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第三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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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大。

  非常大。

  唐臼猛發現自己雙腿幾乎發軟,不禁輕輕「嘖」了一聲。

  他曾在入學典禮及參加其他學校活動時來過這間禮堂,但是第一次站上這個舞台。這種程度的舞台,他曾站上過好幾次,或許也看過更大的舞台,然而,現在他卻在自己學校的舞台上感到緊張。

  「好,差不多要開始囉!」

  社長來棲黑悟以手持麥克風發出指令。

  只有一年級生穿著練習用浴衣站在舞台上,其他人都走下舞台來到觀眾席。

  「阿久津到一樓最後面,梨里學姊請到中間一帶,芳學姊和花滿學長留在前方座位,數馬和小丸子到二樓,各自站一前一後的位置。」

  來棲指定觀眾席的各個位置,想必是要確認在每一個位置可以聽到多少聲音。社長自己則坐在前面數來第五列的中間左右,他旁邊是指導員生島,遠見老師坐在生島後方。

  接下來,猛就要在這座舞台上演戲。

  他要演《白浪五人男》的赤星十三郎。

  「一年級的,聽我說。你們大概是第一次在這麼大的舞台上演出,不過只要在這裡發出夠大的聲音,文化祭的時候絕對沒問題。現在沒有觀眾,只有自己人在看,所以不需要太緊張。儘量發出讓人覺得很吵的聲音,讓我們看看特訓的成果吧!」

  社長熱切的聲音到最後變成「嗶~」的麥克風嘯叫聲。從觀眾席最後方聽到阿久津嘲笑地說:「小黑,你最吵!」來棲發出苦笑,不過還是催促:「那麼,從日本駄右衛門開始。」

  刀真點頭,擺出姿勢。

  「質問之下報上名,未免太狂妄。」

  自我介紹的經典台詞開始。台詞說得很熟練,聽起來很順耳,以前稍微夾帶的英語腔調也已經改善。刀真雖然會說日語,但對他來說母語是英語。這樣想想,就知道他有多努力。除此之外,他的動作也和以前不同,感覺很有序……或者應該說是有了核心。

  「刀真不錯喔,上半身亂扭的習慣改掉了。」

  刀真說完台詞後,來棲稱讚他。接著三年級的花滿學長也點頭說:「拿番傘的動作改善很多。」

  「視線也很安定。小花,你鍛鍊得真好。」

  聽芳學姊這麼說,花滿學長似乎很高興,遠見老師也笑咪咪的。生島雖然沒說話,不過這個人沒講話,應該就表示合格了。刀真高興地鞠躬。

  接著輪到水帆。

  「其、其次是江之島……」

  她以緊張到破音的聲音開始念弁天小僧的台詞。

  猛覺得自己在旁邊看也快要感染到強烈的緊張,不禁後退半步。她的聲音比以前大聲許多,但還是不夠。以現在的聲量,大概沒辦法傳到二樓後方的座位。

  數馬學長說:「餵~我聽不清楚你在說什麼~」

  聞言,水帆顯得更加僵硬。正當猛覺得這樣下去不妙時──

  「一之谷!我沒聽到你的聲音!」

  觀眾席後方的門打開,有人這樣喊。

  這個陌生的聲音讓猛也嚇一跳。怒吼的人穿著隊服,似乎是足球社的成員。所有人都把視線轉向喊話的人。

  就在大家的視線離開水帆的瞬間──

  「不容輕忽小女子,遭人識破小袋坂!」

  眾人再度驚訝地把視線移回舞台上。

  「惡名傳千里,曾入土牢二三次,層層越過鳥居數,自八幡氏子獲鎌倉無宿頭銜,生長於島上,名為……」

  太驚人了。

  水帆發出很大的聲音。

  「弁天小僧菊之助!」

  與其說是在念台詞,不如說是在吼叫,但這聲量實在太驚人。這傢伙竟然能夠發出這麼大的聲音!猛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的同學。

  「好好好,你這樣亂叫,喉嚨會壞掉喔。」

  生島拿著麥克風,有些傻眼地說。來棲正要反駁「可是水帆……」,生島又繼續說:

  「不過你的問題一直是沒有發出聲音的膽量,所以只要聲音出來了,就可以開始學習技術性的東西……很好。」

  二樓也傳來「聽得很清楚!」的報告。

  水帆眼眶濕潤,深深鞠躬說:「謝謝!多、多虧足球社的大家幫忙!」

  不知何時陸續出現的足球社社員全體鼓掌,其中有人喊:「別忘記冰敷手臂!」仔細看,水帆從浴衣袖子露出來的手臂上有很大的瘀青,大概是被球砸到的。她到底接受了什麼樣的特訓啊……不論如何,特訓奏效了。

  他們都在進步。

  不論是刀真,還是水帆……

  猛心底出現小小的刺痛。只有他沒有前進。他並非不想前進,也不是不想回應一再教導他的學長姊期待──

  來棲說:「好,唐臼,輪到你。」

  聚光燈移動。

  舞台上只有自己照到光線。

  他突然感到害怕。

  「排列其次者,昔日武家中小姓……」

  背脊挺不直,視線無法往上移,聲音當然也很小聲。

  「喂喂,你為什麼一直低著頭?地上有零錢嗎?」

  生島焦躁的聲音傳到猛的耳中。他勉強稍微抬起視線,但自己也知道完全不夠。他雖然很明白……

  結果,他的視線幾乎都沒有抬起,只有台詞毫無停頓地說完了。

  「喂,唐臼。」

  又是生島的聲音。

  「你的動作、台詞和站位都沒有問題,聲音也不壞,可是因為一直低著頭,所以完全沒辦法傳出去。你不想演歌舞伎嗎?不想站上舞台嗎?」

  「……也不是不想……」

  他低聲回答,生島便斥責:「那就表現出一點幹勁!」

  「……抱歉。」

  「不用道歉,只要挺直背脊就好。再這樣下去,我不能讓你演任何角色。」

  生島嚴厲的言語讓猛抬起頭,但只有一瞬間,他又立刻低下頭。

  或許這樣比較好。

  他一開始就想要當幕後人員……不,但他現在想要站上舞台。他非常想要站在這個特別的場所,內心充滿留戀。但是,自己是不是已經不行了呢?如果是社福中心的小舞台就算了,但在這麼大的舞台上,他又是歌舞伎的門外漢,真的有辦法演戲嗎?

  如果失敗了怎麼辦?

  如果像當時那樣……大失敗呢?

  然後那悲慘的景象……

  不行,不要想起來。

  猛這樣告訴自己並且做了深呼吸。他覺得腦中相當冰冷。為了省電節能,禮堂的冷氣應該沒有開很強才對。

  「生島先生,先到此為止……一年級們,最後要全體一起敬禮。」

  遠見老師的聲音感覺很遙遠。敬禮,在這裡敬禮就可以走下舞台……雖然害怕,但又無法割捨的這個地方……

  「唐臼。」

  芳學姊呼喚他,他便茫然地抬起頭。

  「第五,croisé。」

  他的身體依照指令動作。

  即使在腦袋一片空白、累到快倒下的時候,他也能無意識地做出這個動作。完成之後,他才清醒過來,心想糟了。

  「果然沒錯。」

  他聽到芳學姊的聲音,連忙把腳恢復原位,但已經太遲。

  來棲說:「……唐臼,你剛剛有一瞬間姿勢非常好。」

  他不知該如何回應,臉頰抽動了一下。怎麼會這樣?在這種地方,竟然有人會突然對他說那句話……

  「芳學姊,你剛剛那句咒語是什麼?克羅瓦……?」

  「第五,croisé。第五是指腳的位置,croisé是指身體的方向,意思是交叉。這是古典芭蕾用語。」

  芳學姊對來棲說明。

  生島問:「芭蕾是那個……舞蹈嗎?像天鵝池之類的?」

  芳學姊更正「是天鵝湖」,然後繼續說:

  「我想唐臼應該從小接受過長期的芭蕾訓練。第五croisé是常用位置,即使突然聽到,身體仍會下意識地做出動作……幾乎是反射性的。」

  「不是……我、我沒有練芭蕾……」

  「沒用的,唐臼。你在把右腳放入第五位置的時候,無意識地做了很漂亮的tendu(延伸),腳底的姿勢也很棒。我到國一就沒有練,總共練了六年……你練了十年?還是更久?」

  原來芳學姊也練過芭蕾,怪不得姿勢很好,肩胛骨也是張開的。單只有演戲的經驗,不可能練成那樣的身體。

  「你之前姿勢不好,都是裝的吧?」

  猛無法回答這個問題。之所以無法回答,是因為即使知道答案是YES,他也無法說出來。

  「你刻意駝背,低著頭看下面……或者應該說,如果不是刻意,你的身體就無法做出不好的姿勢。你的普通姿勢對其他人來說就是很好的姿勢。學過芭蕾的人,往往一看就知道。」

  「哦~你學過芭蕾啊?」

  生島直盯著猛,其他社員也聚集到觀眾席前方,紛紛問:「什麼?芭蕾?」「真的假的?」「就是穿白色緊身褲的那個嗎?」猛此時很想趕快逃離這裡。

  刀真大聲地說:「沒什麼好驚訝的!」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看著還站在舞台上的他。

  「現今就算有男生在練芭蕾,也沒什麼好奇怪的……更不稀奇!」

  他的口吻很認真,芳學姊也微笑著說:

  「嗯,沒錯,我也這麼想。在這裡的其他人應該不會覺得稀奇……」

  「不不,很稀奇吧?」

  芳學姊特地要緩和現場氣氛,卻被阿久津搞砸了。

  「我第一次遇到練芭蕾的男生耶!女生倒是看過。啊,對了,我一直很在意,跳芭蕾舞的王子為什麼下半身只穿緊身褲?我覺得應該再加上一條褲子才對!只有白色緊身褲的話,一定會在意凸起……」

  這時傳來「鏗」的一聲,阿久津停止說話。

  他發出「唔唔~」的呻吟彎腰,然後沉入座位中安靜下來。在他背後是緊握拳頭的蛇之目丸子。

  「小學生給我閉嘴。芭蕾是對肉體非常嚴苛的舞台藝術之一。能夠長年持續練習,真的很厲害。」

  「嗯,小丸子說得沒錯。」

  來棲同意,然後走到舞台旁邊仰望猛問:

  「可是,你為什麼要隱藏?沒必要故意裝作姿勢不好來隱藏吧?」

  「……我沒有隱藏。只是已經沒練了,所以也沒必要特地提起……」

  猛的聲音變小。

  唉,討厭,真討厭真討厭,被他們知道了,被社團的人知道了。他們大概還會知道更多,不久之後連那件事都會知道。

  「唐臼?」

  來棲的聲音聽起來格外模糊。

  猛感到奇怪,想要俯視舞台下方的學長,卻發現周遭變暗。不對,不是舞台上變暗……而是他的眼睛有問題。

  「……唔!」

  他突然想吐,感覺血液好像都從頭部流光。

  猛無法繼續站著,當場跪下。要不是刀真立刻扶住他,他或許會倒下來。

  「唐臼!」

  他聽到水帆驚訝的聲音。

  不要。

  他不要倒在舞台上。絕對不要,再也不要。

  他感覺到大家都慌慌忙忙地跑到舞台上。

  猛擠出力氣想說「沒關係」,但不知道實際上有沒有說出來,只聽見體內有另一個自己在嘲笑他:「怎麼可能沒關係?」這個嘲笑聲在耳中形成不快的回音。

  *

  歌舞伎的公演通常分為午場與晚場。以歌劇和芭蕾的公演來說,就是日場(matinee)與夜場(soiree)。

  歌舞伎的午場通常是早上十一點開演,晚場則是下午四點半開演。

  不過在歌舞伎座,每年八月慣常以「納涼歌舞伎」為名,改成三部制的公演。

  要上學或上班的人除了周末以外,不太可能去看午場的歌舞伎。然而晚場也不是晚上開演,而是下午開演,縱使五點下班仍趕不上。不過,最近有越來越多公演從晚上七點開始。

  不論如何,觀眾只要挑自己方便的時間去看戲就好,但登台者──亦即演出者,不能如此。職業演員理所當然必須配合公演改變生活……但如果是學生,還得考慮到課業。

  蛯原仁總是得面對這個問題。

  他就讀河內山學院高中部,學校對於從事演藝活動的學生,並沒有給予免除學分等特別的待遇。這所私立學校雖然校風自由,但也因此要求學生做好自我管理,如果缺課時數太多或學業成績太差,有可能會留級。

  「嗯~英文和數學成績有點危險。」

  第一學期結束時,導師找他去談,這樣告訴他。

  仁生在歌舞伎名門白銀屋,自幼就站上舞台。雖然也會考量到別對學業造成影響,但只要得到一個角色,就會有將近一個月要每天上台。如果是在午場的某一幕演出,他這段期間就得每天遲到;如果是在晚場演出,也有可能需要早退,因此難免會常常缺課。

  「如果可以參加一個禮拜的暑期輔導,就可以補回來……可是你要參加舞台演出吧?」

  擔任導師的女老師理解仁的狀況。他雖然是高中生,但也是職業的歌舞伎演員,不能棄舞台不顧。此外,她也明白暑假期間是仁不用在意學校事務,只需專注於舞台的期間。譬如去年八月的公演,仁得到兩個角色,幾乎整個夏天都在舞台上和後台休息室度過。

  但是今年……

  「我會參加暑期輔導,請多多指教。」

  仁避免透露感情,平靜地回答。老師看著他問:

  「可是你要參加一部和二部的演出吧?這樣的話,時間……」

  「我不參加舞台演出。」

  「咦?可是……」

  「預定計畫變更了。我的膝蓋出了一點狀況。」

  他刻意露出笑容,是因為不想得到不必要的同情。導師似乎還想說什麼,但仁果斷地說「我會專心上輔導課」,老師便只說「好吧」,然後把輔導課預定使用的講義交給他。

  這樣一來就不用擔心學分。

  「……可惡!」

  管它什麼學分!

  在彷佛隨時會下雨的灰色烏雲下,仁在內心輕輕咒罵。

  他今天也上了滿滿的英文與數學輔導課,總算可以回家。這個時間,他原本應該站在舞台上……每次想到此事,他心中就會湧起憤恨般的懊悔,無法好好思考因數分解的問題。和學分、數學、英文相比,仁還有更重要的東西。他不打算荒廢學業,而且他的成績基本上並不壞,雖然常常缺課,但他都努力維持平均以上的成績。

  ……沒錯,他很努力、很拚命。

  然而他也有切身的體認:這樣的努力有時會有反效果。努力不僅未必得到好結果,有時反而還不如不要努力。哪有這種事?太惡劣了!今天的天氣也很惡劣,終於開始下雨了,還是傾盆的午後雷陣雨──他想要詛咒不理會母親提醒而沒有帶傘的自己。仁不斷喃喃說著「可惡」,在大顆的雨滴中走到連結兩棟校舍的走廊。

  「……」

  「……啊。」

  躲雨的地方已經有人了。這個穿著浴衣的學生是仁看過的面孔。

  發出輕叫聲的男生盯著全身濕透的仁,用縮起脖子般的動作點頭致意,面無表情地說:「上次打擾了。」

  二樓走廊形成屋頂的空間裡,擺了只賣水和運動飲料的自動販賣機和長椅,這個男生就坐在長椅上……這個人是誰?仁內心思索。他對這個男生淡淡的眉毛和兇狠的眼神有印象,但想不起對方是誰。

  「……呃,我是歌舞伎社的。」

  或許因為仁的臉上帶有明顯的狐疑表情,對方主動自我介紹。這一瞬間,仁想到他是上次公演到休息室拜訪的一年級生。仁不希望素不相識又是歌舞伎社的人來看他,但是,透過遠見老師→遠見老師的父親→仁的祖父這樣的途徑受到請託,他也無從拒絕。當時他應該聽過對方的名字,但完全不記得了。

  話說回來,現在是暑假,這個一年級生為什麼會在這裡?

  「……我們在舉辦合宿。」

  或許是因為仁臉上又露出疑惑的表情,對方邊玩弄著手中的寶特瓶,邊以關西腔的口音告訴他。

  「哦,這樣啊,合宿。」

  那麼努力,究竟在搞什麼……仁雖然想到這個問題,但不希望被對方認為自己感興趣,因此沒有說出來。

  關西腔的一年級生不再說話,從長椅站起來。雖然只是站起來,但動作顯得格外優美,讓仁不禁詫異。或許是因為工作的關係,他對於人的動作──尤其是美麗的動作──頗為敏感。然而,之前在休息室遇見這個一年級生時,他沒有這樣的印象。

  「……這裡給你坐吧。」

  一年級生示意自己剛剛坐著的長椅說,看樣子是在讓座。仁稍稍皺起眉毛問:「為什麼?」這時,對方露出稍微有些尷尬的表情看著仁說:

  「因為,你的腳……還是膝蓋?」

  仁相當吃驚。

  他以為平常走路應該不會被發現。

  「……你為什麼知道我的膝蓋有問題?」

  「你在這麼大的雨中沒有跑來躲雨,而是很慎重地走路,而且稍微有點護著膝蓋走路的感覺。」

  「……」

  「……我以前也用那種方式走路,

  所以明白。」

  「你也是?」

  對方點點頭,然後再度指著長椅。

  仁在足以坐三人的長椅邊邊坐下,並對仍舊站著的一年級生說:「你也坐下吧。」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樣說……只是覺得和這個一年級生似乎可以聊聊。

  一年級生猶豫片刻,還是坐下來了。

  他的姿勢果然很漂亮。背脊……不,是骨盆確實打直。仁覺得這應該是受過某種特殊訓練的身體。還有剛剛那句話……「我以前也用那種方式走路」,同樣讓仁頗為在意。雖然在意,可是面對幾乎等同於初次見面的對象,又是歌舞伎社的一年級生,他也不方便問東問西,因此沉默地坐著。

  對方同樣沒有說話,只有激烈的雨聲顯得格外嘈雜。

  現在才傍晚而已,四周卻變得昏暗。

  「……抱歉,我忘記你的名字了。」

  不久,仁這麼說,對方瞬間露出驚愕的表情,接著報上名字:「唐臼。」這個一年級生名叫唐臼猛。

  「……我也忘了你的名字,或者應該說是混在一起。呃……白銀……?」

  「那是屋號。我的藝名是小澤乙之助,本名是蛯原仁。」

  「我該用哪個稱呼?」

  「這裡是學校,當然用本名。叫我蛯原就行了。」

  「那麼,蛯原學長,這麼說或許有些多管閒事,不過如果膝蓋會痛,還是得乖乖看醫生。」

  「我已經去看過了。」

  仁靠在長椅的椅背上,發出「嘎」的聲音。他繼續說道:

  「一開始覺得有點怪怪的,然後漸漸感到疼痛……練習的時候,被師父──就是我祖父發現,要我去看醫生。結果只是膝蓋使用過度而發炎。因為這個理由,今年夏天得到的角色就沒了……真是誇張,其實只要冰敷就可以上台。」

  仁邊說邊發現自己好像在發牢騷。不,不是好像,他的確是在發牢騷。看來仁似乎一直渴求著發牢騷的對象。

  「不可以小看膝蓋的問題。」

  唐臼說教般的口吻讓仁有些火大,因此反駁:

  「那是在公布演員陣容之後發生的事。或許……會有期待看我演戲的觀眾,但我卻取消演出。對於職業演員來說,這是很丟臉的事。」

  「就算是這樣,有些時候還是得休息。膝蓋……很可怕。如果一直勉強自己,在正式演出中會發生什麼事……」

  唐臼說到一半突然停下來。

  仁轉向旁邊,看到他的臉色不太好。唐臼手中的寶特瓶被用力握住,發出「啵」的聲音。

  「喂,你怎麼了?」

  「沒事……總之,不能小看膝蓋的問題。我知道你不能上台演出很懊惱,可是一定要好好治療。」

  「……你也有類似經驗?」

  「啊?」

  「放棄演出的經驗。」

  聽到仁的問題,唐臼露出複雜的表情「哈哈」笑了。那是摻雜著感到可笑、悲傷、懊悔、放棄等各種情緒的表情。

  「我的情況更嚴重。」

  「你練的是什麼?跟丹羽學長一樣是日本舞踴嗎?」

  「……古典芭蕾。」

  「喔。」

  「我已經沒練了。很多練芭蕾的人都會傷到膝蓋或股關節。」

  「那種舞蹈感覺對腿部的負擔很重。」

  「跳芭蕾舞不能讓人感覺到重力。女生穿著pointe……就是尖角鞋,只用腳尖站立,真的很痛。可是還是得笑著跳舞。」

  「你穿過尖角鞋嗎?」

  「小學的時候,我向同一間舞蹈教室的女生借來穿過,真的很痛。不過男生也有別種辛苦。」

  「比如說?」

  「有很多跳躍、旋轉的動作,那就是男生的賣點。還有……怎麼說,要表現出王子般的演技。我小時候很不擅長那種演技,常常挨老師罵,說我不夠優雅。跟我講優雅,我也……」

  仁問:「芭蕾舞也有演技嗎?」

  唐臼轉向他說:「當然有。」

  這時,仁發現唐臼的眉毛長出來了。眼睛因為眼尾有些上揚而顯得有點凶,但仔細一看會發現這張臉並不壞,眉清目秀、五官端正,應該很適合畫舞台妝。

  「芭蕾的劇目基本上都有劇情。雖然沒有台詞,可是有默劇的成分。更重要的是舞蹈當中要有感情……」

  「舞蹈要有感情這點,歌舞伎也一樣……對了,芭蕾舞不是有類似招牌姿勢的動作嗎?」

  「招牌姿勢?」

  「就是海報上常常看到的那種有名的姿勢,擺了姿勢後會停下來給人家看。」

  「哦,我知道了,就像是在arabesque(阿拉伯姿)的動作停下來那樣……」

  「我覺得那跟歌舞伎的『亮相』有點像。」

  唐臼想了一會兒說:「嗯,也許有點像。兩邊都是讓觀眾鼓掌的地方……」

  「沒錯。」

  「那個……亮相?你做那種動作的時候,會覺得很爽快嗎?」

  這個單純的問題讓仁稍微笑了。

  「很爽快,情緒也會達到顛峰。那是很特別的瞬間。」

  「特別的瞬間……的確,就是為了那樣的瞬間,才一直接受嚴格的訓練……」

  他說得沒錯。

  每天認真地持續努力,花好幾年才能學會基礎。習得基礎之後,還要經由更進一步的練習,找到「屬於自己的演技」。腦中描繪的理想非常遙遠,感覺像是沒有終點的道路。

  仁對芭蕾這種舞台藝術幾乎一無所知,不過,他一直記得以前在電視上聽過某位舞者說:一天不練習自己會知道,兩天不練習夥伴會知道,三天不練習就連觀眾也會知道──大意應該是這樣。

  他對唐臼提起這段話,唐臼告訴他:

  「哦,那是森下洋子吧。她好像是奠定日本芭蕾舞基礎的人。我小時候也在舞蹈教室聽老師說過這句話,覺得很恐怖。實在是對自己太嚴格了。」

  「我倒是很贊同這段話。」

  「你感覺也是對自己很嚴格的人,大概是那種不惜努力的類型吧?所以才能在舞台上綻放光芒……」

  仁聽到如此坦率的誇獎,有些不知所措。他常受到比自己年長許多的觀眾或贊助者稱讚,卻很少得到同世代的讚美。就算有人說他「好厲害」,但他們也不知道到底哪裡厲害……老實說,並不太能夠打動仁的心。

  但是,唐臼此刻給他的讚美,不知為何直接進入他的內心深處,讓他很高興,甚至還感到有些害羞。

  「你也是膝蓋出毛病嗎?」

  他想要改變話題便這麼問。

  「啊?」

  「你不是膝蓋受傷,所以才放棄芭蕾嗎?」

  唐臼把視線從仁身上移開,回答「不是」,然後低頭看自己的膝蓋。

  「膝蓋的傷……只是一時的,可是我……」

  他沒有說下去。

  他盯著自己的膝蓋,好像忘記台詞的演員般僵硬不動。到最後他什麼都沒說,只是抬起頭小聲地說:

  「總之,我就是不練了。」

  他的口吻暗示著別再問下去了。這件事或許不該多問。仁正感到自己好像說錯話,唐臼再度直直看著仁說:

  「我可以問一個問題嗎?」

  「咦?嗯,什麼問題?」

  「你從小就上台表演,對不對?」

  「是的,從五歲開始……」

  「即使如此,也會有害怕舞台的時候嗎?」

  仁回答有。不知為何,他能夠毫不矯飾地回答這個名叫唐臼的一年級生。

  「應該說,我每次都感到害怕。正式上台前,我總是覺得雙腿發軟。」

  「我不是指那種害怕……而是更嚴重的……在舞台上甚至不知道該怎麼呼吸……那種類似恐慌的害怕……」

  「目前倒是沒有……那種程度的恐懼。」

  仁知道在舞台上無法控制自己的結果。他知道實際案例,因為他看過在舞台上崩潰的那個人。

  「基本上,如果會恐懼成那樣,根本沒啥好談的。不能控制自己就不配當職業演員。又不是小孩子的才藝表演,那樣子沒資格站上舞台。」

  潛藏在心底的恐懼讓仁說出嚴厲的話語。人都是脆弱的,自己也不知何時會被逼到那樣的地步。正因為內心恐懼,才不能承認自己的脆弱。

  「嗯,的確……你說得大概沒錯……」

  唐臼有些茫然地低語,但他的聲音突然被從背後傳來的聲音蓋過。

  「少爺對自己還真是嚴厲。」

  仁驚訝地回頭,看到一名拄著拐杖的男人不知何時站在那裡。他不會問這個人是誰。雖然很

  久沒見面,但這是他從小認識的面孔。

  「……生島先生。」

  「好久不見,少爺。不過,你好像很討厭被這樣稱呼。差不多該稱你為少主了嗎?」

  「這裡是學校,叫我『蛯原』就好了。過去承蒙您的關照。」

  他站起來敬禮。

  生島曾是白銀屋的門生,並受到仁的祖父青睞,但因為在意外中受傷,離開了舞台。仁小時候曾經請生島幫他穿上舞台裝與化妝,並在空閒時間接受過學業方面的指導,生島可以說就像是兄長一般。關於他擔任歌舞伎社指導員一事,仁已經從母親那裡得知了。

  「不,承蒙關照的應該是我才對。八月的舞台很可惜,不過慎重一點是正確的。如果變成這樣的膝蓋,那就糟了。」

  生島用拐杖輕敲自己的腳笑著說。他以前對仁很溫柔,但對自己很嚴苛,是個非常熱心練習的人……現在感覺和以前不太一樣了,雖然外貌仍舊清秀,卻有些疲憊而厭世的感覺。

  接著生島又對唐臼說:「原來你在這裡。你說要去外面呼吸一下新鮮空氣,結果一直沒回來,害大家都在擔心。」

  唐臼無精打采地說:「對不起。」

  「說實在的,我對芭蕾一竅不通,更不知道你的狀況,不過你到底想不想要練歌舞伎?我可沒有瘋狂到要教導不想練的人喔。」

  唐臼回答:「我想練。」他的聲音雖然不大,但回答得很快。

  「我放棄芭蕾之後,第一次……感覺到很厲害、很有趣的東西,就是歌舞伎。我看到……這個人的舞台演出……覺得很驚奇。」

  他瞥了仁一眼這麼說。

  「對於想要再次站上舞台的自己,也覺得很驚訝。可是我剛剛明白,我果然還是不可能……」

  「……啊?」

  生島拉高句尾的音調,表示完全無法了解。

  唐臼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看來他並非單純只是因為受傷而放棄芭蕾和舞台。

  「欸,你現在身上有什麼傷嗎?」

  「不,我現在已經沒傷了。」

  「那到底有什麼問題?『不可能』是指像我這樣的情況。即使是夏天,只要下雨還是會滿痛的。」

  生島再度用拐杖敲打有問題的腳。雖然他口中說很痛,卻以粗暴的方式敲打。

  「……對不起。」

  「唉,畢竟青春總是伴隨著煩惱,所以我也不會叫你別煩惱。總之,大家都分頭在找你……喔,你看。」

  生島指向某處。

  不知何時,原本傾盆的午後雷陣雨已經停了,天空逐漸恢復光亮,雲層間透出已經偏低的太陽。生島指著那個方向,但因為光線太刺眼而看不清楚。

  不過仁知道有人跑向這裡。

  在逆光中,那個人越來越近,然後總算看清楚那傢伙像笨蛋般全身淋濕。他不知道在雨中跑了多久。

  「唐臼!」

  濕淋淋的傢伙高喊。

  他撥起黏在額頭上的瀏海,以更快的速度奔跑,笑著邊喊「唉,真是的~」邊接近他們。

  ……仁常常心想,這傢伙為什麼老是一副開心的樣子?

  「原來你在這裡!我們找你好久!」

  他的聲音雖嫌太大聲,卻沒有生氣的樣子,也不像是在忍耐怒氣。他開懷地笑著,顯得很高興,全身濕漉漉地沐浴在陽光中。

  來棲黑悟,歌舞伎社的社長。

  仁當初聽說他招募外行的高中生演出歌舞伎時,心中產生強烈的反感。他覺得自己花了這麼久的時間、這麼大的努力學習歌舞伎,仍舊感到不夠成熟,怎麼能讓他們輕輕鬆鬆就登台演出?

  這個根本的想法至今仍沒有改變,但是,看過他們演的戲後,雖然在仁的眼中顯得笨拙、幼稚,卻也讓他產生某種想法──

  他們看起來非常快樂。

  「小黑社長,對不起……」

  「喔,蛯原!你在和蛯原聊天?你們在聊什麼?」

  這傢伙依舊毫不客氣地拉近距離。仁明顯擺出嫌惡的表情對他說:「跟你無關。」然後站起來。這樣一來就毋須久留了。

  「當然有關係。唐臼是本社的社員。而且你暑假來學校幹嘛?啊,你要上輔導課吧?咦?你沒有參加納涼歌舞伎的演出嗎?我本來想要去看單幕呢。」

  來棲一個接著一個丟出問題。仁瞪著他說:

  「真囉嗦。師父看出我的膝蓋有問題,所以我取消演出了。」

  「這樣啊。嗯,有問題就要及早治療才行!」

  來棲露出爽朗的笑容這麼說,仁也只能回答:「是啊。」跟來棲對話的時候,他總是感到自己的步調被打亂。

  「唐臼,怎麼樣?你的心情好些了嗎?」

  「……是的。」

  「好!」來棲露出潔白的牙齒。「今天的練習結束,先回宿舍吧。明天開始要重新練習《白浪五人男》!距離正式演出只剩下三天,必須加油才行!」

  「……正式演出?」

  唐臼盯著來棲。仁以為正式演出是指文化祭,但只剩下三天的話,應該不是。

  「喂,來棲,你在說什麼?」

  生島似乎也不清楚狀況,來棲對他鞠躬說:

  「很抱歉決定了才向你報告。我們之前不是曾在社福中心義演嗎?那裡的社區自治會要舉辦夏季祭典,祭典中會有攤販、盆舞、卡拉OK大賽之類的。然後,我們可以在祭典的舞台上演出《白浪五人男》!」

  「哦,我好像聽遠見老師提起過……」

  「遠見老師剛剛聯絡我們了。他也說,一年級生最好要在文化祭之前有過上台演出的經驗。」

  「那當然。嗯,唐臼,加油吧。」

  「再、再三天……?」

  看來這是非常緊急的事態,唐臼的臉色更蒼白了。這些傢伙總是這麼倉促慌亂。之前仁不得已去幫忙迎新會的演出時,同樣是這種倉促慌亂的情況。

  唐臼仍坐在長椅上,反覆喃喃說:「不可能,根本不可能。」但來棲以輕鬆的口吻反覆說:「可以可以,當然可以~」生島則問:「夏季祭典上可以喝到啤酒嗎?」

  仁轉身背對這群令人傻眼的傢伙,獨自走開。

  雨已經停了,他沒有必要繼續留在這裡。陣雨後的雲逐漸染成紅色,空氣稍微變得涼爽。在夏季祭典演出?社團歌舞伎還真是輕鬆……他正這麼想,突然有人喊:「蛯原!」

  仁停下腳步,只轉身一半。

  「反正是祭典,你要不要也來參加?」

  來棲竟然說這種話。

  仁以極盡冷淡的聲音回答:「我怎麼可能參加?」

  他有些生氣,卻不知道在對什麼生氣。一定是對老是糾纏不休的來棲感到煩躁吧?一定是這樣沒錯。

  他再次前行,聽到背後傳來來棲遺憾的聲音:「嗯~果然不行啊~」仁不禁加快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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