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柒 天狗之血 傻瓜之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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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月中旬,下鴨矢三郎如煙霧般從京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聖誕前夜,南禪寺玉瀾秘密造訪我的藏身之處。聽她說整個京都沒人知道我的去向,甚至還有傳聞說我已經死了。

  我此次逃亡的目的地是琵琶湖。

  琵琶湖是弁天的故鄉。她似乎很討厭自己那段掩埋在逢坂關那一頭的過往,極少接近那裡。對弁天來說,琵琶湖是離她最近卻也最遙遠的地方。因此對我來說,那裡就是絕佳的逃亡地點。

  從京都市內逃出來的那晚,我去探望了菖蒲池畫師。

  回想起來,上次來這兒還是今年七月。不管是掛在石門上寫有「菖蒲池」字樣的薄木板,還是在燈光照耀下泛著淡橘色的拉門,都令我十分懷念。

  「哎呀,哎呀,歡迎歡迎。」

  在那裡,我受到菖蒲池畫師和畫師夫人的熱烈歡迎。

  原本只是想來打個招呼,但畫師再三邀請我留下享用晚餐,盛情難卻我只好留下了。填飽肚子稍作休息,正閒極無聊時,洗澡水也燒好了。待我泡完澡出來,啤酒也已準備好了。鑽在被爐里的畫師引誘我道:「來這裡,過來。」我鑽進被爐,喝著啤酒,嘴裡嚼著撒滿糖粉的涼絲絲的柿餅,一股強烈的眷戀感湧上心頭,「好想藏身於此!」

  還有比這更好的潛伏地點嗎?沒有,絕對沒有!

  於是乎,我決定就此潛伏在菖蒲池畫師的家。

  我的逃亡生活可謂生氣勃勃。

  夜晚睡在緣廊下,白天就跟畫師一起用掃帚把枯葉掃成一堆,仔細分類;或者一起畫畫南瓜,翻地找蟲子玩。

  睡過午覺吃完點心,我和畫師就會下將棋——這幾乎成為每日的功課。

  我們窩在被爐里,隔著棋盤相對而坐。畫師完全不把輸贏放在心上,他總是慢悠悠地挪動棋子,熱衷於按照自己的審美在棋盤一角擺出陣型。

  「我要把金將挪到這裡。」畫師嘀咕著,「這樣的話,就能形成極其有趣的陣型。」

  「哈哈哈,的確。那我就走這步。」

  「……等的就是你這步!你也下了一手好棋啊。」

  跟畫師玩到太陽落山,趁著天黑,我會去大津街頭散步。

  走出住宅區,前面有條商店街。一排排林立的商鋪當中,既有歷史悠久的洋貨店,也有雜亂無章的五金店。我出來散步時,商鋪早已打烊,周圍十分冷清。來到寒風習習的大津港,只見琵琶湖對岸街燈連成一片。有時還能看到窗口透出明亮燈光的夜間遊輪,在昏暗的湖面上滑行而過。

  我走過舊大津公會堂,在昏暗的街頭徘徊,發現了據說是明治時代俄國皇太子尼古拉被刺傷的地方——「大津事件」[譯者註:明治二十四年(1891年),警察津田三藏在大津刺傷俄國皇太子尼古拉。]的事發地點。如今我站在這平凡無奇的街角,遙想俄國皇太子被人力黃包車拉著跑過琵琶湖南側一帶的情景。

  偉大的明治天皇親政時期,人類被捲入西方文明東進的驚濤駭浪,個個惶恐不安;狸貓們開始嘗試駕駛偽火車,驚慌失措地迎接新文明到來。彼時,被紅玉老師從長崎擄來的二代目,還在如意岳的山中鬱鬱寡歡,處於艱難攀爬天狗階梯的階段。眷戀母愛的青澀少年,可能做夢都沒想到,將來自己會漂洋過海百年不歸。

  「這樣想來,人類、狸貓、天狗,大家都走了好遠啊。」

  我一路胡思亂想,走回菖蒲池畫師的家。

  雖然過著活蹦亂跳的逃亡生活,但我總惦記著糾之森的大哥他們。當時趁黑在糾之森告別時,大哥非常後悔讓我捲入天狗的內鬥中,分別之際還在嘆氣,問我:「今後打算怎麼辦?」

  「船到橋頭自然直。」我雖然嘴上這麼說,其實內心一籌莫展。

  冬至這天的午後,我跟菖蒲池畫師下著將棋,聽到有人嘎啦一聲拉開拉門詢問道:「有人在嗎?」我跑到玄關一看,發現淀川教授站在門口,一副全副武裝準備挑戰雪山的登山家打扮。

  「哎呀,你也在這裡啊。」教授看到我喜出望外。

  「您穿的這身好誇張啊,是要去登山嗎?」

  「實驗林那邊雪下得太大了,不全副武裝會遇難的。你說,人類為什麼就不能像狸貓那樣渾身毛茸茸的?我最近都在思考這個問題,我們在進化過程中蛻掉體毛完全是個失敗啊……哎呀,這裡竟然有文明利器!」

  淀川教授說著就鑽進被爐里,像總算泡上溫泉的猴子一樣神情陶醉。從他那如同去黑市採購了物資的大背包里,滾出圓滾滾的大南瓜和色澤鮮艷的柚子。

  「哎呀,這柚子看上去不錯。」夫人說。

  「冬至了嘛,不入柚子浴何以為人。」

  「我就討厭洗澡。」菖蒲池畫師露出為難的表情,「一進浴缸頭皮就發癢。」

  「這個人啊,如果不管他,天曉得他什麼時候會洗一次澡。從以前就這樣。」

  「可是菖蒲池先生,」淀川教授驚訝地說道,「不洗澡頭皮才會發癢吧?」

  「癢的那股勁兒過去之後就不癢了,以後無論多久不洗也不會覺得頭髮癢。所以最重要的,是忍住剛開始的那股癢勁兒。」

  「討厭!髒死了!」夫人皺起眉頭。

  「哈哈哈,原來是這樣啊,我都不知道呢。不過我很喜歡洗澡。在實驗林里拿個大鐵罐燒水,等熱了之後全身泡進去。漆黑的森林裡靜靜地飄著雪花,望著裊裊升起的熱氣,會產生與天地渾然一體的宏大感覺。再鏟一點積雪放入杯中,倒入威士忌小酌一番,可真是欲仙欲死啊。」

  淀川教授從被爐里爬出來,拿起菜刀利落地切著南瓜開始煮甜點。邊煮邊跟我們聊天,「芋頭、章魚、南瓜——據說都是女孩子愛吃的東西。但是我都很喜歡啊,你們說我內心是不是也很少女?」還說,「南瓜富含β胡蘿蔔素和維他命C,對身體好。」接著又說,「我在中國內陸地區,看到有人將長得巨大南瓜掏空住在裡面,感覺就像被南瓜怪獸吃掉了一樣。」教授話匣子一打開,有用沒用的故事一個接著一個往外蹦,聽得我們時而哈哈大笑、時而驚嘆不已。結果他煮的東西基本上都自己吃光了。吃飽喝足後,教授起身準備離開,「這個點兒了,我差不多也該回山里了。」

  我出門送教授到三井寺站。我們沿著靜靜流淌的琵琶湖排水渠往前走,路旁街燈點點,閃爍著柔和的光。

  教授警戒地環顧四周後,悄悄對我說:「星期五俱樂部的尾牙宴快到了,那幫人差不多也該著急了吧?」

  「我可不會給他們準備什麼下鍋的狸貓。」我說。

  「你當初說要加入星期五俱樂部時我還摸不著頭腦,如今看來,還真是高明的戰術!你就這樣人間蒸發,他們少了提供狸貓的人,只能大失所望。」

  「活該,哈哈哈。」

  「不過,有壽老人在,他們說不定還留了後手。特別是天滿屋!這人非常可疑。」

  「是啊。」

  「關鍵時刻,我會衝進去營救狸貓。」

  街燈下,教授露出無敵的笑容。他那因山中艱苦生活鍛鍊出的精幹側臉,燃起熊熊的狸貓愛,顯露出為救狸貓免受下鍋之災,不惜突襲宴會現場的堅定決心。

  狸貓喜歡聖誕節,沒什麼特別的慶祝理由——這點實在不錯。

  下鴨家每到聖誕節都會吃炸雞,觀賞矢四郎點亮的絢麗燈飾。想到今年的聖誕節我無法參加,內心十分寂寞。所以在十二月二十四日下午,當那股「可以讓熊孩子停止哭泣」——哈蘭·山德士大叔[譯者註:肯德基品牌的創始人。]秘傳的香料味兒從玄關處飄來時,我的心情立刻歡騰起來。到訪的是南禪寺玉瀾。

  「我為防被人跟蹤,一個人翻山越嶺跑過來的。伯母讓我來看看你過得怎麼樣。」

  玉瀾脖子上圍著跟大哥一樣的情侶紅圍巾,手裡抱著給我送來的炸雞盒子。她向菖蒲池畫師行禮自我介紹後,瞄到放在被爐上的棋盤,「這都是什麼啊!」忍不住大叫道,「我從沒見過這樣的棋局!」

  「你肯定棋藝精湛吧。」

  菖蒲池畫師溫柔地說道,玉瀾不禁臉紅起來。

  之後,我跟玉瀾在冬日的庭院裡聊天、閒逛。

  玉瀾說她今晚被邀請參加糾之森的聖誕派對。矢四郎用從偽電氣白蘭工廠帶回來的零部件,組裝出了非常壯觀的燈飾。

  「聽說夷川吳一郎也會來。他一直協助矢一郎的工作,真的好熱心啊,以前明明是個愛哭鬼,如今已經成長為出色的狸貓了。」

  我向玉瀾打聽我逃匿後京都市內的情況。

  自從我在六角堂觸怒弁天,狸貓界的態度就大致分成兩種:一種是「可憐的矢三郎,再見了!」的達觀心態;另一種是「要是矢三郎被吃掉的話,自己就不用擔心被煮了」的毫不掩飾的安心

  感。

  八坂平太郎雖然也擔心「矢三郎不要緊吧?」,但已經著手準備去夏威夷的旅行了。他在祇園繩手的事務所也處理掉了,狸肚子裡暗自盤算著,等新年出席完大哥和玉瀾的婚禮後就馬上出去旅行。

  「他又不是自願當偽右衛門的,巴不得早點引退呢。」玉瀾說。

  「只要不是像大哥那樣的變態,多數狸貓都對偽右衛門避之唯恐不及。」我說。

  「那這次是誰為了那個變態幾乎掉了一層皮啊?你的小命現在就像風中燭火,岌岌可危。我覺得你也是個不折不扣的變態,沒資格調侃矢一郎。」

  「所以說,下鴨家就是變態家族囉。」

  「啊啊,那我豈不是個要嫁入變態家族的變態嗎?」玉瀾踢著落葉咯咯笑。

  然後她盯著地上的落葉,露出一抹悲傷的表情,「……紅玉老師將你逐出師門了。」

  「是嗎,果然如此。」因為早已料到,我一點都不驚訝,「天狗有天狗的自尊,狸貓有狸貓的矜持啊。」

  「這次明明是老師強人所難。」

  「等餘波平息後再說吧。老師終歸少不了我照顧。」

  以前被弁天唆使製造魔王杉事件後,我也曾遠離老師身邊。但那次是我自行禁足於師門,真正被宣判逐出師門這還是第一次。

  看著光禿禿的樹幹在冷風中搖曳,我腦海中浮現出紅玉老師弓著背,坐在陰暗潮濕的公寓裡的身影——把冰涼的不倒翁當作弁天的美臀緊抱在懷裡,品嘗著紅玉波特酒,在漆黑的房間裡抽著天狗香菸的紅玉老師。

  「玉瀾,我能不能拜託你給老師送點東西?」

  「交給我吧。」

  「棉花棒也別忘了帶去。要是沒了棉花棒,老師耳朵一癢就會吹起小旋風。」我提醒道,「不過,也就是微風而已啦。」

  「別擔心,我會看著辦的。」

  「照顧那個天狗可麻煩了,真的特別難伺候。」

  「……矢三郎真的很喜歡老師呢。」

  「這種事千萬別對別人說,有傷體面。」

  聽到我這麼說,玉瀾笑而不語。

  我就這樣藏在菖蒲池畫師家,迎來了偽右衛門選舉的前夜。

  這天晚上,我鑽進靠庭院一側的緣廊下,團在染滿畫師煙味的舊毛巾里。就在剛才,園城寺的狸貓們還在庭院裡轉悠,現在都消失得無影無蹤。我難以入睡,開始一根一根地數著前腿上的毛。

  冬日的夜晚,靜寂無聲。

  像這樣的不眠之夜,我總是會想起父親變成火鍋那晚的事。此刻,糾之森里的大哥他們,還有旅途星空下的二哥,應該也在想著父親吧。

  我是在去年秋天,從淀川教授那裡得知父親臨終前的情形。

  先斗町料亭里空寂的房間,鴨川對岸輝煌的街燈,籠子裡父親胖墩墩毛茸茸的身影……我能清楚地在腦海里描繪出那晚的情景,仿佛親眼目睹一般。聽到事情經過的那晚,淀川教授分給我用錫紙包的飯糰,我當時嘴裡嚼著涼飯,覺得那味道一定跟父親最後吃的飯糰一模一樣。

  回想著這些,我的意識漸漸變得模糊。

  忽然,庭院裡傳來一陣吧啦吧啦、好像薄玻璃破裂的聲音。

  乾枯的樹木眼看著覆上一層白霜,凍得屁股疼的寒氣從地面匍匐而來,瞬間將被掃到一起的枯葉凍得雪白。我從緣廊下爬出來,眼前滿庭樹木盛放出櫻花般的冰花,晶瑩透亮的花瓣在空中輕輕飛舞。周圍充滿了異樣的白光。

  樹叢那邊出現了一個人影,是弁天。

  逼人的寒氣凍得她臉色蒼白,看起來宛如少女般青澀。她抬頭望著亂舞的冰花,眼神寂寞空洞。被紅玉老師擄來的那一日,弁天是不是也帶著這種寂寥的表情,佇立在白雪皚皚的琵琶湖畔?

  她看到我嫣然一笑,隨即大顆大顆的淚珠順著陶瓷般的臉頰滾落。

  「你怎麼哭了?」我問。

  「覺得你可憐,」她說,「因為你馬上要被我吃掉了。」

  我猛地睜開眼睛,發現周圍已有微弱的光亮。

  「原來是夢啊。」我心有餘悸地從緣廊下爬出來。

  從樹幹的縫隙間望去,暗藍色的天空已經滲出爽朗的黎明之色。

  我打著哈欠在庭院裡閒蕩,敲了敲水桶里表面結的冰,吸著清晨冷得凍鼻子的空氣,吐出白氣嘟囔了句:「早上了。」

  今天是決定偽右衛門的日子。

  ——也正是家父的忌日。

  ——還是星期五俱樂部尾牙宴的日子。

  狂風暴雨的一天,就這樣悄然開始了。

  這一天,大哥跟我一樣一大早就起來了。

  為了不吵醒母親和矢四郎,他悄悄起身,踏著落葉漫步於清晨的糾之森。冬日的森林沉浸在蒼白清冷的朝霧中。

  大哥用冰冷刺骨的河水洗了把臉,在父親的將棋盤前坐下,開始冥想。大腦逐漸清醒,渾身充滿力量。

  「這一天終於來了。」大哥在心裡默念。

  不久,母親吐著白氣走過來,在大哥旁邊輕身坐下。

  「終於到這一天了。」母親說。

  「是啊,終於要開始了。」大哥說。

  他們就這樣坐著,看著糾之森的天空逐漸變亮。

  這天上午,矢四郎要先去一趟偽電氣白蘭工廠。這段時間他一直在解讀閃電博士的實驗筆記,連日來往返於實驗室。雖然他目前還只能做出讓人難以下咽的失敗品,卻氣宇軒昂地宣稱:「就差一點點!」

  「別胡亂做實驗哦,再怎麼說電都是危險的東西。」

  「嗯,我會注意的。大哥你也加油。我會帶著成品去慶功宴的。」

  矢四郎背著塞滿筆記本和書籍的背包出了糾之森。

  很快大哥也開始做出門的準備。他要先出席跟南禪寺正二郎那些年輕狸貓的預祝會,再前往二代目的宅邸參加長老會議。

  母親擦著打火石為大哥送行。

  「我在紅玻璃預約了慶功宴,等長老會議結束你就來跟我們匯合。矢三郎晚上應該也能回來吧。」

  母親抬頭看著大哥坐在自動人力車上的炫目身影,不由得發出感嘆:「啊啊!你終於要成為偽右衛門了。」

  「……父親應該會為我驕傲吧?」

  「當然,總一郎一定會以你為榮的。他會在那個世界開心地放聲大笑!」

  「那麼,我這就啟程了。媽,等我的好消息。」

  於是,大哥從糾之森出發了。

  自動人力車疾駛著穿過下鴨神社的參道,進了出町柳。下鴨三角洲河邊有一排綁著粗草繩禦寒的松樹,老鷹在空中翱翔。像春日般和煦的陽光照在鴨川沿岸,呈現一片祥和的景象。

  大哥讓人力車沿著鴨川向南奔馳。

  一想到終於要繼承父業成為新偽右衛門,大哥就壓抑不住內心的狂喜:我總算可以洗刷「一群不成器,沒能繼承下鴨總一郎衣缽的孩子」的污名。父親在天有靈一定會為我高興吧?母親會高興,玉瀾也會高興。下鴨家終於能恢復昔日的榮耀,狸貓界在我的領導下也將有所發展。大家也許會造一座我的銅像來讚美我的光榮,說不定還會有鴿子在銅像的鼻尖上拉屎。

  沉溺於幻想中的大哥,不由得喜笑顏開。

  大哥乘坐人力車來到四條大橋西側的東華菜館。他用手拍了拍臉,收起掩飾不住的笑意,鼓足幹勁。被優雅的老式手搖電梯送上樓後,看到一身和服打扮的玉瀾站在走廊上迎接他。

  「大家都到了。」南禪寺玉瀾說著,牽起大哥的手帶他走進宴會廳。

  鋪著地板的宴會廳里排著數張黑色圓桌,南禪寺正二郎等數隻狸貓在焦急地等待大哥到來。面向鴨川的窗口射進來的炫目陽光,溢滿整個房間。眼下的四條大橋人頭攢動,河流對岸佇立著南座大屋頂。

  南禪寺正二郎已等得不耐煩,喝起了紹興酒,看到矢一郎來了慌忙用手捂住杯子。玉瀾看到後呵斥道:「你竟然已經開始喝了?!」正二郎不由得露出苦笑。

  「終於等到這一天了,矢一郎。」正二郎笑著說,「接下來只要等待好消息就行了。」

  身上裹著僧衣的夷川吳一郎也站起來行禮,「恭喜恭喜。」

  「哪裡哪裡,吳一郎,現在說恭喜還太早。」

  「這時候還有什麼好擔心的,矢一郎。」

  圍繞在大哥身邊的狸貓們,手裡拿著倒滿紹興酒的酒杯紛紛起身,一齊為了肩負起狸貓界未來的偽右衛門,為了下鴨家的光榮乾杯。

  所有人都笑著,仿佛大哥就任偽右衛門已經板上釘釘一般。

  大哥望著窗外一片廣闊祥和的街景,陷入了沉思。這時玉瀾靠過來小聲說:「你在想矢二郎他們的事吧?」

  「……你怎麼知道?」大哥嚇了一跳。

  「我當然知道,因為任何時候你都在惦記著他們。」玉瀾笑著說,「矢三郎很享受他的逃亡生活,矢二郎一定也沒問題的。現在這時候他大概已經到四國了吧。」

  「……我就是操心的命。」

  「我知道,不過今天你就專注於自己的事吧。」

  這一天早上十點左右,二哥在JR南小松島站下了車。

  小松島是德島縣(舊名阿波)瀕臨紀伊水道[譯者註:位於日本紀伊半島與四國東岸之間的海域。]的城市,很久以前就是連接四國與關西的海上交通要衝。小松島作為「阿波狸合戰」的發生地廣為人知,而傳說中的主角——日開野金長的子孫,現在仍在這片土地上繁衍生息。

  「對方可是名門,一定不能失禮。」

  二哥在車站的廁所里變身成西裝筆挺的模樣。出了車站,只見除了紅白分明的待客計程車以外,來往的行人很少,街上空蕩蕩的,廣場的角落有尊很小的狸貓像。

  二哥在小松島的街頭朝著金長神社徒步而行。沿途的街道兩旁有銀行和港口運輸公司的辦事處,明媚的陽光照在街頭暖洋洋的。也許是海邊城市的緣故吧,總讓人覺得跟京都天空的顏色不太一樣。

  京都的下鴨家與阿波的金長一門,從很久以前就有往來。

  關於江戶時代的阿波狸合戰,據說當時恰巧逗留在小松島的下鴨家祖先助了金長一臂之力——這個傳聞實乃明治時代的吹牛大王下鴨鐵太郎捏造的,可信度基本為零。不過下鴨家與金長一門歷代悠久的交往,似乎的確可以追溯到江戶時代。喜歡旅行的祖父巡遊四國八十八處名勝時,曾在金長家落腳;父親也曾屢次到訪四國。金長一門來京都時,下鴨家也會照顧得面面俱到。金長會給我們兄弟講阿波狸合戰的傳說,然後我們兄弟幾個就統統被第一代金長——同為狸貓,卻非普通狸貓可比——的奇聞軼事給迷住了。

  過了中午,二哥總算走到了金長神社。

  神社周圍,是冬季乾涸的廣闊水田與住宅地。

  鑽過表面浮現斑斑黑漬的石造鳥居進入神社,只見石板路上落滿了枯葉。繞過右手邊的淨手處,一直往裡走就是正殿,上面掛著寫有「金長大明神」的大紅燈籠。油錢箱對面放著四斗樽[譯者註:容量為四斗的酒桶。]和神轎[譯者註:祭祀時抬神體或神靈的轎子。]。還有授予第一代金長的「正一品」題字,幾個大字威風凜凜。繼承第一代金長偉大血脈的狸貓們,一直是以這個神社為根據地的。

  但此刻,神社內卻絲毫沒有狸貓的氣息。

  「應該是這裡沒錯啊……」

  轉到大殿後面,二哥突然停下腳步。

  一個手裡搖著狗尾草的年輕女孩靠在大殿上。

  明明是冬天,她卻穿了一身明亮的蛋黃色連衣裙,在寒風中還光著腳,不經意垂下的淡褐色頭髮,在午後的陽光下熠熠生輝,仿佛在燃燒。與狂野的打扮相比,她望向二哥的目光卻異常清澈美麗,看起來她應該是只狸貓。

  女孩無言地輕輕向後一跳,謹慎地與二哥保持距離。

  「請問你是金長一門的族人嗎?」二哥開口問道,「我不是什麼可疑人物。其實……」

  二哥剛向前跨出一步,卻一腳踏空,身體瞬間被吸入地面。大吃一驚的二哥變回青蛙的模樣,等回過神來時已身在洞穴底部。

  二哥生氣地鼓起嘴抬頭望向天空。

  剛才的女孩從洞穴邊緣向裡面探頭張望,看到二哥的模樣後驚訝地瞪大眼睛。

  「我還以為是狸貓,沒想到竟然是只青蛙!」她說,「我第一次看到會變身的青蛙,你一定是蛙界有名的青蛙吧?」

  「我是狸貓啊,不是青蛙。」

  「騙人!哪有這麼光溜溜的狸貓?」

  「我沒騙人。因為我變成青蛙的時間太長了,所以稍不留神就會變回青蛙的樣子。我真的沒少長毛啊。」

  「哎呀,真的好奇怪!奇怪的傢伙。」女孩歪著頭咯咯地笑著說,「為什麼一直要變成青蛙?因為可愛嗎?我也經常變成青蛙。當青蛙真不錯,冬眠的時候可以鑽進洞裡,它們肯定是很會挖洞的傢伙……雖然吃蟲子有點噁心。」

  她就這樣把二哥撂在一邊,一個人開始自說自話。

  「這洞是我挖的。雖然爸爸不讓我挖洞,但如果不能挖洞我還不如死了好。我一定是為了挖洞才出生在這個世上的。反正我是個性格扭曲的人,以前怎麼叫也不肯從洞裡出來,待在洞裡感覺特別安心。不過,我至今還未挖出理想的洞穴,所以每天無視爸爸的牢騷,專心研究挖洞。」

  「你是個藝術家啊。」二哥勉強想到一句附和的話。

  「對對對!藝術家!挖洞也是一門藝術。」女孩聽到二哥的話,露出一副深得我心的表情。

  「……不過,偶爾會有冒失鬼掉到我的洞裡來。」女孩突然捂住嘴,帶著略微抱歉的神情望著二哥,「……我怎麼對你說了這麼多。」

  接著她伸手從洞底把二哥拾起來,捧在手上湊近鼻尖聞了聞。突然,她的表情一下子亮起來,「你是下鴨家的狸貓吧?你還讓我坐過偽睿山電車,你不記得了嗎?」

  二哥回憶起跟父親一起拜訪金長一門時的情景。

  在父親的催促下,二哥變成偽睿山電車給大家助興。夕陽西下,他滿載著金長一門的狸貓們在田間疾駛,博得一致好評。那時候,有個小女孩緊貼著駕駛室窗口,興奮地大叫著:「好厲害啊!好厲害!」當時金長還很高興地說,家裡那個一直蹲在洞裡不肯出來的女兒,今天難得出來了。

  「原來你是下鴨家的狸貓啊,我這就帶你去爸爸那兒。」女孩高舉著二哥,像要將他捧上天一般,「啦啦啦,小青蛙~♬」她嘴裡唱著歌,鑽進了大殿的地板下。

  那會兒,我正坐在菖蒲池畫師家的緣廊上,拿著菸斗吞雲吐霧。

  午後舒適的陽光照在庭院中,菖蒲池畫師和夫人在房間裡鋪了被子親密地午睡著。

  周圍靜悄悄的,只聽到菸鬥鬥缽里菸草滋滋燃燒的聲音。

  上午跟畫師一起在院子裡玩的時候,還聽到門前小巷傳來自行車往來的聲音,以及放寒假的孩子們玩耍的聲音。而現在,周圍安靜得如同時間靜止了一般。唯一在動的,只有從菸斗里冒出來,逐漸消失在透明陽光下的煙。

  「現在,大哥差不多該出發去狸貓選舉會場了吧。」

  我坐在緣廊上晃著雙腿,突然聽到四腳獸踩踏枯葉的細微聲音,只見庭院灌木叢中出現了一隻狸貓的身影。我當時還在想,「哎呀,來了一隻可愛的狸貓。」結果下一瞬間就現出原形。菸斗「當」的一聲掉下來,我慌忙用茶水將菸草的火澆滅。

  「你別突然出現啊。」我說。

  夷川海星在庭院裡一屁股坐下,笑著對我說:「我來看你啦,誰叫你都不來看我。」

  「說什麼傻話,我可是還在逃亡的人。」

  「本來就是你不好嘛。區區一隻狸貓,竟然敢找天狗的碴!」

  「喂喂,我這可是為了狸貓界的大無畏精神啊。」

  「少胡扯,你只是覺得好玩才這麼做的吧?掉進鍋里也是咎由自取。」

  這麼吵下去可不行!再怎麼說,我也不能在人類的庭院裡跟未婚妻拌嘴。於是我跳下緣廊,帶著海星穿過灌木叢,來到被枯草覆蓋的乾涸池底。

  當我聽說海星是從偽電氣白蘭工廠逃出來的時候,著實嚇了一跳。

  「你說『逃出來』是什麼意思?」

  「沒辦法,吳一郎哥哥太奇怪了。」

  夷川吳一郎時隔十年回到京都以後,一直十分活躍,完全不像曾經拋卻塵緣的毛和尚。在我大哥就任偽右衛門一事上,他主動幫忙接管狸貓界的工作,並跟著大哥四處奔走與各位長老會面,在各方面鼎力相助,毫無怨言。在經營偽電氣白蘭工廠方面也是,他展現出精明卓越的才華。海星的工作眨眼之間都被他接手了。金閣和銀閣傾倒於吳一郎非凡的領導才能,對他言聽計從。

  「因為吳一郎是家族的統領,所以才這麼拼命吧?」我說。

  「大哥以前根本不是這種狸貓。」海星說。

  「都過去十年了,吳一郎也會改變的。」

  「不止如此,還有更奇怪的事。」

  海星接下來說的話,就讓人無法置若罔聞了。

  數日前,海星在工廠院內閒逛的時候,看到祭祀閃電博士的稻妻神社附近有可疑的人影出沒。那神社是夷川家的聖地,就連工廠內部人員都不能隨便靠近,更何況是外來人士。

  海星正要出聲喝止,卻見夷川吳一郎快步趕到,與那可疑人物握手。海星在暗處偷窺,看著兩人就那樣進了稻妻神社,好像

  在密謀什麼。

  「與哥哥密謀的人就是那個可疑的幻術師。」海星說。

  「等等,你是說吳一郎跟天滿屋有什麼不可告人的交易?」我震驚了,那怪人的一口假牙般明晃晃的白牙在我腦海中一閃而過,「這的確很可疑。」

  自那以後,海星就在吳一郎身邊暗中監視,但始終抓不住吳一郎的把柄。沒過多久,海星反而察覺自己被監視了。無論她走到哪裡,都有夷川親衛隊的狸貓暗中跟著她。一逼問他們就裝傻充愣,除了吳一郎沒人會命令他們這麼做。

  「而且,吳一郎大哥好像並不打算恢復我們的婚約。」

  「但是他跟大哥說,明年會正式對外公布這件事。」

  「他那是礙於矢一郎先生的面子,拿父親的守孝期當藉口。總之,吳一郎哥哥隱藏得很深,讓人看不清他的真面目。」

  接著,海星又得意地說道:「反正我就是看他不順眼,留了封書信說『我要跟矢三郎私奔』就跑出來了。大哥肯定會嚇一跳。」

  「你……這麼做只會讓事情更複雜。」

  「說什么小肚雞腸的話。」

  「都恢復婚約了,再要私奔不是本末倒置嗎?」

  海星還想反駁什麼,忽然閉嘴了。她盯著灌木叢的方向,濕潤的鼻尖嗚嗚地哼了幾聲說:「我覺得有點不對勁。」我也回頭去看樹叢,但除了層層疊疊的光禿枝幹外,什麼也沒發現。

  海星不安地低聲說:「哪裡在開慶典嗎?我怎麼聽到民謠的聲音……」

  說時遲那時快,樹叢深處傳來「啪」的一聲類似彈簧崩開的乾澀聲音,有什麼東西劃破長空飛了過來,海星發出短促的悲鳴應聲倒下。我慌忙跑到她身邊,「怎麼了?」搖晃她的身體。她用失焦的雙眼看著我,前腿抽搐了一下就閉上了眼睛。

  這時候,傳來天滿屋爽朗的聲音:「噢噢!」

  從樹叢深處現身的天滿屋,在心愛的紅襯衫外面加了件豪華的毛皮披肩,手裡拿著金光閃閃的德國制空氣槍,像一個從北國來的暴發戶獵人。不知他剛才是如何隱藏起自己的氣息的。

  我拖著海星,試圖逃離天滿屋,但是失去意識的未婚妻像塊石墩一樣沉重,我又沒法變身抱起她逃走。事到如今,我只能痛恨自己這極不方便的四條腿兒。

  「再來一槍!」這時候天滿屋的聲音再次響起。

  我的脖子受到一股劇烈的衝擊,同時感到一陣劇痛,然後一股灼燒感擴散全身。

  我的視野變得越來越狹窄,眼前的景色逐漸遠去。

  從像長長隧道那一頭的狹窄景色當中,裹著厚厚毛皮的天滿屋大步走了過來,他手裡提著的大籠子在冬日陽光的照射下耀眼奪目。

  然後,我就這樣失去了意識。

  最後烙印在我眼底的,是天滿屋那口如假牙一般純白的牙齒。

  金長神社陰暗的地板下面,有無數個狸穴。

  金長的女兒變回狸貓的樣子,背著二哥,鑽進一個大的洞穴。洞穴逐漸變得開闊,不一會兒他們來到一條用磚牆加固的隧道,再往前走,看到一盞昏暗的手提油燈,隨即來到一個氣派宅邸的走廊上。

  「我們剛剛通過的就是金長的狸穴。」

  金長的女兒和二哥變成人類的樣子繼續前行。

  彎彎曲曲的木地板走廊一直向前延伸,兩邊排列著無數個房間。每個房間都聚攏著一群無所事事的狸貓,他們親切地跟路過的金長家女兒打招呼。當中有的房間裡是巡禮者[譯者註:朝聖者。前往四國地區八十八名剎的人。]打扮的狸貓;還有的是一家其樂融融坐在矮桌前的狸貓。可以看到每個房間都附帶緣廊和庭院,院子外好像是白色灰漿圍牆。每個庭院上方的天空各不相同,有的房間外飄著盛夏積雨雲;有的房間拉窗緊閉,外面持續下著冷雨。

  「這裡的房間,全都是白峰相模坊大人的內宅。」女孩光著腳板吧嗒吧嗒地邊走邊說,「所以說,金長一門是借住在相模坊大人的宅邸里。」

  「這裡到底有多大啊?」

  「非常非常大,光想像一下都覺得好累。而且不只是大,面積和布局還經常會發生變化。有時候相模坊大人會過來拆下幾個房間帶走;有時候又會帶著新的房間過來,與原有的組裝在一起。每當那種時候,狸貓們都要搬家,鬧騰得不得了。」

  不久,他們來到一間像宴會廳一樣寬敞的房間。

  緣廊外面是爽朗的初夏天空,庭院的晾衣竿上掛著五顏六色的手巾,像彩旗一樣在空中飄蕩。房間中央坐著兩個男人,他們正在欣賞一排年代久遠的相機收藏品。

  其中一人身著白底黑色粗條紋浴衣,領口豪爽地大敞著,露出大片胸毛,脖子上掛的小葫蘆在胸前晃來晃去。這人一臉大鬍子,整個身體圓滾滾的,雖然變成人類的模樣,但渾身上下散發出隱藏不住的濃郁狸氣。十有八九就是第十八代金長。跪座在他旁邊的男人一絲不苟地穿著和服,一直笑眯眯的,眼鏡還反著白光。這人應該就是金長一門赫赫有名的參謀——藤木寺之鷹。

  兩隻狸貓中斷了對照相機的討論,驚訝地看著走進來的二哥。

  金長的女兒向他們介紹二哥後,說了句「沒我什麼事了」就乾脆地退了出去。

  二哥來到金長跟前正坐行禮,「好久不見,在下下鴨總一郎的次男矢二郎。非常高興看到金長大人您依然健朗。」

  「哎喲喲,原來是下鴨家的。」

  金長和鷹慌忙坐直身體,對二哥回禮。

  這時候,二哥發現房間裡還有隻狸貓。只見房間角落裡鋪著一條髒兮兮的被褥,一個和尚模樣的禿頭男子躺在那裡鼾聲大作。鼓起的肚子露在外面,右手還握著沒吃完的飯糰。同樣,絲毫不掩飾身上散發出來的狸氣。

  「是金長家的食客吧。」二哥心想,「還真是把這兒當自己家啊。」

  二哥向金長他們講述京都狸貓界的近況:擔任偽右衛門的八坂平太郎引退後,下鴨矢一郎將接任偽右衛門,矢一郎早晚會親自來這裡拜訪。二哥還表達了下鴨家的心愿:兩家人到父親這輩為止一直友好往來,希望今後也能將這份情誼延續下去。

  金長喜笑顏開,「是嘛,要繼任偽右衛門啊,矢一郎如今也是出色的狸貓了。有什麼困難儘管開口,只要是總一郎的兒子有事相求,就算讓我金長掉一層皮也在所不惜。」

  「……哎,說起來總一郎實在是太可惜了,英年早逝。」藤木寺之鷹悲痛地說道。

  金長也深有感觸地應聲道:「誰說不是呢。」他悲傷地晃動著圓滾滾的身子,脖子上的葫蘆發出噼啪噼啪的輕響。

  二哥壓低聲音,將去年大白於天下的夷川早雲的陰謀娓娓道來。了解了早雲陷害父親掉進鐵鍋的來龍去脈,金長皺起粗眉說了句:「太過分了!」

  「不過如今叔叔已經亡故,下鴨家與夷川家也達成了和解。」

  「那麼,現在夷川家的首領是誰?」

  「幸好夷川家的長子吳一郎回了京都。」

  聽到二哥的話,金長與鷹一臉茫然。

  「這就奇怪了。」鷹歪著頭不解地說,「夷川吳一郎還在這裡啊。」

  這次輪到二哥一臉茫然,「……你說的是真的嗎?」

  「不錯,已經在這裡一年多了。」金長說,「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在修行,本人呢,好像有所頓悟又好像還沒開竅,反正是個奇怪的毛和尚。我本以為他在室戶岬大徹大悟,但後來又發現那只是我的錯覺。不過說到吃,倒是一隻狸頂十隻狸的飯量;睡起來也是,一躺下就能睡個三天三夜。也不知為何,這傢伙啊,跟我挺投緣的。」

  這時,從房間角落傳來慵懶的聲音:「你們好像在聊什麼奇怪的話題啊。」

  「哎呀,吳一郎,你總算醒啦。」金長招呼他。

  直到剛才還鼾聲大作的和尚坐了起來,手上變得乾巴巴的飯糰順勢滾到胸前,他慌忙抓起來塞進嘴裡。

  「京都的那個傢伙硬要自稱吳一郎也可以,但……」和尚盯著二哥,撫摸著自己髒兮兮的光頭,「那人要是吳一郎,在這裡的我又是誰?」

  下午三點左右,大哥他們意氣風發地從東華菜館出發了。

  他們走在四條路上,大哥一馬當先,參加預祝會的狸貓們跟在大哥身後。在南禪寺正二郎的眼裡,大哥的背影已經透著一股偽右衛門的氣勢。

  長老會議在二代目的宅邸召開。大哥他們來到大樓前,看到以八坂平太郎為首的狸貓界魁首身著和服,擠在玄關前。

  「各位,今天請多多關照。」大哥低頭行禮。

  狸貓們一隻接著一隻爬上樓梯,來到屋頂。上面早早就日暮黃昏,還刮著凍屁股的颼颼寒風。

  二代目站在庭院的煤油燈旁,迎接到訪的狸貓。

  「歡迎

  歡迎,諸位狸貓。」

  二代目為了騰出地方給狸貓開會,特地調整了宅邸的擺設。

  原本擺放井然的西洋家具,統統堆到客廳裡面的牆角處。經過周密計算,一層層往上堆疊幾乎挨到天花板,最上面放著二代目的長椅。這堆成一牆的家具,保持著獨特的天狗式平衡。天花板上的枝形吊燈像玻璃城堡一樣發出耀眼的光芒,地板上鋪著看似能承載一百隻狸貓飛上天的波斯地毯。

  「我就在這上面旁聽。」

  二代目輕輕一躍,坐在高高的長椅上點著了菸斗。

  波斯地毯上擺了一排的坐墊,長老們坐鎮其中。

  由八坂平太郎帶頭,狸貓們一起向二代目拜伏。

  「百忙之中,感謝您蒞臨狸貓會議。接下來我等磨磨嘰嘰的會議進程,也請您多多諒解。」

  「無妨,八坂平太郎。你們就照自己的方式辦吧。」說著,二代目露出疑惑的表情,「說起來,怎麼不見矢三郎?」

  「那傢伙惹怒了弁天大人,如今還在逃亡中。」

  「哎呀呀……他也是只日理萬機的狸貓啊。」

  於是,在豪華的波斯地毯上,長老會議正式開始。

  這長老會議,還真是優哉游哉地緩慢進行。伴隨著咕嘟咕嘟冒水泡般竊竊私語的討論聲,長老們很快就打起瞌睡,遊走在這個世界與那個世界的邊緣。在這個世界的會場與那個世界的會場來回奔波,或許能綜合這個世界的事與那個世界的事,進行全方位多角度的討論?實情如何不得而知。

  南禪寺玉瀾身處末席,密切觀注著會議的進程。

  她饒有興趣地望著在靠近天花板的地方安營紮寨的二代目。

  二代目蹺著大長腿坐在長椅上,拿著菸斗吞雲吐霧,在豪華吊燈的周圍製造出煙雲。

  「狸貓竟然還要開會,對天狗來說一定很稀奇吧。」

  玉瀾這樣想著,環顧起周圍表情嚴肅的狸貓。

  這時候,她發現了一件奇怪的事,哪兒都不見夷川吳一郎的身影。

  這會兒,母親一直在糾之森里擔驚受怕。

  下午三點半左右,冬日的太陽已經西斜,母親在糾之森的樹蔭下感受到日暮悄然而至。乾枯的落葉被冷風吹得在地上打轉。

  越是一個人陷入沉思,不安的念頭越不斷閃現。平常母親總是自誇,在下鴨家數她心最大!這話也不算言過其實。但今天畢竟是父親掉進鐵鍋的忌日,母親總免不了胡思亂想。

  「總一郎,總一郎,你一定要保佑孩子們!」

  母親呼喚著亡父,祈禱孩子們平安無事。

  就在她心神不寧的時候,忽然接到矢四郎的電話,嚇得她整個人都跳了起來。她從寢床上撿起電話一聽,電話那頭傳來矢四郎的抽泣聲,好像發生了什麼不得了的大事。

  「怎麼辦啊媽媽,我引起事故了。」

  「什麼事故?」

  「實驗室變得一團糟,金閣和銀閣非常生氣。但我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冷靜點!你等著,媽媽這就過去。」

  母親變成黑西服王子從寢床飛奔而出,宛如韋馱一般在參道上疾走。她穿過馬場,跑到下鴨大道,叫了輛計程車坐上去大喊道:「到夷川發電所,全速前進!」

  十五分鐘後,母親穿過偽電氣白蘭工廠的大門。

  爬滿常春藤的磚瓦舊館和倉庫林立的工廠內異常安靜,西斜的陽光將工廠積滿灰塵的窗戶染成了蜜橘色。夷川家專用的消防車停在工廠玄關前,發出一閃一閃的紅光。

  母親爬上樓梯走上長廊,很快就聽到喧囂聲。

  矢四郎的實驗室門前拉著消防水管,身穿消防服的夷川親衛隊四處奔走。走廊上到處都是燒剩的殘渣和泥水,泥濘不堪。走廊一邊的窗戶都碎了,玻璃散了一地,冷風呼呼地往裡吹。人群當中,母親看到露著尾巴的矢四郎意志消沉地靠在牆上。她連忙跑到矢四郎跟前,冷不丁從走廊向實驗室里瞥了一眼,不禁大吃一驚。

  實驗室內像被風神大人光顧了一般亂七八糟,機械的碎片與燒剩的殘渣混雜在一起。母親總算明白這場事故的嚴重性,她突然害怕起來,又是用手撫摸矢四郎的臉頰,又是拉拉他的耳朵,還仔細檢查他的尾巴有沒有燒焦。

  「我沒事。」矢四郎低聲道。

  「什麼叫沒事?你看看周圍都變成什麼樣了?!」這時,金閣身著金光閃閃的消防服,從一群身著消防服奔波忙碌的狸貓當中,得意揚揚地走過來,「簡直是豈有此理!」

  金閣煞有介事地說明了事故經過,似乎是矢四郎開發中的偽電氣白蘭製造機失控,造成意想不到的化學連鎖反應,結果引起了爆炸事故。那時候矢四郎正好出去休息才倖免於難。

  「我倒想問問,你們下鴨家是怎麼教育孩子的?這個偽電氣白蘭工廠從來沒發生過這麼大的爆炸事故,當時我在自己房間聽到爆炸聲嚇得尾巴都蹦出來了。」

  「這太奇怪了,那東西根本不會爆炸!」

  「外行說的話如何能讓人信服?我很久以前就一直擔心會發生這種事。吳一郎大哥好心好意將實驗室借給你用,你竟然造成這麼大的事故,實在是太過分了。你這簡直是恩將仇報!」

  「我去查查,到底是怎麼回事……」

  矢四郎打算進入實驗室,結果被金閣怒氣沖沖地堵在門外。

  「絕不允許你進去毀滅證據!收集現場證據是我們的工作!」

  「嗯,我說金閣,」母親說,「發生這麼大的騷動真是抱歉,不過現在就下判斷是不是太早了?既然矢四郎都這麼說了,我覺得當中一定有什麼誤會。」

  「你以為說句誤會就沒事了?現在實驗室都炸了,母親大人!」

  「我不是你母親!」母親用嚴厲的口吻糾正。

  「……總之,因為這個實驗室發生爆炸,造成廠內電器系統紊亂,生產線都停止作業。我們損失慘重,簡直前所未有!夷川家會正式要求下鴨家賠償損失。你們做好屁股上的毛都被拔光的心理準備吧!」

  「海星在哪裡?讓我跟海星談談。」

  「海星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最近大哥不讓她插手偽電氣白蘭工廠的經營,她有些鬧彆扭。真是敏感多疑的年紀啊。」

  「發生這麼大的事故,她還把自己關在房間裡?這不像海星的作風啊。」

  「我拒絕幫你叫海星。有本事自己踏進她的房間試試,什麼『毛茸茸的馬糞』啊,『細菌球』啊……她罵的話可難聽了,一次次傷害我纖細脆弱的靈魂。」

  海星不現身,母親覺得此事更可疑了。

  「你們到底有什麼企圖?」母親抱緊矢四郎問道。

  這時,銀閣身著銀光閃閃的消防服,從到處是殘渣碎片的實驗室里走出來。「哥,我發現了奇怪的東西。」他將一個金光閃閃的細長機械交給金閣。

  金閣用那可怕的文明利器指著矢四郎的鼻尖問道:「為什麼你實驗室里有這種東西?」

  「不知道。我不知道有這種東西!」

  「這是二代目一直在找的德國制空氣槍吧?害我們可憐的父親在有馬溫泉喪命的,就是拿這東西開槍的傢伙。」金閣瞪著母親和矢四郎說,「為什麼這種東西在你的實驗室里?」

  母親與矢四郎緊緊抱在一起,一臉茫然。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背後傳來一個聲音。

  母親和矢四郎回頭一看,夷川吳一郎一臉哀傷地站在那裡。

  矢四郎遇到這麼大的麻煩,二哥完全不知。他目前乘坐南海渡輪,在紀伊水道緩慢前行。

  二哥站在甲板上,空氣中滿是海水的味道。他深呼吸了一下,望著逐漸變遠的德島港。只見那邊整齊排列的倉庫、水泥工廠,還有紅白分明的煙囪都變得越來越小。渡輪行駛在日暮的海上,目的地是對面的和歌山港。

  「本來還想再旅行一段時間呢。」

  二哥從扶手處探出身子,向遠處的阿波之國揮手告別。

  金長一族的狸貓十分熱心,對見到吳一郎後一臉震驚的二哥提出忠告:「總之,你們還是先回一趟京都比較好。」他們穿過狸穴,爬出金長神社的地板時,遇到了還在繼續藝術性挖洞的金長家女兒。只見她露出掃興的表情,「這就要走了?」金長向她訴說事情經過後,她主動開車將二哥和吳一郎送到德島港。

  「世上到處都有好心的狸貓啊。」

  二哥這麼想著,吳一郎吸溜著泡麵靠過來,「離阿波之國越來越遠了啊。」他嘟囔著,望著逐漸遠去的港口。

  從金長神社趕往德島港的路上,吳一郎也不停地往嘴裡塞饅頭。渡輪出航時間迫在眉睫,他卻還在小賣部買吃的,把二哥急得火燒火燎。

  「不好意思。」吳一郎

  說,「我睡了太久,所以肚子餓得不行。」

  二哥上下打量這位曾經的同窗。眼前這隻吸溜著泡麵,全然一副破戒和尚模樣的狸貓,怎麼看都不像當年那個在樹蔭下誦讀佛典的吳一郎。不如說首先現身於京都的那隻,還更像過去的吳一郎。

  「你經歷了不少艱苦修行吧,吳一郎。」

  「如果吹噓自己的修行,就離大徹大悟還遠著呢。」

  「你悟道了嗎?」

  「沒有,早著呢。哎呀呀,未悟道者不能食啊。」

  說完吳一郎繼續吸溜著他的泡麵。

  二哥向吳一郎講述他離開京都期間發生的事。

  即使聽到自己的父親陷害同類,晚節不保,最後被人類所害,吳一郎也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父親到死,都很有他的風格啊。」

  「你不傷心嗎?」

  「父親只是走完了他的一生。一介毛球的生死,於天地之間實在是微不足道。不過一寸毛蟲還有五分魂呢,父親雖然是只陰險的狸貓,但也有自己的矜持吧。事到如今,父親已亡故,我覺得世上偶爾出現幾隻像他那樣的狸貓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忽然,吳一郎用無比清澈的眼神看著二哥,「抱歉,對你來說他畢竟是殺父仇人。我向你道歉,矢二郎。」

  「算了。」二哥如今也懶得生氣。

  「話說,變成我的那傢伙到底是誰呢?」吳一郎饒有興趣地問。

  「至少在我看來,他更像真正的吳一郎。」

  「回到京都就能跟那個冒牌貨見面了,我好期待!遇佛殺佛,遇己殺己。順便在亡父靈前念一段阿呆陀羅經[譯者註:(諷刺時事的)說唱曲藝。僧人打扮的藝人邊走邊唱,挨門乞討。]吧。」

  兩人在寒風中打著哆嗦,望著遼闊的天空和大海。

  「問題解決後,我想再拜訪一次四國。」二哥說。

  「那敢情好,」吳一郎不懷好意地笑著附和,「金長家的女兒一定很高興。」

  「你笑什麼啊,吳一郎?」

  「我沒笑什麼啊,矢二郎。」

  二哥想起在德島港的渡輪口,金長家女兒跟他道別時的情景。她絲毫不在意別人的目光,大冷天光腳站在那裡對二哥說:「要再來哦!下次來,要變成偽睿山電車帶著我開到室戶岬去。」目送二哥和吳一郎上船,她踮起腳尖大幅度地揮手道別,「Bon voyage!」[譯者註:法語,「一路順風」。]

  二哥已經開始懷念起她忽閃忽閃的大眼睛。

  「對了,她叫什麼名字?」

  「你不知道嗎?」吳一郎驚訝地瞪大眼睛,「真是個叫人無語的傢伙。她叫星瀾,『星星的波瀾』的意思。」

  「宇宙的感覺……好棒的名字,跟海星很像。」

  「那是自然,」吳一郎愉快地笑著說,「因為給她起名的人,正是偽右衛門下鴨總一郎啊。」

  我好不容易恢復知覺時,不知自己身處何處。

  頭昏昏沉沉的,整個世界都晃得厲害。我試著將鼻子向上抬,碰觸到冰涼的鐵籠。籠子外蓋著紫色的布,我什麼也看不見。

  「被算計了,這是直奔星期五俱樂部準備下鍋吧。」

  海星團在我身邊,身子熱乎乎的,她發出均勻的鼻息聲。看她滿足的睡臉,一定是夢到巨大的溫泉饅頭[譯者註:溫泉地出售的日式點心,通常由當地的食材和泉水製作,餡多為紅豆、栗子、糯米等,外皮用黑糖和麵粉製成。]了。無論我怎麼搖她,她都沒有要醒來的意思。她的毛蹭得我鼻尖發癢,忍不住「阿嚏」地打了個噴嚏。

  籠子突然停止搖晃,噹啷一聲被放到地上。

  我慌忙裝睡,包在鐵籠外的布被解開,天滿屋湊過臉來朝籠子裡張望。他身上裹著品位低俗的皮毛,看上去像公爵夫人的出行服飾。抓著籠子搖晃的手腕上帶著黃金手鐲,手指上胡亂套了許多戒指。渾身散發著暴發戶的俗氣,從哈哈吐出的白氣當中,還能聞到一股淡淡的仁丹[譯者註:「森下仁丹」出售的口氣清新劑,銀色小顆粒狀。]的味道。

  籠子外熱鬧非凡的街頭我多少有點印象,看來是被天滿屋從琵琶湖畔帶回京都市區了。用餘光瞥了一眼天空,發現天空已經染上淡淡的桃紅色。

  「乖乖睡吧,小傢伙們。」天滿屋重新將籠子包好,繼續向前走。

  晃了十分鐘左右,我聽到打開拉門的聲音,周圍一下子暗了下來。

  「打擾了。是我,天滿屋。」

  「是天滿屋啊,辛苦你了。」

  遠處傳來老人嘶啞的聲音,那聲音仿佛來自天際。

  經年累月的木頭味道、榻榻米的味道、帶著濕氣的泥土味道,還有線香的味道混合在一起,透過紫色的布飄進來。我腦海中勾勒出帶中庭的宅邸景象。不久,天滿屋將包裹的布輕輕解開。

  「我將狸貓送過來了。」

  這是一間陰暗寒冷的六疊大小的房間。

  星期五俱樂部的首領——壽老人背對著壁龕,端坐在房間裡。他身旁放著一尊染色象牙狸貓像,壽老人將它當作憑肘兒[譯者註:席地而坐時靠於脅部,用以擱肘和支撐身體的用具。]支著,還不停用手撫摸。壁龕里掛的掛軸,是一幅狸貓望月圖。壽老人眯起本就細細的眼睛,似乎在打量籠中裝睡的我。

  「幹得好,天滿屋。這樣就有下鍋的材料了。」

  「……那麼,那個新加入的矢三郎,要把他除名嗎?」

  「就算是弁天小姐推薦的人,尾牙宴上不能帶狸貓過來也枉然。弁天小姐這次可是看走了眼啊。」

  「不過的確是個很有趣的小子,真的好可惜。」

  「這種事你不用放在心上。」

  「不過,怎麼什麼倒霉事都讓我攤上了。老子好歹也是天下第一的天滿屋啊,幫人擦屁股實在是有失身份。」

  天滿屋說著,將私藏的德國制空氣槍拿出來放在榻榻米上。

  「用這傢伙『砰』地開了一槍。裝的是麻醉藥,這兩隻小狸貓只是睡著了而已,還新鮮著呢,它們估計會一直睡到下鍋時。」

  「你從哪兒弄來的狸貓?」壽老人問。

  「在那個叫菖蒲池的畫師的院子裡。夷川特地好心告訴我,說有隻狸貓在那院子裡安了家,偷偷過去的話一逮一個準兒。我過去一看,好傢夥,竟然有兩隻狸貓在幽會,真是天上掉下大餡餅。和和睦睦豈不美哉。狸貓這種生物啊,真是不可小覷的好色之徒。」

  「嗚呼哀哉,它們只能和和美美地在鍋中相會了。」壽老人說道。

  天滿屋幸災樂禍地說:「有句話說得好,『下鍋靠夥伴,處事靠人情』啊。」

  竟然跟天滿屋聯手出賣同類——夷川吳一郎真是個不可饒恕的臭和尚!他可能做夢也沒想到,會把溜出工廠的海星卷進來吧。可現在就算認清吳一郎的真面目,被關在籠子裡的我也無計可施。

  「大花甲的日子快到了,我要吃狸貓火鍋來滋補一下。」

  壽老人起身拉開拉門,走到圍繞著昏暗中庭的走廊上,天滿屋抱著籠子緊隨其後。他們走過宅邸後院,再穿過一個漆黑的倉庫,來到一塊被帶刺鐵絲網高牆包圍起來的奇怪空地。

  壽老人心愛的三層電車威風凜凜地佇立在那裡。

  一樓的最前頭有駕駛座,壽老人鑽進去操作了一番,整個電車的燈都亮了。駕駛座旁邊安置著紅玉老師的飛天鍋爐引擎。壽老人將天狗的東西據為己有,莫不是妄圖把京都的制空權握在手中?

  壽老人在書齋的寫字檯前坐下,不客氣地打量著天滿屋。

  「不過天滿屋,看你這一身穿金戴銀的,發達了嘛。」

  「嘿嘿嘿,有錢能使鬼推磨,如今大筆錢財已落入我天滿屋的囊中。因為夷川特別想要我心愛的空氣槍,我就出了個良心價賣給他了。」

  「可這槍不是還在你手裡嗎?」

  「……哎呀,這是怎麼回事?真是撞了邪了!」

  「你騙了夷川。」壽老人眯起眼睛。

  「這話傳出去多難聽啊,我這是在兜售夢想。」

  「天滿屋啊,你作惡多端早晚會下地獄的。」

  壽老人的話音剛落,掛在書齋角落的地獄繪里吹出一股腥臭的強風。寫字檯上放的線裝書,還有從天花板垂下來的掛軸都被吹得咔嗒咔嗒作響。天滿屋抱著籠子,一臉畏懼地直向後退。

  「今天也吹起了地獄之風。」壽老人坐在寫字檯前笑著說,「獄卒是不是快來接你了?」

  「別說這麼可怕的事,我可比一般人更眷戀這滾滾紅塵。」

  這時候,腥風變得更加強烈,忽然有人從地獄繪中走了出來。天滿屋尖叫著扔下籠子,整個人都貼在了車窗上。但現身的不

  是地獄的獄卒,而是身著一襲猶如暗夜般的深色晚禮服的弁天。

  「咦,是天滿屋啊,」弁天拍落身上的火焰說,「我就在想哪兒來的怪味?原來是你。」

  「這話說得太過分了!」天滿屋憤憤不平,「我親自抓狸貓過來,還不是因為矢三郎那小子跑了。換句話說,我這也是替弁天你擦屁股。」

  「與其讓你擦屁股,還不如被地獄之火燒死算了。」

  「我這樣鞠躬盡瘁地為你辦事,你連一句道謝的話都沒有,真讓人心寒。」

  「你不是說我高不可攀嗎,位於高處的人怎麼可能低頭道謝?」

  弁天說完蹲下身,注視著籠中的我和海星。

  她脖子上掛著的龍石碰觸到鐵籠,發出清脆的響聲。

  短暫的沉默過後,一滴溫熱的鹹鹹的水珠滴到我鼻子上。我不敢確定,弁天有沒有察覺出我在裝睡。

  「哎呀呀,魔鬼也會流眼淚嗎?」天滿屋說。

  「好可憐啊,你馬上要被我吃掉了。」弁天抱著籠子小聲對我說,「……儘管如此,我還是會吃掉你。」

  二代目宅邸的玻璃門外暮色降臨,具有鹿鳴館[譯者註: 明治十六年(1883年)建於東京內幸町,由英國人唐德爾設計的西式建築。乃當時著名社交場所,成為當時時代的象徵。因此也把當時日本加速歐化的時期稱為「鹿鳴館時代」。]時代風情的吊燈在夜色中越發璀璨。大概是太無聊了吧,二代目躺在長椅上一動不動,像睡著了一般。

  神遊在黃泉與現世之間的長老們,終於要結束漫長的討論,「好吧」「就這樣吧」的聲音如冒水泡般此起彼伏地響起。光榮的瞬間終於要來臨了,大哥不由得坐正身體。

  就在這時候,玻璃門被粗魯地打開,金閣一聲尖銳的怒吼讓在座的狸貓們都嚇了一跳。

  「且慢!先別急著決定偽右衛門!」

  「胡鬧什麼,金閣!」八坂平太郎怒氣沖沖地說,「各位長老正在開會,誰允許你這麼大聲說話的!更何況二代目也在場。」

  「您聽我說完再罵我也不遲,八坂先生。」

  帶領著夷川親衛隊的金閣,意氣風發地撥開周圍一臉茫然的狸貓們,強行闖到最前面。

  在座的狸貓緊張得直吞口水,紛紛疑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這時,夷川吳一郎陰著臉從敞開的玻璃門外走進來。

  金閣回過頭對吳一郎說:「大哥,這裡就交給我吧。」

  金閣就像確定對方有罪的魔鬼檢察官一般,暗自得意地露出微笑。他從夷川親衛隊隊員手裡接過德國制空氣槍,把槍高高舉起。

  「這是在偽電氣白蘭工廠內,矢四郎的實驗室里發現的!」金閣環顧著周圍的狸貓說,「這無疑就是那把射殺家父夷川早雲的德國制空氣槍。就在剛才,那個廢柴發明家下鴨矢四郎,在偽電氣白蘭工廠製造了爆炸事故。我們在搜查現場時找到了這東西。我看到後心裡咯噔一下,為什麼矢四郎要把這東西藏在自己的實驗室里?太奇怪了!我覺得這實在是太不可思議了!」

  長老們陷入沉默,狸貓們騷動起來。金閣揮動著空氣槍,狸貓們嚇得如退潮般散開。八坂平太郎嘴唇顫抖地說:「不會吧。」

  金閣露出得意揚揚的笑容,看著大哥說:「你母親和矢四郎現在還在偽電氣白蘭工廠,銀閣負責審問他們。想必矢四郎很快就會招了。」

  「你們有什麼權力抓我母親,簡直豈有此理!」

  大哥屈膝大叫道:「這是陰謀!夷川家的陰謀!」

  「鐵證如山!你們為什麼要藏起這個?是因為你們用它打死了家父!你們這幫同類相殘的混蛋!」

  金閣把空氣槍伸到大哥面前,對準大哥。

  「反正肯定是你指使那個目中無人的矢三郎乾的。本來在有馬,父親被擊中的時候只有矢三郎在現場,我這麼聰明一下子就想通了。你的整個計劃應該是這樣的吧:派矢三郎去暗殺家父,然後讓矢四郎藏匿證據,最後自己若無其事地來競選偽右衛門,等餘波平息後再把兇器德國制空氣槍還給二代目。真是配合默契的集體行動啊,你們可歌可泣的兄弟之情真讓人無話可說!」

  夷川吳一郎踉蹌了一下跪倒在地,用包裹著繃帶的手擦了擦眼角的淚水。

  「我真是怎麼也不敢相信,矢一郎竟是暗殺父親的幕後黑手。這不是互相殘殺嗎……」

  「你別以為可以若無其事地當上偽右衛門!」金閣說。

  今秋席捲整個狸貓界的「夷川早雲謀殺論」的陰雲,再次籠罩會場。長老們保持沉默,狸貓界的魁首們也不言語。八坂平太郎向大家徵求意見,狸貓們也只是含糊推諉道:「這是狸貓界的頭等大事,我等愚見不足提及。」「在下沒什麼特別的見解。」「我跟鄰座意見一樣。」

  沒料到事態會發展到這個地步,大哥如同中了幻術一般,驚得目瞪口呆。

  這時,黑暗的前庭亮起了煤油燈。一個夷川親衛隊隊員從燈下一路飛奔過來,氣喘吁吁地奔進會場。「下鴨矢三郎被星期五俱樂部抓住了!」他高聲叫道,「現在說不定已經下鍋了。」

  「矢三郎嗎……?」

  大哥倒吸了一口冷氣站起來。

  得知這個消息後,會場上的狸貓都一副冷漠的達觀態度。「那個惹是生非的矢三郎啊,如今落得如此下場也沒辦法。」大哥看透了狸貓們內心的想法,不由得怒火中燒。矢三郎會惹怒弁天,說到底還不是為了狸貓界?現在倒好,聽到矢三郎被抓,你們這幫狸貓還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看到夷川吳一郎一副小人得志的淡定表情後,大哥終於明白,一切都是這毛和尚設下的陷阱!這傢伙才是真正的幕後黑手。這隻陰險狡猾且細心周密的狸,讓愚蠢的我完全蒙在鼓裡……

  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大哥身邊的玉瀾,此時緊緊握住大哥的手。她無言地站在大哥身邊,等他做出決斷。

  大哥突然熱血沸騰,不由得放聲大笑。

  矢三郎是我弟弟,他可是我親弟弟!

  親弟弟此刻危在旦夕,我還有什麼好猶豫的?!

  大哥渾身的毛都豎了起來,變身成虎,踩在波斯地毯上一跺腳,「什麼傳統,什麼狸貓界的未來,什麼偽右衛門!」

  大哥的怒吼震撼整個會場。

  「得手了!」金閣滿臉堆起笑容,「矢一郎,你竟敢在長老面前口出狂言。」

  但此時的大哥已無所畏懼,他堂堂正正地宣告:「在下下鴨總一郎長子,下鴨矢一郎。沒能繼承父親的優秀血統,可悲的長男——說的就是我。但即便如我這般無能,體內也流淌著傻瓜之血,就算葬身鍋底,我也要救出弟弟。你們儘管在這兒自娛自樂吧!」

  玉瀾輕身跳到怒吼的大哥背上。

  大哥瞪著吳一郎放話道:「偽右衛門什麼的,你想要就給你好了!」

  拋下一群目瞪口呆的狸貓,二哥和玉瀾跳上屋頂。冬日夜幕下,街燈開始亮起來。這種寒冷的天氣,正適合吃火鍋。準備迎戰的大哥精神抖擻,在一排排屋頂間不斷跳躍。「對不起,玉瀾。到頭來我也是個傻瓜。」

  「我知道,」玉瀾摟著大哥的脖子笑著說,「所以我才在你身邊。」

  這會兒,母親與矢四郎正在偽電氣白蘭工廠內的某倉庫里。

  他們周圍堆滿了使用多年的老機器,水泥地板冰涼。電暖爐發出紅光,隱約照亮了周圍一片。

  「真討厭,又被關進籠子裡了。這不是跟去年一模一樣嘛。」媽媽抱怨道。

  「屁股好冷啊。」矢四郎說。

  「肚子也好餓。本來這時候,我們應該在紅玻璃等矢一郎得勝歸來。都怪夷川家的傻瓜們,今年的尾牙宴又泡湯了。」

  正說著,倉庫的門開了,只見銀閣走了進來。

  「我送晚餐來了哦,再給你們放個生雞蛋。」

  銀閣在送來的牛肉蓋澆飯上打了個生雞蛋,遞進關母親和矢四郎的籠子裡,再將保溫瓶里的味噌湯倒進小碗。銀閣細心製作的味噌湯里,放了切細的油炸豆腐,還撒了蔥花——意外地十分美味,讓母親格外感動。吃著牛肉蓋澆飯,喝著熱乎乎的味噌湯,肚子裡暖和了之後,母親和矢四郎也冷靜下來。

  「這個不怎麼熱啊。」銀閣說著,調整了一下電暖爐。

  「我說銀閣,」母親叫他,「你不會真的相信我們槍殺了夷川先生吧?」

  「嗯……我什麼都不能說!」

  「不過,我敢保證我們家的孩子絕不會幹這種事。」

  「做父母的都這麼說,」銀閣把手靠近電暖爐烤著手說,「父親也經常這麼說『我們家的孩子不可能那麼傻』。」

  「那是,看著你們也只能這麼說。」母親嘆了口氣,「你們的母親,也總是替你們操心。」

  「我不想談母親的事,」銀閣說,「只會讓我覺得更寂寞。」

  母親曾說過——夷川早雲的妻子、銀閣他們的母親,在生下海星之後不久就得急病去世了。身為夷川家的千金大小姐,不能說沒有點愛慕虛榮和任性的小毛病,但是對幾個孩子來說無疑是個好母親。

  「你們幼年喪母,肯定很痛苦吧。」

  聽到母親這麼說,銀閣沉默地盯著電暖爐的紅光。

  「你們的媽媽想必也很擔心你們。自己的孩子無論多大,做家長的都會擔心,傻孩子就更讓人放心不下。你本質是只溫柔的狸貓,所以才會眷戀母親,也才會在這種寒冷的夜晚覺得寂寞吧。我覺得思念母親完全不是什麼羞恥的事。」

  「我不寂寞。」如此小聲嘟囔的銀閣看起來卻真的很寂寞。

  母親多次拜託銀閣打開籠子,他總是搖頭說:「那可不行!我會被哥哥們罵的。」

  「我知道你是個好孩子,幫幫我們吧。」

  「……我怎麼會是好孩子。」

  不久,銀閣站起身來準備離開倉庫。他走到門口,將手扶在門上思考了一會兒,「雖然放你們出去不行,」他小聲說,「但我或許可以幫你們找海星談談。」

  「那也好,我們在這裡等你的消息。」

  母親把希望都寄托在海星身上,等著銀閣回來。

  矢四郎用帶著哭腔的聲音說:「矢一郎哥哥是不是當不了偽右衛門了?」

  「哎,事情變得越來越複雜了。」母親嘆息道。

  「……矢三郎哥哥一定會想辦法的。」

  「這個嘛……那孩子還什麼都不知道呢。」

  話說回來,母親他們還不知道我都快掉進鐵鍋里了;他們也不知道大哥為了救我捨棄偽右衛門的地位奔出了會場;更不知道二哥帶著另一隻吳一郎正從德島趕回京都。

  過了一會兒,銀閣回來了,帶來一個驚人的消息。

  「怎麼辦啊,海星不在房間裡。這下可傷腦筋了!」

  「發生了什麼事?」

  「她留了張紙條……『私奔』是什麼意思?」

  母親看著銀閣拿來的紙條,呢喃道:「哎呀呀……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本來是裝睡,結果裝著裝著就真的睡著了。

  等我醒來,發現自己在一個陰暗寒冷,像是昏暗走廊的地方。

  籠子外的牆壁,延綿不斷地排列著包有紅色天鵝絨的椅子和木質的西洋桌。走廊盡頭被模糊的黑暗吞噬。走廊上處處擺放著點燃的古風暖爐。

  「這不是紅玻璃嗎?」我頓時明白過來。

  寺町路上的紅玻璃酒吧——京都狸貓常愛聚集於此。據說無論來多少客人,店內都坐不滿。酒吧裡面看不到盡頭,一年四季都像冬天一樣寒冷。有傳聞說它的盡頭通往黃泉之路。難道說,我正在穿越現世與黃泉的邊境?

  走廊盡頭的黑暗處,傳來細微的慶典民謠的聲音。

  我來到一張桌子前,側耳傾聽那奇怪的聲音。我覺得那是與這塵世告別的聲音。我在桌上托著腮嘆氣,走廊上瀰漫著刺骨的寒氣,我吐出的氣息凝成了白色。我想起小時候冬日的早晨,跟父親在糾之森小河邊散步時的情景。

  回過神來,發現狸貓姿態的父親正坐在我面前的桌子上。

  神奇的是,我並不感到驚訝。

  「爸爸,我是不是已經變成火鍋了?」

  「沒這回事,你只是睡著了。這是在你夢中。」

  「那爸爸你為什麼還是一副狸貓的模樣?」

  「……因為我已經不能再變身了。」

  「既然是在夢中,你變個身又有何妨。」

  「『夢』這個東西啊,也不是想幹什麼就能幹什麼的。」父親溫柔地注視著我。

  我與父親對視了一會兒,忽然一句話脫口而出:「父親你真是狠心的狸貓啊。」父親擅自找天狗的碴,得罪夷川早雲,把我們一家人留在世上,自己灑脫地變成了狸貓火鍋。就算當時父親是抱了赴死的覺悟,我們這些被留下的家人還是被他嚇了一跳。父親一死,家人間的羈絆加深,但也因此承受了巨大的痛苦。

  「對不起,」父親說,「也許是傻瓜的血脈使然吧。」

  「我們總是喜歡把所有的事都推在傻瓜的血脈上。」

  「喂喂,你好像也不能理直氣壯地責備爸爸吧?」

  「說的也是。」

  「龍生龍鳳生鳳,毛球生毛球。」父親盯著毛茸茸的前腿說,「矢三郎,你活得有趣嗎?」

  「我一直活得很有趣啊。」我充滿自信地說,隨即又想起自己馬上要變成狸貓火鍋了,不由得泄氣,「正因為如此,我也馬上要被煮成火鍋了。」

  「那時,爸爸一定會去接你的。」

  「謝謝,爸爸……不過我現在還不能變成狸貓火鍋。」我搖著頭說,「我本來想,真的到了那一刻,我就像爸爸一樣笑著變成火鍋。但是不能把海星卷進來,而且我對這塵世還有留戀。」

  「那也好。」父親笑著說,「反正這是所有人都會到達的終點,你也不用急著往前趕。」

  我受不了地嘆了口氣,「兒子都快掉鍋里了,為什么爸爸你還在笑?」

  「這可不像你說的話哦,矢三郎。」父親用溫柔的目光看著我說,「我們可是狸貓。哪有不該笑的時候。」

  直到剛才,我還能心平氣和地跟父親說話。此時此刻,卻忍不住淚水直往上涌。桌子上父親的身影消失了,遠處又傳來與這塵世告別的聲音。我想呼喚父親,卻說不出任何話語。走廊上變得更加昏暗,什麼都看不見。「紅玉老師就拜託你了!」父親那令人懷念的聲音再度響起,「好好活著,你還有很多事要做。」

  我睜開眼睛,發現自己還在籠子中。

  在我失去意識的期間,籠子似乎被挪到電車的三樓,放在了澡堂更衣室的角落裡。身旁傳來海星無憂無慮的鼻息聲。

  這時,前方忽然閃出一個奇怪的人影快步走近籠子,嚇得我差點跳起來。這個人用舊式高中制服的黑斗篷裹住身體,戴著薄薄的紙片做的廉價狸貓面具。

  「毛球假面來救你們啦。」淀川教授說。

  「三十六計走為上,毛球們咱們撤!」

  淀川教授從斗篷里伸出毛髮濃密的手臂,抱起籠子。

  就在這時候,傳來和樂融融的說話聲,是樓下宴會廳里的星期五俱樂部成員上樓來看今晚要下鍋的狸貓了。

  「今晚好像有兩隻狸貓哦。」

  「喂喂,天滿屋也太拼了吧!兩隻狸貓哪吃得下?」

  「壽老人說連去年沒吃的份兒一起補上。」

  「嗯……光聽著就覺得胃脹。」

  聽了沒幾句,轉眼間星期五俱樂部四名成員——大黑天、毗沙門天、惠比壽和福祿壽就出現在樓梯口。閒聊的四人看到抱著狸貓籠子的怪人,嚇了一大跳。

  「喂,你是什麼人?」

  「你看,這傢伙是不是要偷狸貓?」

  儘管如此,他們膽子還沒大到直接撲向不知底細的怪人。鋪著泄水板[譯者註:用竹或板條做的,有縫隙的泄水板。用於浴室的沖洗處、廚房的水槽等處。]的更衣室里,散落著一地的更衣籃,此時星期五俱樂部的四人與毛球假面在這更衣室里,陷入短暫的僵持。「你到底是誰?」毗沙門天質問。淀川教授雄赳赳氣昂昂地挺起胸膛,「狸貓守護者——毛球假面是也!」

  聽到教授的聲音,星期五俱樂部的成員們頓時覺得掃興。

  「什麼啊,原來是淀川啊,真浪費我的感情。」

  「你好歹也是個教授,扮成這樣成何體統?」

  「你這可算是非法入侵哦。」

  但是淀川教授根本聽不進他們的話。

  「天在召喚,地在召喚,人在召喚,都在召喚我解救狸貓。在我的狸貓愛面前一切法律皆無效。六法全書算什麼,詭辯才是王道!說什麼都沒用!」

  「是是是,淀川,我們已經知道了。」

  「用不著再跟他廢話,先把他制伏了再說。」

  但淀川教授可不是省油的燈,他將從南美帶回來的形狀奇怪的蒼耳[譯者註:菊科一年生草本植物,果實上有稀疏的刺,可入藥。]撒了一地,令星期五俱樂部成員不敢輕易接近他。而且他還大叫著「這刺有毒!」,嚇得成員們頻頻發出尖叫,連滾帶爬地從樓梯口退到二樓。教授將更衣籃和衣櫃扔過去堵住樓梯口,抱著籠子爬上屋頂。

  但為時已晚,三層電車已飄在半空中。

  屋頂上的竹林被風吹得沙沙作響,竹林那頭水池裡的水嘩啦嘩啦地晃動。在傍晚暗藍色天空中逐漸上浮的三層電車開始盤旋,像飛船一般掠過排排大樓緩慢飛

  向天空。

  教授抓住竹子,絕望地看著眼前流光溢彩的大樓逐漸遠去。

  「沒想到他們這麼肆無忌憚地在街上飛……」

  這時候,星期五俱樂部成員們各自拿著更衣籃和浴衣腰帶出現。

  「不想受傷就乖乖束手就擒。」大黑天叫道。

  「我們可以放你走,但你得把狸貓留下!」毗沙門天說。

  淀川教授與星期五俱樂部成員在竹林中展開追逐戰。這些好歹也是擁有相當地位與名譽的大人物,居然在這輛浮在空中的三層電車屋頂上,為了搶奪狸貓扭打在一起。大黑天被淀川教授撞飛到池底;惠比壽被激烈的混戰嚇得不敢出手;孔武有力的毗沙門天擺出他在電視裡學來的奇怪拳法,將教授逼到水池邊。

  「看來你不是一般的教授啊。」

  「吾輩不是教授,毛球假面是也。」

  「你還有完沒完?真是怕了你這股倔強勁兒了!」

  忽然,從竹林里跳出來奇襲的福祿壽一把抓住了教授的黑斗篷。就算是變裝,為什麼要選黑斗篷?教授的想法有時還真讓人難以捉摸。趁著教授腳步踉蹌之際,毗沙門天和大黑天一把將他壓住。教授終於被壓倒在地。

  毗沙門天他們要奪下教授手裡的籠子,教授像個背著父母偷偷在家裡養流浪狗的孩子一樣,緊抓著籠子不放手,號啕大哭道:「就放過它們吧!」我沐浴在教授的熱淚下,想著就算這場奮戰失敗我最終躲不過落入火鍋,也一定會變成毛茸茸的靈魂到教授枕邊道謝。

  這時候,天滿屋皮笑肉不笑地從竹林中現身。

  「哎呀哎呀,這是在鬧什麼?」

  街燈照在他蒼白的臉上,德國制空氣槍泛著冷艷的白光。

  「淀川先生,你可不能獨占狸貓哦。」

  事到如今,就算是毛球假面也無力回天,因為德國制空氣槍是無敵的。

  就在我萬念俱灰之際,電車剛經過的屋頂上傳來野獸的咆哮聲。星期五俱樂部成員們紛紛抬頭去看發生了什麼事,結果嚇得動彈不得。在一排排屋頂間飛奔追趕著電車的,是兩頭巨虎。

  「等等,這是怎麼回事?」毗沙門天尖叫道,「為什麼今年也有老虎出沒!」

  兩頭老虎低吼著,向這邊跳過來。

  二代目的宅邸里,氣氛越發凝重。

  大哥衝出會場後,場內的狸貓們就像郊遊時被扔下不管的孩子,呆坐在波斯絨毯上迷失了方向。

  二代目從長椅上起身,招呼眼下的狸貓:「事情變複雜了啊。雖然深表同情,不過我也很忙,會議差不多該結束了。」

  「……請再稍等片刻。」八坂平太郎呻吟道。

  偽右衛門八坂平太郎這副灰心喪氣的模樣,讓所見之人深表同情。他已經做好去夏威夷旅行的一切準備,祇園繩手的事務所處理掉了,龐大的夏威夷周邊也處理掉了,現在手邊只剩下夏威夷出雲大社的護身符。這個護身符是和已過世的下鴨總一郎,以及南禪寺的上輩人一起去犒勞旅行時買的。「我的夏威夷啊……」平太郎一籌莫展地感嘆了一句,隨即陷入沉默。

  打破這一令人窒息的局面的是金閣。

  「我有一個提案不知當不當講。」

  「哦,金閣,」八坂平太郎呻吟道,「你說說看。」

  「讓吳一郎大哥做偽右衛門代理如何?如果有個可靠的偽右衛門代理人,八坂先生就可以安心去南方島嶼旅行了。當然大哥是否能勝任真正的偽右衛門,日後再等各位長老正式決定。」

  「……絕妙的提案啊,都不像是你想出來的。」八坂平太郎沉吟道。

  接著,狸貓們開始小聲討論起來,表情也逐漸變得明朗。夷川吳一郎時隔十年回到京都後,他充滿誠意的各種表現在狸貓界廣為流傳。再說不管怎樣,偽電氣白蘭工廠的正統繼承人——這一身份就足以信賴,而且他也不是金閣銀閣那樣的問題兒童。長老們嘟嘟噥噥地發表意見:「做臨時代理的話,吳一郎也未嘗不可。」

  吳一郎一臉嚴肅地向長老們拜伏行禮。

  「夷川吳一郎,在此接下偽右衛門代理一職。雖然誠惶誠恐,不過為了狸貓界,在下一定會鞠躬盡瘁。」

  狸貓們也紛紛擺正姿勢,向坐在高處的二代目拜伏。

  「——如您所見,事情暫告一段落。」

  「哎呀呀,總算結束了。」

  說著,二代目輕身飄落到地板上。

  「把我的空氣槍還來吧。」

  金閣恭恭敬敬地將閃耀著金光的德國制空氣槍獻上,二代目拿過來檢查了一番,隨即露出疑惑的表情,「這是假的。這種玩具槍連金魚都打不死,因為它根本射不出子彈。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怎麼會。」金閣瞠目結舌,在場的狸貓們又騷動起來。

  「這可真奇怪啊,是不是,吳一郎?」

  二代目雖然聲音和藹可親,目光卻十分冰冷。

  吳一郎大驚失色,結結巴巴地說:「……二代目,這不可能吧。」

  「我都說它是假的了,還會錯嗎?」

  「這不可能……」吳一郎喃喃自語後沉默下來。

  面對眼前進展險惡的事態,八坂平太郎坐立不安。

  其他的狸貓也極其緊張地圍觀著。

  就在這時候,面向庭院的玻璃門忽然打開,晃晃悠悠地走進來一個奇怪的和尚。

  「這傢伙是誰?」面對突如其來的闖入者,大家都十分錯愕。

  和尚脖子上掛著一塊如大海螺般的奇怪岩石,背著個髒兮兮的行囊。因為在室戶岬吹了不少海風,渾身散發著海潮味。手裡端著一大碗蓋飯,邊走還邊不停攪拌蓋飯,舉止十分粗魯。和尚帶青楂兒的光頭頂上,坐著一隻小青蛙。

  看到那隻青蛙,八坂平太郎不由得站起身來。

  「這不是下鴨矢二郎嘛,我聽說你出去旅行了……」

  「您說得沒錯,我是出去旅行了。但有事稟告,特地從四國趕回來的。」維持著青蛙模樣的二哥拍了拍怪和尚的禿頭說。

  二哥從阿波德島乘南海渡輪駛過紀伊水道,然後換乘南海電鐵和地鐵御堂筋線,最後坐阪急電車才到達烏丸。

  「啊啊,那傢伙就是我的冒牌貨啊……」

  怪和尚吆喝著扒開周圍的狸貓,橫穿整個房間來到最前面。他大嚼著蓋飯上下打量著吳一郎,突然哈哈大笑起來,噴了吳一郎一臉飯粒。

  「太有意思,這傢伙怎麼可能是吳一郎?」

  「你說什麼?你又是誰?」八坂平太郎問道。

  「我是夷川吳一郎。」

  「別胡說!夷川吳一郎不正坐在那裡嗎?」

  「你們的眼睛都是裝飾品嗎?坐在那裡的是夷川早雲!」

  狸貓們都震驚地回過頭。

  被揭穿真面目後,偽吳一郎的態度驟變,露出一副厚顏無恥的表情,將沾在臉上的飯粒一一擦去。

  事情發展到這一步,八坂平太郎已經啞口無言,他走投無路地閉上眼睛。

  他在心裡祈禱:「有誰來幫幫我,收拾這混亂的局面。」

  壽老人的三層電車飄浮在京都市區上空。

  從高樓屋頂跳進這邊池子裡的兩頭巨虎,從池子裡爬上來後抖了抖身上的水,隨即撞飛淀川教授奪過籠子。教授裹著斗篷滾啊滾,宛如一顆橡子般掉進池子裡。雖然對為了救我們英勇奮戰的教授深感抱歉,不過在這場混亂的狸貓爭奪戰的旋渦中,要求大哥分清敵我,不錯傷無辜也實在有點強人所難。

  「大哥,小心空氣槍!」我叫道。

  大哥驚險地躲過天滿屋匆忙打過來的子彈,不給他開第二槍的機會,用身體猛地將天滿屋撞進池子裡。天滿屋氣得滿臉通紅,立刻就想爬上來,卻被淀川教授死死抱住,兩人糾纏在一起。

  星期五俱樂部的其他成員紛紛逃進竹林,像小蜘蛛一般四散逃竄。

  我總算恢復了自由身,變成人類拉伸了下手腳。

  玉瀾叼著籠子晃了晃,看著沉睡的海星擔心地問道:「海星怎麼還沒醒?」我注意著不去看海星,對玉瀾說:「她被天滿屋擊中了,一直在睡。」玉瀾憤憤不平地說:「太過分了!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雖然我們想質問對方的問題多得像小山一樣,但這時天滿屋甩開淀川教授,眼看著就要從池子裡爬上來了,總之還是先設法從這裡逃出去比較好。

  我們在貫穿竹林的小徑上奔跑起來。

  「喂,電車在上升!」大哥叫道,「再往上升就逃不出去了。」

  「那我們就去劫持這輛車!」

  出了竹林小徑看到澡堂的煙囪,旁邊就是向下的樓梯口。毗沙門天從樓梯口下戰戰兢兢地探出頭窺探上面的樣子,大

  哥發出驚人的咆哮聲向他衝過來,毗沙門天尖叫著「來了!來了!」慌忙躲了進去。

  大哥打頭陣,我們從螺旋樓梯向下狂奔。

  星期五俱樂部成員們大叫著「老虎!老虎啊!」,連滾帶爬地四處逃竄。我們飛快滑下螺旋樓梯,很快就侵入了一樓的書齋。大哥扒開書畫古董向前直衝,輕咬住正猶豫著要往哪兒逃的人,將他們甩向遠處。天花板垂下來的掛軸被扯破了,幾排擺滿瓷器的架子相繼倒下。

  「你們幹什麼!」

  駕駛座上的壽老人目光炯炯地回過頭來。

  這時候我朝他撲了過去,想要將他從駕駛座上扯下來,但壽老人大叫著「無禮之徒!」,死抓著操縱杆不放手。因為他的粗暴駕駛,三層電車左右大幅度搖擺起來,車內的書畫古董和乘客們都東倒西歪。「電車會墜毀的!」乘客們的悲鳴聲在車內此起彼伏。壽老人作為一位接近大花甲的高齡老人,展現出超乎常人的頑強,就是不肯讓出駕駛座。

  「京都的制空權是老夫的。」壽老人沉吟道。

  「京都的制空權是天狗的!」我說,「區區人類竟敢如此囂張!」

  我一把抓住壽老人的白髮拉扯起來,壽老人低吟了一聲身子後仰,大哥趁機咬住他的和服衣襟將他拖出駕駛座。

  我迅速跳上駕駛座,抓住操縱杆,順手抓起身邊紅玉波特酒的瓶子,將所有的紅玉波特酒都倒進鍋爐引擎里,然後將操縱杆一拉到底。突然上浮的車體大幅度傾斜,我抓著操縱杆向後瞄了一眼,所有的東西都滾向車輛後方。

  從駕駛室向外望去,市區內的夜景一覽無遺。正面是璀璨的京都塔,街燈閃耀的四條路與鴨川交錯,祇園八坂神社也燈火通明,還有聳立在黑暗中的東山三十六峰。我讓三層電車來了個急轉彎,尋找著可以下降的著陸點。

  忽然,背後飄來一股好聞的香味,一條雪白的手臂摟住我的脖子,將我從駕駛座扯了下來。弁天冰冷光滑的臉頰貼在我的臉上。

  「你要懂得分寸,矢三郎。」弁天低聲說道。

  「……這不是弁天大人麼?」

  「你還真是只不死心的狸貓啊,你父親下鍋時明明很乾脆。」

  「還有很多事等著我去做。」

  這時候,我眼前一亮,終於看到了找了好久的著陸點!我在心中大呼萬歲。

  雖然這輛飛在空中的電車沒有翅膀,但我還是要說——

  翅膀啊,就衝著煤油燈的方向飛去吧!

  「弁天大人,你看我們衝進那裡好不好?」我指著二代目宅邸的燈光說,「二代目一定會大吃一驚的。」

  弁天瞬間啞口無言,伸著脖子瞪著那塊著陸點。很快,這位唯恐天下不亂的女神蒼白的臉頰上,浮現出沒有一絲陰霾的笑容,如同生日收到心愛玩具的少女一般。當然,玩具到她手裡,最終逃不過變成一堆木屑的命運。

  她拍了拍我的後背愉快地說:「矢三郎啊,你可真是個壞孩子!」

  於是乎,這世上已經沒有人能阻止我了。

  我朝著璀璨的煤油燈,開始讓三層電車下降。

  三層電車著陸在屋頂上,車輪發出刺耳的傾軋聲沖向二代目的宅邸。我拼命地持續拉響警笛。

  電車衝垮了庭院的白柵欄,軋倒了煤油燈和院內的樹木。

  閃亮的前車燈掃向陽台那邊的客廳,只見客廳里的狸貓們一隻只都變回毛球,雪崩般地往裡面逃竄。電車就這樣穿過陽台,衝進二代目的宅邸,玻璃門碎了一地,三角屋頂被電車撞塌。

  車頭撞進二代目的宅邸後,整個電車終於停了下來。

  弁天拍著手說道:「幹得漂亮!」隨後起身去車輛後方,確認星期五俱樂部成員的安全。聽到弁天的呼喚,俱樂部成員都驚魂未定地含糊回應她。

  弁天前腳剛離開駕駛室,大哥和玉瀾後腳便走了進來。

  「我還以為這回死定了,矢三郎。」大哥心有餘悸地說。

  我們從電車前方的乘車口下來,環顧二代目的客廳,不由得觸目驚心。就連我也覺得心痛不已。

  二代目引以為傲的宅邸被無情地破壞殆盡。三角屋頂被三層電車撞破,從縫隙間還能看到外面的星空,地板上散了一地破碎的家具和吊燈的殘骸。在前照燈的燈光下,廳內粉塵飛舞。

  狸貓們貼著裡面的牆壁擠成一團,都嚇得不敢呼吸。

  只見毛茸茸的小山中,夷川早雲坐在那兒兩眼放光。

  「你還活著啊,矢三郎。」早雲瞪了我一眼說。

  「叔叔也是,我還以為你早已步入黃泉之路了呢。」

  「我們都對現世太執著。」

  「原來如此,這一切都是叔叔的陰謀啊。」

  早雲已不再掩飾真面目,坦然將毛茸茸的姿態展露出來。

  二代目的追問讓他露出馬腳;從阿波德島回來的正牌吳一郎扒下了他的畫皮;本該被推進鐵鍋里的外甥,如今駕駛著三層電車衝到他面前——既然事已至此,索性就不再偽裝了吧。不過眼前的早雲非但沒有垂頭喪氣,看上去反而更有生命力,他閃爍的雙眼透著不屈的鬥志。

  此時,我心底湧上來的情緒既不是憤怒,也不是驚訝,而是感嘆——「真是了不起的傢伙!」從有馬溫泉的槍殺劇,到偽吳一郎的回歸,從頭到尾都是騙局。夷川早雲欺騙了整個狸貓界,可以說他將變化莫測的惡狸本事發揮到了極致。面對如此宏大的一場精彩騙局,除了笑,我真不知道還該做出何種反應。

  但是,當早雲看到玉瀾手裡抱著的海星時,也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海星被天滿屋射中了。」我說。

  「……你說什麼?」

  「我說她被捲入了你的陰謀!你積點德吧。」

  黑暗中,有個東西撲通跳到我的肩膀上。

  「你還是這麼亂來啊!」二哥說,「我差點被軋死。」

  「咦?二哥?你怎麼在這裡?」

  「說來話長,先把眼前的問題解決了再說。」

  經他這麼一說,我才反應過來,回頭一看。

  只見星期五俱樂部成員相繼從三層電車裡爬出來。

  在閃亮的前照燈下,身著和服的壽老人緩緩立起身來。這位星期五俱樂部令人敬畏的首領,此刻周身散發著冷峻的怒氣。他身旁是手拿德國制空氣槍的天滿屋。天滿屋看到屋內成堆的狸貓,吹了聲口哨。

  「這景致真是絕了,下鍋的材料要多少有多少。」

  「天滿屋,將這裡的狸貓一隻不剩統統抓起來下鍋。」

  「哎呀呀,這可是個大工程。」

  聽到這話,狸貓們嚇得尖叫起來。

  「喲,矢三郎。你也算是個大惡棍啊。」天滿屋笑著對我說。

  「槍擊狸貓什麼的趁早罷手,天滿屋。」我說。

  「那可不行!如今我已淪為他人走狗,由不得自己做主。不過我到現在都還是很想和你聯手,就算你是只毛茸茸的畜生。」

  大哥擋在我們面前,朝他們咆哮,但是壽老人和天滿屋絲毫不為所動。壽老人大喝一聲:「閉嘴!不過是只紙老虎,看老夫把你做成獸皮地毯。」

  這時候,「毛球假面」淀川教授從陰影處現身,張開雙臂擋在壽老人他們面前。他的黑斗篷已經破得不成樣子,一條條掛著身上看起來就像個海帶妖怪。頭上戴的狸貓假面也殘破不堪,勉強還能遮住鼻尖。但是教授奮不顧身的狸貓愛,讓他面對空氣槍也毫不動搖。

  「我一隻狸貓都不會讓你奪走的!要打狸貓就先打死我!」

  「你這個人……還真會給人添麻煩啊。」天滿屋苦笑道。

  「別跟那蠢貨糾纏,隨他去。」

  聽到壽老人的話,天滿屋舉起閃閃發光的德國制空氣槍,準備射擊。

  但就在他射出子彈之前,夷川早雲從狸貓群中一躍而起,以極快的速度躥過來,纏住想要踢飛他的天滿屋的腳,順著他的身體一口氣向上爬,咔哧一口咬住天滿屋的耳朵。天滿屋發出刺耳的尖叫,痛苦地扭動著身體。

  「都怪你!害我前功盡棄!」早雲伸出利爪咔哧咔哧地狠抓天滿屋的頭,「所以我才討厭卑鄙無恥的人類!」他悲痛地怒吼著。天滿屋不僅賣給他假的空氣槍,讓他的陰謀化為泡影,還槍擊他心愛的女兒,此仇不報更待何時!於是,我們就在一旁訝異地圍觀早雲捨生取義。

  這時候,響起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震得已經幾乎要崩塌的二代目宅邸天搖地動。

  「天滿屋——!」

  這仿佛從地獄底端傳來的聲音,讓在場所有人都嚇得縮起身體。就連天滿屋也被嚇破了膽,上一秒還在拼命扒開陷入半癲狂狀態死抱著自己不放的早雲,這一秒已經愣在當場一動不動。

  「我來接你了——!」

  下一秒,電車駕駛室的窗戶碎裂,疾風一般的大笑聲響徹整個客廳。

  從窗口伸出一隻如圓木般粗大的厲鬼手臂——長著如竹叢般茂盛的硬毛,像燙熟的章魚一樣通紅——將天滿屋與早雲一併抓住,隨即如大蛇歸巢般瞬間退回駕駛室內。

  就像被巨浪捲走一般,眨眼間天滿屋與早雲就消失了。因為場面太過恐怖,在場的人類不由得跌坐在地上,大哥變回毛球,其他的狸貓們只知道瑟瑟發抖。

  我戰戰兢兢地越過殘破的玻璃窗,向駕駛室里張望,發現弁天站在地獄繪旁微笑。

  只見地獄繪深處搖曳著火焰,迎面吹來陣陣腥風。

  伴隨著地獄之風,弁天靜靜地踏進客廳內。

  弁天渾身散發著寒氣,輕盈地穿過二代目宅邸的客廳。

  她在房間中央停下腳步,將掛在脖子上的龍石取下來,抬頭朝天花板張開嘴,毫不猶豫地將龍石扔進嘴裡。只見她雪白的喉嚨蠕動著,很快就將這塊天狗能力之源的神秘石頭收入腹中。她的臉頰變得更加蒼白,像結冰一般,綰起的頭髮上覆了一層白霜。

  弁天單手拎起長椅,走近貼著牆壁的狸貓們。

  「出來,窩囊廢。」

  弁天用寒風吹散了聚集在牆壁前的狸貓,被埋在毛球山下的二代目現出身影。我著實嚇了一跳,因為此前完全忘了二代目的存在。

  二代目像個青春期的叛逆少年一樣,單膝微曲靠在牆上,引以為傲的西服上沾滿了狸貓毛,頭髮也亂糟糟的。他面對眼前被人類和狸貓蹂躪的房間,眼神中透著深深的無力感,自暴自棄地抓起一瓶紅玉波特酒直接往嘴裡灌。

  弁天叉腰站在那兒俯視二代目,用鼻子哼了一聲嘲笑他道:「原來躲在這裡鬧彆扭啊,真是只可悲的天狗。」

  「閉嘴,我不是天狗。」

  「……你還真是個招人討厭的傢伙。」

  弁天將長椅丟過去,二代目抬手擋開。

  「一群不懂禮數的傢伙!」二代目怒吼著將紅玉波特酒瓶摔個粉碎,「在場所有的人都讓我火大!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天狗也好,狸貓也好,人類也好,為什麼你們所有人都那麼愚蠢?放眼望去儘是傻瓜!」

  二代目體內壓制的怒火不斷膨脹,已經接近爆炸臨界點。

  他的身體開始四處冒火,照亮一片狼藉的室內。火苗飛躥到家具殘骸上,熊熊燃燒起來。這一切正是弁天想要的吧,她饒有興趣地注視著二代目。

  在即將失控的天狗面前,狸貓全無用武之地。

  「二代目如意岳藥師坊大人駕到!」我慌忙將長老們聚集起來一併抱起,大聲叫道。

  「不要被牽連進去啊,全員撤退!」

  一聽到我的話,人類和狸貓們一齊往外逃散。

  我們剛一逃出房間,跑到屋頂平台上,二代目宅邸的屋頂就整個被吹飛了,二代目和弁天翩翩飛向夜空。陣陣寒風和熱風交錯吹過來,把我們折騰得夠嗆。

  接下來,弁天與二代目的這場決鬥——雙方以死相拼展開巔峰對決。

  他們在一座座高樓之間跳躍,互吹著天狗風,丟砸瓦片,拔起電線桿互毆,周圍火花四濺。二代目像揮鞭子一樣揮舞著高壓電線抽向弁天,弁天則將水箱裡噴出的水凍成冰錐擲向二代目。打得昏天黑地的兩人每踏上一座大樓屋頂,整座樓的玻璃窗都被震碎,砸得下面的路人連連發出悲鳴。

  我們只能呆立原地,靜靜地抬頭觀看這場巔峰對決。

  「這場對決到底什麼時候能結束?」大哥叫道。

  「我怎麼知道?你說誰能阻止他們?」我叫道。

  二代目的宅邸此刻已被地獄之火包圍,他從歐洲帶回來的珍藏品盡數燒成灰燼。熊熊燃燒的火焰衝破天際。追逐著滾滾黑煙的方向,我看到身著西裝的鞍馬天狗們如怪鳥般在空中飛翔,他們也在圍觀二代目與弁天的決鬥。緩緩升空的黑煙,就如同預告天狗大戰的狼煙一般。

  拼盡全力的二代目與弁天此刻已是滿身傷痕。

  終於,他們的天狗力都消耗殆盡,開始像小孩子打架一樣纏鬥在一起。升起的黑煙在他們周圍盤旋,兩人凶相畢露如魔鬼般地互扯頭髮。弁天披頭散髮,看起來就像山中的女鬼。

  忽然二代目一把摟過弁天,在她的頭髮上做了一個親吻的動作。

  弁天嚇得扭動身體,緊接著下一秒,被二代目吹了口氣的頭髮一下子就燒了起來,如同在枯草中點了把火,燒得瞬間就照亮了天邊一角。

  弁天發出無聲的尖叫推開二代目,如流星般拖著燃燒的尾巴墜落天際。

  氣喘吁吁的二代目狠狠盯著她的墜落之地,但似乎沒有要追過去的意思。

  我們屏住呼吸,注視著降落到屋頂上的二代目。

  他引以為傲的西服早已殘破不堪,看上去接近半裸,眼裡還閃著暴怒的火光。周身呼嘯的天狗風讓他的頭髮倒豎,身體各處不時冒出小團火焰。

  二代目轉頭狠狠看向這邊,狸貓和人類嚇得抱成一團。

  二代目向自己的宅邸走去。

  他佇立在燃燒的宅邸前,絲毫沒有要滅火的意思。每當他釋放胸中怒火吹起天狗風時,火柱就像被巨大的鼓風機吹著,越躥越高。滾滾升起的濃煙與紅蓮之火交織在一起,宛如升天火龍的腹部一般蠢蠢蠕動。火勢實在太強了,即使蜷縮在屋頂平台角落的狸貓也被嗆得頭昏腦漲。在我周圍圍觀二代目的狸貓們,在火焰的照射下,就像一顆顆毛茸茸亮晶晶的糖果。

  如何才能安撫怒火中燒已經失控的二代目?我毫無頭緒。

  忽然,雷鳴聲響起,狸貓們驚叫著蜷成一團。

  頃刻間,天空烏雲密布。

  閃電照亮了低壓的烏雲。伴隨著電閃雷鳴,開始颳起狂風,大顆大顆的雨點砸下來,宅邸的火勢逐漸被壓下去,不停掃過屋頂的熾烈狂風也逐漸變成溫和的暖風。

  伴隨著隆隆雷鳴,紅玉老師——現任如意岳藥師坊,出現在屋頂上。

  恩師面對如注的大雨絲毫不以為意,睥睨著緊緊抱在一起的狸眾,手裡拿著風神雷神扇。

  老師看到我後,叫了聲「矢三郎」。

  我從狸貓群中爬出來拜伏。

  「下鴨矢三郎,參見恩師。」

  聽到我的話,老師一臉肅穆地說:「矢三郎啊,這次特殊的任務,真是辛苦你了。」

  「能得到恩師的誇獎,是我無上的光榮。」

  紅玉老師點頭「嗯」了一聲,在如碎石般砸落的大雨中向二代目走去。被雨水打濕的白髮緊貼在頭皮上。

  背對著逐漸熄滅的火焰,二代目瞪著紅玉老師。

  二代目白皙的臉頰流過一條細長的血痕,隨即又被如注的大雨洗去。

  此刻,已經徹底褪去英國紳士光輝的他,臉上露出無比複雜的表情,似乎瞬間回憶起了往昔的各種經歷——莫名其妙從長崎被擄來的少年時代;在如意岳夜以繼日進行天狗修行的日子;圍繞著初戀情人與父親爭風吃醋,展開了震撼全京都的三天三夜的拼死決鬥。最後在紅玉老師的天狗笑聲與暴風雨中,拖著傷痕累累的身體在小巷中逃亡的敗北記憶……儘管經歷過這麼多挫折,但天地之間仍數我最偉大!比任何人都偉大!比父親更偉大!這就是二代目殘暴的天狗本性。

  眼前的這場爭鬥,仿佛是百年前決鬥的延續。

  但就在這時候,紅玉老師把扇子一扔,手無寸鐵地站在那裡。

  「老師把扇子扔了!」狸貓們騷動起來,「他要被殺了!」

  我不由自主地想站起來,這時有人碰了下我的手臂。「矢三郎,待著別動!」是母親的聲音。我驚訝地往旁邊一看,只見被矢四郎抱在懷裡的母親,將毛茸茸的小爪子伸過來壓在我的手臂上。說服了銀閣,從偽電氣白蘭工廠逃出來的母親他們,剛好在這時來到屋頂的平台。

  「老師有他自己的想法。」

  我聽從母親的話,又坐回原地。

  此刻,既不能飛天,又手無寸鐵的紅玉老師的背影,忽然變得格外高大起來。就在剛才,他站在怒氣衝天的二代目面前還像個可悲的老人。但是現在,反倒是二代目像個無助的少年。此時站在那邊的,似乎是剛剛開始攀爬天狗階梯時期的二代目。二代目就這樣注視著手無寸鐵的父親,一動不動。

  二代目宅邸的火勢已基本被撲滅,雨水不斷拍打在昏暗的屋頂平台上。

  突然,二代直挺挺地垂下頭,雙手握拳抵在額頭上。嘈雜的雨聲中,傳來二代目的嗚咽聲。

  「……好不甘心。」

  紅玉老師充滿威嚴地說:「不甘心的話,就變強吧。」

  新的一年到來,一月六日這天。

  聽說海星終於醒了,我出發去偽電氣白蘭工廠探望未婚妻。

  天空中飄過的白雲亮光光的,就像剛浮上去的一樣簇新。鴨川兩岸延綿的街道也是,每個角落都充滿了新鮮的空氣。

  夷川的偽電氣白蘭工廠現在正值正月休假期間,廠內靜悄悄的。我從庭前的環形車道走到玄關,看到玄關前裝飾著狸貓界最大的豪華門松[譯者註:日本民俗中正月豎在大門口的裝飾性松樹。意為年神入門的依附之物。]。

  我走上長廊,決定先去弟弟的實驗室看看。

  正月休假期間,偽電氣白蘭工廠內唯一還在熱心工作的,就是我弟弟矢四郎。他將爆炸後變成一片廢墟的實驗室收拾乾淨,假期內就摩拳擦掌開始工作,真是個不似狸貓的工作狂。

  實驗室里沒法再用的器械基本上都處理掉了。目前還能用的,只剩下少量的計量儀器和一隻舊皮箱,還有一個簡陋的寫字檯。弟弟將筆記本攤在寫字檯上,邊在上面畫著什麼圖形,邊對和尚模樣的夷川吳一郎說明自己的理論。吳一郎摸著垂在胸前的室戶岬奇石,讚嘆地發出「哦——呼——啊——」之類的怪聲。

  「原來如此,這點子很有趣。」

  「我可以試試嗎?」

  「試吧,儘管試!不是很有趣嘛。」吳一郎愉快地拍著弟弟的肩膀,一抬頭看到我,「喲,矢三郎,新年好。」

  年末那場騷亂以來,從四國回來的正牌夷川吳一郎就回到了偽電氣白蘭工廠。

  他當初計劃吃飽喝足後馬上出去流浪,但夷川早雲和天滿屋一起被地獄繪吞噬;海星又一直沉睡不醒;金閣和銀閣被八坂平太郎大罵了一通,被宣判無限期關禁閉。夷川家面臨滅亡危機,偽電氣白蘭工廠的相關人員哭著哀求他道:「再這樣下去,會出大亂子的。」實在沒辦法,吳一郎只好將旅行延期。

  吳一郎愉快地跟我聊著天,把我帶去海星的房間。

  「海星到現在還有點恍恍惚惚的,但稍微再調養一下就能完全恢復了吧。其實她現在就已經煩死人了,『大哥為什麼會變成這麼奇怪的和尚?』『以前的大哥不會擺出這種虛偽的臭臉』……她到底吃了什麼才長成這樣?我出發去旅行前,她明明是只可愛得不得了的小毛球。」

  聽到吳一郎的感嘆,我拼命憋著不笑出來。

  我一個人走進海星的臥室,只見海星睡在一張帶床幔的歐式方頂公主床上。看到她毛茸茸的模樣,我也瞬間被打回原形。我搖搖晃晃地爬上床旁邊的凸窗窗台,拉開窗簾讓陽光照進來。

  「喂,起床了,海星。快起床快起床。」

  海星嘴裡嘟囔著,不情不願地微微睜開眼睛,結果一看到我就尖叫著鑽進被窩裡。隨後被窩裡傳來她憤怒的聲音:「你在這裡幹什麼?」

  「當然是來看你啦,吳一郎讓我進來的。」

  「開什麼玩笑,那個假和尚!未出閣的妹妹的房間怎麼誰都讓進?就算是未婚夫也不行!這傢伙一定是在室戶岬海風吹多了,腦子裡都是水。真受不了他——去死吧!」

  海星抱怨完從被窩裡露出小臉,「……新年好,矢三郎。」

  「新年好。」

  「不知不覺就過了新年,我什麼都不記得。」

  「因為你一直在沒心沒肺地睡大覺啊,肯定是夢到巨大的溫泉饅頭了吧?」

  「你怎麼知道?!」海星驚訝地睜大眼睛。

  事實上,被天滿屋擊中後,海星夢見天上掉下來幾百萬個溫泉饅頭。這些色澤亮麗的淡褐色饅頭口感綿軟香甜,越吃越好吃,令人產生甜蜜的幸福感。「真是太棒了!」海星不停地吃啊吃,等到吃飽了滿足地睜開眼睛時,發現自己舒服地躺在公主床上。真是傻狸有傻福。

  話說回來,年末年初在家吃了睡、睡了吃的也不光海星一個,下鴨家也是如此。

  況且,不只是下鴨家,被捲入那場騷亂中的京都狸貓們,估計都癱在家裡呢。

  我坐在海星的床上,向海星娓娓道出在菖蒲池畫師家被襲擊之後發生的事。

  這些事感覺仿佛已經過去了很久很久。

  那天晚上,二代目屈服在紅玉老師面前之後,湊熱鬧聚集圍觀宅邸著火的人群逐漸散去,天狗與狸貓們混雜在人群中逃離現場,星期五俱樂部的人也都不知所蹤。

  三層電車同二代目的宅邸一起被燒毀,變成一塊焦黑的廢鐵任憑風吹雨打。壽老人那些引以為傲的收藏品也一併被燒掉了吧。壽老人不知道是什麼時候逃走的,不過有一點可以確定,他肯定恨死我了。

  在來看海星的前一天,我去探望在花脊實驗林的淀川教授。

  我腳下沙沙作響地走在積雪覆蓋的平原上,不久就看到穿得圓滾滾的淀川教授站在那裡,小酌著竹葉茶吐著白氣,眺望著早晨的森林。

  教授看到我後,精力旺盛地沖我揮手,「喲!」

  我們互相拜過年後,淀川教授看著我半天說不出話來。能看出教授想就年末那場驚天動地的大騷亂,發表點自己的見解和感想,但由於事態太過於神奇,也不知從何說起才好。

  不久,教授嘆了口氣說道:「……這個城市,總會發生一些不可思議的事。」

  組裝小屋裡滿是堆得像小山一樣的罐頭和酒等禮物。為了保護狸貓,捨身擋在德國制空氣槍面前的教授的英勇身姿,讓整個狸貓界都為之動容。因此,這段時間每晚都有狸貓偷偷潛進來給教授送東西。教授雖然看到這些禮物很高興,但完全摸不著頭腦。

  「你說,這些東西到底是誰送的啊?」

  由於夷川早雲和天滿屋雙雙被地獄繪吞噬,對於他們的整個陰謀,我也只能靠猜測。

  早雲應該很早以前就開始策劃這齣好戲——借吳一郎的身份回京都東山再起,並與天滿屋聯手。我突然出現在他的潛伏之地有馬溫泉,應該在他的計劃之外。於是他和天滿屋在我面前聯袂上演了一出即興表演,讓我深信他已經死了。那的確是夷川早雲一生中最精彩的一場戲,演技堪稱影帝級別。很快,早雲就用狸貓剝製標本充當遺體,然後變身成偽吳一郎堂而皇之地出現在自己的葬禮上。將「罪魁禍首」的我交給星期五俱樂部,並將「謀殺早雲」的罪名嫁禍給下鴨家,阻止大哥就任偽右衛門。早雲一定是計劃著自己早晚正式成為偽右衛門吧。

  對偽吳一郎言聽計從的金閣銀閣自然不用說,整個京都沒有一個人發現他的真面目。如果不是被盟友天滿屋出賣,偽空氣槍的事暴露被人抓到把柄,這個計劃說不定就成功了。他的執念之深,還真不像一介狸貓。

  「真受不了他!」海星嘆了口氣說,「以為他死了吧,結果他還活著;慶幸他還活著吧,結果他又掉進了地獄。他這都是幹了些什麼破事啊。」

  「早雲肯定在地獄裡活得好好的。這個時候,說不定在地獄的小食攤里跟天滿屋一起煮拉麵呢。」

  海星瞪大眼睛看著我,「……你都無所謂嗎?」

  「沒辦法。誰叫他殺都殺不死。」

  海星之後什麼也沒說。

  「我差不多該回去了。我也是個大忙人啊,下次再來。」

  「哼,隨你,你要來我也不好趕你走。」

  「野槌蛇探險隊的二號成員目前還在招募中,你身體好了要不要加入?」

  聽了我的話,海星鑽進被窩裡說道:「我才不要!」

  我出了海星的房間,正好看到吳一郎走過來。

  他手裡提著個大籠子,裡面關著金閣和銀閣。只見他們倆噘著嘴,擺出一副毛茸茸的臭臉。

  「喲,金閣銀閣,新年好啊。」

  聽到我愉快地跟他們打招呼,金閣憤怒地豎起茸毛吼道:「好個屁!你以為我們從過年到現在反省了多少次?我們都要變成最擅長反省的狸貓了!」

  「我們現在可是反省的專家,」銀閣說,「反省高手!」

  「為什麼非要我們反省啊?說到底,我們也一直被父親蒙在鼓裡,最可憐的難道不是我們嗎?雖然炸了矢四郎的實驗室是有點過分。」金閣說。

  「雖然栽贓他私藏德國制空氣槍也有點過分。」銀閣說。

  「可偽吳一郎大哥讓我們這麼做,我們也沒辦法啊。」

  「這叫長幼有序!長幼有序!」

  這時候吳一郎說:「好了好了,反省專家們,念經的時間到了。」

  「唉!」金閣銀閣齊聲哀號,「我們已經念到喉嚨都出血了!」

  「不把你們的劣根性矯正了,我沒法出去旅行。」

  「我們天性就是如此,矯正不回來了。大哥不必在意,快點出去旅行吧。」金閣說。

  「那可不行,我答應過八坂先生的。」

  吳一郎「當」的一聲敲響籠子往前走去,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回頭對我說:「對

  了,八坂先生跟我聯繫過了。」

  「啊,怎麼樣?」我問。

  「據說得到了長老們的首肯,太好了,這樣我也能安心了。」吳一郎說。

  八坂平太郎放棄正月休假,組織調查委員會如火如荼地展開對夷川早雲陰謀的調查,還了下鴨矢一郎一個清白。然後帶著這一結果,借新年拜年之際去長老家裡直接談判。熊熊燃燒的引退之欲讓平太郎極力說服長老們,終於讓他們同意自己將偽右衛門的地位讓給大哥。這便是偽右衛門八坂平太郎最後的工作。

  「結果好一切都好,代我向矢一郎道賀。」

  夷川吳一郎說完,轉身念著經繼續向前走去。

  一月下旬,大哥與玉瀾的結婚儀式在下鴨神社舉行。

  這一天,從早上起來就特別寒冷,街道被漫天飛雪籠罩。

  神社西側的西式參集殿[譯者註:參拜者休息處。]里擠滿了正裝打扮的狸貓,狸貓們熱鬧地在絨毯上走來走去。我們下鴨家與狸谷不動院的叔伯們,南禪寺正二郎帶領下的南禪寺一族,還有心早就飛到夏威夷的八坂平太郎也在其中。

  眾狸貓將尾巴藏在莊嚴肅穆的正裝里,和樂融融地相互道賀「恭喜恭喜」!變身和服模樣的母親被大家調侃,說難得看到「黑衣王子」穿成這樣。母親害羞得一個勁兒地說:「真討厭!」

  這時,矢四郎望了一眼參集殿正門外,忽然叫道:「你們看是不是老師來了?」

  在紛紛揚揚的細雪中,一輛計程車停在參集殿前,紅玉老師現身了。

  身著正裝的狸貓們慌忙匯集到玄關前列隊站好,迎接偉大的恩師。這些來參加大哥婚禮的狸貓們,都是紅玉老師的門下弟子。

  「不過是群毛球,結婚還要搞得這麼隆重。」老師眯起眼睛說道。

  母親深深地低下頭對老師行禮,「如意岳藥師坊大人,您能大駕光臨是我們的榮幸。」說著輕拭眼角的淚水。

  「……總一郎應該也會很高興吧。」紅玉老師輕輕拍了拍母親的背。

  我們進入擺好桌椅的候客廳,喝著茶等待儀式開始。

  雖然窗外細雪紛飛,候客廳里依然溫暖舒適。母親愉快地吃著印有雙葉葵花紋的白饅頭。

  「這饅頭怎麼這麼好吃!」

  「是啊,這饅頭真好吃。」矢四郎附和道。

  「果然就連饅頭的級別也不一樣啊,」二哥說,「你看這煎茶,還摻了金粉進去。哎呀……我好緊張!要是在神殿變回青蛙可怎麼辦?」

  「二哥,喝點偽電氣白蘭吧。」

  「喂喂,矢三郎,你別瞎出主意!現在可不是喝酒的時候。」二哥說。

  「有什麼關係,反正典禮時也會上酒,早晚都要喝的。」母親說。

  這時候,大哥穿著帶家紋的和服裙褲搖搖晃晃地走進候客廳。他大概是太緊張了,臉色異常蒼白。

  「大哥,我覺得你的表情應該再開朗點。」二哥說,「不然看上去像被逼婚一樣,玉瀾要胡思亂想了。」

  「怎麼辦啊,我緊張死了。」大哥說。

  「矢一郎你太僵硬了,放鬆一點,拿出威嚴來。注意把尾巴收收好。」

  「你別提醒我尾巴的事啊,媽,尾巴現在就快要蹦出來了。」

  「乾脆露出來算了,」我說,「坦蕩點旁人反而不會在意。」

  「蠢貨!在神殿裡掉毛怎麼辦?」大哥怒道。

  這時候,耳邊傳來銀鈴般的聲音:「你們在說什麼有趣的事?」

  我們回頭一看,只見身著白無垢的玉瀾站在那裡。大哥立刻呆住,「嘭」的一聲露出了尾巴。我和矢四郎急忙幫他塞回去。

  大哥與玉瀾一起走到紅玉老師跟前,向恩師行禮。老師將饅頭塞進嘴裡後站起來,拄著拐杖盯著大哥和玉瀾:「沒用的毛球,除了大量繁殖一無是處。」說完,伸手摸了摸大哥和玉瀾的頭,「早早抓住自己的幸福就好。」

  隨後,大哥與玉瀾走在最前頭,一隻狸貓幫他們高高舉著紅傘緊隨其後。我們排成一列縱隊,邁步前往神殿舉行儀式。

  白色的雪花在下鴨神殿鮮艷的朱紅門樓上,翩翩飛舞。

  狸貓的結婚隊列穿過神社院內時,路過的遊客議論紛紛,「哎呀,你看有人結婚。」「真好啊。」不時有遊客拿起相機來拍我們。在他們的祝福聲中,毛球隊伍悄無聲息地默默前進。圍觀的人肯定想不到,眼前通過的是一群小心翼翼將尾巴藏起來的狸貓隊伍。

  我抬頭望著灰色的天空,對走在身邊的紅玉老師小聲說:「老師您看,是雪啊。」

  「下雪了啊,真討厭。」

  「……慎重起見我確認一下,老師,您收回成命不把我逐出師門啦?」

  「你要是不願意,我再逐你出去一次。」

  「沒有沒有,哪有不願意。」

  「……你雖然是個無藥可救的傻瓜,但偶爾也能派上用場。」

  紅玉老師對年末的那場騷亂隻字不提,我也就不多問了。

  「總之,又是新的一年啊。」我說。

  「哼!」老師哼了一聲說道,「無聊的一年又開始了。」

  我們穿過院子,走進鋪著紅毛氈的昏暗神殿。

  在兩家狸貓神情嚴肅的注視下,儀式莊嚴進行。到三獻儀式[譯者註:新郎新娘獻酒三次,新娘先喝三杯酒,新郎再喝三杯,最後新娘再喝三杯,一共九杯。三獻儀式中所用的酒,稱為「三三九度杯」,代表長久永遠、白頭偕老之意。]時,大哥終於逐漸冷靜下來,有了點新郎的威嚴。身著白無垢的玉瀾,始終站在大哥身邊嬌羞地低著頭。

  最後,大哥攤開宣誓用的摺紙。

  他莊嚴宣讀誓言的聲音,聽起來跟父親很像。

  今日於賀茂御祖神社御前起誓:

  偽右衛門下鴨矢一郎與南禪寺玉瀾

  在御前遵循神旨結為夫婦

  今後子孫千代萬代和睦向榮

  謹守夫婦之道

  互助互諒嚴正家風

  凡事以家門繁榮為重

  夫 偽右衛門下鴨矢一郎

  妻 玉瀾

  大哥的結婚儀式結束後,我將紅玉老師送回公寓。

  把滿腹牢騷的恩師塞進被爐後,我走下樓梯,看到圍牆外積了層薄雪的小巷中,二代目站在那裡,撐著把黑傘望著我。

  自年末那場騷亂之來,這是我第一次見到二代目。

  那場騷亂將他的所有家財化為灰燼,於是他再次搬進河原町御池大倉飯店的豪華客房,仿佛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般,回歸平靜的生活。他口袋裡的拿破崙金幣似乎取之不盡用之不竭。

  不過話說回來,那場騷亂顯然是由我引起的。我擔心會被興師問罪,心裡還有些發毛,沒想到二代目只是抬手跟我打了個招呼:「喲,矢三郎。」

  「你還在照顧那傢伙啊。」二代目說道。

  「不管怎麼說,畢竟是我的恩師。」

  「狸貓還真是內心堅強的生物啊。」二代目呢喃著,看也不看公寓的方向一眼,冷冷地問道,「那傢伙還好麼?」

  「『好冷』『好無聊』,除了愛抱怨之外其他都挺好。」

  「是嗎?那就好。」

  說著,二代目轉身離開。

  「您不見老師一面嗎?」我追上去問他。

  「我又不是來見他的。」二代目冷冷地回答。

  我們並排走上出町商店街。

  「說起來,年末那場騷亂還真是慘絕人寰啊。」

  「……抱歉。」

  「到底哪些是你的陰謀,哪些是事故?」

  「我自己也分不清,當中各種陰謀錯綜複雜……不過在這個國家、這個城市,這種騷亂也不算什麼稀奇事。」

  聽到我的話,二代目眯起眼睛看著我。

  關於那場騷亂,二代目似乎早就知道我會含糊其詞一筆帶過,沒有繼續追問我。我呢,雖然清楚早已被二代目看穿,但也不打算跟他推心置腹,主動將所有的事和盤托出。

  「你是只有趣的狸貓。有時候看上去好像什麼事都考慮得面面俱到,但有時候又好像什麼都沒想。」

  「這兩點其實並無不同吧。」

  「換言之,這就是狸貓的智慧?」

  「是傻瓜的血脈使然吧。」

  「你總有一天會成為出類拔萃的老狸。」

  「二代目也是,總有一天會成為出類拔萃的天狗。」

  「……我不會成為天狗的。」

  二代目說完,就閉口不語了。

  我們出了出町商店街,從出町橋旁向賀茂大橋的方向走去。

  大概是一直下雪太冷了吧,鴨川沿岸人影稀

  疏,顯得十分落寞。穿得圓鼓鼓的學生和僧侶在賀茂大橋上來來往往,市內巴士快速從我們身邊開過。倚著賀茂大橋的欄杆向北望去,比睿山就像撒了糖粉般一片雪白,遠方的山巒被茫茫的雪霧遮擋,幾乎什麼都看不見。

  我抬頭望著不斷飄下雪花的灰色天空,天空實在是太寂靜了,缺了畫龍點睛的東西——缺了什麼,我心裡再清楚不過。

  忽然,二代目宛若羞澀少女般小聲對我說:「我們能成為朋友嗎?」

  「很高興您這麼說,不過我覺得是不可能的。」

  「……為什麼?」

  「因為我是狸貓你是天狗啊,天狗欺負狸貓,天經地義。」

  聽到我的話,二代目笑了。自去年春天二代目歸國以來,我第一次看到他笑得這麼爽朗。

  「你果然是個特別的人。」

  「承蒙誇獎。」

  「有空來飯店玩吧,不用客氣。」

  說完,這位冒牌的英國紳士就步入不停飄落的茫茫大雪中。

  我靠在賀茂大橋的欄杆上,目送著二代目優雅的背影。

  我在想,為什麼二代目不靠那種力量活下去呢——受父親薰陶好不容易才獲得的天狗力——要知道,一直遠遠憧憬那種力量的狸貓大有人在。

  誠然狸貓不懂天狗的煩惱,正如天狗不懂狸貓的煩惱。

  天狗有天狗的驕傲,狸貓有狸貓的矜持。

  因此,天狗之血才會與傻瓜之血產生共鳴吧。

  我獨自穿過三條名品店街擁擠的人群。

  接近一月底,喧鬧的街道上,正月的年味已逐漸淡去。煥然一新的京都街頭,開始積累新一年的混亂。

  我要去拜訪的,是三條高倉的扇子店「西崎源右衛門商店」。

  拉開帶玻璃的木門——玻璃上有浮雕店名——裡面飄來一陣線香味。昏暗的店內,擺放著許多像蝴蝶標本一樣的美麗的扇子。

  無論何時來,這裡都給人一種時間靜止的錯覺。

  「有人在嗎?」我出聲詢問。

  源右衛門從裡面走了出來。

  「原來是矢三郎先生啊。」

  「今天能出海嗎?」

  「這個嘛……目前海上的天氣還很糟。」

  「那我先看一下。」

  我鑽過深藍色的暖簾,走在鋪著長木板的走廊上。

  越往裡面走,飄進來的潮水味道越重,甚至可以聽到海浪的聲音。

  前面轉個彎就進了餐廳。這裡跟前年夏天我來找弁天時大不一樣,變得十分荒涼。飄落進來的雨滴與海浪飛濺的水花浸濕了空蕩蕩的地板。我站在餐廳中央遠眺海面,只見野獸般的烏雲在空中狂奔,海面像有無數頭鯨魚騷動一般波濤洶湧。

  自從敗給二代目以後,弁天一直把自己關在海島上的洋館裡。我好幾次想去找她,都因為海上風浪太大而無法出船。

  這段時間我等著天氣好轉,不時地回想第一次與弁天邂逅時的情景。那一天,是弁天有生以來第一次在空中飛。當時,我目睹她從盛開的櫻花樹梢露出臉。從那時起,我便不可自拔地墮入無望的愛情中。「是狸貓就不行嗎?」我問道。「畢竟我是人類嘛。」她回答。

  等了一個多小時,風雨逐漸平息下來,從交織的烏雲縫隙處,可以窺見澄澈如洗的青空。

  於是,我毫不猶豫地上了小船,穿過昏暗的海面向洋館駛去。

  遠處的鯨魚不斷掀起浪潮,甚至還能看到雲雨間紫色的閃電。

  不久,我終於看到那個帶鐘樓的洋館。

  在沒被海水淹沒的最上層,有一個房間透出微弱的燈光。

  我攀上洋館的牆壁,打碎側面房間的窗戶鑽進去。

  房間裡一片狼藉,我打開房門走進內廊。一模一樣的門整齊地排列在走廊兩側。地板上到處都是破洞,牆壁上的石灰也盡數剝落。

  我踩在咯吱作響的地板上,回憶起這座洋館昔日光榮的時代。

  那時二代目還未褪去少年的青澀,紅玉老師仍充滿天狗威嚴。如今被海風吹得鏽跡斑斑的鐘樓,在那時無疑也曾驕傲地鳴鐘報時過。走廊鋪著紅色絨毯,消石灰漆的純白牆面一塵不染,無數的電燈在夜晚亮起,讓洋館看上去宛如女王的寶石箱一般耀眼奪目。「二十世紀大飯店」的威容,在我眼前復甦。

  我停下腳步,在一扇門前敲了敲。

  「下鴨矢三郎,前來拜見。」

  這房間像凍住了一般異常寒冷。

  窗邊放著小桌椅,桌子上擺著西洋油燈。從房間的窗戶,可以看到外面灰色的大海和浮在空中的烏雲。

  弁天蜷在靠牆的床上發出輕微的鼻息聲。

  我彎腰坐在床邊的椅子上,看著孤零零一個人睡著的弁天。

  她在做著什麼樣的夢呢?

  這時候,我腦海中浮現出她一個人漫步於冬季的琵琶湖畔時的身影。

  乾涸的水田、青翠的竹林……所有的一切都被白雪覆蓋。她獨自一人在琵琶湖畔默默地走著。雖然不由自主地向前邁步,卻不知道該去什麼地方;明明感受到體內沉睡的神秘力量,卻不知道該如何使用。天地之間,唯我孤身一人,與寂寞相伴。不久,天邊飛來一隻天狗向她伸出手,於是她向著寒冷的天空,毫不猶豫地伸出手……

  在我胡思亂想的時候,弁天醒了翻了個身。

  她一言不發地看著我,像睡夢中發著高燒一般雙眼濕潤,放出妖異的光彩。被二代目燒掉的頭髮,像少年一樣修剪得很短。

  我默默地伸出手,撫摸她新長出來的柔軟頭髮。

  弁天注視著我喃喃自語地道:「……我,看上去是不是很可憐?」

  「很可憐。」

  聽到我這麼說,弁天開始啪嗒啪嗒地掉下眼淚,她將臉埋進枕頭裡,發出小小的嗚咽聲,哭得像個孩子。

  「再多可憐我一點。」

  「真的好可憐啊。」

  外面的雨又下大了,大顆大顆的雨點敲打著窗子。客廳里靜悄悄的,只能聽到二十世紀大飯店周圍的雨聲和弁天的嗚咽聲。

  正如二代目所說,狸貓是內心堅強的生物。

  撫摸著她的頭髮,我其實心裡早就明白。

  弁天需要的不是我。

  狸貓果然是不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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