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二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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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並不是很勤勉的人。

  對於喜歡的事情,我可以全力以赴,可是對於沒那麼喜歡的事情……譬如學校的課業,我就儘可能不想去做。因為很無聊,讓人昏昏欲睡,而且我還有很多其他的事情想做。老實說,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只做有趣的事,其他都拋諸腦後。

  但我也知道不可以這樣。

  彩子小姐替我付高額學費,是希望我用功讀書。我也能想像,如果沒有一定的學力,將來一定會後悔。阿公也說過,為了做想做的事,有時候也得稍微忍受不想做的事。所以我多多少少會念書,考個不至於留級的分數。

  可是──

  「我這個人是理論派的,所以如果沒辦法說服自己,就提不起幹勁。對我來說,英文根本是沒有必要的東西。就算這世界變得globo又怎樣?我又不出國,也不想出國。你們也知道,我這個人很naive,根本不可能適應國外環境。因此,我完全沒有學英文的tension。」

  這世上也有人能忝不知恥地說出這種話。

  他的名字是約斐爾•阿久津。

  今天小丸子不在,沒人給他閃電般的吐嘈。我當然也可以去打他的後腦杓,可是在這之前,阿久津莫名其妙的話語讓我腦中充滿問號。「globo」是什麼?

  坐在我旁邊的梨里學姊,邊用兔子髮夾夾起瀏海邊問:

  「……剛剛那段話的意思該不會是:即使這世界變得國際化,自己仍舊不想出國。而且自己的個性很sensitive,不適合國外生活,所以沒有學習英文的motivation?」

  她不是問阿久津,也不是問我,而是問蜻蜓。

  「嗯,大概吧。」

  阿久津反駁:「喂,等等,我才沒有說什麼motivention。」

  梨里學姊以漂亮的發音糾正他「motivation」,接著又說:

  「tension是『緊張』的意思,如果要說『幹勁』是motivation。其實這個詞原本是『賦予動機』的意思。然後naive是『無知』、『不知世事』的意思,不是太正面的字眼。如果你想說『纖細』,要說sensitive。還有,不是globo是global……你竟然能一次錯這麼多……」

  梨里學姊忍不住嘆氣。阿久津似乎也有點不好意思,像小孩子般噘起嘴巴說:

  「我、我就說我英文不好,而且沒必要學會!」

  蜻蜓冷冷地看著阿久津說:

  「你的日語也有問題。說什麼理論派?根本意義不明。如果你想說『講話要合乎邏輯』,至少應該說『理性』才對。」

  「什麼嘛!連蜻蜓都……『理論』跟『理性』還不是差不多?」

  「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跟笨蛋解釋也沒用,所以我懶得解釋。」

  來了,一刀兩斷!我腦中浮現阿久津從肩膀被斜劈砍死的模樣。砍人的蜻蜓大概就像冷酷的虛無僧,說出「我又斬了無意義的東西」之類的台詞……等等,那好像是五右衛門說的(注4:五右衛門是漫畫及卡通《魯邦三世》中的角色。他是一名劍術高手。這段話是他在斬了各種東西之後說出的固定台詞。)。我不禁心想,和蜻蜓面無表情、語氣冷淡的輕蔑相比,小丸子的吐嘈或許比較有愛……

  「總之,你得加強英文。」

  我重新拉回話題。

  「下次期末考至少要拿三十分,否則就得停止參加社團活動。阿久津,你應該不希望這種事發生吧?」

  阿久津小聲回答:「不希望……」

  我們此刻在學校的補習室將兩張長桌並在一起,阿久津坐在靠窗邊的桌前,我、梨里學姊和蜻蜓坐在他對面。

  「小黑,如果我不能參加迎新會,你也會很傷腦筋吧?」

  「我當然希望你參加,所以才會請梨里學姊和蜻蜓來幫忙。」

  「哦……對。」

  「不過迎新會畢竟不是正式公演。如果阿久津真的不行,那隻好儘早放棄。」

  「什麼?放棄?」

  「當然,我才不想陪沒有幹勁的傢伙浪費時間。」

  我稍微參考蜻蜓的口氣,刻意使用冷酷的口吻,不知道有沒有效果。阿久津的精神年齡很幼稚,很愛撒嬌,有時必須對他嚴格一點。身為社長,應該要巧妙運用紅蘿蔔和鞭子才行。

  「沒錯,我也沒那麼閒。」

  「……我也是。」

  擔任小老師的梨里學姊,以及負責為阿久津猜題的蜻蜓紛紛附和。順帶一提,我只負責盯好阿久津。老實說,英文……也是我不太擅長的科目,我順便向梨里學姊請教吧……

  「知道啦……我會好好念書……」

  阿久津像被斥責的狗一樣沮喪,攤開課本。哇……這傢伙竟然在書頁角落畫翻頁動畫……而且好像還是巨著……他到底有沒有在聽課?

  「我會很嚴厲地指導。啊,另外還有一個人想要參加……小黑,沒關係嗎?」

  「什麼?他想參加我們的特別輔導?」

  「嗯,是我們班上的男生,英文成績好像很危險。他跟我比較沒話聊,不過和小花滿要好的。」

  這時補習室的門打開,出現在門口的是我不認識的大個子男生。

  「來了來了,他叫長沼。」

  梨里學姊替他介紹。長沼有些困惑地說:「啊?哦……」走進來把書包放在桌上。這個人還真高大……身高雖然應該是花滿學長比較高,可是,長沼的肩寬和胸圍都很壯碩。並不是肥胖,而是肌肉發達,怎麼看都是運動社團的體格。

  「長沼是體操社的副社長。」

  原來如此。我向他低頭說:「請多多指教。」

  「不,我才應該請你們多指教……很抱歉,我不是你們社團的人還來參加。」

  他對我低頭致意。幸好,感覺是個好人。

  「我看過長沼的考卷,有很多都是很可惜的錯誤,像是過去分詞拼錯,或是忘記現在式第三人稱單數的『S』……」

  長沼坐在阿久津旁邊,低聲說:「老師也說過同樣的話。」

  「至於阿久津……老實說,我真不知道該從哪裡著手。呃,姑且問一下……阿久津,你知道什麼是現在式第三人稱單數的『S』嗎?」

  「真是的,梨里學姊!這個我當然知道。主詞是第三人稱單數,又是現在式的話,動詞就要加『S』,對不對?」

  梨里學姊點頭說:「對對。」

  我內心鬆一口氣。阿久津上次在梨里學姊說「初次見面」的時候,竟然說「我很好,謝謝」。不過,他至少知道現在式第三人稱單數的「S」……

  「那麼你把『I have a book.』的主詞改成『她』,寫在這裡。」

  「OK、OK。」

  阿久津精神奕奕地站起來,在白板寫下大字。

  She haves a book.

  看到這個句子,所有人都深深嘆氣。不,不是所有人,只有長沼學長呆呆地凝視著白板。

  「這樣沒問題嗎……?」

  「當然有問題!長沼,怎麼連你都這樣問!haves是名詞『有錢人』的意思!要用has才對!」

  「哦,是啦,也有這種說法。」

  阿久津虛張聲勢地這麼說。梨里學姊對他怒吼:「只有這種說法!」糟糕……他的英文程度實在是……

  「咦?可是,我不是加了『S』嗎……」

  「又不是只要加『S』就可以!have的情況要變成has,你不是學過嗎?」

  「那『V』跑到哪裡去?」

  「我怎麼知道?大概去買東西了吧……」

  「真的?買什麼?」

  「……乾脆去買味噌(注5:「腦味噌」是日文中「頭腦」的俗稱。)補充到阿久津的腦袋裡……」

  「蜻蜓,說得好。」

  梨里學姊無力地點頭。阿久津噘嘴抱怨:「什麼嘛!」不過他似乎也有些不好意思,沒有繼續說下去。這下麻煩了……距離考試只剩下沒多少日子……只能期待蜻蜓的猜題。

  「……感覺好像很辛苦……」

  面對長沼學長憐憫的視線,我露出虛弱的笑容。

  *

  放學後的英文特訓持續進行,不過到了周末還是要休息。

  十一月最後一個周六,我們來到頗意外的場所……不只是「頗」,應該是非常意外,簡直是晴天ㄆ一ㄌ一ˋ。雖然我不知道漢字怎麼寫。

  「這棟房子好大。」

  「……」

  「住在這麼大的房子裡,那傢伙的

  態度才會那麼自大吧?」

  「……」

  「啊~我肚子有點餓了。阿媽說,今晚要吃漢堡排,可是我們家的漢堡排都是醬油口味的醬汁。我比較喜歡褐醬,阿媽卻堅持說和風口味比較好。她說配白飯的話,還是醬油口味比較適合。那咖哩飯和蛋包飯又怎麼說,對不對?小黑,你們家的漢堡排醬是什麼口味?」

  阿久津坐在正襟危坐的我旁邊,很邋遢地盤著腿問。唉,這傢伙沒神經到這種地步,反而讓人羨慕,我現在緊張得肩膀和背部都僵硬了。

  「你呀……現在這種時候,漢堡排的醬汁根本不重要吧?」

  「不不不,漢堡排的醬汁很重要。漢堡排如果沒有醬汁,我會暴動喔!」

  「阿久津,你知道這裡是哪裡嗎?」

  「我當然知道,是我根本不想來的朋友家……啊,那傢伙不是朋友,也不是班上同學,算是認識的人家裡?」

  他的確不算朋友。我跟他不熟,反而還被他討厭。這人以前曾當面斥責我:

  ──聽好,我在演的歌舞伎,和你們那種扮家家酒的歌舞伎完全不同!不要讓我說好幾次!

  他說得當然沒錯,我也無從反駁,甚至還反射性地道歉了。因為那傢伙感覺很恐怖。他總是繃緊神經,動不動就生氣……

  當然,我也知道箇中理由。

  我重新環顧這間寬敞宏偉的日式客廳。花滿學長家也是宏偉的和風建築,不過這裡更加堂皇。光是壁龕旁邊的裝飾柱,就粗到給人壓迫感。真不愧是人間國寶的家。

  沒錯,這裡是蛯原家。

  也就是梨園名門白銀屋的家。我們此刻正在他們家的客廳。阿公聽了不知道會有多驚訝。我也很驚訝,一開始還以為是在開玩笑。

  反省會結束之後,我正準備回去時,正藏先生對我說:

  ──阿黑,關於指導者那件事……老實說,有個小小的條件。

  ──條件?

  ──白銀屋說,他可以介紹能夠勝任指導者的人,不過想要見一次面。

  ──見面?誰要見誰?

  ──白銀屋要見那傢伙,和尚吉三。

  聽到這個回答,我頓時張大嘴巴。嘴巴雖然張開了,卻不知該說什麼,好一會兒只能擺出愚蠢的表情。

  人間國寶想要見阿久津?見那個約斐爾?我驚訝到眼珠子都要掉出來。雖然我也感受到阿久津身為演員的才能,可是,那終究是在高中社團的範圍內,我完全沒想到白銀屋會對阿久津產生興趣。

  我詢問「為什麼」,但正藏先生似乎也不知道明確的理由。總之,白銀屋希望阿久津造訪他家。我驚恐地將這個要求轉告阿久津,阿久津卻喊:「啥~?」表情像吃到受潮的洋芋片,一副嫌麻煩、沒興趣、完全沒意願的態度,只勉強答應:「小黑也一起去的話,我就去吧。」

  因此,我們此刻才會在這裡。

  「呼、哈、哈啊~~」

  「阿久津……不要張大嘴巴打呵欠……」

  「可是很無聊耶。到底要等多久?」

  「人家是歌舞伎界的大老,也是人間國寶,一定很忙。」

  「管他是大老還是二老,跟我一點關係都沒有。好歹要端出茶和蛋糕吧?我們也算是客人不是嗎?」

  正當阿久津說出這般厚臉皮的話時,拉門迅速打開。

  「……沒有蛋糕。」

  哇,是蛯原。

  白銀屋的公子以毫無笑容的冷淡表情替我們端茶過來。托盤上放的是日本茶和卡斯提拉。他以無可挑剔的動作進入客廳,把茶點放在我們面前,臉上明顯寫著「不滿」兩個字。

  我結結巴巴地說:「那個……請不用客氣……」

  他老實回答:「我也不是自願對你們客氣。」想想也是,蛯原心中大概想著:「這些傢伙憑什麼跨過我家門檻?」他的心情清清楚楚寫在臉上……

  「原來是卡斯提拉。雖然不算討厭,可是沒有鮮奶油的海綿蛋糕,感覺好空虛。」

  「不喜歡就別吃。」

  「我又沒說不喜歡。」

  阿久津抓住蛯原準備拿走的盤子,用手抓起卡斯提拉。我感覺自己好像跟沒家教的小四學生在一起……另一方面,蛯原則挺直背脊,以漂亮的姿勢正座。他的位子在我們斜對面。他瞥了我一眼,很快地又移開視線。

  阿久津轉眼間就吃完卡斯提拉,這時,關鍵人物終於現身。

  「嗨,很抱歉讓你們久等了。」

  這位就是第三代白銀屋。

  他也是蛯原的祖父,藝名是小澤靜寂,是兼能演「荒事」與「和事」的名家,不過獲得最高評價的則是「實事」。

  「荒事」是粗獷豪邁的演技,服飾與化妝都很誇張,據說很受江戶庶民喜愛,代表性的角色大概像《雷神不動北山櫻》的鳴神。「和事」則剛好相反,屬於柔和優美的演技,在上方(也就是關西地方)發展成形,以《廓文章》的伊左衛門為代表。

  另外還有「實事」。這是立役(男角)的一種,角色個性是真摯面對逆境的誠實人物。《假名手本忠臣藏》的大星由良之助就屬於這一類。順帶一提,這個角色的名字當然是出自那位大石內藏助(注6:大石內藏助為赤穗四十七浪士之首。《假名手本忠臣藏》為了顧及幕府禁令而更改赤穗事件的時代背景與人物名稱。)……不過我上次在社團向大家說明的時候,沒有人知道誰是大石內藏助。梨里學姊說:「啊,是演員吧?演過《班長》的那位。」不過她指的應該是佐佐木藏之介。

  總而言之,白銀屋的「實事」真的很傑出。我和阿公看了好多次的錄影帶里,他還是年輕的花形(注7:花形歌舞伎是以年輕演員為中心演出的歌舞伎。)演員,不過當時就已經嶄露頭角,現在則已然成為歌舞伎界不可或缺的至寶。

  「很高興你們兩位能夠來訪。」

  人間國寶露出笑容。

  他穿著深褐色特等縐綢和服,搭配龜甲花紋的腰帶,看起來非常帥氣;雖然已有相當年紀,動作卻宛如行雲流水一般優雅,臉部肌膚的光澤感覺也很年輕。白銀屋在我們面前正座,這時阿久津總算也端正坐姿,有些笨拙地斜斜低頭說:「上次真不好意思。」

  上次……?

  阿久津和白銀屋不是第一次見面?

  「令堂還好吧?」

  「那個人就算被殺都不會死。她已經回美國了。」

  「哦,這樣啊。她直到現在還是青春美麗呢。」

  連媽媽的話題都出來了,這麼說來,他認識阿久津一家人……?我搞不清楚狀況地看著阿久津,他便解釋:

  「……我老媽好像認識這位老爺爺。」

  哇!這傢伙竟然稱呼人間國寶為老爺爺。我連忙小聲糾正阿久津:

  「你應該稱呼他『白銀屋』!」

  「什麼?可是蛯原也是白銀屋啊。兩個人都一樣,不是很容易搞錯嗎?」

  「沒關係!一門當中提到『白銀屋』,當然是指靜寂先生!」

  「怎麼每個人都有好幾個名字?真麻煩……」

  白銀屋笑著原諒失禮至極的阿久津,又說:

  「我看過文化祭的《三人吉三》了,非常有趣。」

  「什麼……您看過了?」

  我再度驚訝到幾乎往後仰。人間國寶竟然會看區區高中生演的文化祭歌舞伎?而且還覺得非常有趣?

  「嗯,我不是現場看的,而是跟你們顧問老師借了錄影檔案。分成兩部上演的做法是你想出來的吧?呃……你叫來棲,對不對?」

  「是、是的!」

  他竟然記得我的名字……我真想現在立刻捏自己的屁股,確認這不是作夢,可是因為腳太麻了,很難抬起屁股。

  「如果能透過那樣的嘗試,讓更多年輕人對歌舞伎產生興趣,可就再好不過。」

  「我、我也這麼覺得。」

  「阿久津飾演的和尚也很不錯。你是如何詮釋這個角色?」

  「啊?」

  阿久津發出很滑稽的聲音。

  「我沒什麼……詮釋。」

  「怎麼會沒有?對你來說,和尚吉三是什麼樣的人物?」

  「什麼樣的……」

  糟糕,阿久津說不出話來。

  這也難免,這位約斐爾不可能談論「角色詮釋」這種艱澀的話題。基本上,阿久津並沒有從頭到尾認識《三人吉三廓初買》。這齣戲中的人際關係相當複雜,因此我也沒有對大家說明。與其告訴大家,庚申丸和一百兩會輾轉落入不同人手中、誰跟誰其實是親子關係等等,結果造成大家混亂,我更著重在傳達歌舞伎獨特的魅力、世界觀、以及台詞節奏的樂趣等等。

  然而,我這樣的

  判斷此刻卻遇到了麻煩。

  身為社長,我應該好好說明整齣戲的情節才對。此時才後悔也太晚了,抱歉,阿久津……

  「我不知道他是什麼樣的人,又沒有見過他。」

  我聽到他說出這種蠢話,心中捏了一把冷汗,不過白銀屋卻寬容地說:

  「哈哈哈,這倒也是。」

  「還有,我們生活的時代相差太多了,所以很難產生共鳴。我看過整齣戲的DVD,不過還是不太懂。」

  「……什麼?」

  我看著阿久津,心想我可沒聽說這種事。

  「阿久津,你看過整齣戲?」

  我懷著狐疑的心情詢問,他很乾脆地點頭說:

  「看過了。我家附近的圖書館視聽資料里剛好有這齣戲,我就借來看……可是看不太懂。他們為什麼要死掉……歌舞伎里的人物未免太容易死了吧?」

  不,這就像看了警探劇說「怎麼會有這麼多殺人事件」一樣……把沒有事件發生的平凡日常搬上舞台也很無聊啊……

  「哦?阿久津,看來江戶末期的年輕人心境不能讓你產生共鳴啊。」

  「江戶末期?」

  「是的。作者默阿彌……在創作《三人吉三》的時候是叫河竹新七,是活躍於幕府末年到明治年間的人,寫出許多名作。我認為這齣戲相當能夠反映出時代性。」

  「幕府末年……就是劇烈變化的時代吧?」

  聽我這麼說,白銀屋點點頭。

  「一般老百姓大概很不安吧?黑船來襲,日本被迫開國,前途未卜。更何況幾年前才發生大地震,在江戶也死傷無數。《三人吉三》就是在那樣的時代誕生的戲劇。」

  「啊,怪不得……」

  阿久津說了這麼一句話,白銀屋便問:「怎樣?」

  「雖然不是角色詮釋之類的,不過我在演和尚的時候,想到一件事……」

  阿久津蠕動著膝蓋說話。白銀屋笑著說「放輕鬆坐吧」,我們也就不客氣了。現代高中生能夠保持正座的時間很短。在這方面,能一直保持端正坐姿的蛯原實在很了不起。

  「阿久津,你想到什麼呢?」

  「不過,應該是我想錯了。」

  「沒什麼對或錯。我又不是默阿彌,更不是和尚吉三。每個人都有不同的角色詮釋,可以說說你的想法嗎?」

  蛯原也把視線朝向這裡,不是看我,而是看阿久津。他的視線非常銳利,就像磨太久變得太細的針一般。

  「嗯,那我就說吧……我覺得這些傢伙好像都在自暴自棄。」

  「自暴自棄?」

  「他們似乎都沒有思考將來的事。不知道是自暴自棄,還是憑著一股氣勢過活……總之,就像是只活在當下。」

  剎那主義──阿久津想說的大概是這個吧。如果是的話,那麼就跟我第一次看《三人吉三》的感想相同。

  急著赴死的年輕人,就像渴望在最美的時刻散落的花朵。像我們這種生在和平社會、受到呵護長大的世代,明明無法了解這樣的情感,卻又能夠產生某種共鳴。說得更極端一點,甚至懷有憧憬。

  今天結束了,年紀又會增加一些。

  明明想要做一番大事,卻一事無成地老了。

  心中想著不應該是這樣,在夜晚的街頭徘徊,縮著背、盯著周圍,尋找喜歡的對象、憎恨討厭的傢伙,然後在岔路口停下腳步。

  明天在哪裡?

  明天一定會是好日子嗎?未來一定會是閃耀的嗎?誰能夠保證?

  ……這種年輕人特有的不安,在大人眼中或許顯得很青澀。

  「感覺他們都不在乎明天,只有現在才重要。我覺得我好像可以理解這種心情。」

  阿久津這樣說。

  「所以才會顯得自暴自棄,只憑著氣勢過活。雖然說這種行為很蠢,不過我覺得好像也滿帥的。所以,我想要演出帥氣的一面。和尚是三人當中的大哥吧?那就應該最帥才行,要很帥氣地拋開一切。」

  「哦。」

  白銀屋稍稍點頭,然後轉向坐在旁邊的孫子問:

  「仁,你覺得呢?」

  「……您是指詮釋嗎?」

  「對。如果由你飾演和尚,會如何詮釋這個角色?」

  蛯原思考了一會兒,接著抬起下巴,不是看著白銀屋,而是看著阿久津說:

  「那個角色並不只是自暴自棄而已。和尚吉三連自己的親人都殺死,背負著因果報應。他確實有剎那主義的一面,但並非只是自暴自棄或憑氣勢過活,內心深處……應該存在著某種冰冷的達觀。他似乎已經放棄活著的人,甚至生命本身……這或許和他原本是佛教僧侶有關。」

  「你是指,和尚吉三尋求從輪迴中解脫?」

  「是的。他在無意識間追求涅盤……這樣是不是想太多了呢?」

  「殺生無數的和尚尋求涅盤。嗯,這也很有趣。角色的詮釋是自由的,沒有正確答案。不過你往往會想得太艱澀……阿久津和來棲,你們了解剛剛仁所說的嗎?」

  我們很有默契地搖頭。完全聽不懂,我只知道他好像在說些很高深莫測的內容。

  「詮釋是很重要的,不過不論想得多深入,如果無法傳達給觀眾就沒意義。觀眾通常不會期待太艱澀的道理。雖然也不是說簡單易懂就好,可是,容易理解的確是很大的力量。」

  「容易理解……?」

  「沒錯。仁,或許是因為我讓你從小就站在舞台上,所以你背負著太多包袱。當然這也是我讓你背負的,這點我有在反省。」

  「請別這麼說。」

  「你現在必須減少一些包袱,懂嗎?」

  「……是的。」

  背負太多包袱……這句話的含意,我大概能夠稍微了解。蛯原擁有才能,也很勤勉。他從小接受嚴格的訓練,站在舞台上學習許多東西,不論是技術層面,或是感性層面……他習得的東西確實成為財產,但這些財產此刻正重重壓在他身上。放下背負在身上的眾多包袱,丟掉財產,變得更自由──這或許就是白銀屋想要說的。

  不過,這是我這個門外漢的猜測,所以也可能完全猜錯了。

  「接下來……」

  白銀屋拿起插在腰帶的扇子。

  他把扇子輕輕放在面前。在歌舞伎和能樂的練習中,扇子是必備品。這麼說來,難道……

  「難得阿久津也來了,你們就來演一下吧。」

  「啊?」

  「咦?」

  「什麼?」

  蛯原拉高句尾音調,阿久津露出一臉蠢相,我則心跳加速,三人發出各種聲音。

  「就來演小姐和少爺的第三幕,《巢鴨在吉祥院本堂》這場戲吧。」

  哇,太厲害了,我竟然可以近距離看到練戲的過程,而且阿久津還是接受白銀屋的指導,這種機會相當難得。

  「祖父,請等一下。我並不想要和阿久津……」

  「仁,你演小姐吉三。」

  「我也不想跟蛯原……」

  「你演少爺。你知道第三幕演什麼嗎?這是小姐和少爺重逢,兩人決定自殺的經典場面。」

  太棒了、太棒了、太棒了!我幾乎想要手舞足蹈,不過還是努力忍下來,命令阿久津:「演吧,一定要演。」

  「但是和蛯原……」

  「沒錯,畢竟是專業演員和素人,你的差勁演技會被突顯出來,可是,這樣的經驗也是必要的。」

  我故意激怒阿久津,他立即忿忿地說:

  「我才不差勁!雖然這傢伙是專業演員,我跟他比起來大概有很多不足的地方……不過我天生就有成為明星的資質!」

  「不不不,明星應該是蛯原才對,他是名門子弟耶。」

  「明星資質跟家世沒有關係!」

  「可是你站在蛯原旁邊,光芒就被蓋過去了。你大概會嚇得連台詞都說不出來吧?」

  「不要胡說八道!」

  阿久津激動地怒吼。

  「你根本不了解!就坐在那邊欣賞我難以掩蓋的明星光芒吧!喂!蛯原,快來演!」

  真是單純。

  不過阿久津這種白痴般的單純也是武器。和那種考慮太多、為自己找藉口、沒有勇氣、不敢做自己想做的事的那種人相比……這傢伙應該能夠抓住好幾倍,甚至好幾百倍的機會吧?

  再加上他雖然自戀,可是沒有太多不必要的自尊,因此很能承受打擊。不論被小丸子說什麼,他大概兩分鐘之後就會忘記。當然這也可以說是學習能力太低。

  「……我又沒說我要演。」

  「仁,凡事都是經驗。」

  「可是我的歌舞

  伎和素人的……」

  「仁。」

  白銀屋稍稍瞪了蛯原,他的眼神在表示「不要讓我說好幾遍」。白銀屋雖然看似溫厚,不過仍舊很有威嚴,連我也感受到不容反抗的魄力。

  蛯原很不情願地點頭。

  阿久津說:「好!啊,可是我不知道台詞……」

  對了,這一幕沒有練過,所以阿久津不可能記得台詞。不過阿久津……或許辦得到,只要有我支援……

  「哦,你不記得台詞嗎?那麼……」

  「我可以當提詞人。」

  我不禁脫口而出,說完才感到後悔。白銀屋有些驚訝地看著我。

  提詞人是在演員忘記台詞或站位的時候偷偷提醒的工作人員,躲在舞台大道具後方等觀眾看不見的位置。通常演員都會牢記台詞,所以提詞人出面的場合不多。更何況《三人吉三》這麼知名的戲,白銀屋當然也記得台詞。這裡根本不是我多事的場合……

  「對、對不起。」

  我縮起原本挺直的背脊道歉。

  「來棲,你記得少爺的台詞嗎?」

  「啊,是的……我很喜歡那一幕……」

  「這麼說,小姐的台詞,你也記得嗎?」

  「大、大概記得。」

  白銀屋聽我如此回答,摸摸自己的下顎說:

  「對了,我聽說上次文化祭的演出,包括台詞的念法、站位、動作的指導都是你負責的……」

  「不,那真的是……拚命參考影片之類的資料,然後用素人的方式說明……細節也都交給演員自行發揮……啊,對了,謝謝您替我們找到指導者!幫了我們很大的忙!」

  我連忙說出一開始就應該道謝的話,向白銀屋鞠躬。

  「這種事不用在意。既然是阿正拜託的事,我也不能拒絕。而且你們的社團活動有很大的意義……嗯,那就由我來飾演小姐,你來飾演少爺吧。」

  「呃,什麼?」

  「只要坐著念台詞即可。從小姐吉三自楣窗下來的地方開始。」

  什、什、什麼?

  要我來演?在這裡演少爺吉三?和小澤靜寂合演?這位可是人間國寶耶!

  我看看阿久津,他一副「你就試試看吧」的表情。

  我看看蛯原,他的表情非常苦澀。

  啪!

  我覺得腦中好像發出這樣的聲音。因為太過緊張興奮,有根螺絲彈出來了。今天發生太多驚訝的事,腦袋無法跟上。我不禁低頭檢視榻榻米上有沒有掉一根螺絲,但當然沒找到。我已經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

  「來棲,怎麼了?」

  我的視線在榻榻米上游移的模樣似乎太詭異,連白銀屋都擔心地詢問。

  怎麼辦?該怎麼辦?

  我重新面對白銀屋,正要開口說「前……」,又立刻停下來,彎起伸長的腿,再度正座。

  我挺起胸膛,深深吸入一口氣,然後吐出來,眨一次眼睛。

  豁出去了。

  反正螺絲已經彈出來,不要多想,就去做吧。反正他沒有叫我做動作,如果只是念台詞,應該沒問題。因為我常常念這段台詞,還一人分飾兩角。

  是念給阿公聽的。

  在他的病床前。雖然他那時大概已幾乎聽不見了。

  「前次見面是何時?」

  我說出少爺的台詞。

  「雖早晚思念──」

  小姐回應我的台詞,白銀屋的聲音真令人陶醉。

  「兩人同為逃亡者。」

  「不知身在何處。」

  「且音訊全無。」

  在這裡停頓一下。這時兩人會走近並牽起手,所以需要一點時間。然後兩人齊聲說……

  「啊!真令人想念。」

  兩人深切地傾訴著重逢的心情。

  結拜為義兄弟的兩人,睽違許久才重逢,這段期間發生許多事。少爺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殺死了和尚吉三的父親;小姐也發現自己之前奪走一百兩的夜鶯,其實是和尚吉三的妹妹。少爺為了對和尚交代而決定自殺,小姐知道之後也說自己要一同自殺。

  少爺一開始阻止小姐:「你是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做出那件事,罪不至死。你應該活下來,告訴和尚大哥事情的經過,然後在我的忌日替我供奉一杯水。」

  但小姐不肯退讓,還央求「請你要求要我一起赴死」,最後少爺也答應了。

  「所言有理,你心意既已決,我便不多說。請和我一同赴死。」

  就如你所說的。你的心意既然已經如此堅決,我也不再多說。請和我一起去死吧……聽到少爺這樣說,小姐非常高興。

  「這才是兄弟之誼。與其遭制止,我反倒高興。」

  這才是兄弟之間的情誼。與其被你阻止,如此我反而更高興──也就是說,兩人發誓要一起自殺。

  雖然是兩個男人一起自殺,但小姐依舊是女裝打扮,所以怎麼說呢……感覺很有性倒錯的意味。身為落魄武士的帥哥和女裝少年,在今天大概就是BL了吧?我好像聽說過,江戶時代對於同性戀比現在更寬容……或許這樣的劇情也和時代背景有關。

  我們把台詞對到一個段落。

  我之所以能流利地說出台詞,當然是因為有白銀屋的引導。坐在座墊上的白銀屋雖然怎麼看都是一位老先生,發出來的聲音卻是中性的小姐。他為了配合我,刻意放鬆力氣在演戲,可是仍舊散發出壓倒性的光芒。我不想用「光芒」這種陳腔濫調來形容……但是真的沒有別的詞可以代替。

  這是長時間站在大舞台上的演員特有的、肉眼看不到的光芒。

  這樣的光芒從白銀屋的內側散發出來。

  對戲告一段落,白銀屋誇獎說:

  「來棲,你真了不得。姑且不論發音方式,你的節奏掌控真不像是素人的表現。」

  「這……沒、沒這回事。」

  直到此刻,我才冒出滿身大汗,彷佛可以聽見自己急促的心跳聲。我念的台詞只是模仿他人而已,真的很想找個洞鑽進去。不過以素人的身分,或許連這種想法都算是厚臉皮,因此我只能感到非常惶恐。

  「阿久津,大概就是這樣,你了解了嗎?」

  「嗯,我大概了解了。」

  「仁,你也沒問題吧?兩個人都只要坐著對台詞就好。來棲的確也可以當提詞人,不過家裡有劇本,我請人拿過來吧。」

  哇!原來有劇本……說得也對,這個家裡當然會有劇本。我不禁臉紅,對自己毛遂自薦感到可恥。

  「啊,不用劇本了。」

  白銀屋正要叫人,阿久津卻這麼說。聞言,蛯原比我先瞪向阿久津,明顯露出懷疑的表情問:「為什麼?」

  阿久津得意地笑著說:「我剛剛看了就記起來啦。」

  「……原來你早就記住台詞。」

  阿久津回蛯原:「剛剛不是說過,我看過一次DVD嗎?」

  ……等等,所以說他只看過一次而已?

  「我當時只是很平常地看戲,沒有特別記台詞。不過,剛剛是抱著待會兒要輪到自己演少爺吉三的心情在看,所以沒問題,我已經記住台詞了!」

  阿久津有些戲劇化地拍拍自己胸脯。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如果阿久津是說真的,那麼,他只聽了兩次就記住所有台詞。

  「來吧!少爺吉三是帥哥,正適合我來演!」

  阿久津毫無顧忌地說。

  蛯原挑起單邊眉毛,白銀屋臉上則泛著令人猜不透心思的微笑。

  *

  「結果,那場對決誰贏了?」

  數馬抓著點歌機的遙控器,湊向前問。

  「不是對決吧?」

  芳學姊邊說邊搖動鈴鼓,發出鏘鏘的聲音。

  「哦?可是蛯原應該會覺得『我一定不能輸』吧?」

  花滿學長邊喝烏龍茶邊說。

  「畢竟他是世家子弟,總不能輸給參加歌舞伎社團的阿久津,對不對?」

  梨里學姊喝的是無酒精雞尾酒。被她詢問意見的長沼學長則問我:「是嗎?」蜻蜓默默無言,用遙控器追加食物。七個高中生的吃喝速度非常快。

  十二月中旬,這天是期末考結束的日子。

  多虧梨里學姊的斯巴達訓練,加上蜻蜓的猜題,阿久津總算是免於不及格。根據考後對答案的結果,他有把握可以得到四十分,順利的話或許還有五十分。阿久津感動地說:「哦哦,這是我平常分數的三倍耶!」不過那是他平常考太差了。

  就這樣,我們來到KTV舉辦慶祝會。

  一起念書的長沼學長在梨里學姊的指導下,竟然拿到七十分。他彎下魁

  梧的身材向梨里學姊鞠躬道謝,說這是他這輩子在英文考試中拿到的最高分。

  阿久津雖然也想來KTV,但和他住在一起的祖母感冒了,他因為擔心就直接回家。他雖然是個笨蛋,不過還挺溫柔的。小丸子很遺憾地也缺席。她在年底要參加無比重要的祭典,正為此忙著準備。為了盂蘭盆節與年底期間在東京海邊舉辦的那場祭典中的Cosplay,小丸子賭上自己的性命,任何人都無法干擾她。

  坐在我正對面的長沼學長,以非常認真的表情問我:

  「來棲,我不是很了解傳統藝能的世界……不過,身為世家子弟的蛯原,真的不能輸給阿久津嗎?」

  「嗯~基本上也不能用勝負這種說法……歌舞伎是藝能,不是運動。只不過,蛯原生長在歌舞伎世家,從小一直接受訓練,如果被拿來和一般高中生相提並論,當然會生氣吧?」

  「可是,阿久津不是也有歌舞伎的基礎嗎?啊,長沼,幫我拿炸雞~」

  長沼學長聽到梨里學姊的央求,輕鬆用單手拿起盛放炸雞和薯條的盤子。雖然說是盤子,卻是派對用的大盤子,上面堆滿肉和馬鈴薯,應該很重才對。不愧是體操社的副社長,手臂肌肉非常發達。

  「長沼,你也吃嘛~啊,我來擠檸檬吧?」

  「啊,好……」

  我忍不住偷看兩人的互動。因為根據花滿學長的情報,長沼學長似乎喜歡梨里學姊……今天據我觀察,發現長沼學長的視線果然都追著梨里學姊。真棒……這就是青春啊……

  「之前傳說阿久津是歌舞伎演員和情婦生的小孩,其實是假的吧?」

  梨里學姊長得雖然可愛,卻把嘴巴張得很大,一口吃掉炸雞,然後這樣問我。

  「是的。阿久津的父親好像是現代劇的演員,歌舞伎是母親還有她認識的人教導他的……呃,直到小學六年級為止。」

  阿久津說他小時候非常喜歡學習歌舞伎。

  然而有一天,他的樂趣突然被剝奪,家中所有與歌舞伎相關的東西全都消失了,甚至禁止討論歌舞伎。

  「他說因為母親生病,所以生活完全改變。阿久津本人似乎到現在也不知道為什麼會變成那樣。」

  「不過一般家庭的小孩,不可能會接受歌舞伎的菁英教育吧?聽說他母親也會日本舞踴和三味線……會不會是來自和歌舞伎有關的家庭?」

  聽了花滿學長的推理,我點頭同意。不過現階段我們並不知道更多內情,又不好意思打聽人家家庭的過去……

  不過,有一件事我有些在意。

  我們受邀去蛯原家的那一天,臨走之際,只有阿久津被白銀屋叫住說「有些話要談」。我那時便先回去了,不過我很好奇白銀屋究竟跟阿久津談了什麼。隔天我詢問阿久津,但他只是含糊不清地說:「嗯,講了一些事情。」聽說白銀屋認識阿久津的母親……會不會知道他家裡的情況呢?

  「不論阿久津的家庭背景如何,我相信他有當演員的才能。要不然,白銀屋也不會對他產生興趣。」

  「……是嗎?或許只是在利用他而已。」

  芳學姊邊伸手拿生菜沙拉邊這麼說。

  「利用……?」

  「那位公子最近好像意志消沉的樣子。雖然他原本就不怎麼多話,可是,現在據說在班上也都不講話。」

  「真的嗎?但芳學姊為什麼會……」

  她為什麼會知道這種消息?即使是同為一年級生的我們,班級不同就無法得知這種情報。

  芳學姊邊拿起小番茄,邊笑著回答我的疑問:「因為我有情報網。」

  「對呀。每一個班級一定都會有小芳的粉絲團成員。」

  「哦,原來是那方面的……蛯原真的那麼沒精神啊?」

  「他連上課中都在發呆,難得被老師警告。總之,他大概是在我們無法想像的壓力下遇到了瓶頸吧?或許有部分原因是歌舞伎同好會演出成功,讓他受到打擊。」

  梨里學姊問:「怎麼可能?只不過是高中的文化祭而已。」

  芳學姊說:「雖然是這樣沒錯,可是同世代的觀眾都看得很高興,也能夠理解戲劇的內容、聽懂台詞在說什麼。而且,我們──」

  芳學姊看看我。

  「我們自己也很開心。多虧小黑,讓我們能夠快樂地演戲。」

  「我、我什麼都沒做……」

  數馬用開玩笑的口吻說:「小黑,別害羞了。」他這麼說,不是讓我更害羞嗎……

  「阿久津是……」

  哦哦,蜻蜓難得開口耶。他雖然坐在我旁邊,但因為太安靜,讓我差點忘記他的存在。

  「……為了遇到瓶頸的蛯原,去當強心劑?」

  他詢問坐在斜對面的芳學姊。

  強心劑原本是用來治療心臟衰竭。也就是說,為了讓快要不行的人復活而使用的強力手段……之類的意思。

  「沒錯。雖然稱不上是競爭對手……不過,同輩當中如果有在意的對象,就沒時間意氣消沉──白銀屋或許是這麼想的吧?」

  「有可能。」

  蜻蜓表示同意,我陷入沉思。阿久津被利用為強心劑……?就理論來說可以理解,但是……

  「不過,如果是完全沒有可取之處的對手,也無法激勵公子奮發圖強。所以白銀屋某種程度也認可阿久津的才能吧?」

  「嗯,我也是這麼想的。實際上,他演的和尚吉三真的很不錯。」

  「沒錯。話說回來,勝負結果到底如何?」

  數馬再度問我,我笑著回答:「當然是蛯原厲害許多。」大家聽了都發出遺憾的聲音。或許在無意識當中,對於同社團的夥伴抱持著期待吧。

  「可是阿久津也不壞……事實上,他們演了幾次。阿久津進步得非常快,讓我很驚訝。」

  正確地說是五次,白銀屋讓蛯原和阿久津反覆演同一場景五次。他沒有做出詳細的指導,頂多只是提出換氣的建議,但兩人的演技卻不斷變化。

  ──

  此生未曾受苦難,換得來世兩人同墜阿鼻地獄。

  少爺吉三說,在此生中沒有受苦,就讓兩人來世共同下地獄吧。

  ──

  掛軸上記載,淨玻璃之鏡,明白映照此身罪。

  小姐吉三所說的「淨玻璃之鏡」,據說是地獄閻羅王手邊的鏡子,能夠映照出死者生前的所有罪行。

  ──吐血思念血池畔,抱石臨深淵。

  ──承受八寒地獄冰,化作劍山鏽。

  ──終至頭顱插旗竿,並列於台上。

  兩人接連說出不祥的句子,其實是談到兩人墜入地獄時會遇到的種種情況。雖然內容血腥,但是由英俊的少爺和女裝美少年的小姐口中說出來,卻充滿了頹廢的性感魅力。

  阿久津最初只是念著台詞,不過從第二次開始就出現越來越大的變化。第三次時,他的視線焦點固定了。不用說,他當然是注視著蛯原,蛯原也看著阿久津。蛯原的自尊大概不容許自己先移開視線。

  兩個高中男生起了變化。

  他們變成身處江戶末期,被時代的變化與過去的因果玩弄的兩名年輕盜賊。白銀屋靜靜看著他們的變化,我也無法移開目光。

  ──

  此刻一時或半時……

  小姐的眼中充滿對少爺的信賴與愛情,感覺好像已經無法分辨小姐吉三是男是女。不論是何者,似乎都沒關係。

  ──

  氣息猶存便是極樂世界。

  少爺以憐愛的眼神看著他的義弟。這真的是阿久津嗎?那個英文考十五分的阿久津?

  ──

  想來真無常。

  這是小姐吉三的台詞。抱著赴死決心的小姐──蛯原,臉上帶著淺淺的微笑。這是該笑的地方嗎?或者這不是歌舞伎的型,而是現在蛯原心中湧起的情感?

  ──

  此番境遇。

  兩人異口同聲地說。我能感受到少爺和小姐的心彼此契合。總覺得有種……看了都快要臉紅、哀淒而甜蜜的氣氛,甚至讓我感到尷尬。

  「平常感情不好的兩人卻能營造出那樣的氣氛,真不簡單。更何況阿久津還是素人。」

  「他演起戲來真的很厲害。」

  「芳學姊,你也這麼想?」

  「不只是我這麼想,連霧湖都這麼說。她說阿久津只要站上舞台就是一幅畫。」

  「哦哦,連那位令人畏懼的戲劇社社長都這麼說啊!」

  我相當感動。花滿學長看著我點頭說:

  「的確。站在舞台上的阿久津,真的感覺很快樂、很閃耀。和他站在同一個舞台上,連我都感到快樂。」

  數馬說:「那

  傢伙完全不會緊張,反而很興奮地期待開幕。這點我真的覺得很厲害。」

  「的確。」我也表達同意。

  有句成語是「如魚得水」,站上舞台的阿久津正是如此。他的姿勢變得比平常更端正,聲音變得更洪亮,動作變得更大,而且充滿活力。

  以前正藏先生曾說,阿久津飾演的和尚吉三是「新奇的和尚」。我上次詢問他這句話的意思,正藏先生趁阿久津本人不在場時,笑著對我說「你別告訴他,免得他想些不必要的東西」,然後告訴我說:

  ──我第一次看到那麼開朗的和尚。一般來說,和尚吉三這個角色雖然不拘小節,但同時是很有分寸的大人,又帶著些許悲哀。可是,那傢伙演的和尚卻像個孩子王,氣勢十足,讓我忍不住笑出來。

  也就是說,阿久津詮釋的方式和一般不太相同。不過正藏先生補充說,這並不是壞事。

  ──像你們這種小鬼,如果演出人生的悲哀,看了感覺也很怪,連屁股都覺得痒痒的。所以,他那樣演就行了。全憑氣勢過活、衝動莽撞,但又替結拜兄弟著想的大哥,這樣的和尚吉三也不錯。

  我也有相同的印象。阿久津的演技非常自由自在,可以充分感受到他本人樂在其中。反過來說,也可以說是隨他自己高興在詮釋。這大概是因為阿久津並沒有範本。

  歌舞伎是歷史悠久的傳統藝能,父親傳給兒子,師父傳給弟子。

  不論是什麼樣的角色,一開始都是由有經驗的人手把手地教導。以前無法錄影,因此必須憑身體記憶、刻劃。首先經由學習,依照指導演戲,反覆演出這個角色之後,逐漸產生自己的創意與巧思……然而,阿久津沒有經過這樣的程序。

  ──真奇特。明明是隨心所欲的演技……但他演的和尚確實是歌舞伎。或許要歸功於從小的訓練,不過更重要的是……

  正藏先生說,那傢伙一定非常喜歡歌舞伎。

  嗯,沒錯。我從以前就覺得阿久津很喜歡歌舞伎。在這個社團里,大概僅次於我……不,搞不好和我一樣喜歡。

  實在是太喜歡了,才會表現在舞台上。

  熱情成為光芒,從他的身體綻放、從他的聲音滲透出來。

  「我覺得阿久津……真的很厲害。」

  我再次環顧大家。

  「大家當然也都很厲害。缺少任何一個人,這個歌舞伎同好會就無法成立。這是真的。」

  跳起舞比任何人都有女人味的花滿學長。

  光是站在舞台上便能博得女生歡呼的芳學姊。

  好奇心旺盛、吸收速度很快的梨里學姊。即使是小角色也不抱怨,並且率先幫忙幕後人員的數馬。至於小丸子和蜻蜓,更是非常重要的工作人員,我無法想像沒有他們。

  「不過阿久津……」

  直到最後才厚臉皮地硬擠進來的那傢伙……

  「感覺能夠帶我們到更高的境界。」

  我一直想要在學校演出歌舞伎。

  我想要和同樣是高中生的夥伴共同創造舞台。

  如果能藉由這樣的舞台,稍微增加對歌舞伎感興趣的夥伴,我就很高興了。至少參加社團的人數,就代表增加的夥伴──簡單地說,我並沒有太遠大的抱負,目標不是「讓許多人喜歡的舞台」,說穿了只是「讓自己開心的舞台」。但如果完全沒有觀眾也提不起勁,因此,我還是希望有一定人數的觀眾來看戲。

  但是,我現在萌生欲望。

  阿公說過,人類如果欲望太強,絕對沒好事;可是,如果完全沒有欲望,活著也很無聊。

  「……所以,我想要追求一項目標。」

  我站起來說話,蜻蜓默默把麥克風遞給我。啊,對了,既然都來到KTV,就用用看吧。

  花滿學長問:「你要追求什麼目標?」

  我打開麥克風開關,挺直背脊說:

  「我想要在禮堂演出!」

  哦哦哦!大家發出驚嘆聲。

  「河內山高中的禮堂有一千兩百個座位,各項器材也很充足,比外面隨隨便便的劇場更豪華,是本校值得自豪的設施。如果歌舞伎同好會能夠在那裡演出……應該會很棒。為了達到這項目標,我覺得還是需要阿久津。有那傢伙在,我們就可以挑戰更多新嘗試。阿久津的存在對我們來說……」

  「主人,讓您久等了♡」

  砰!咚咚!

  我看到突然闖入包廂、昂首站立的那傢伙,不禁目瞪口呆。

  他身穿深藍色布料、白色荷葉邊的女僕裝。

  另外還戴著不知叫什麼的白色荷葉邊頭飾──戴在好不容易從平頭稍微留長為短髮的頭上。從短裙伸出來的一雙腳長了腿毛,肌肉發達。

  ……我這才想到,這家KTV也有出租Cosplay服裝……

  扮相極差的反串女僕奪走我的麥克風。

  「阿媽的狀況好轉,所以我立刻趕來了♡沒有我在,大家一定很寂寞吧?」

  啾咪☆

  他擺出的姿勢,用文字形容大概是這樣。我朝著橫比勝利姿勢的那傢伙屁股,用膝蓋踢了一記。「哇!」他大叫一聲往前傾倒,雙手剛撐到桌上,就被兩旁的芳學姊和蜻蜓同時巴頭。

  實在是……難得稱讚他……

  一下子就毀了氣氛的女僕裝阿久津,輪番遭眾人毆打,扭動著身體喊:「咦?為什麼要打我?不夠好玩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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