會是想要來參觀的人?如果是的話,不要客氣儘管進來就好啊……

  畢竟現在社員只有五個人,我希望至少能增加到兩倍的人數。我邊思索邊拿起已經變溫的寶特瓶,打開蓋子。

  *

  「這百兩若被奪走,小姐吉三之名將蒙羞。」

  小姐雖然恢復盜賊本性,但仍舊保有女裝的嫵媚。

  「若奪不走即認輸,愧對少爺吉三之名。」

  少爺率性地穿著沒有下裳的和服,具有俊美惡棍的風情。

  「彼此皆重名,狹路相逢退不得。」

  「彼岸未至,就如青蛙之畏蛇。」

  「能否取之,賭上性命。」

  「即使肚破也得吞。」

  這是小姐和少爺互砍之前的對話。翻譯成白話就是……

  小姐:「我們都是世間有名的小偷,此次狹路相逢,彼此都無法退縮。」

  少爺:「還不到春分(也就是驚蟄,蟲子從冬眠醒過來開始活動的時期),你就已經像一隻被蛇盯上的青蛙,無法動彈。」

  小姐:「能不能奪取(一百兩),得拚上性命來決定。」

  少爺:「即使蛇的肚子裂開,還是得吞下青蛙。」

  大概就像這樣吧。

  我製作的《三人吉三》劇本是以白水社出版的《三人吉三廓初買》這本書為基礎,並加入目前上演的台詞。

  《三人吉三》的練習已經過了半個月。

  我感到很驚奇,有許多事情讓我驚奇。

  比如說,芳學姊背台詞的能力。她拿到劇本的次日,便把自己的台詞背得完美無缺,第三天連小姐的台詞都記住了,第五天則已完全記住和尚的台詞。而且,她對於自己的位置、和小姐之間的距離也都拿捏得很好。這與其說是出於戲劇社的訓練,不如說是天生的才能吧?

  花滿學長似乎花費很大的功夫才記住台詞,不過他非常努力,小姐的台詞已經沒問題了,剩下的就是能不能把「打從春天……」那段著名的台詞說得很帥氣。

  他在前半段的女性扮相實在很厲害,雖然身材高大,卻懂得彎曲膝蓋並傾斜身體、讓自己顯得嬌小的技術。即便沒有化妝,又穿著男用浴衣,但花滿學長一舉手一投足看起來都非常柔美,實在了不起。流暢的動作讓觀賞的人都覺得陶醉。

  這兩人真的好厲害,讓我不禁佩服自己,是我決定如此傑出的人選,眼光果然沒有錯。

  不只是芳學姊和花滿學長,小表演廳隔壁的教室成為小丸子的城堡,也就是服裝室。小丸子以接近免費的價格買到出租用的舊衣,縫上鮮艷的刺繡和裝飾,讓衣服重生為漂亮的振袖。其他服裝也在專心製作中。踩著縫紉機踏板的小丸子背影,看起來堅強又可靠。

  蜻蜓的工作幾乎都在電腦里,所以還看不到全貌,不過我對他賦予絕對的信賴。他有時會在小表演廳角落睡得像死了一樣,這是因為他在家裡一直努力到深夜。昨天我在半夜兩點因為太熱醒來,看到蜻蜓房間的燈還亮著。

  此刻,在即使敞開窗戶仍舊很熱的室內,練習持續進行。

  「就以百兩為賭注。」

  「不比蟲拳──」

  「拚性命。」

  蟲拳是以前的猜拳。

  這種拳出的不是剪刀石頭布,而是蛇、青蛙和蛞蝓。蛇贏青蛙,青蛙贏蛞蝓,蛞蝓贏蛇……我一直很懷疑蛞蝓是不是真的比蛇還強,不過總之就是這樣。

  小姐和少爺的「立回」場面開始。

  「立回」是指拔刀互砍,時代劇當中也有「殺陣」之類的用語。這裡的動作由我和花滿學長反覆觀賞DVD記在腦里,再改編為簡化的形式。日本舞踴有種動作稱作「所作立」,是把「立回」改變為更舞蹈化的動作,因此花滿學長立刻就抓住動作的訣竅。我要不厭其煩地再說一次:我決定的人選實在太棒了!

  「立回」一定會伴隨「附」的聲響,這是用附木敲在櫸木板上,發出啪、啪的聲音。因為是替戲劇附加聲音,所以稱為「附」。有時會由負責大道具的人打「附」,也有專門打「附」的人。我其實很嚮往當打「附」的人……這次雖然也很想負責,但我飾演的和尚吉三要加入「立回」,所以不可能,只能由蜻蜓把「附」的聲音加入音響效果。

  當兩人的打鬥變得激烈,和尚吉三便登場。

  和尚從花道走上舞台,看到兩人急忙阻止。他邊喊「等等、等等」,邊脫下身上的半纏拋入兩人之間,然後三人一起擺出犀利的「亮相」姿勢。

  和尚:「等等、等等,兩位請稍等一會兒。」

  少爺:「素不相識,阻止無用。」

  小姐:「趁還未受傷前──」

  少爺、小姐:「讓開,讓開!」

  等同被兩人說「別多管閒事」的和尚吉三說:

  「不行,我不讓。我不能讓。」

  到這裡,三人便解除「亮相」的姿勢。

  接下來是台詞重點,這是和尚自我介紹的長台詞。我深深吸氣,開始說:

  「初雷尚早,河畔未融冰,水中刀光閃爍。跳入紛爭不相識,名聞遐邇乃吉三。即便血氣旺,又非太神樂,初春演劍舞,任一方受傷皆不可。」

  「呃……停,暫停。」

  咦?

  台詞還沒有講完……

  我望向喊停的花

  滿學長,另一邊的芳學姊也發出「嗯~」的聲音,用掛在脖子上的毛巾按著臉。

  「蜻蜓,剛剛的有錄下來嗎?」

  芳學姊站起來問,蜻蜓點點頭。

  我們離開用膠帶圍起來的臨時舞台,聚集在蜻蜓的電腦周圍。剛好小丸子也從服裝室過來,每個人手中都拿著飲料。在沒有冷氣的舊校舍,絕對不能缺少水分補給。

  「……播放剛剛的部分。」

  蜻蜓低聲說道,播放影片。

  嗯,立回的動作變得俐落很多,但動作或許可以再加快一點。如果依照原本的速度,對高中生來說或許會覺得太慢。待會兒再和學長姊商量……喔,我登場了。

  哦哦。

  ……哦哦哦……這真是……驚人……

  「如何?」

  花滿學長問。

  「唉……」

  芳學姊嘆一口氣。蜻蜓接著說「嗯」,小丸子則發出「惡!」的聲音。

  開始練習之後,我遇到種種令我驚奇的事,這些主要都是正面意義的驚奇。不過人生不會只有好事,此時我被迫面對非常負面意義的驚奇。

  「這實在……太誇張了……我自己完全沒有發現……」

  我注視著畫面暫停的螢幕,喃喃地說。

  「小黑的台詞記得很完美,站立位置也沒錯。可是,這實在……太慘了。老實說,哪怕是戲劇社的新生也很少會出現這種情況。日語中把差勁的演員稱作蘿蔔,是因為蘿蔔有殺菌作用,吃了不會中毒,也就是『不會中』的意思。可是小黑已經不是中不中的問題,根本就不是在演戲。這麼慘的狀況還真是罕見。」

  芳學姊流暢地提出批評,我完全無法反駁。她說得沒錯。就如剛剛的台詞,我以為自己說得很正常,實際上卻像在念經:

  「初─雷─尚─早~河─畔─未─融─冰~水─中─刀─光─閃─爍~」

  而且,我到底看向哪裡?動作也好像機器人。不,現今機器人技術發達,搞不好我還比機器人糟糕吧?

  「我聽說你在教職員室完美地吟詠出台詞,原本很期待……」

  花滿學長顯得很失望,我啞口無言。蜻蜓瞥了一臉愕然的我,開始解釋:

  「小黑如果只念台詞,會有抑揚頓挫,也能融入些感情;如果只有動作,同樣能正常發揮。他也有辦法拿捏演員之間的相對位置,但是沒辦法同時說台詞又做動作……也就是說,他不會演戲,不適合演戲。」

  他用低沉的聲音明快地分析。

  「的確非常不適合……你從舞台之外對我們提出建議時,明明那麼精確……」

  「……我本來就想要負責導演工作……」

  「這演技實在太爛。來棲一上台,學長姊的演技都白費了。」

  啊啊啊,小丸子的發言宛如利刃刺入我的耳朵和胸口……

  「不過也沒有其他人能代替啊。蜻蜓不可能吧?」

  「不可能,我比小黑還糟糕。」

  「我想也是。蜻蜓在台上大概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小丸子……」

  「我光是製作服裝就快死了!」

  「那麼,還是得請小黑加油了。我也會儘可能提供協助……可是來得及嗎……」

  芳學姊擔心的不是文化祭。

  我們預定在文化祭之前,先舉辦首次公演。

  暑假快結束時,我們要前往學校志工社團定期訪問的老人社福中心,演出《三人吉三》。這是遠見老師的提議。

  如果到文化祭才首次正式上台,大家或許會不安,所以在那之前先體驗小型發表會如何──老師提出這個想法,我們立刻答應,畢竟演出經驗越多越好。觀眾雖然頂多只有三十人,但仍舊是不折不扣的首次舞台演出。

  「觀眾都是老人家,他們看到高中生努力演出的樣子,就算表現得有點糟糕,應該也會寬容看待吧?」

  「不過啊,小丸子,老人家應該比高中生更懂歌舞伎,評價的標準也會更嚴格吧?」

  「花、花滿學長……請不要對我施加壓力……」

  「小黑,現在不是臉色發白的時候,你得抱著必死的決心加油才行。歌舞伎同好會的將來,就看你的表演成果。」

  「好的……我會努力……」

  沒錯,我會努力。

  事實上,我現在也很努力。我自認已經盡力了,卻演成那樣,這才是問題所在。

  「只要努力就能成功。」這句話是謊言。

  努力很重要,也是必須的,但人總有適合與不適合的事。阿公也說過,「做了就能成功」這種話,都是做了之後成功的人所說的,做了之後沒有成功的人自然不會說話……也就是說,不論多麼努力,都有辦不到的時候……啊啊,不行,我不能沉浸在這種負面想法當中。

  為了避免被大家發現我內心的情緒,我把視線轉向貼在牆上的大月曆。

  老人社福中心的公演日期在八月最後一個禮拜,在那之前,我得把慘不忍睹的和尚吉三改良到「雖然很慘但勉強能接受」的程度,要不然不僅會扯大家後腿,甚至會絆倒大家。

  我該怎麼做,才能避免最惡劣的情況發生?

  我正迷惘時,芳學姊似乎發現什麼,視線移向窗戶。

  小丸子問:「怎麼了?」

  她回答:「有人在看。」

  咦?又來了?

  我們面面相覷。所有人都站起來,跑到因為天氣炎熱而敞開的窗戶前探出身子。

  「在那裡,他在跑。」

  花滿學長伸出手指。跑遠的背影穿著白色襯衫,從身材能看出是男生。會不會和我上次看到的是同一個人?

  「那應該不是小芳的粉絲吧?」

  花滿學長凝神注視,但人影已經繞過轉角消失。

  「該不會是……想要入社的人?」

  我提出非常樂觀的意見,卻被小丸子一口否定:

  「怎麼可能!如果是的話,應該會直接走進來。入口的地方貼了那麼大的字:『歌舞伎同好會熱烈歡迎參觀者。』」

  沒錯,舊校舍入口貼著我表達靈魂吶喊的海報。

  「會不會是覺得很稀奇?現在雖然放暑假,可是有滿多學生到校參加社團活動。」

  「的確。我在班上也被問說,歌舞伎同好會究竟在做什麼。這有什麼好問的?當然是歌舞伎啦!」

  花滿學長連連喊著「好熱」離開窗邊。聽到蟬鳴聲,我感覺汗水滑落脖子後方。到底是誰呢?就算只是來看看也好,怎麼不進來?

  我喃喃自語:「……該不會是蛯原……」

  芳學姊歪著頭說:「哦,那位公子嗎?」

  「芳學姊,你也認識他?」

  「怎麼可能不認識?他是我們學校最有名的人物。」

  「第二名是芳學姊吧?」

  小丸子說話的眼神很認真。芳學姊哈哈笑著說:

  「也許吧。不過我只是在很小的圈子受到矚目,蛯原則是正宗的梨園子弟,不能相提並論……他的祖父好像是人間國寶吧?」

  我點點頭又說:

  「我之前曾在這棟舊校舍撞見過練習中的蛯原,當時還邀他參加同好會,可是他非常明確地拒絕了。」

  「那也沒辦法。他是已經站上舞台的職業演員,不可能和我們一起演出。」

  花滿學長說得沒錯,但我總覺得哪裡怪怪的。或許我在意的是,當時蛯原那麼強烈的焦躁究竟來自何處?

  「芳學姊。」

  「嗯?」

  「假設這所學校有個已經當上明星或演員的學生,不管是在電視或舞台總之已經開始憑演藝事業賺錢了;另一方面,學校也有業餘的戲劇社。那個身為明星的學生,會對戲劇社抱持敵對態度嗎?」

  芳學姊想了三秒左右回答:

  「應該不會吧?因為那個學生已經有職業水準。依個人性格……或許會瞧不起或輕視戲劇社,但不可能會產生敵對心態,畢竟對方根本配不上當敵人。」

  「的確……」

  花滿學長問:「難道那位公子對歌舞伎同好會抱持敵意?」

  「與其說是敵意……」我一時找不到適當的用語。「他好像看到我就火大……」

  「我之前也是啊。」

  「好、好過分!」

  「因為小黑很頑固。像小黑這麼執著的人,偶爾會讓人感到火大。」

  「哦,可以理解,就是有點煩的意思。」小丸子深深點頭。

  芳學姊也苦笑著附和:「對對對,小黑有點那種特質。」

  「……」

  連摯友都沒有幫我反駁。我不禁扭曲著臉,很難堪地喊:「咦咦咦咦!」

  「不過這樣也好吧?能對某件事執著到讓人覺得有點煩的地步,也不是那麼容易的事。我雖然被小黑拉進來,但現在覺得很愉快呀。」

  芳學姊絕妙的辯護,讓我不禁要掉下眼淚。

  「不論如何,來偷窺的應該不是蛯原。剛剛那個人頭髮偏褐色,可是蛯原的頭髮是全黑的。」小丸子提出見解,花滿學長歪著頭問:「是嗎?」我也沒有注意到。外面的光線太強,很難確認那個人的發色。

  「而且現在是暑假,沒有參加社團的學生應該不會到校,蛯原也不可能會來。」

  我正覺得有理,一旁的蜻蜓卻低聲否定:

  「蛯原他……只有上午會到學校。」

  「咦?為什麼?」

  「補課。」

  「啊?他成績很差嗎?」

  花滿學長告訴思路簡單的我:

  「他的頭腦很好。不過今年五月,他陪祖父到歐洲表演,所以出席時間大概不太夠。夏天雖然也有舞台表演,但是時間安排在下午,所以他可以利用上午時間到學校補課。」

  蜻蜓連連點頭。

  這麼說……蛯原來偷看的可能性不是零。

  我看看牆上時鐘。十二點剛過,正好是休息時間。

  「午餐時間到了,我出去一下。」

  我還沒說完就跑出去。

  蜻蜓對我喊:「喂!」花滿學長也問:「你要去哪裡?」但我沒時間回答就衝出小表演廳。我擔心如果晚一步,蛯原就回去了。不過當我衝出舊校舍,才想到根本不知道他的補課地點。竟然連地點都不知道就跑出來,真是大笨蛋……我正感到懊惱時,手機鈴聲響起。

  『二號館的小講堂。』

  是蜻蜓傳來的簡訊。

  簡訊內容指的當然是補課教室。不愧是我的摯友,非常理解我的愚笨程度和需要的情報。

  不過,我還沒有到達二號館就找到蛯原。

  他正走向後門,似乎要回去了。

  「蛯原!」

  我叫住他。他瞥了我一眼,微微皺起眉頭。

  他雖然毫不隱藏心中的不耐,但沒有無視我。在我接近前,他無言地站在原地,那身雪白筆挺的襯衫在夏日陽光照射下幾乎閃閃發光,我不禁對自己皺巴巴的T恤感到有點慚愧。

  「……什麼事?」

  距離縮短到可以聽見彼此說話時,蛯原開口問我。

  「呃……很熱吧?」

  「因為是夏天。」

  他的回答與其說是清爽,不如說是冷淡。

  「有事嗎?我在趕時間。」

  「啊,對不起。那個……你剛剛有沒有去舊校舍?」

  蛯原聽到我的問題,一臉詫異地說:

  「啊?我是來補課的。」

  「所以說,在休息時間……」

  「為什麼我要去舊校舍?」

  「為了……看我們的練習?」

  「……」

  蛯原沉默,我也不發一語。

  陽光照在我的後腦杓,感覺很燙。頭髮真的很重要,如果我是光頭,後腦杓大概就燒焦了……我之所以會想這些無關緊要的事,大概是為了逃避此刻莫名緊張的氣氛。

  「我太驚訝了。」

  蛯原總算開口。

  該不會是因為被我說中,所以才感到驚訝?我稍稍張大眼睛。但是……

  「我對你的樂觀想法感到非常驚訝。你以為我對你們的同好會產生興趣,特地跑去偷看?要不然就是以為,我到頭來還是想跟你們一起演出歌舞伎,只是事到如今開不了口,只能私下去偷看?」

  「我只是覺得搞不好……或許真的有這種情況……」

  「不會。」

  「絕對不會?」

  我歪著頭再次確認,蛯原這回以很大的聲量說:「絕對不可能!」我有些吃驚,往後跳了一步。

  「不會!也不可能!基本上,我一直待在補課的教室里!你如果懷疑,可以去問老師!」

  「不,沒必要做到那種地步。真的。」

  從蛯原的態度來看,我的假設明顯錯誤。這位公子之所以沒有流汗,是因為補課教室開著冷氣。如果他離開教室之後去偷看我們又逃跑,不可能會是如此清爽的模樣。

  「真是的……這個季節就算沒事也會熱到心浮氣躁,可是看到你的臉讓我更火大!」

  「對、對不起!」我連忙道歉。

  蛯原狠狠瞪我一眼,往前湊近一步,我發現他的太陽穴暴起青筋……這麼說來,臉譜好像就是以臉上浮現的血管為基礎所設計的。

  「喂,黑悟。」

  啊,他直呼我的名字。之前都很疏遠地稱呼我為「黑悟同學」,現在第一次直呼我的名字。不過不是因為變熟了,而是他在生氣。

  「我對歌舞伎同好會一點興趣都沒有,也完全不關心,所以絕對不會去偷看你們練習!」

  「嗯,好。我知道了。」

  「給我記住,我的歌舞伎和你們辦家家酒的歌舞伎完全不同。不要讓我說太多次!」

  「好的,真抱歉打擾你這麼多次。」

  我縮起肩膀,態度變得很卑微。蛯原看著我,似乎還想說些什麼,但最後還是閉上嘴巴,只是稍微扭曲臉龐。他那張先前還很清爽的臉漲得通紅,額頭上閃爍著汗珠。

  蛯原縮起下巴,退後一步。

  他的表情顯得很不高興,但與其說是對我發脾氣,不如說是為自己激動到對我這種傢伙咆哮而生氣……不過,我也不知道真正的情況。

  當他轉身準備要離開時,我突然喊了一聲「啊」。

  蛯原的鞋底發出摩擦聲,轉身問我:「什麼事?」

  「呃,那個……」

  我有事情想要問蛯原,但又覺得問了他大概會火大。可是我還是想問他,因此內心產生重重糾葛。

  「到底有什麼事?我在趕時間!有事就快說!」

  如果在趕時間,乾脆別管我就行了,但蛯原在這種地方卻很講道義,或者可以算是很注重禮貌吧。他即使面對非常討厭的對象,似乎也不會停止溝通。

  「三、三人吉三。」

  「啊?」

  「你有沒有演過《三人吉三》?」

  蛯原或許不想和我討論歌舞伎的話題,但我抱著碰釘子也不在乎的心情問他。他果然眉頭深鎖,以兇惡的表情看著我。

  「……有,去年在只有年輕演員的表演會上演過。」

  「蛯原,你演什麼角色?小姐嗎?」

  「……對。」

  「你演過和尚嗎?」

  蛯原臉上明顯浮現「你到底是想怎樣」的表情,但還是回答:

  「沒有。當時我是最年輕的演員,演和尚的是比我資深許多的兄長。那出戲當中以和尚最為難演。」

  「啊,果然如此……」

  《三名吉三》當中,以和尚最困難──這點在我親自飾演和尚之前就隱約感覺到了。少爺和小姐的個性很鮮明,可以說是很容易懂的人物形象。雖然不知道這麼說正不正確,不過就某種意義來說,是漫畫般的人物。相反的,和尚則有更複雜的深度,因此更難表現。

  「……哦,原來你們要演《三人吉三》。」

  「嗯。」

  「該不會是由你來演和尚吉三吧?」

  「嗯……對。」

  「哦?」蛯原笑了。

  他的表情一改先前的不悅,顯得很愉快。我可以感覺到他在嘲笑我。

  「那真是責任重大。剛剛也說過,我沒有演過和尚,所以沒辦法提供有用的建議。反正,你就努力試試吧?」

  「……我很努力……可是我完全沒有演戲天分……」

  「你不是在教職員室表演過弁天小僧嗎?」

  「那只是一股腦兒念出台詞而已,不是演戲。你應該很清楚吧?」

  「原來你有自覺啊?」

  蛯原又笑了。他輕輕晃動著肩膀呵呵笑,又說:

  「可是沒想到你要演和尚,真是矮小的和尚。」

  「這、這點是沒辦法改變的!」

  「我不覺得你有『仁』。」

  「已經不是有沒有『仁』的問題!如果你知道我演得有多糟,一定會捧腹大笑!」

  「仁」是……該怎麼解釋呢?比方說,某個演員如果很適合某個角色,就會說「『仁』很合」,意思是這個演員的個性和角色非常契合。

  相反的,不論是實力多麼堅強的演員,如果飾演「仁」不合的角色,效果就會大打折扣。呃~舉個有點過時的例子,例如松山研一演L的時候,「仁」就非常合──我是指《死亡筆

  記本》那部電影。

  「啊?你演得那麼糟,還想要演歌舞伎?」

  「我原本是想擔任導演!不是想要站在舞台上,而是想創造舞台。可是在人數不足的時候,也只能湊數……你既然這麼說,就告訴我吧。和尚的『仁』到底是什麼?你覺得什麼樣的演員才會有合適的『仁』?」

  面對我的質問,蛯原的語調變得有些曖昧:

  「這個嘛……沒辦法用言語說明。」

  「你就努力說說看嘛。」

  「別胡鬧。總之,和尚吉三的『仁』……重點是,你看過整齣戲嗎?」

  「有啊,雖然只看過影片。」

  三位吉三都沒有快樂的結局。

  依照設定,三名帥氣的盜賊雖然會做壞事,但不會做出殘暴的行為,然而他們卻遭因果與命運玩弄,最後三人在彼此爭鬥中喪命。

  「那麼,你應該知道吧?」

  蛯原不耐地抬起下巴說。

  「和尚吉三是小姐和少爺信賴的兄長,心胸也很寬闊。但另一方面,他有手刃至親的冷酷一面。他真的是很難詮釋的角色,高中生的我怎麼可能會理解!」

  原來如此。我看過好幾次《三人吉三》的影片,仍舊不太了解和尚吉三的內心,抓不到他的角色特性。

  「……原來連蛯原都不知道。」

  「真抱歉啊!」

  蛯原不爽地說完,把臉轉向別的地方。

  連身為專業演員的蛯原都無法理解,那麼我不知道也是理所當然。即使知道,憑我這麼差的演技也無可奈何……

  「喔,這不是來棲嗎?」

  我聽到熟悉的聲音轉頭,看到遠見老師提著塑膠袋站在那裡。即使不用上課,他還是規矩地穿著襯衫和長褲。

  「你在這裡做什麼?看,我替大家買了冰棒……嗯?蛯原,你也在呀?要不要吃冰棒?」

  遠見老師問蛯原,蛯原很熟練地裝出笑容回答:

  「不用了,我正要回去,再見。」

  「這樣啊。路上小心。還有,演出要加油喔!」

  「謝謝。」

  蛯原很有禮貌地鞠躬之後離開。我這才想到,他八月的演出好像是和祖父共演。

  「來棲,你剛剛跟蛯原在聊什麼?」

  「……關於和尚的『仁』。」

  「人?」

  我低頭看著老師手中的冰棒說:

  「如果要說明的話,冰棒都要融化了。可以待會兒再解釋嗎?」

  不能怪我太急,因為我看到喀哩喀哩君的汽水口味冰棒。

  *

  「聽說今天有高中生要表演歌舞伎給我們看。」

  「哦,我不知道多少年沒去看過歌舞伎了。現在腳不方便,沒辦法去新的歌舞伎座。」

  「我以前很常去,死去的老婆有特別鍾愛的演員。」

  冷氣溫度適中的休憩廳內,老人家和樂融融地聊天。

  這裡是老人社福中心,免費或以低價提供當地老年人各種諮詢服務,設置交流場所,並提供娛樂的場地。這座設施和老人安養院不同,大家都是從家裡過來的。我剛剛和一群拿著桌球制服與球拍的老人擦身而過。雖然已屆高齡,但感覺都很有活力。我是阿公帶大的,看到有活力的老人家就會很高興──但今天卻沒心思想到這種事。

  「他們好像要演《三人吉三》。」

  「哎呀,真棒。我好喜歡這齣戲,尤其喜歡音羽屋的小姐吉三。」

  「我喜歡成田屋的和尚吉三。他是很好的演員,真可惜了。」

  聽到這樣的對話,我不禁想抱住頭。從便利商店買來當午餐的飯糰仍舊放在袋子裡,我完全沒有胃口。

  時間是八月底。

  我們首度公演的日子終於來臨。

  「……蜻蜓。」

  「嗯?」

  坐在對面的蜻蜓回應我,他大概正在用電腦做最終確認。這次使用的場地是稱為「電影室」的房間,因此會使用投影機把蜻蜓製作的背景畫面投映到舞台上。

  「果然有人……對歌舞伎很瞭解……」

  「好像吧。」

  「他們還談到音羽屋、成田屋……嗚嗚……」

  正如所料,觀眾當中有不少喜歡歌舞伎的老人家。聽到那些名門的名字,我的膝蓋都開始顫抖。

  「小黑,我們是高中素人歌舞伎,不會被拿來和成田屋比較。」

  「那當然,如果和他們相提並論未免太狂妄。可是……可是,如果是高中生的素人歌舞伎那還好,可是我……我的和尚簡直是……」

  幼稚園玩遊戲的程度。

  「我看了彩排的錄影嚇一跳……根本完全沒有進步……」

  蜻蜓似乎不知該如何回答,不過他不是會說謊的人,便點頭說:「的確。」

  「一般來說,就算是故意要裝,也沒辦法裝出那麼差勁的演技。我自己也無法理解為什麼會演得那麼差……根本比蘿蔔還不如。如果我自稱蘿蔔演員,實在對蘿蔔太不敬……蘿蔔和鰤魚一起煮超好吃的……」

  「振作點,現在才沮喪也無濟於事。」

  說得也是,今天就是正式演出了……雖然我很想逃跑,可是又不能做出那麼不負責任的行為……唉,心情好沉重。

  這時手機收到簡訊的鈴聲傳來。

  「啊,女子組的準備快要結束了。」

  「準備?」

  「髮型、化妝和服裝。我也該去準備了……蜻蜓,你呢?」

  「我要在現場進行最終確認。」

  「拜託你。」

  「那個要吃完。」

  蜻蜓看到便利商店袋子裡連碰都沒碰的飯糰和烏龍茶,便這樣勸我。我雖然回了聲「嗯」,卻完全沒有食慾。我心想,或許吸入外面的空氣可以稍微轉換心情便走出建築物。只離開十五分鐘左右應該沒關係吧?

  社福中心前方有一座小公園。

  公園內沒有遊戲器材,只有長椅。與其說是給小孩子玩耍的空間,倒比較像是讓老人家休息的地方。不過現在是八月底,又是中午剛過的時間,天氣相當炎熱,氣溫高到連蟬鳴都顯得有氣無力,公園內當然沒有人影,所以我可以獨占樹蔭下的長椅。

  我坐在長椅上回想。

  暑假期間,我們非常努力。真的是非常非常努力。

  在炎熱的天氣中,我們幾乎每天練習,包括基礎練習和發聲,也看了好幾次DVD,現在就連小丸子都能背誦三人的台詞。

  前天我們進行了總排,就是從頭到尾的練習。我們穿上和正式演出時相同的服裝實際演一次,就像預演一樣。

  我看過這段錄影之後,覺得太厲害了,完成度比我預期的還要高。

  服裝具備重量感,穿上去卻比外觀給人的印象要輕,因此不會影響到動作。小丸子充分發揮製作Cosplay服裝培養的技術。蜻蜓的美術和音響也很完美。背景為了不失去歌舞伎風味,因此刻意做得很平面。花滿學長「打從春天……」的台詞也進步很多。至於芳學姊的少爺實在太帥了,光是試衣時的照片,幾乎都可以成為劇照。協助飾演登勢的是二年級的三輪山學姊,就是我最初去找花滿學長時見到的兔子髮夾學姊。她穿著和服走動的樣子很有型,演技也很落落大方,而且本人樂在其中。飾演太郎右衛門這個小角色的是戲劇社一年級的男生數馬,他的動作非常俐落。

  不錯嘛。

  歌舞伎同好會,真的很不錯。

  真的,如果沒有我……一定會是很傑出的首次公演。

  我的存在就好像在很美麗的圖畫上塗抹低層次的塗鴉。就因為這個塗鴉,害得整張圖畫都泡湯。

  「呼……」

  自樹葉縫隙灑下的陽光很燦爛,我的心情卻相當灰暗。

  我不是習於自我否定的人,這次卻不禁詛咒自己,因為我最喜歡的歌舞伎,被我驚人的爛演技嚴重拉低水準……芳學姊說:「爛到這個程度,或許可以博得笑聲吧。」但那不是我追求的演出。而且重點是,其他人都在認真演戲,只有我在搞笑,根本有失平衡。

  或許是因為想了太多問題,我開始感到頭痛。

  這種時候,真希望阿公在身邊。

  阿公會對沮喪的我說什麼呢?

  ──只要做自己覺得有趣的事情就行了。

  阿公常常這樣告訴我,然後,母親會無奈地說:「哪有這種事!活著當然也會遇到討厭的事情啊。」

  ──沒關係,只要做有趣的事情就行了。為了做真正有趣的事,就能付出努力,也能夠忍耐,即使丟臉也不怕。別擔心,人類真的很任性,只能為自己覺得重要的事情付出努力。

  他把

  當時還小的我抱在膝上,開懷地笑著。

  我雖然努力過,但卻不行,也已經沒有時間了。

  那就沒辦法了,接下來只好去丟臉。我不能讓好不容易成立的歌舞伎同好會,在這裡停住腳步。相較之下,我寧願讓大家看我糟糕的演技。為了自己覺得最重要、最有趣的事,我只好去丟臉。

  「……對吧,阿公?」

  我仰望天空喃喃自語。

  我的演技真的是超級無敵爛,阿公看到一定會大爆笑。可是好奇怪,我明明把台詞和動作都完全記住了,為什麼無法同時進行?話說回來,我也只是看著學而已。我和阿公一起看影片,阿公視力變差之後由我邊看邊解說。雖然看過好幾百次歌舞伎,但我只是一名觀眾。

  阿公,其實我好想打「附」。

  蜻蜓替我們製作的音效很棒,可是,我還是想要在現場拿著附木,在附板上打出「啪噠啪噠啪噠啪噠、啪噠~」的聲音。

  我在練習中試過幾次。我觀察演員節奏的技術並不差,芳學姊和花滿學長都稱讚我「時機抓得絕妙」。

  導演工作……我也想再多做一點。

  我原本想要花更多時間設計出屬於我們的歌舞伎,但我的演技太差了,所以被演技練習占去太多時間。

  ……希望能早點招募到更多社員。

  這樣一來,我就可以安心擔任導演和狂言方。

  當我茫然地胡思亂想,手機響了起來。

  糟糕,花滿學長在找我。我在公園休息得太悠閒,如果不趕快回去會來不及準備。我小跑步返回社福中心,離開公園才想到我把飯糰和烏龍茶留在長椅上,不過沒有回去拿。反正我也沒有胃口,而且時間很緊迫。

  「小黑,你在幹什麼!快點來化妝!」

  「對不起!」

  後台是鋪著榻榻米的和室,我們在這裡先化妝,然後戴上假髮,再換上服裝。和尚吉三穿的是深藍色股引、衣襬塞進腰帶的上衣、紅褐色的半纏以及麻底草鞋。小丸子從我的名字取了「黑」字,在半纏背後帥氣地加上寫著「黑」的印。

  開演前二十分鐘,所有人都準備好了。

  芳學姊已經習慣公演,花滿學長也登上過無數次日本舞踴的舞台,但兩人都笑著說「比平常還要緊張」。我不知是否因為緊張,感覺很不舒服,頭也一直很痛。我想問有沒有人帶藥,又不想讓大家擔心……

  「大、大、大家,不不不不不要緊!」

  我特別不想讓這個人擔心,就是比任何人都要緊張、全身僵硬的遠見老師。

  「你、你們都很努力練習了!」

  他在坐著等候上台的眾人面前來回走動,用緊張到變調的聲音說話。芳學姊看不下去,對他說:「老師,冷靜點。」

  「對、對、對呀,我們要冷靜!」

  芳學姊苦笑著說:「不,我的意思是請老師冷靜點。」

  遠見老師卻蒼白著臉說:

  「我不要緊!電影室已經坐滿,觀眾是活力充沛的老人家、他們的家人,還有幾個學校同學也來了!」

  「咦?真的嗎?」我問。

  小丸子告訴我:「那些人是芳學姊的粉絲團成員。不知道究竟是從哪裡得到消息……來了六個人。」

  遠見老師說明:「其實光是老人家就已經坐滿所有位子,我原本想要拒絕同學們入場,可是她們說站著看也沒關係,我就讓她們進來。」

  這樣啊……那麼我差勁的演技,在新學期就會成為學校的話題……不,沒關係,我已經有所覺悟。

  乾脆把宣傳方向導為:因為人數不足才會這麼悽慘,請大家拯救歌舞伎同好會。如何?

  「對了,歌舞伎同好會感覺應該會有很多芳學姊的粉絲加入,為什麼沒有發生這樣的情況呢……」

  小丸子提出疑問。花滿學長用塗紅的櫻桃小嘴回答:「聽說是有規定。」黑底槍梅圖案的振袖和服很適合他。如果忽略高大的身材,怎麼看都像是女人。和服上的紋樣是圓圈中有結文(折細打結的信),和八百屋於七和服上的封文(以信封封起的信)很像(注19:◆ 八百屋是蔬菜店。八百屋於七據說是真實存在的女性,為了見情人而放火,後來成為小說戲曲的題材。於七典型的造型中,和服紋樣便是圓圈中有封文。)。

  「聽說戲劇社規定,如果為了小芳加入歌舞伎同好會,就剝奪戲劇社公認粉絲團的會員資格,這樣一來便拿不到戲劇社公演的票。」

  「芳學姊,這是真的嗎?」

  「我不是很清楚。」

  穿著紫藤色無袴和服的芳學姊說。小丸子在這件服裝上也確實縫上吉字菱紋。我原本跟她說這么小的細節可以省略,她卻說「不講究細節還當什麼阿宅」,努力把它完成了。

  「我還在國中部時就參加戲劇社,可是三年級的時候遇到一點麻煩,比如說公演時因為尖叫聲太多,害得戲演到一半被迫停止,或是在後台附近引起大騷動之類的。」

  「當時真的很混亂。」

  同樣從國中就參加戲劇社的太郎右衛門(正確地說是數馬)苦笑著附和。

  正傷透腦筋的時候,現任戲劇社社長霧湖學姊出面解決危機。她把雜亂無章的一群群粉絲組織化,決定負責人與規則,相對地也提供優待,亦即取得戲劇社公演門票的優先權。

  「現在來場的應該是自粉絲團選拔而出的學生。待會兒可以讓她們拍照嗎?」

  芳學姊問小丸子。小丸子紅著臉回答:

  「這、這種事不需要我的許可!由社長決定就行了吧?」

  「啊?我?呃,只是拍照應該沒關係吧?結束之後可以讓她們到後台來。」

  順便也可以聽聽感想。姑且不論我無可救藥的演技,我很想問她們看過歌舞伎的感想。

  負責掌控時間的蜻蜓看看手錶說:「……五分鐘前。」

  「客人應該都入場了吧?我和花滿學長還有三輪山學姊是不是該到走廊?」

  這三人是從花道登場。話說回來,這裡當然沒有花道,因此在觀眾席的下手側設置通道,做為花道使用。

  室內只有這條通道上沒有擺放摺疊椅,而是設置從戲劇社借來的平台。由於這裡也沒有平常在花道盡頭、稱作「鳥屋」的小房間,所以要直接從走廊進入花道。最先進入聚光燈下的,是飾演登勢的三輪山學姊。這次的舞檯燈光由社福中心的工作人員協助。

  當我們三三兩兩要走出去時,花滿學長說:

  「等一下。我們不做那個嗎?就是比賽之前圍在一起喊『加油』之類的。」

  「啊,對了。要做嗎?」

  「你還問『要做嗎』?你是社長耶!這種事應該由你來主導才對。」

  「呃,那麼就來鼓舞士氣……凝聚大家的心?不過放鬆心情也很重要……畢竟又不是運動比賽……」

  怎麼辦?該喊什麼口號?

  「贏定了」好像不太對……「大家一起拚」也不對,我們又不是要去戰鬥。包含老師在內,大家都已經圍成圈圈,我卻想不到適當的詞語。

  「就選小黑喜歡的句子吧,比如說歌舞伎台詞之類的。」

  芳學姊這麼說,蜻蜓也點點頭。

  即使如此,我還是很猶豫,因為我有太多喜歡的台詞。

  「且慢、且慢」……很奇怪,停下來要幹什麼?

  「家到末代,人只一世」……不不,這太灰暗。

  那麼就用《外郎賣》里的繞口令來活動舌頭吧:「ochatacho chatacho chattotacho chatacho(點茶、點茶、快快點茶、快點茶)。」……不行,我辦不到,真抱歉。

  ……啊,有了。

  我想到很棒的句子。

  我湊近大家的臉說:「就用這句吧,也包含希望觀眾很多的心愿。」

  我告訴大家那句著名台詞。出處是《樓門五三桐》,作者是第一代並木五瓶。這是稀世大盜賊從京都南禪寺山門上俯瞰盛開的櫻花時所說的台詞,我特別喜歡播磨屋的吟詠方式。

  「什麼?又是小偷?」

  遠見老師有些遲疑,不過我告訴他「是義賊,所以沒關係」硬是讓他接受,大家也都同意了。依照慣例,我們伸出右手疊在一起,接著喊「預備」,然後吸一口氣。

  「絕景啊!絕景啊啊啊啊!」

  所有人齊聲大喊。

  哦哦,感覺很棒,成為石川五右衛門的心情實在爽快。

  喊完之後我們收回手,花滿學長拍一下我的背。雖然只是輕拍,我卻搖晃得很厲害而被大家取笑。

  「要走囉。」

  花道組隨著戴耳麥的小丸子一起移動。

  在舞台旁邊

  ,戴著耳麥的蜻蜓會邊和小丸子聯絡邊播放音效。走廊上還有幾名應該是觀眾的老人,看到我們就眯著眼睛喊「哎呀哎呀」然後進入電影室。

  『接下來,河內山學院高中部歌舞伎同好會的成員將在電影室演出《三人吉三》。』

  我聽到館內廣播,心跳變得很快,感覺呼吸好像有些困難。哇,沒想到我這麼容易緊張。我的出場順序還早,所以坐在走廊角落。三輪山學姊擔心地對我說:

  「你的臉色怎麼這麼差?」

  「哈哈哈,因為這是我第一次登上舞台。」

  「沒想到狗狗也會緊張。」

  她笑著說。現在她還是稱呼我「狗狗」。

  「三輪山,快要上場了!」

  小丸子呼喚她,她便回應一聲「好~」到門口準備。她拿著草蓆,假髮上披著兩端垂下的頭巾,嘴咬著邊緣。門的內側裝了窗簾,代替舞台入口的簾幕。

  我聽到舞台音樂。

  柝聲出現,間隔越來越短。

  如果是在劇場,這時會拉開舞台帷幕。

  「要開始了。」

  小丸子小聲而俐落地說,並打開門。

  我看到黑色窗簾。小丸子推著三輪山的背部說「好」。掌聲響起。

  終於開始了。

  已經沒有退路。

  我仍舊坐著,稍稍抬起頭看花滿學長。他閉上眼睛集中精神,大概是沉浸於角色當中吧。登勢的台詞說完之後,緊接著是小姐吉三登場,在花道的七三……也就是走到七成的地方,兩人會對話。這是小姐吉三問路的段落。

  「好,小姐要上了。」

  聽到小丸子的聲音,花滿學長張開眼睛。

  他站在窗簾前方,微微屈膝,身體稍微傾斜。在這個瞬間,他的身體看起來小了兩圈。

  他已經不是花滿學長,而是小姐吉三。

  小姐站上花道。

  格外熱烈的掌聲讓我背脊發涼。這是怎麼搞的?是興奮的顫抖嗎?

  小丸子靜靜地暫時關上門。

  在這之後,登勢會被小姐奪走一百兩,而目擊的少爺對小姐說「把錢留下」,然後兩人開始爭奪──到這裡都沒有我的戲,距離我登場大概還有二十分鐘吧。

  「啊啊,好緊張……」

  小丸子握著拳頭說。

  「上次這麼興奮,大概是第一次讓人穿上自己製作的Cosplay服裝……喂,來棲,這種時候說這種話或許不太適合,不過我本來就是不懂察言觀色的阿宅,所以還是要說。一開始我雖然常常抱怨……可是,其實滿愉快的。因為成員都是怪人,即使肥宅如我也能和大家相處得滿輕鬆的。這個暑假大概是太努力了,明明沒有節食卻瘦了三公斤。當然我也知道,即使瘦一點我還是肥;更重要的是,即使瘦下來也不能改變醜女的事實。至於御宅族這點,哪怕瘦了仍不會改變,我也不想改變!今天的公演如果和夏Comi的時間相衝,我一定不會來。身為正統的御宅族,必須連續三天都到夏Comi會場報到才行。話說突然暴紅的動畫《聖戰Buddhist》的服裝超簡單呢,順帶一提那叫做糞掃衣,是類似袈裟的衣服。真的,和《花魁戰士鳳蝶》比起來實在是小菜一碟……喂,來棲,你在聽嗎?」

  ……咦?啊,我在聽,我有聽見。

  應該吧……

  袈裟怎麼了?

  和尚吉三並沒有穿袈裟……小丸子?你的臉怪怪的。怎麼變得扭曲……不不不,我不是說你長得醜。

  咦?

  不只是小丸子,視野範圍所見的東西都變得扭曲。這麼說來,是我的問題?我的眼睛出問題了嗎?頭好痛。感覺……好噁心……

  「來棲?等等……哇!」

  對不起。

  小丸子,對不起。

  我剛剛吐了吧……?很髒嗎……?衣服不要緊吧……應該差一點點沒吐到……這是怎麼回事……夏季感冒?夏季感冒會這麼突然地發作嗎?

  「來棲!振作點!」

  沒錯,我得振作。

  雖然很難受,我還是得撐下去。

  再過幾分鐘我就要出場了。

  我要走過花道,站上舞台,阻止小姐和少爺,說「等等、等等」,然後脫下半纏,擺出類似扛著半纏的姿勢轉兩圈……

  「把半纏放在兩人之間,張開雙臂,三人同時擺出『亮相』姿勢。」

  對……就是這樣。

  「這裡的台詞是:『等等、等等,兩位請稍等一會兒。』……我要鬆開你的腰帶喔,還有假髮也太緊了,拿下來吧。」

  台詞沒有錯……可是不能拿走假髮,我要上場耶。我得去演大概是全日本演得最差的和尚吉三……

  「喂,不要亂動。你現在沒辦法動吧?丸去叫遠見老師了。」

  「……舞、台……」

  「啊?」

  視野晃動得很厲害,張開眼睛感覺會更不舒服,所以我先閉上眼睛。我在黑暗中拚命想要擠出話語。

  「舞台……歌舞伎……同好……會……首次……公演……」

  「你有辦法說話,就先喝下這個吧。你應該是脫水了,來。」

  嘴巴撞到硬硬的東西,也許是寶特瓶的瓶口,不過我沒有咬住它,又說了一次:「舞台……」我不知道說話的對象是誰,只知道他扶著我。

  「不要緊。」

  那個人說。

  我聽過這個聲音。是那個人,那傢伙。

  「你先喝下吧,然後借我半纏。」

  「……和、尚……」

  「我知道,交給我。是和尚吉三吧?」

  我的嘴唇碰到冰冷的液體,喝了一口味道像運動飲料的東西。我還是很想吐,沒辦法喝很多。我聽到剛剛那個人的聲音要我慢慢喝,接著聽到有人砰砰砰地跑過來的腳步聲。遠見老師喊:「來棲!」

  但是,我聽得最清楚的聲音,是打附木的聲音。打鬥場面開始了,我得出場。

  我出場的時間到了。

  「喂,你在幹什麼!」

  「別囉嗦!我需要半纏。還有,把和服和腰帶也脫下來!只要一分鐘我就能穿好。」

  「咦?你到底是……」

  「別管我。老師,你快去叫救護車吧。哇!褲子好短,假髮……尺寸不合,草鞋也不行。我直接上去吧!」

  「我已經叫救護車了。喂,你該不會……」

  服裝被脫下來,假髮也沒了,身體稍微感覺舒服一點,我緩緩張開眼睛,視野比剛剛正常一些。不知什麼時候開始,扶著我的人變成遠見老師。小丸子的臉離我很近,正努力餵我喝運動飲料。

  然後……

  仍舊朦朧的視野中,我看到──

  背後印有「黑」這個獨家印記的半纏。那是剛剛還穿在我身上的衣服。穿著它的人站得筆直,面向通往臨時花道的門。他的站姿很棒,背部很安定,腰也很穩。

  這傢伙怎麼會在這裡……奇怪的是,我對這點沒有太大疑問,或許在內心深處已經知道,這傢伙一定會來。

  比我高很多的和尚吉三問小丸子:「有沒有發圈?」小丸子迅速摘下自己的發圈交給他。

  「這樣總比披頭散髮好一些吧。」

  他說完,把自己的頭髮──金髮又挑染紅色的頭髮──綁在很高的位置,就像束髮一樣。

  「你、你會演嗎?」

  小丸子問,那傢伙哈哈笑了兩聲說:

  「如此說就難為情。非但不知名,還只是菜鳥,原是吉祥院磨味噌之小和尚弁長。」

  流暢且節奏分明的台詞──果然沒錯。

  這傢伙了解和尚。

  他能演和尚吉三。

  「兩位爭奪一百兩,分成兩份各五十。小姐一半,少爺一半,就當送給調停者在下。」

  金髮的和尚吉三俯視著我,露出笑容。

  啪噠啪噠,「附」聲響起。

  腦中浮現小姐和少爺互砍的畫面。

  我咳了一下,用沙啞的聲音說:「拜託你。」

  「嗯。」

  迅速的回答只有稍微顫抖,但應該不是因為緊張,而是上台前情緒高昂。

  通往花道的門打開。

  黑幕掀起,舞檯燈光照在演員身上。

  金髮雖然受損而乾燥──卻很亮,在燈光照射之下反射出光芒。

  沒問題。

  這場戲一定沒問題。

  我不是憑理論,而是憑感覺知道這一點。

  或許只是一廂情願,但總之我安心了。雖然仍舊想吐,頭也很痛,不過我鬆一口氣。在緊張情緒鬆懈之後,眼瞼好似降下帷幕……世界漸漸

  變暗。

  不過我知道。

  即使看不見也知道。

  啪!啪啪!

  啪噠、啪噠!

  此刻在花道的七三位置,和尚吉三擺出「亮相」姿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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