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壹 二代目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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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狸生,要是活得無趣還有什麼意義?

  不如就這麼決定吧。

  我是生活在現代京都的狸貓,身為一介狸貓卻崇拜天狗,喜歡模仿人類。這怪癖無疑是繼承了遠古的祖先流傳下來的血統,已故的父親稱之為「傻瓜的血脈」。

  家父下鴨總一郎作為京都狸貓界的首領「偽右衛門」——名震京都內外的大狸貓,連天狗都懼他三分。如果他是只睿智的狸貓,就不會跟鞍馬天狗起衝突,最後落得被人類煮成狸貓火鍋的下場。不過正因為他是個會在鐵鍋邊緣跳舞的超級大傻瓜,才會留下無數傳說。

  父親曾說過:「這都是傻瓜的血脈使然啊。」

  身為偽右衛門下鴨總一郎的三男,我出生在糾之森。

  所謂自古英雄出少年。屁股上的毛還沒長全,我就已然成為狸貓界的多動症問題兒童,攪得周圍雞飛狗跳。從「用松葉煙燻六角亭的臍石大人」事件引熱議起,一路走來,簡單如葫蘆形的開瓶器、複雜如京都警察廳的平安騎馬隊,各種東西我都能變幻自如。因為愛管天狗和人類的閒事而惹得狸貓同類嫌棄,他們都說,「矢三郎這傢伙淨胡來!」但是身上流淌著的傻瓜血脈讓我身不由己,除此之外我找不到更精彩的生存之道。

  所以說,有趣即正義!

  五月的某日,京都城內春色繚亂、群芳競艷,東山的三十六峰盡數披上了新綠。身為狸貓的我依然遵循著有趣的生存方式,為新的毛球物語拉開帷幕。

  我還是毛球時,就特別喜歡五月。每到這個季節,體內的傻瓜之血就開始沸騰。

  森林裡蓬勃的新綠是不是總讓人聯想到狸貓?

  這一天,我哼著小曲離開了糾之森,走在春風吹拂的鴨川沿岸。我化作金髮碧眼的洋妞,邁著貓步、炫耀著性感的肉體在岸邊緩步前行,路過的傻瓜學生統統被我迷得神魂顛倒。

  我的目的地是出町商店街後面的公寓「桝形住宅」。

  清爽的春風吹過京都所有的胡同,唯獨這間破公寓像萬年不疊的被子一樣潮濕陰暗。

  這間公寓裡,住著半隱退的老天狗——時而脾氣暴躁、時而萎靡不振的紅玉老師。老師有個響亮的名號叫「如意岳藥師坊」。他曾是支配如意岳一帶的天狗,後來在與鞍馬天狗的交戰中敗北,如今落魄得只能屈身於商店街後面的小公寓,天狗的驕傲早已蕩然無存。

  「老師,矢三郎來看您啦。」

  「……是矢三郎啊。」從四疊半大小的房間裡傳來不悅的聲音。

  「哎呀,老師,您今天心情依然不佳嗎?」

  「從出生到現在我心情就沒好過。」

  「又說這種話……看呀,大美女來了!您看這黃金三輪素麵[譯者註:高級極細和式麵條。]一樣柔順的金髮。」

  「少來這套,廉價的幻術看著就噁心!」

  我把食材放在廚房,走進裡面的四疊半房間,看見老師盤腿坐在沾滿紅玉波特酒酒漬、萬年不疊的被褥上,睨視著放在金絲錦緞坐墊上的石頭。那是一塊人類拳頭大小、平凡無奇的灰石頭。

  「噢噢,這不是天狗火鍋的秘石嘛!」我說。

  「有了這塊石頭,你這種傻瓜也能做出像樣的天狗火鍋了。」

  「……這話說得真過分。」

  所謂「天狗火鍋」,就是在鍋里加水後放入豆腐、九條蔥、白菜和雞肉,然後將老師珍藏的秘石放進去咕嘟咕嘟地煮,蘸以加了蔥和蘿蔔泥的橙醋就更加美味。就算用同樣的食材,沒有這塊秘石也做不出天狗火鍋的味道。這塊秘石常年流轉於京都各大料亭的鍋中,經過千錘百鍊。一旦放進鍋里煮,從數不盡的鍋中萃取而來的美味就立刻滲透出來。高台寺旁某料亭也有一塊預備的秘石,現在還在淬鍊中。

  按照紅玉老師的說法,天狗火鍋在深山幽谷中烹飪才最地道。被他這麼一說,好像不是深山老林、空氣清新的地方就煮不出正宗的天狗火鍋。敢情在這滿屋子的灰塵和狸貓毛的小破公寓裡,煮出來的東西就是山寨貨?哼,做出來還不是一樣吃得歡,天狗真是矯情的生物。

  我接過秘石應了句「那我就物盡其用吧」,走進廚房開始準備做天狗火鍋。

  「矢三郎啊,你還在追蹤野槌蛇的下落嗎?」

  「不如老師也跟我一起去找吧,明天我要去如意岳。」

  聽我這麼一說,老師用鼻子哼了一聲「無聊」。

  「淨做些沒用的事,這點跟總一郎倒是很像。」

  火鍋吃得差不多的時候,窗外太陽也快落山了。

  我拍了拍鼓鼓的小肚子,紅玉老師也看似滿足地點了根天狗香菸開始吞雲吐霧。盤旋繚繞的煙霧在燈罩周圍如小龍般游弋。

  「好漫長的一天啊。」

  「又過了無聊的一天。」

  「對了,弁天大人來信了嗎?」

  聽到這話,老師斜瞪了我一眼。

  「你打聽這些幹什麼?」

  「為什麼不告訴我?」

  「囉唆,我和弁天通信與你何干?」

  弁天是紅玉老師悉心栽培的愛徒。

  她不是天狗,卻靠自己的本事力壓真正的天狗,還用美貌將人類迷得神魂顛倒,而她大啖狸貓火鍋的惡癖,讓京都的狸貓都聞之色變。當年紅玉老師在琵琶湖畔將豐腴可愛的少女擄來的時候,誰能料到她會如此迅速地嶄露頭角。

  弁天唆使我給紅玉老師設陷阱,致使老師沒落。更過分的是,她還把我父親煮成狸貓火鍋吃了,並屢次表示要把我也煮成火鍋吃掉。儘管如此,她依然是我的初戀,所以我們之間的關係有點複雜。我曾問她:「是狸貓就不行嗎?」她回答說:「畢竟我是人類嘛。」每當想起這段對話,我屁股上的毛就開始發癢。

  弁天宣布要「渡海」是在櫻花盛開的四月。

  那天清晨,我陪她在賀茂川沿岸散步時,聽她提起這件事。她飛身飄移在河邊盛開的櫻花樹間,玩著讓櫻花盡數散落的殘酷遊戲。我在漫天飛舞的櫻花雪中追著她問:「為什麼突然做此決定?」她在光禿禿的櫻花樹幹上坐下,愉快地眺望著岸邊散落的花瓣說:「因為無聊嘛。」

  「矢三郎,老師就麻煩你照顧了。我心情好的話,說不定會寫信給他。」

  弁天讓京都的櫻花都華麗散盡後,搖身變成大富豪在神戶港搭上豪華客輪,開始了她的環球之旅。在她啟程之後紅玉老師才得知此事,即使想追也來不及了。

  踏上那段蹭船之旅的弁天,到現在還沒回來。

  只有弁天偶爾寄來的書信能安撫老師的心。雖然弁天大人能親筆寫信已經是讓人感激涕零的大事件了,但信的字裡行間都滲透著她的冷血作風,紙上寥寥數行,有時候甚至只畫了○和×。不過紅玉老師即使收到隻言片語也會如饑似渴地逐字閱讀,然後將信收到櫥櫃裡,像對待正倉院御賜的物品一樣妥善珍藏。我這麼勤快地往老師的公寓跑,也不過是為了能躲過老師的醉眼,窺看弁天書信的一二。

  此時的紅玉老師,盯著眼前的空鍋喃喃自語。

  「弁天那傢伙……現在好像在英國,去了個那麼偏僻的地方。」

  老師從破爛堆里翻出地球儀拿在手中,咕嚕嚕地轉了一圈找到了英國的方位。

  「那地方竟然這么小!」他找到後不屑地說,「將才能揮霍在這種無聊的世界漫遊上,不如潛心研究魔道,早日繼承我的宏偉大業。」

  「她在那裡幹什麼呢?」

  「哼,誰知道,說不定去吃英國的狸貓火鍋了。」

  聽到這裡,我不禁又想起美麗的天敵曾說過「喜歡到想要吃掉你」的話語。我的這個天敵背叛恩師、吃了家父,還聲稱要吃掉我,但我竟然發自內心地期盼著她的歸來,這一定也是傻瓜的血脈使然。

  「你看起來很寂寞啊,矢三郎。」老師盯著我說,「因為弁天不在,我猜得沒錯吧?」

  「啊哈哈,您在說什麼呢?」

  「不自量力的傢伙,她豈是會垂憐狸貓的人?」

  老師說著開始拔鼻毛。

  「……當然,如果你自願跳進鐵鍋,我也不會阻止你。」

  春日裡,我沉迷於追尋野槌蛇的蹤跡。

  人類的世界有「小人閒居為不善」的諺語,意思是「傻瓜一旦閒下來就不干正事」。狸貓界也有「小狸閒居為不善」的說法。所以為了世界的和平,與其「為不善」,不如去找野槌蛇——我將這「謬論」稱為處世的智慧。

  說起來,我開始找野槌蛇也是受亡父影響,家父年輕時之所以滿世界找野槌蛇,一定也是苦於體內傻瓜的血脈無處宣洩。

  野槌蛇是一種奇特的、肥嘟嘟、胖墩墩的蛇。在《和漢三才圖會》[譯者註:成書於1712年的日本圖解百科事典。對中國與日本古今事

  物進行分類,並用插圖加以解說。]中也有關於「野槌蛇」的記載,是自古就真實存在的未知生物。在我出生之前,搜尋這種奇特未知生物的熱潮,曾屢次席捲狸貓界。父親波瀾壯闊的青年時代,八成都耗費在追尋野槌蛇的冒險上了。這種浪漫的熱情也無外是體內流淌的傻瓜之血作祟,我甚至可以斷言,我狸貓一族是不惜為野槌蛇身敗名裂的。

  但是家母完全不理解追尋野槌蛇的浪漫。

  「野槌蛇是不是像竹筍一樣?」母親問。

  「完全不一樣,媽。」

  「但是,能吃吧?」

  我給她看野槌蛇的想像圖,結果母親說:「好奇怪的蛇啊,肉應該很有嚼勁吧。」

  母親只能看到它作為食材的一面。

  「這東西……我敢肯定不好吃!」

  「都說了不是拿來吃的。」

  「既然不拿來吃,為什麼要找它?」

  「媽,這種浪漫您是不會懂的。」

  「對了,總一郎年輕的時候好像也一直在找這東西。還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父子倆都熱衷於找奇怪的東西。」

  說完母親就變身成俊美青年,到寶冢觀劇去了。

  我也試著邀約棲身於六道珍皇寺井底的二哥跟我一起去冒險,結果二哥說:「如果我們找到野槌蛇,它肯定一口吞了我。它是蛇,我是青蛙啊。」他這麼一說,我竟然無力反駁。

  那段時間大哥頻繁拜訪南禪寺,非常忙碌。他暗中策劃,打算讓「南禪寺狸貓將棋大會」復活。這個大會是南禪寺的上一輩們與父親聯手組織的。下將棋是父親的愛好,找野槌蛇也是父親的愛好。但是比起找野槌蛇,大哥覺得將棋更有文化價值。所以只要我跟他提起野槌蛇的事,他就開始說教:「都什麼時候了,還在找野槌蛇這種虛無縹緲的東西!」更別說找他一起去了。

  最後,我只好跟沒什麼幹勁兒的么弟矢四郎搭檔,組成「野槌蛇探險隊」。第一代隊長是父親,第二代隊長是我,隊員一號是么弟,隊員二號現還在京都內外廣泛招募中。

  次日,我們「野槌蛇探險隊」從鹿谷進入森林,在如意岳山麓徘徊。新綠的森林蓬勃得如同吸飽了水的海綿。從穿過嫩葉縫隙的數千道光柱間吹來涼爽的春風。

  「哥,這裡有春天的氣息。」

  「別東張西望的,仔細找!還不知道它們藏在哪裡呢。」

  「不過哥,這世上真的有野槌蛇嗎?」

  「就是因為不知道有沒有才浪漫啊。」

  野槌蛇是充滿謎團的未知生物,我的觀點是,想要抓住它一定要用非常手段。常規手段肯定早就有人試過,讓人摸不著頭腦的方法說不定才能派上用場。我們用撒了味精的白煮蛋和裝滿廉價酒的葫蘆做誘餌,在樹蔭下設陷阱。一旦發現森林中有什麼可疑的蹤跡,立刻記錄下來。

  我還向么弟講述搜尋野槌蛇的妙趣,目的是將他培養成出色的隊員,可他卻一直在說艱澀的電磁學問題,對尋找野槌蛇這麼浪漫的事似乎毫無興趣。後來,他索性從蛙嘴式背囊中取出參考書,像二宮尊德[譯者註:江戶時代後期的農政專家。日本各地的中小學校多建有二宮尊德背著柴火,邊走邊看書的雕像。]一樣開始邊走邊看。這種熱情,哪怕拿出百分之一來找野槌蛇也好啊!可是我的么弟完全不懂我的殷切期望,還振振有詞地拿愛迪生的話來反駁我:「哥,天才是靠百分之九十九的汗水和百分之一的靈感。」

  「你說的不對,矢四郎,天才是靠百分之九十九的傻氣,加上百分之一的靈感。」

  「照你這麼說,那什麼時候努力啊?」

  「……聽天由命即可。」

  「哥,我覺得這樣可不行。」

  「囉唆,你個豆丁版的愛迪生!」我嘲弄的話剛一說完,森林裡的樹木突然沙沙作響,像一個看不見身影的巨人在搖晃。

  緊接著,聽到一個劃破長空的聲音。

  「有什麼東西飛過來了,危險!」

  我抱著么弟的頭剛弓下身,空中的飛來物如同切開新綠的華蓋一般從我頭頂穿過。樹影激烈地晃動,一大片被扯碎的樹葉掉落下來,「錚」的一聲巨大的聲響過後,周圍又恢復了平靜。

  我們戰戰兢兢地抬起頭。

  一張鋪著天鵝絨的長椅卡在我們頭頂的樹梢上。紅色的天鵝絨,在透過樹葉的陽光下顯得更加華麗耀眼。

  「哥,這該不會是天狗礫吧?」么弟小聲問道。

  天上掉下稀有物的現象,狸貓們稱之為「天狗礫」。

  紙幣、金幣、酒樽或錦鯉等什麼東西都往下掉。有些是天狗惡作劇故意扔下來的,有些是他們的遺失物。母親小的時候,三條小橋的橋樑端還掉過棉花糖。據說收集天狗礫的狸貓達人,還專門為此在船岡山旁開了家私人博物館。當年紅玉老師還未退隱仍滿天飛的時候,門下狸貓經常被他遣出去找遺失物。

  近日,京都時常落下一些時髦的天狗礫,引起不小的話題,這件事我也略有耳聞。

  打磨得閃閃發亮的銀器、酷似音樂家使用多年的專業小提琴、嵌著金質支腳的浴缸、看似能在空中飛的波斯絨毯等,品種繁多、品質高檔。只要天狗不主張對這些東西的所有權,東西就歸撿到「天狗礫」的人所有——這是江戶時代就延續下來的習俗,所以京都的狸貓對此趨之若鶩也情有可原。

  按狸貓界的規矩,這張鋪著天鵝絨的長椅就是下鴨家的東西了。

  我和么弟費了半天勁把這長椅從樹上弄下來。

  往紅色的天鵝絨上一坐,屁股立刻體會到鬆軟無比的觸感。仿佛置身於正統洋房中,感受貴賓級的待遇。隱約飄來的霉味更像是為了顯示其高雅的品質。我們如同名門子弟一般挺直腰板,發出感嘆。

  「坐著太舒服了,感覺屁股都要消失了。」么弟深有體會地說。

  「這東西真不錯,應該算古董吧。」

  「帶回去媽肯定高興。」

  「好吧,野槌蛇探險隊暫改為長椅搬運隊,隊員一號快去抬長椅那頭!」

  「得令!」

  我們抬著長椅排成縱列,吃力地向如意岳山腳下前進。承載著歷史厚重感的長椅,重量也同歷史一樣有分量,對於手無縛雞之力的現代小狸貓來說,這行李實在是太重了。沒多久,么弟就開始叫苦,「哥,我的手臂麻了。」我說:「手臂發麻是因為這裡是手麻山啊。」么弟笑著說:「騙人!這裡明明是如意岳。」

  又過了一會兒,么弟擔心地小聲問道:「哥,我們跑這兒來找野槌蛇不會被罵嗎?」

  「被誰罵?」

  「這裡是鞍馬天狗的地盤吧?」

  「要是在意鞍馬天狗的臉色,還怎麼找野槌蛇?而且如意岳一帶原本是我們紅玉老師的地盤。即使在地盤爭奪戰中被趕出來,老師也比鞍馬的那幫傢伙更偉大。鞍馬天狗跟紅玉老師一比,就是群矬豆丁。」

  「矬豆丁啊。」

  長椅突然變重,用力往前拽也紋絲不動。「矢四郎,你沒偷懶吧?」我邊問邊要回頭,突然後頸被人一把揪住,隨即耳邊傳來如夜晚貓頭鷹啼鳴般的「呵呵」聲。我被脖子後面吹來的冰冷氣息嚇得一激靈。

  「你是哪兒來的狸貓,說話這麼狂妄?」

  一身黑西裝的男子飄然落到長凳的扶手上,單手抓住我的脖頸。

  我縮了縮脖子道:「這不是鞍馬天狗大人嘛,您別來無恙。」

  鞍馬天狗帶著我和弟弟往大文字山的燃火處走,弟弟嚇得現出原形變回狸貓,被人像抓貓一樣拎著脖子。

  當年紅玉老師一臉「如意岳都是老子的地盤」橫行霸道時,經常帶著門下的小毛球們打著「實戰演習」的名號,在山裡四處閒逛。偶爾還會帶我們去岩屋山或寶池,不過多數時間還是在他自己的地盤如意岳一帶轉悠。當年的小毛球們在大文字山的燃火處使用變身術,展開偽源平合戰[譯者註:平安時代末期,1180年至1185年六年間,源氏和平氏兩大武士家族爭奪權力的一系列戰爭的總稱。]的往事令人懷念。

  「這邊,跟上來!」

  鞍馬天狗盛氣凌人地對我說完,開始往放置大字燃爐的斜坡上爬去。

  踏著青青的綠草回頭望,會發現在晚霞的盡頭,燈火通明的京都街頭盡收眼底,好一番名副其實的天狗視角下的景象。

  斜坡的半山腰處杵著一把紅白條紋的遮陽傘,像游泳池旁冰激凌店自帶的那種。四個鞍馬天狗圍在圓桌前專心致志地打花骨牌[譯者註:將不同的花牌相互搭配起來玩的遊戲。1月到12月分別用畫有松、梅、櫻、紫藤、燕子花與菖蒲、牡丹、胡枝子、芒草與月、菊、紅葉、柳與雨、桐的牌來表示。每種4張,共計48張牌。]。有人穿西裝打領帶一臉淡定,也有人挽著袖子腦門青筋

  直暴。他們每次扔花骨牌的時候,都會發出像撒零錢的聲音。因為天狗個個脾氣火暴,一旦興致上來了花骨牌不是被他們摔碎,就是被他們咬碎,所以天狗的花骨牌都是鋼鐵製成。

  帶我們過來的天狗跟他們打招呼:「喲,靈山坊。」

  穿白襯衫戴墨鏡的天狗回頭道:「喲,多聞坊,你怎麼帶著狸貓過來?」

  「這傢伙竟敢出言不遜,侮辱我們。我不能當沒聽見。」

  「原來如此,調教狸貓是我們的工作。他說了什麼?」

  「他說『鞍馬天狗都是矬豆丁』。」

  圍著圓桌的鞍馬天狗握著花骨牌撲哧樂了。天狗的笑像不吉利的烏雲籠罩下來,隨即又乘風而去。

  這幾個天狗是鞍馬山僧正坊麾下十天狗中的五人,正是他們將紅玉老師趕走,占據了如意岳。他們分別是靈山坊、多聞坊、帝金坊、月輪坊、日輪坊。因為幾個人長得都差不多,橡子似的難分彼此,所以當年在愛宕山集會時被紅玉老師嘲笑說像山上的橡子,也是無可厚非。

  被和煦的春風吹拂著,我趴伏在燃火處道:「在下下鴨總一郎的三男矢三郎,旁邊這位是舍弟矢四郎。」

  天狗們敲打著花骨牌大聲吆喝:「喲,是名門嘛!」

  「你就是下鴨的矢三郎?」「弁天大人好像很中意你嘛。」「等等,總一郎不就是那個掉進鐵鍋的蠢狸貓嗎?」「那隻狸貓我倒是有印象。」「不自量力的狸貓啊,都是藥師坊驕縱的。」「那老東西向來如此,每次狸貓作祟他都樂在其中。」這幫傢伙開始七嘴八舌地聊起來。

  戴墨鏡的靈山坊咬著紙捲菸草嘲笑說:「藥師坊還真幸福,無論落魄到什麼地步都有狸貓照顧。如今如意岳一帶就交給我們吧,回去告訴他讓他安心去死吧!」

  「恕我冒犯。」我起身,開始滔滔不絕地講歪理,「我的確說過鞍馬天狗大人是『矬豆丁』。不過久居天界的天狗大人想必離開人間太久有所不知,不能理解吾等卑賤狸貓的遣詞方式。我們狸貓的語言隨時代變遷改變意思,像『小豆丁』『矮子』『橡子似的』,還有『矬豆丁』這類原本聽起來帶有侮辱性的話語,如今都變成類似『好偉大、有成熟的風範、紳士風度』的意思,狸貓哪有膽量侮辱偉大的鞍馬天狗。」

  鞍馬天狗被我這番厚顏無恥的狡辯驚得啞口無言,敲著花骨牌陷入沉默。靈山坊拉下墨鏡,瞥了我一眼,不懷好意地笑著說:「原來如此,的確是只與眾不同的狸貓。」

  「喋喋不休全是廢話的狸貓,老子不喜歡。」多聞坊說著,抓起弟弟的脖子高高舉起。

  「你們說,我能把這傢伙扔多遠?」

  鞍馬天狗們敲打著花骨牌突然來了勁頭,「我們來賭看他能不能飛過鴨川。」

  「這比玩花骨牌有意思多了。」

  「拿山做賭注好呢,還是拿山谷做賭注好呢……」

  家父偽右衛門下鴨總一郎曾經化作整座如意岳,殺得刁難恩師的鞍馬天狗們一個措手不及。這就是「偽如意岳事件」。這件事不僅是下鴨家的光榮,在整個狸貓界也可名垂青史。對我們家人來說,這是歷史性的勝利,但是對鞍馬天狗來說無疑是歷史的污點。對抗鞍馬天狗,也是父親落入星期五俱樂部鐵鍋中的一個間接原因。

  通過這件事,聰明的狸貓應該從中學會一個道理:「對抗天狗,百害而無一利。」天狗欺負狸貓天經地義,不欺負狸貓的天狗不叫天狗。

  「怎麼了,矢三郎?」靈山坊問,「你有什麼話想說嗎?」

  「抱歉,一旦有人欺負舍弟,我的老毛病就會發作。」

  「老毛病?什麼老毛病?」

  「嗚嗚嗚,不行了,鞍馬天狗大人請小心!」

  我呻吟著四肢著地趴伏,身體不斷膨脹。菊花縮緊一鼓作氣是變得巨大的竅門。不知不覺中,我的四肢已經變得像巴台農神廟那麼粗,鼓起的背部變得像抹了石灰一般白。鼻子向藍天不斷伸長,化作一頭白色的巨象。

  曾落入父親偽如意岳陷阱的鞍馬天狗,擁有被白色巨象追逐的痛苦回憶。趁他們陷入屈辱的回憶不知所措的時候,弟弟扭動身體從多聞坊的手中掙脫,如野槌蛇一般在斜坡上翻滾著逃走了。

  「住手!矢三郎,別做無聊的事。」

  靈山坊不快地沉下臉:「你知道我們討厭大象,馬上變回來!不然……」

  這時從遙遠的西方急速飛來一隻旅行包,正中靈山坊的臉,真是砸得好!還沒回過神的靈山坊翻身倒地,其他的鞍馬天狗也相繼倒下。遮陽傘被吹飛了,花骨牌叮叮噹噹散了一地。

  「嗷!發生了什麼事?」

  我揚起長鼻子向西面的天空望去。

  這時候,一位英國紳士從春日的天空中滑行而來,飄然落下。

  「如意岳有大象還真是稀奇事。」

  英國紳士落在大文字山上,用手扶了扶高筒禮帽抬頭看著我。

  我將身體逐漸縮小,恢復成萎靡大學生的模樣。

  「果然是狸貓的變身術啊,漂亮。」他自言自語,隨即又做出拍手的樣子。

  這位西洋風打扮的天狗,是位酷似外國人的白皙美男子,一副時代倒錯的新海歸派打扮著實荒誕顯眼。光鮮亮麗的大禮帽,合身的黑色西裝三件套,如石膏般雪白的襯衫搭配黑蝴蝶結,包裹在皮革手套里的纖纖細手拿著一根手杖。天狗本來就看不出具體年齡,他看起來像不到四十歲的人類,應該是位年輕的天狗。

  他將旅行包撿起來,跟旁邊竊竊私語的鞍馬天狗們打招呼。

  「諸位,在這裡玩什麼呢?」

  鞍馬天狗起身驚訝地盯著紳士看。突然,靈山坊摘下墨鏡驚呼:「你不是藥師坊家的二代目[譯者註:對天狗繼承人的敬稱,意「第二代」。]嗎?怎麼現在跑回來?」

  「該見識的東西都見識過了,就回來了。鞍馬的總帥還健朗嗎?等我這邊安定下來就去探望他。說起來……」

  二代目流利地說完客套話後,詫異地環顧周圍。

  「我應該還送了其他行李到這裡。」

  「啊啊,那些啊,」靈山坊冷冷地說,「放在這裡礙事被我扔了。」

  「……為什麼這麼做?這裡又不是諸位的山。」

  靈山坊使了個眼色,鞍馬天狗們伺機將二代目包圍起來。周圍充斥著一觸即發的緊張氣氛。

  「你真是後知後覺啊,二代目。如意岳早就被我們占領了。」

  天狗決鬥終於要來了!我興奮得全身的毛都豎了起來。

  如今天狗決鬥可算稀罕事。紅玉老師與鞍馬天狗們的愛宕山決鬥、滋賀天狗與京都天狗的竹生島拔河大賽、伊吹山飛行上人的空中擊墜戰等,已成為狸貓們茶餘飯後的傳聞軼事。身為狸貓如能有幸親眼目睹歷史性的天狗決鬥,估計一輩子都不愁酒桌上吹牛皮的話題了。

  不過二代目異常淡定,把鞍馬天狗的挑釁全當耳旁風。

  「哦,原來如此,我知道了。」

  「除此之外,你就沒別的話想說嗎?」靈山坊失望地說,「你真冷血啊,你父親可是被我們從山裡趕出去的!」

  「那麼,如意岳如今就是諸位的領地嘍。」二代目一副毫無興趣的樣子說道,「還是說,有什麼不可告人的內幕,讓你們對自己的行徑感到羞恥?」

  「我們為什麼要感到羞恥!」

  「那你們該更理直氣壯一點,不管怎麼說諸位可是天狗。即便是熱衷以多欺少的圍攻戰,反正成王敗寇贏了就行,別人也不會說什麼……話說,我父親目前在哪兒?」

  「出町商店街的後面,住在髒兮兮的破公寓裡讓狸貓照顧。」

  「那麼我就去結果了他,諸位失陪。」

  二代目對鞍馬天狗們禮節性地行了個禮,像乘坐電扶梯一般優雅地升空。鞍馬天狗啞口無言地目送著他離去。

  二代目的身影一消失,他們便口沫橫飛地議論起來。把散落在地的鋼鐵花骨牌踩得嘎吱嘎吱作響。「那傢伙還是那麼惹人厭!」「他怎麼在這時候回國?」「要不要稟告宗家啊?」「愛宕山知道嗎?」他們聊得那麼起勁,早已把罵他們是矬豆丁的囂張狸貓拋在腦後了。這使得我有幸變回狸貓向山腳下跑去。

  穿過森林時,藏在灌木叢中的弟弟跳出來大叫「哥哥還活著!」我們驚喜地確認彼此平安後,我變成萎靡大學生,弟弟化作少年,一起下了擠滿遊客十分熱鬧的銀閣寺門前的斜坡,沿著排水渠在櫻花落盡的大樹下一路奔跑。

  現在已經不是找野槌蛇和天狗礫的時候了。首先要去確認紅玉老師的安全。我親耳聽到二代目說要「結果了他」,想起這對天狗父子超過百年的恩怨,二代目要送老師一份暴力的見面禮是極有可能的。但紅玉老師是從我們的先祖開始,教導了我們幾代人

  的恩師,包括我們幾兄弟、我們的父親、父親的父親,數不清的毛球拜在他的門下學習。就算老師現在作為天狗的存在感微乎其微,但是作壁上觀、冷眼看他被人了結一生這種事我做不到。

  我們在今出川路上一路飛奔,我讓弟弟先回糾之森。

  「告訴大哥二代目回國了,八坂先生那邊也要通知。」

  「哥你打算怎麼做?」

  「我去趟出町柳。二代目對老師懷恨在心,一定會來報仇,在他到之前我先帶老師出去躲躲。」

  弟弟急奔糾之森報信去了,我則奔向出町商店街後面的「桝形住宅」。

  退隱的天狗岩屋山金光坊,在大阪日本橋附近經營著一家二手相機店,我偶爾會去那裡玩。金光坊是紅玉老師為數不多的朋友之一,有關二代目的詳情也是他告訴我的。

  二代目生在崎陽,也就是長崎。

  在社會動盪的明治二十年(1887年)——明治維新時期,他被紅玉老師擄來踏上了京都這片土地。

  「這是我兒子。」紅玉老師就這樣將二代目介紹給金光坊。

  對於有生以來第一次踏上京都這片土地的二代目,金光坊到現在還記憶猶新。雖然二代目當年還是個臉頰豐潤、殘留著青澀感的美少年,目光卻異常犀利。壓抑內心火暴脾氣時的模樣,一看就知道繼承了紅玉老師的血統。

  少年隨即接受紅玉老師的天狗教育,完全不理會明治時期的日本發展之勢。當時日本進入文明開化時代,琵琶湖水渠完成、市電車開始運行、混凝土的高樓拔地而起。但少年只是從早到晚在如意岳的山裡進行嚴酷的修行。當然,他決不滿足於自己的境遇,表面刻苦修行,內心卻盤算著早日出人頭地,好將高高在上的可憎父親一腳踹飛。

  隨著歲月的流逝,日本迎來大正時代(1912——1926年)的新世紀。

  此時,二代目正值風華正茂的青年時代,已不用在如意岳山中閉關修行。他與鞍馬的總帥鞍馬山僧正坊成為朋友,潛入人類的高中玩起偽裝學生的遊戲,帶著狸貓們在夜市遊蕩。對於二代目的行為,紅玉老師雖然面有慍色,但礙於二代目的天狗能力已十分高強,敢跟紅玉老師正面叫板,父子倆都虎視眈眈等待著讓對方大動肝火的機會。

  就在這時,出現了一位人類女子。

  當時,烏丸路上建起了一家帶鐘樓的西洋風旅館。那位女子是這家「二十世紀旅館」老闆的女兒——一個發戰爭財的暴發戶的掌上明珠。

  二代目對她一見鍾情,墮入熾烈的情網。而這時紅玉老師卻以「懲罰偏離天狗魔道的弟子」為由橫加干涉。當年的紅玉老師血氣方剛,干起橫刀奪愛、搶奪兒子初戀對象的惡行來簡直是家常便飯。

  在夜晚光輝燦爛的旅館內,愛情的攻防戰不斷升級,二代目從少年時代就不斷膨脹的怒火終於爆發了。

  這場父子之間舉世震驚的大決鬥,在東山三十六峰持續了三天三夜。

  不眠不休的戰鬥讓兩人都衣衫襤褸,滿身傷痕。他們爬上當時還未重建的南座[譯者註:位於京都東山區的劇場。]大屋頂,慘白的閃電切開昏暗的天空,傾盆大雨包圍了街道。他們使出最後的氣力,用手指戳對方的鼻孔、相互拉扯頭髮——很難想像這是天狗的死斗,看起來簡直像小孩子打架。要說薑還是老的辣,紅玉老師像頭髮狂的獅子將二代目從南座的大屋頂上踢下,發出勝利的怒吼。敗北的二代目被雨水拍打著,消失在黑暗的街道深處。

  之後,過了百年。

  如今,從大英帝國歸來踏上故土的如意岳藥師坊二代目,堂堂正正地進城,住進河原町御池的京都大倉飯店。

  在飯店舒適的客廳中安置好行李,二代目開始精心準備給父親的可觀見面禮。這時,紅玉老師還宅在出町商店街的破公寓中,抱著單眼的不倒翁祈禱弁天能早日回國,「弁天弁天」地念叨不停。

  究竟是什麼讓父子倆如此反差鮮明?

  只能稱之為「殘酷的天狗物語」吧。

  在我闖進紅玉老師的公寓時,二代目還沒來。

  從抹布似的破窗簾縫隙間射進一縷陽光,照亮了埋在破爛堆里的四疊半房間。穿著泛黃短褲的紅玉老師,在萬年不疊的被褥上高聲打鼾。與周圍慘不忍睹的風景相比,老師的睡臉無比幸福,大概是夢到弁天的美臀了。

  「快起來!」我使勁搖晃他。但老師只是翻了個身,貪婪地摟住夢中的屁股,反而墮入更深的美夢之中。

  「真是的,叫都叫不醒!」

  被褥周圍散落著天狗香菸、風神雷神扇、弁天寄來的冷冰冰的明信片,還有老師喜歡的手巾等什物,我將這些東西用大方巾一兜,支起老師背在身後。在睡夢中被背到狸貓森林去,老師肯定不願意,不過我等不及他醒過來了。

  我打開公寓大門正要往外走,發現公寓的圍牆對面,出現了明顯與出町柳地界格格不入的英國紳士的身影。

  「嗚哇,是二代目!動作好快。」

  不得已我又回到屋內。

  二代目心中的紅玉老師還是百年前的樣子,如今這落魄的模樣估計他也想像不出。不如我變成紅玉老師,說不定能騙過二代目的眼睛。作為偽紅玉老師給二代目一個溫暖的擁抱,或許還能化解這超越百年的恩怨呢。對,就這麼辦!

  我把壁櫥里的破爛拽出來,將抱著不倒翁的老師連同被褥一起塞進壁櫥里,關上壁櫥隔扇的同時,我聽到了二代目的敲門聲。

  「如意岳藥師坊在家嗎?」

  我變成紅玉老師在四疊半的中央盤腿坐下。

  「進來吧。」我大聲道。

  二代目開門走進來,從廚房窺探裡面的四疊半房間,隨即用純白的手帕捂住口鼻。天狗香菸的煙味、喝得露出瓶底的紅玉波特酒、已經臭了的松花堂便當、掏完耳朵就扔在一邊的泛黃棉花棒、脫下後隨處亂扔的內褲,還有紅玉老師身上的老人體臭,加上頻繁拜訪的狸貓身上掉落的毛和殘留的騷臭味……房間一片狼藉,讓二代目震驚。

  我施展變身術的精髓,再現天狗威嚴。

  「終於回來了啊,兒子。之前的事都是我不對,你能原諒我嗎?」

  長年研究無恥魔道、唾棄世間萬物的如意岳藥師坊嘴裡,竟吐露出妥協的話語。這感覺特別虛偽,連我自己都覺得羞恥。

  我試著張開雙臂歡迎他。二代目小心翼翼地靠近,用手帕慎重地擦拭榻榻米上的污漬,小心不弄髒自己的上衣跪坐下來,接受了我的擁抱。天狗父子的百年恩怨似乎在這裡畫上了休止符。

  忽然,二代目在我耳邊小聲說:「您身上有股狸貓味兒啊,父親。」

  「因為那幫毛球經常來嘛,我也避之不及。」

  「這麼說來,您似乎很喜歡狸貓嘛。」

  「胡扯,哪有這種事!」

  「那您為什麼生出一條狸貓的尾巴?」

  二代目冷不丁敲了下我的腰,一把抓住我蹦出來的尾巴。我瞬間現出原形被他倒提起來。此時此刻,我對自己的膚淺無知感到後悔,竟然自以為是地認為狸貓的變身術能騙過天狗。這真是一次屈辱而痛苦的體驗。狸貓可受不了被倒提著,我在逆轉的天地間無依無靠地搖擺著,張著嘴半天說不出話來,緩過神後才乞求二代目的原諒:「對不起!對不起!」

  「你……不會就是剛才如意岳的那隻狸貓吧?」二代目秀挺的鼻樑靠近我,「察覺到不妙先下手為強是吧?」

  二代目壓住怒火將我放在榻榻米上。我撫摸著自己被拽疼的尾巴,抬頭看向二代目:「請原諒我的惡作劇。在下下鴨總一郎的三男矢三郎,恭迎二代目平安歸國。」

  「少說客套話,我父親在哪兒?」

  「在下也不知道他去哪兒了。」

  二代目哼了一聲,開始打量這四疊半斗室,目光停在我剛才慌忙關上的隔扇處,紅玉老師應該還在壁櫥裡面流著哈喇子抱著不倒翁,做著弁天的美臀夢吧。我在一旁心驚膽戰,怕被二代目識破,但是二代目並沒有要察看壁櫥,只是用有點哭笑不得又有點悲涼的語氣小聲嘀咕,「狸貓還真是種奮不顧身的生物啊。」

  「狸貓為了使命一定會奮不顧身!」我說,「您有什麼需要請儘管吩咐,長年不在國內想必各方面都不方便吧,您不是還要去找那些家具什物嗎?」

  「沒錯,都被鞍馬的那幫蠢貨從如意岳給扔出去了。」

  「這件事不如交給我矢三郎去辦吧?」

  鞍馬天狗從大文字山扔出去的家具什物,盡數被京都的狸貓們收集起來了。如果二代目主張對這些東西的所有權,從狸貓窩裡把這些東西掏出來也不是不可能的。

  聽我這麼一說,二代目答道:「那就幫了我大忙了。」他從口袋裡掏出金幣要塞給我,說不能讓我無償勞

  動。

  「天狗不就是該隨意使喚狸貓的嗎?因為天狗比狸貓更偉大。」

  「我不喜歡欠人情,矢三郎君。」二代目說,「而且我也不是天狗。」

  二代目回國在狸貓界掀起軒然大波。

  對短壽的毛球來說,能在有生之年目擊純種的新天狗出現是非常難得的。愛湊熱鬧的狸貓們為了一睹新天狗的風采,在河原町御池的大倉飯店進進出出。連長年宅在狸谷不動院、毛都快掉光的老傢伙們都現身了。很快,四下便傳出了「看到新天狗能延年益壽」的謠言。

  在狸貓界一片騷動之際,我和大哥接到狸貓界的頭領八坂平太郎的召喚,一起去祇園拜訪。

  從四條大橋向東往八坂神社方向走時,我一直在嘀咕「好麻煩啊」。

  按照以往的經驗,偽右衛門叫我們去准沒什麼好事。多數都是夏威夷音樂與說教聯袂登場,或者委託我們一些麻煩工作。

  聽大哥說,前幾天八坂平太郎和大哥召集狸貓開會,討論如何對應二代目的問題,結果也沒討論出個所以然來。最後大家以「總之先聽聽矢三郎的意見」為由搪塞過去了。

  「因為跟二代目打過交道的人只有你。」大哥說,「而且你長期照顧紅玉老師,說起天狗第一個想到的就是矢三郎。」

  「我又不是天狗專家。」

  「別找藉口,你也該為狸貓界做點貢獻。」

  提起八坂平太郎這隻大狸,他不僅是圓山公園到祇園一帶八坂一族的頭領,還擁有管理整個京都狸貓的偽右衛門的權利。他的事務所開在酒吧酒館林立的祇園繩手后街上,現在成了所廢棄的肛腸醫院。這家醫院長年關照京都狸貓們的屁股問題,我小時候屁股上長蘑菇也是來這兒看的。

  廢棄醫院的接待室里擠滿了要向偽右衛門陳情的狸貓,我和大哥坐在一張舊皮革沙發上耐著性子等待。好不容易輪到我們,被帶進放著夏威夷音樂的診療室里。坐在藤椅上彈著尤克里里琴[譯者註:夏威夷的四弦琴,類似吉他的小型撥弦樂器。]的八坂平太郎一骨碌爬起來迎接我們。

  「抱歉特地讓你們跑一趟,歡迎來到偽夏威夷。」

  診療室的牆上畫著夏威夷的碧海藍天,角落裡還種著幾棵假椰子樹,牆壁上掛著夏威夷女孩的人偶、花環、夏威夷花襯衫等,整個房間都被夏威夷特產填滿了。夏威夷是八坂平太郎年輕時犒勞旅行去過的憧憬之地,他早就想把偽右衛門推給大哥,自己逃到夢中的理想南國去。隱退後在夏威夷海邊與椰子樹相伴度日是他長久的夙願。

  「門庭若市啊,生意不錯嘛。」我說。

  「客人絡繹不絕卻沒錢賺,才更讓人火大。」

  狸貓界的頭領偽右衛門,職責就是要帶領京都的狸貓們。有糾紛時他要出面調停,大型聚會他負責發號施令,還要引導青春期有狸生煩惱的小狸貓,有時候還要充當戀愛顧問。反正狸貓這種生物吧,面對大事置若罔聞,圍繞雞毛蒜皮的小事卻爭吵不休。所以雖然很多事要鬧到八坂平太郎這裡解決,但是像大岡仲裁[譯者註: 江戶時代中期的幕臣、大名大岡忠相,常能做出公正而兼顧人情的巧妙裁決。]那種需要膽略與智慧判案的事件卻很少。唯獨這次,圍繞著天狗的複雜問題從天而降,讓八坂平太郎頭大了。

  八坂平太郎讓我和大哥就座,從冰箱裡拿出芒果星冰樂款待我們,然後繼續彈著他的尤克里里琴。南國的氛圍進一步高漲。

  「矢三郎,我們可是把你當作研究天狗的權威來問你的。」

  被人夸到這份上,我內心也不免有幾分得意。

  「那個二代目……是本尊嗎?」

  八坂平太郎的意思是,如果二代目是名正言順的天狗,作為紅玉老師正統的繼承人,狸貓界理應去正式問候,甚至舉辦歡迎儀式。何況他還是時隔百年再次踏上這片土地,陣勢一定要盛大才行。但是百年前那場空前絕後的大決戰,大家都有耳聞,紅玉老師與二代目之間的衝突幾乎不可協調。老師根本不承認二代目,甚至還考慮讓弁天做自己的繼承人。狸貓界可以對二代目以禮相待,這沒問題。但之後如果受到紅玉老師和弁天的非難就得不償失了。

  我向他描述了遇見二代目的始末。

  「在我看來,他是個徹頭徹尾的天狗。本人主張自己不是天狗的確有點蹊蹺……但大概是他身為天狗的覺悟不夠吧。」

  「這就不好辦了。」

  「看來父子倆關係還是很差,等弁天大人回國後讓他們自己解決去吧。輕易插手容易引火燒身。」

  「別瞎湊熱鬧哦,矢三郎。」大哥告誡我。

  「別搞得那麼緊張,」平太郎說,「……不過,這件事矢一郎你怎麼看?」

  大哥抱著手臂露出一本正經的表情,「三弟雖然是個傻瓜,不過我覺得他這次的判斷沒錯。」

  八坂平太郎撥弄著尤克里里琴陷入沉思。

  上一代偽右衛門——家父落入星期五俱樂部的火鍋之後,八坂平太郎被推上這個位置,他上位的理由非常荒誕,竟然是因為他跟父親是髮小。在失去領袖風雨飄搖的狸貓界,大狸們相互推諉,最後生性懶散的平太郎被強推上位。當時夷川早雲因為威信不足,爭奪這個地位未果,很多狸貓抱著一種「與其讓夷川早雲坐上這個位子,還不如讓平太郎做首領」的心態支持了八坂平太郎。這麼多年來,他雖然沒有什麼可大書特書的豐功偉績,倒也沒有什麼失職的地方,一直默默地為狸貓界盡職盡責。完成不適合自己的工作,這本身就很了不起。

  「說到底我們也不過是一介狸貓嘛,欲速則不達!」八坂平太郎停止了演奏,如夢初醒地一拍大腿。

  「我作為一介狸貓大叔決定靜觀其變。天狗界的未來早晚會明了,到時候再決定向誰搖尾乞憐吧。不過你們要密切關注天狗界的動向。」

  我拜託八坂平太郎廣而告之,之前狸貓們撿到後不肯撒手的「天狗礫」,其實歸二代目所有,讓他們全都上交。

  我委託寺町路古董店的清水忠二郎,在店鋪的一角設置天狗礫臨時回收處,分揀狸貓們上交的物品。將好不容易撿到的天狗礫退回去堪比切膚之痛,眾狸貓在古董店的門前上演生離死別的悲情戲碼。當中甚至還有狸貓遷怒於我,叫囂「要你多管閒事!」

  二代目從英國帶回來的物品,品種繁多到令人咋舌。

  寫字檯、數十根手杖、數十雙紳士皮鞋、木質衣櫃、大量旅行皮包、望遠鏡藏品、放大鏡或顯微鏡等實驗器具、大量室內拖鞋、銀餐具及燭台、小提琴、西洋棋盤、謎一般的鑰匙串、三件外套、油燈、浴缸、波斯絨毯、鴨舌帽、數百冊原版書、新聞剪報……這還只是一部分。當然,我和弟弟在如意岳發現的長椅也被回收了。

  如此,這一周來我都忙得要死,根本沒空去找野槌蛇。

  雖然野槌蛇是浪漫,但天狗是現實。

  這段時間,二代目一直住在河原町御池的飯店裡。

  旅館的工作人員被他的美貌與天狗的威嚴所迷惑,把他當作經常入住的貴賓對待。那身時代倒錯的英國紳士打扮,也與客廳和咖啡廳的厚重氛圍完美地融合在一起,作為新海歸天狗,他不遺餘力地發揮著天狗的魅力。下午五點散步一小時是他每日雷打不動的行程。每天的散步路線也是固定的,風雨無阻。在新京極這種人潮擁擠的地方,二代目的身影非常搶眼,回頭率百分百。他回到旅館時一定會在玄關口確認時間,從打開懷表的動作到低頭看錶盤時的下巴弧度,都像用尺量過一樣精準。從他上衣口袋裡源源不斷被掏出的拿破崙時代的金幣,暗示著二代目來歷不明的財力。不過他並沒有將財力耗費在奢靡的夜生活上,而是擺出一副平靜度日的樣子。

  每天傍晚,我都掐准二代目散步回來的時間,將當天從狸貓手裡搜刮來的物品上交。

  「是矢三郎啊,今天也辛苦你了。」

  隨著我的頻繁到訪,飯店客廳儼然漸漸呈現出一派偽歐洲風情。穿著一塵不染的白襯衫出來迎接我的新海歸天狗,在心愛的家具包圍下似乎心情不錯,他再次想送金幣給我,被我以「狸貓也有自己的矜持」為由嚴詞拒絕。

  「我說過我不喜歡欠人情。」二代目說。

  「但我又不是人,我是狸貓啊。」

  「好吧,那換個說法,我討厭欠狸情。」

  「說實話,總有一天我會要回來的,用金幣這種東西來抵銷可遠遠不夠。您看我忙得都沒空去找野槌蛇。」

  「看吧,我一大意的話,說不定就被你坑了。」

  「就等著人來坑的這份從容淡定也很了不起啊。」

  「真會說話,這就是狸貓的智慧嗎?」二代目苦笑。

  這件事,最終以我堅決拒收金幣而告終。

  不過,二代目最想回收的東西是「德國制

  空氣槍」。那是十九世紀德國的技術人員開發的東西,利用強力泵壓縮空氣將鉛彈射出去的機械。它從歐洲大陸輾轉到了英國人的手裡,其後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內成為貴族的秘藏品。二代目在一次拍賣中把它買了回來。看照片就像金屬管弦樂器一樣美麗。我聽說是「空氣槍」還以為是打毛絨玩具的槍。「才不是那麼可愛的東西。」二代目笑著說。據說曾有人企圖用它暗殺某國大臣。要是被這玩意兒擊中,狸貓也只有升天的份兒了。

  「你們這些毛球也討厭槍吧?」

  「當然討厭了,但我們又沒在近處看過。」

  「最好能早點找回來,被人濫用就糟了。」

  這段時間,我雖然頻繁往二代目這邊跑,但是紅玉老師依然不知道二代目回國了。不會有哪只狸貓閒著無聊專程跑去點炸藥桶,一直宅在公寓裡的紅玉老師自然沒機會知道這事。

  這期間我曾帶著松花堂的便當拜訪過老師一次,那天老師正伏在四疊半房間的矮桌上給弁天寫情書。

  全世界都知道的事,只有老師不知情,真是可悲啊。

  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老師突然抬起頭瞪著我說:「矢三郎。」

  「什麼事?」

  「你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

  「看您說的……」我慌忙故作歡快地說道,「瞞著您的事可多著呢。」

  老師用鼻子哼了一聲,繼續寫情書。

  「……算了,反正肯定是無聊的事。」

  紅玉老師對二代目回國的騷動一直不知情,直到五月中旬才知道這件事。而這時二代目已經歸國兩周左右了。

  如果說有誰會把真相告訴老師這種閉門不出的人,那也只有他的天狗老友了。當聽說岩屋山金光坊提著一升裝飾著禮品繩的酒穿過出町商店街的時候,我就在想,該來的總要來的。

  當我戰戰兢兢地往老師的公寓裡探頭張望時,發現早已人去樓空。

  自那之後,紅玉老師就從京都城內消失了。性急的狸貓們開始起鬨,說他「因為害怕二代目所以藏起來了」。但是我們這些紅玉門下的狸貓反駁說:「老師絕不會做出這種事!」

  雖然我們的恩師早就喪失了在空中自由飛行的能力,而且天狗能做的事他基本上一件也做不了了,完全就是個任性好色、喜歡欺負狸貓又自以為是的老頭子。但唯獨那身為天狗的自尊,他一直隨身攜帶從不離身。如果要淪落到被狸貓在背後指指點點,被說成是「因為害怕二代目逃走了」,那還不如買塊高野豆腐自己撞死算了,他就是這種人。

  「老師一定會回來的!」紅玉門下的狸貓都這麼認為。

  沒過幾天,就有狸貓說看見老師出現在雲畑附近。

  洛北雲畑是沿著賀茂川的河流向北逆流而上,出了市區、深入北山杉的森林腹地,那塊地方從很久以前就是岩屋山金光坊的地盤。那是個遠離塵世與狸貓毛的地方,在那麼高尚的地方閉關,我們都深信紅玉老師這次是認真的。我們偉大的恩師,無疑是為了給歸國的二代目迎頭痛擊,正積極地鍛鍊,恢復因長年的隱遁生活變得遲鈍的身心。

  「不愧是紅玉老師,即使餿了也是如意岳藥師坊!」

  似乎在狸貓界,老師稍微挽回了點名譽。

  我臨時起意,準備帶著豆餅[譯者註:加了黑豆、紅腰豆等的鹹味糯米點心。和我國的豆餅不是同一種食物。]去探望修行中的紅玉老師。

  但云畑實在太遠了。

  原本還試圖向大哥借自動人力車,但小氣的大哥始終不肯點頭答應。他說在山中閉關的紅玉老師心情不穩定,萬一暴脾氣上來把珍貴的人力車炸成木屑就得不償失了。我無計可施,只好千里迢迢騎自行車過去。但真的太遠了,騎到後來自己都厭煩了。好幾次想打退堂鼓,心想索性把豆餅吃了原路返回算了,就當沒這回事。

  就這樣咬著牙在山路上轉啊轉,終於到了。

  因為是天狗在山裡閉關修行,所以我提前做了心理準備,想著這地方如今就算山崩地裂也不足為奇。但是雲畑的村落看起來相當平靜。被新綠覆蓋的山村里,初夏的陽光照在古舊的小學校舍圍牆上,只有灌溉的流水聲顯得格外響。時間就像融化的麥芽糖一般,黏糊糊又緩慢地流動著。

  我騎到區政府的雲畑辦事處門前,在樹蔭下坐下休息。

  突然,頭上傳來了一個聲音。

  「喲,這不是下鴨家的矢三郎嗎?」

  我吃驚地抬起頭,一位身穿白襯衫戴領結的優雅老人,坐在辦事處建築物凸出的水泥平台上,正小口地品嘗著芬達葡萄碳酸飲料。他就是紅玉老師為數不夠的朋友。在大阪日本橋經營二手相機店的隱退天狗岩屋山金光坊。

  「哎呀,是金光坊大人。」我起身向他低頭行禮。

  「你是來看藥師坊的吧?」

  「因為我很閒嘛。」

  「哈哈哈,真是善良的弟子。我們一起走吧。天狗的修行場從這裡上去就行。」

  眼前是通往高雲寺的陡峭台階,金光坊帶著我開始攀登石階。

  金光坊沒有進入寺院內,而是沿著左手邊的涓涓細流向山里走。穿過新綠的樹叢,小河流進冷森森的杉樹森林。前後左右都是黑壓壓高聳入雲的杉樹。山中閒靜的氛圍逐漸遠去,天狗的氣息變得越來越濃厚。

  岩屋山金光坊腰間掛的茶褐色小葫蘆晃來晃去,發出可愛的叮噹碰撞聲。

  「裡面裝了龍水。」

  岩屋山志明院一帶作為賀茂川的源頭廣為人知,但多數人不知道岩屋山的山中埋藏著許多龍石。從這種石頭滲出來的水稱為龍水。對天狗來說,這是一種備受青睞的精力增強劑。這是要送給勇於挑戰二代目的紅玉老師的慰問品吧。看來金光坊絲毫沒有要阻止藥師坊父子決鬥的意思。

  「天狗這種生物啊,是不懂圓滑處事的。」

  「父子倆都這麼冥頑不靈才更讓旁人操心。」

  「你擔心恩師的這份心真讓我感動,不過狸貓用不著去操心天狗父子掐架的善後工作,隨他們去吧。」

  沿著小河走了十五分鐘左右,橫七豎八倒下的大杉樹擋住了前行的道路,這分明是天狗所為。金光坊雙手交疊畫了個咒符開始念咒語,當他雙手打開時,倒下的樹木一棵棵重新豎起,在我們面前形成了一條道路。

  沿著這條敞開的大道向前走,就是天狗的修行場。

  這片巨人腳掌形狀的大草原,腳心部分有一棵沖天的巨大杉樹。巨杉下,鋪著一條特地從出町商店街的公寓帶過來的破被褥,紅玉老師坐在上面,將不倒翁抱在膝上悠閒地抽著天狗香菸。特地來這種深山老林里閉關,不過是為眼前這無與倫比的景色。

  老師從金光坊手裡接過裝滿龍水的葫蘆,盯著我看。

  「矢三郎,你來這種地方幹什麼?」

  「找野槌蛇迷路了,這是帶給您的豆餅。」

  「一天到晚腦子裡光想著玩。」

  我一直在老師面前佯裝不知二代目回國的事,這件事想必老師已經知道了。不過事到如今,老師似乎也不想為這件事發火。

  「話說……那傢伙在幹什麼?」

  「在河原町御池的飯店裡閉門不出。」

  「肯定是在反覆算計著怎麼砍我的腦袋唄,想那些沒用的事真是浪費時間。」

  紅玉老師拔出葫蘆塞,咕咚咕咚地喝完龍水擦了擦嘴。

  「那個蠢貨,為微不足道的瑣事所困偏離了魔道,看來這毛病到現在也沒改。我如意岳藥師坊既不逃也不躲,就等著跟他決鬥的時刻!」

  「他已不是過去的他了,藥師坊。」

  金光坊平靜地說,紅玉老師哼了一聲不說話了。

  在我還是小毛球的時候,紅玉老師打著「課外教學」之名,把門下的小毛球們集中在一起放進手提籠子裡飛到這天狗的修行場。毛球們在廣闊的大草原上撒歡,老師就在這大杉樹頂抽著天狗香菸,饒有興趣地看著藍天白雲下的小狸貓們。

  許久沒見這大杉樹了甚是想念,我信步在樹下轉悠。這棵樹大得看不到樹梢,粗大的樹幹上貼滿了各種神社的咒符。天狗遺忘在此的酒瓶、玩耍時收集來的獸頭瓦、褪色的手巾掛在樹枝上隨風飄搖。

  我小時候因為頑皮惹怒了紅玉老師,被綁在大杉樹樹頂罰站。結果後來紅玉老師把這茬忘了自己回去了。我在杉樹頂上憤憤不平地噘著嘴,直到大哥找到我。

  當我說出這段回憶,老師竟然說「忘了忘了」。

  「您不記得了?真過分!」

  「你父親,還有你父親的父親都被綁在上面過,我怎麼可能都記得住?」

  說著,紅玉老師從被褥上站起來,搖了搖葫蘆走近杉樹樹根,將葫蘆里的龍水盡數倒在樹根上。

  「你決定了嗎?」金光坊問。

  「我跟這杉樹也有多年的感情了,剩下的都給它吧。」老師說。

  在杉樹樹根潑下龍水的老師的側臉,充滿了身為如意岳藥師坊的天狗威嚴。我的腦海中又浮現出當年那個飛揚跋扈、唾棄天下事的老師的身影。

  紅玉老師將空葫蘆丟給金光坊,從懷裡取出一封書信,我以為是情書,結果看到上面赫然寫著「挑戰書」。

  「把這封信交給那傢伙,這可是件光榮的差事。」

  我接下封口的挑戰書伏地叩拜:「下鴨矢三郎謹遵師命。」

  在河原町御池飯店的大廳里,我將紅玉老師的挑戰書親手交給二代目。即使收到凝聚老師全部精力的可怕挑戰書,二代目連眉毛也沒抬一下,就像收到GG傳單一樣冷漠。

  「我可能會去,也可能不去,」二代目說,「讓他別抱什麼期望。」

  跟二代目毫無幹勁的態度相反,天狗決鬥的傳聞讓整個狸貓界都沸騰了。無論是像百年前那樣,紅玉老師大勝,將二代目趕出京都;還是二代目勝利,開創天狗的新時代,狸貓們都屏息凝神地等待著決鬥那日的到來。

  天狗原本就是在傲慢之山的陡坡上俯視芸芸眾生的生物。

  因為是天狗,所以才偉大。之所以偉大,因為他們是天狗。正因為這種天上地下唯我獨尊的自大,天狗才會覺得狸貓不過是一堆毛球,人類不過是沒長毛的猴子,就連除自己以外的天狗,也不過是虛張聲勢的紙老虎罷了。

  天上地下,唯我獨尊——這就是天狗。

  照這個理論,老子肯定比兒子偉大,兒子也肯定比老子偉大。

  看來無論如何這事都沒法圓滿解決了。

  決鬥當晚,紅玉老師一點點向南座的大屋頂上爬。

  他綁著頭帶、身上繫著束衣帶,看上去鬥志滿滿,只是手腳並用吭哧吭哧往上爬的模樣太不符合天狗的形象了。決鬥地點定在百年前將二代目踢落的南山大屋頂,明顯是無謀之舉。不過老師靠著不屈的鬥志終於爬上了屋頂。

  「能在空中自由翱翔,才算得上天狗啊,慚愧慚愧。」

  紅玉老師盤腿坐下擦了擦汗,點上了天狗香菸。

  濃郁的煙霧裊裊上升,被舒服的晚風吹散。

  從這裡向東看,像夜市一樣明亮的祇園四條燈火綿延;往西看,四條大街與高樓大廈燈火璀璨。

  隔著四條路,對面的「菊水西餐廳」屋頂上,隨著晚風飄來滋滋的烤肉香。這間燈火通明的庭院式露天啤酒屋今晚被天狗包場了,現正舉行「藥師坊拼鬥大會」。在特等席上可以手拿特大啤酒杯觀摩紅玉老師和二代目的決鬥,混亂與決鬥事件對天狗來說是最好的下酒菜。

  鞍馬天狗們飛身越過天台的露天啤酒屋欄杆,飛到四條路的上空,揮舞著扇子或話筒大聲起鬨道:「藥師坊啊,專心地去戰鬥吧。」「我們會幫你收屍的,放心吧。」「收了直接丟鴨川河裡。」他們喧鬧著打碎了啤酒杯,啤酒泡沫灑了一地,鬧鬧哄哄人聲鼎沸。

  「你們這群山裡的橡子,老子早晚有一天要把你們沉到琵琶湖底。」老師咬牙切齒地說道。

  其實,好看熱鬧的可不只鞍馬天狗。

  四條大橋周圍聚集了大批化作醉漢的狸貓,他們決定在那裡圍觀決鬥的整個過程。偽右衛門八坂平太郎和我大哥矢一郎,好像在四條大橋旁邊伺機待命。還有鴨川對岸如燈籠般閃耀的「東華菜館」屋頂上,岩屋山金光坊一個人倒著老酒自斟自飲地等待老友決鬥結束。

  不久,宛如夜空中的一滴墨水般,一身純黑打扮的二代目從天而降。他用手輕抬高筒禮帽邊緣,冷漠地對紅玉老師點了點頭。仿佛是路過的陌生人一般開口打招呼:「您這麼大歲數的人,在這種地方幹什麼?」

  「我在等人。」

  「真巧啊,我也在這裡等人。」

  「……你在等誰?」

  「等一個無聊的人,不值一提。」

  「哦,還真巧了。我等的人也是個不值一提之人。」

  紅玉老師熄了天狗香菸,顫顫巍巍地站起來,弓著身子撅起屁股,瞪著對面百年不見的兒子。

  「那個蠢貨曾經是我兒子也是我弟子,現在什麼都不是。修行一半就陷入色慾之中無法自拔,愚蠢地與我拔刀相向。原本是可以繼承我偉大事業、掌握天下命運的男人,卻被一個人類女孩迷得神魂顛倒偏離了魔道,真丟人。之後就這樣杳無音信消失了很久,聽說現在又突然回來了。既然他沒有來見我的膽識,我就先出招送出挑戰書,今天我會再次把他從這裡踢下去。」

  面對紅玉老師的這番挑釁,二代目泰然處之,一言不發。

  天狗父子就這樣相互睨視一動不動。

  很快,在天台啤酒屋的鞍馬天狗等得不耐煩了,紛紛開始起鬨:「上啊,干吧,老頭子還能打!」「喂,快點打啊!」「難道要和好嗎?」「你們父子倆要重歸於好嗎?」

  二代目抬起戴著皮革手套的手,將華麗發光的高筒禮帽脫下放在胸前,做出一個祈禱的動作後,帶著冰冷的表情回過頭來,猛地將高筒禮帽甩向鞍馬天狗開宴會的露天啤酒屋。那防身用的高筒禮帽據說是用第一次世界大戰中使用過的大炮炮彈做成的,禮帽發出巨大的聲響,將桌子砸個粉碎,鞍馬天狗們被這一擊驚得鴉雀無聲。

  二代目回過頭來頷首,細心地整理了下頭髮。

  「想再把我踢下去,就不妨試試看。」

  「走著瞧,你等著。」

  紅玉老師從懷裡掏出風神雷神扇。

  風神雷神扇——用風神那面一扇會颳大風,用雷神那面一扇會下大雨——是一把天下無敵的扇子。作為如意岳藥師坊的七寶物之一,卻沒能得到老師應有的重視。老師甚至為了討好弁天將它作為「愛的紀念」送給弁天。這件事在天狗界和狸貓界引起軒然大波,去年幾經波折又回到了老師手裡。

  現在紅玉老師已經沒有能力掀起天狗風了。即便使出全身之力,也不過是春風拂過荷塘的程度,最多掀起二代目的劉海。但如果有了風神雷神扇,就算老師年紀大了也能輕易將南座吹飛。

  「讓你知道我的厲害!」

  紅玉老師大喝一聲正要揮扇,結果扇子突然脫手飛向鴨川空中。即便是最強之扇,不扇也沒用啊。紅玉老師慌忙去追從指尖溜走的扇子,撲了個空,失去平衡摔倒了,開始哧溜溜地向下滑。扇子也咕嚕嚕輕快地向下滾。

  這樣一來別說風神雷神扇,連恩師的性命都有危險。

  我從暗處起身沖向屋檐,接住風神雷神扇揣入懷中再一把拽住紅玉老師,拉他停穩。老師無言地起身,在我身邊盤腿坐下,用手揉著被撞痛的鼻子。雖然撞出點淚花,不過其他地方似乎沒受傷。

  這時頭頂上傳來二代目嚴厲的聲音:「下面的人是矢三郎嗎?」

  我在大屋頂邊緣拜伏:「在下矢三郎,參見二代目。」

  「你在這裡幹什麼?」

  「……這不,又是傻瓜的血脈使然嘛。」

  「跑來救援嗎?」二代目嘆了口氣,「狸貓真是愚蠢的生物啊。雖然傻得還挺可愛的,但也無法改變諸位是蠢貨的事實。」

  「二代目,您這口氣,不愧是天狗啊。」

  「我不是天狗。天狗是什麼?那邊那個老東西才是天狗。」

  二代目用下巴指著紅玉老師。

  「四處誇示自己神通廣大,卻沒能守住自己的地盤。被鞍馬天狗趕出如意岳,如今淪落到跟人類一樣住在窄小骯髒的公寓裡。到現在還覺得自己很偉大,說到底不過是自欺欺人。連天狗風都無法操縱,還喪失了最基本的飛天能力,這樣活著還有什麼意義?實在是滑稽又無趣的末路。這就是天狗,這就是落魄天狗的下場!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連狸貓都同情你,這樣還要繼續活下去嗎?」

  二代目緊蹙著美麗的眉頭,用冰冷的目光俯視著紅玉老師說道:「天狗也要懂得廉恥!」

  也許是被二代目的話激得怒不可遏,紅玉老師晃晃悠悠地站起來一把將我推開,又開始爬向屋頂,結果哧溜哧溜無力地滑下。好不容易找到落腳點後,老師起身望向高處的二代目。

  紅玉老師白髮凌亂,氣喘吁吁地沉著嗓子說道:「你在那等著別跑,我這就過去把你踹下去。」

  這時二代目傲然俯視的,不僅是拼命往上爬的父親,還有在旁邊緊張地守著老師的我,以及眼下蠢蠢欲動的芸芸眾生。「天地之間最偉大的人只有我!」那個目光冰冷、高談闊論,強調自己不是天狗的二代目,此刻在閃耀的鋒芒中展露出天狗的片鱗,令人神往。

  二代目那張蒼白的臉浮出冷笑,「父親您還沒死啊?」

  紅玉老師咬牙切齒地答道:「想要我死就過

  來幹掉我啊。」

  二代目聽到這話哼了一聲,「殺了你還髒了我的手呢,隨便找個地方垂垂老死吧。」

  沒等老師爬上來,二代目就從大屋頂上跳起輕鬆飛過鴨川,對著在「東華菜館」屋頂上喝老酒的岩屋山金光坊頷首示意,轉眼間消失在城市的燈火中。

  紅玉老師目瞪口呆地看著他離去。

  轟動一時的天狗決鬥就這樣落下帷幕。

  「這小子又跑了,真是沒出息的傢伙。」

  紅玉老師在大屋頂盤腿坐下,好像完成了一件大事般神清氣爽地吐著煙。我在老師身邊彎腰坐下,手裡玩弄著風神雷神扇,出神地望著二代目離去後的璀璨夜景。

  「還有你這隻狸貓也是,到哪兒都想摻一腳。」

  「我就愛神出鬼沒。」

  「怎麼樣,」老師冷不丁捅了下我的側腹問,「是我贏了吧?」

  「……啊,您贏了什麼?」

  「連這都不知道,和你也沒什麼可說的了。」

  老師美美地抽著天狗香菸,望著眼下南北流向的鴨川。

  河流沿岸已經開始搭納涼露台了,夜晚夢幻般的燈火照亮了漆黑的河面。望著它,就像望著沉迷於紙醉金迷夜生活的弁天一般。

  這時候,老師和我想的似乎是同一件事。

  老師望著鴨川喃喃自語:「也不知道弁天這時候在哪裡,在幹些什麼?」

  「她回來的話——肯定會很有趣吧。」

  「……英雄得勝歸來時,就該美人出場了嘛。」

  老師仰望著空中的明月,嘆了口氣說:「我想見弁天,好想見弁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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