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1堂 五月十八日「魔王，步入社會」
異界人基本上大多是以自己的意願，或是聽從其他人的命令，從各個世界來到這裡。
可是也有極為稀少的例外，是以突發意外的形式被傳送到這個世界。
所屬於異特班的哥助就是這樣。他某一天突然出現在這個世界，除了自己是魔像哥雷姆，還有是由魔法師主人創造而生之外，其他的事情都記不太起來。哥助這個名字也是他說自己沒有名字，由我們幫他取的。
然後——我們的另一個同學小摩也跟哥助一樣。
雖然沒有聽他們兩個人詳細解釋過，不過他們好像都回不去原來的世界，發生了各種事情後，最後只能接受指示成為異特班的學生。
順帶一提，小摩其實是個綽號。她的真名好像很長，長到還沒說完太陽就要下山了，所以大家都這麼稱呼她。
而為什麼會取這個名字，其實是有一點典故的。
「哎呀，傷腦筋。昨天線上遊戲打通宵，完全沒有睡。」
「啊，勇者斗萌龍X對吧？之前才大規模更新，我也該開始玩了。不過假日前應該能輕鬆完成任務吧？」
午休時的異特班教室內。我坐在自己位置上看著跟艾子借來的漫畫，兩個同學在我的左前方聊了起來。
其中一位是全身長滿長毛的猿人獸人，他對面的同學則是太陽穴上長著類似烏鴉的翅膀。宛如童話與遊戲中出現的人物們，談論著代表現代病態社會的話題。這在異特班中早已見怪不怪。
「話說啊。」名為伊桑的同學拍打著頭上的烏鴉翅膀，不滿地噘起嘴說：「我玩了這麼多網遊，可是這個世界的奇幻遊戲基本上都只有那幾個種族會出場啊。」
「啊，嘿啊。」猴子獸人安凱點頭回應。「就是精靈啦，矮人還有人類。剩下只剩獸耳了咩。」
「就是說啊，來到這裡之前，我可是超期待的說。我們異界人不是常常出現在漫畫還有小說里嗎？所以說，說不定我也會——結果根本沒有，到底為什麼啦。」
伊桑不滿地用手指敲了敲桌面。
「為什麼我們比尚布葛雷納金族完全沒有出現啊！？」
……原來他的種族叫這個名字啊。
「嗯……不就是因為那個咩，說到精靈會想到魔法不是？說到矮人就想到力量對吧？人類就是平均型，說到獸人就想到靈敏……那比尚布葛雷納金族有什麼？這麼一說的話，不是一點印象都沒有咩？」
「有啦!超級有好不好！在我們的世界可是數量最多的種族啊！」
「不是，你就算這麼說，我也是來到這裡才知道咩。話說回來，比上不比下有餘族到底會什麼？」
「是比尚布葛雷納金族！少在那邊說得跟日本諺語一樣！……可惡，你聽了可不要嚇一跳喔。我們啊——看臉就知道對方今天走了多少路！」
「…………喔，是喔。」
「不要擺那種無聊到可怕的臉好嗎！聽好了，你的步數是——總計三千兩百七十步！」
「我最好是會知道準不準啦！」
「哈！？真、真的……可…可惡……！我…我也想生為廣為人知的種族啊！比尚布葛雷納金族的網遊給我多做一點啦啊啊啊！」
「那個，我不是不瞭解你的心情……啊，話說——」
安凱好像是怕這個話題沒完沒了，改變話題說：
「我之前玩勇者斗萌龍的時候打倒了魔王。可是那個魔王怎麼那麼弱啊，不過可能是我等級升太高就是了。」
「……啊。是啊，的確。就是那個，最近的魔王怎麼感覺起來好像有點沒有威嚴？」
「就是說咩。不是不被部下信任，就是根廢柴，要不就是在顧小孩。」
「要不然其實是個好人，或是其實很弱，卻拼命想裝做自己很強。」
「根本沒有加王這個字的必要啊。」
呵呵呵呵呵呵！
兩人捧腹大笑。
……但，我卻抱著漫畫露出苦笑。
原因是，我感受到後方傳來令人戰慄的視線。
我慢慢地回頭，不出所料，眼前出現了那個人。
——小摩是也。
「不…不是啦，小摩，他們又不是在講你……」
我試著安慰她，小摩卻依舊瞪著他們兩人看，什麼話也沒回。
她會這麼生氣不是沒有道理。
小摩為什麼會叫做小摩。
是因為——她是異世界的「魔王」。
她是統領眾多強大可怕魔族的首領，只要想的話，也能使用一瞬問足以將東京化為焦土等級的「魔術」……好像是這樣。
會說「好像」，是因為這些不過是小摩自己的說訶罷了。
從異世界來到這裡的人們全都佩戴著某樣東西。
就是「自動翻譯機」與「能力限制機」。
前者正如其名，是無論你來自哪個世界，都能讓言語相通的機器。會話不用說，甚至備有轉換閱讀、書寫文字的功能。
而後者則是在異世界人持有某種特殊能力時，使其效果極度低下的機器。能力本身雖然還是可以便用，但是和在自己的世界中相比，威力會大幅減弱。這是假設異世界人引發事件的時候，為了讓這個世界的警察也能處理而採取的措施。
除此之外，能力限制機上還搭載了GPS功能，能隨時掌握配戴者的位置。這項雙重防範措施使異界人無法在這個世界任意妄為。
有鑑於他們的能力有時甚至能與近代軍武匹敵，這也能說是理所當然的措施。
而這兩項裝備，都是異世界與這個世界融合彼此技術開發的產物，性能有所保證。如果有人拒絕、抵抗配戴能力限制機的話，他就得面臨異世界與這個世界政府機關的全力壓制。
就連小摩這種被稱為魔王的存在，在其他的世界中還是存在著諸多能力與她相等，甚至是能力更強的人，所以她也不可能打贏。
……更別說，小摩當初來到這裡的時候因為衝擊而失去了意識，在毫無意識的時候被裝上了這兩項裝置，因此完全沒有抵抗的機會。
無論如何，魔王應有的力量幾乎全受到封印的小摩，現在看起來就跟小女孩沒有兩樣。
「膽敢愚弄與吾同輩之人，罪不可恕，當據此嚴懲制裁。」
小摩從桌子上爬了下來，走向閒聊中的兩人。
她的手上拿著玩具嗶嗶槌。不會是想用那個揍人吧？
「不要啦，小摩。被那種只會嗶嗶叫的東西敲，只會惹人家厭煩而已。」
「若非此槌，吾手無寸鐵。是不為也，非不能也，敲到哭便可。」
「被幼女欺負的高中生看起來太悲慘了，算了啦。話說那個東西你是打哪弄來的？」
我抓住小摩的領子阻止她前進。她掙扎了一下，最後還是放棄了，看向我說：
「此乃小咪進貢之貢品，吾名之為魔槌素爾夯馬。」
「嗶嗶槌還真能取這種名實不符的名字啊。」
「本為神聖之儀式所用之物，理應以相符之名命之。」
「神聖儀式？」
「然也。名為『猜拳輸了就敲頭』。」
小摩擺出志得意滿的表情……啊，嗯，是喔。
「我之後會再警告他們兩個，你先冷靜一下吧。魔王可不能輕易出手喔。」
「嗚……此話不無道理。准，此事便交由下屬真守處理。」
小摩邊高傲地說邊用槌子敲了一下找的頭，果然一直嗶嗶叫！如我所料有點煩！
……話說回來，為什麼我會變成她的下屬？
進到異特班以來，我一直親切地幫她各種忙，不知不覺間就變成這樣了。
不過，事到如今我也不覺得討厭，所以就這樣也罷。
「是說，真守，吾最近得手此物，詳細解釋此為何物。」
她把槌子放在附近的桌上，從特別為她訂製的制服的口袋裡拿出一個四角形的物體。
原本以為會是什麼了不起的東西，結果是智慧型手機。
「這個怎麼了嗎？」
「御前崎教諭交予我之物，疑為貢品也。」
原來是這樣，我懂了。
法律上，對於小摩這種非以自己意志來到這個世界的異界人，有給予一定的保障。
從為他們斡旋職業及住所——基本上是免租金的宿舍——等等照護，到給予生活必需品，內容五花八門。
與異界人們交流帶來了前所未見的供需關係，使現代社會脫離長久以來的景氣低迷。因此這也算是為了報答他們的回禮之一。
這個說法原本就是我聽來的，所以我不知道實際上制度的施行方法。
而將可以做為聯絡
手段的手機配給她們，正是達成這個目的的一環。
「通信費，據聞此筆費用吾無須給付。然而此外之金錢將成負累。」
「嗯，那還不錯啊。有了這個就能打電話跟上網了。」
「電話？上網？」
小摩面無表情地歪頭。她好像不太會表達情感，表情並沒有什麼改變。
「就是跟在遠處的人說話的意思，我不是常常用嗎？上網是閱覽世界上的各種資訊，還有參加各種活動的意思。」
我點開手機中的APP，隨便連上首頁後把畫面拿給小摩看。
「喔，此乃真守等人時常賞玩之物。吾亦可為乎？」
我一點頭，小摩就好奇地用雙手握住手機，興致勃勃地盯著看。
「其他還有很多方便的APP，對了對了，還可以玩遊戲喔。」
「遊戲？喝，吾知道。班級中眾學生遊玩之物……吾亦想玩也。」
小摩把手機一伸，伸到我眼前，是要我推薦的意思嗎？
「嗯……可是我不太玩手機遊戲啊。」
怎麼辦呢。就在我傷腦筋的時候，余光中走過一個似曾相似的身影。
金髮在吹進窗內的風中搖擺，是艾子。
「餵～，艾子。過來一下。」
我對她招了摺手，艾子就帶著訝異的表情靠了過來。
「怎麼了嗎？我的鯛魚燒可不分給你喔。」
艾子把手中的紙袋抱在懷裡，看來剛剛是去買了午餐。
「我才不要，話說你會吃鯛魚燒喔。」
「不行嗎？」
「不會不行，可是你不是不想跟俗世扯上關係嗎？」
「…………你既然不知道，我就大發慈悲地告訴你，紅豆在精靈間乃是無比高貴的食物。就算這個世界再怎麼污穢，使用這個食材製作而成的食物對我來說仍舊十分神聖。」
「欸……是喔。」其實我無所謂。「就即興編出來的故事來說，還挺有說服力的嘛。」
「什！？才才才…才不是我編出來的！？」
「你自己可能沒有發現，可是你在說謊的時候眼睛很會飄喔。」
「少少少少少少…少騙人了！怎麼可能！你是想說，我是因為看到某個知名作品戀愛冒險遊戲中出現的鯛魚燒，不禁被吸引，一不小心就把矜持置之於度外，買鯛魚燒來吃的意思嗎！？你是想這樣說嗎！？」
「謝謝你為我們解釋得這麼清楚。話說你玩的遊戲還真久遠啊。」
記得那應該是我出生前的作品才對。
「真守你真是愚昧。能跨時代才叫優秀的創作物。追求常溢滿心中之幻想，於網路的大海中飄搖……此乃身為趣味人應有之姿。只會追逐流行是二流的行為！」
我想阿宅應該沒有在分一流二流，可是隨便吐槽下去的話好像會沒完沒了，所以還是算了。
「算了，這件事就先擺一邊。小摩拿到了智慧型手機，有什麼遊戲可以推薦的嗎？」
我這麼一問，小摩就把手機舉到艾子面前。
「嘿，我看看我看看。」艾子把鯛魚燒夾在腋下，拿起小摩的手機。「喔，這不是最新型的嗎，好羨慕喔。」
這、這傢伙，居然連家電製品都這麼熟了。根本就全身泡到俗世裡面了嘛！
「這麼一來，市面上流行的遊戲應該都能玩才對。既然如此，那麼……這個如何呢？」
她熟練地操縱手機，不久之後把手機還給小摩。
我有點好奇她下載了什麼遊戲，跟小摩一起看向螢幕。
液晶螢幕上是某個披風隨風飄舞，充滿威嚴的男人。
背景映照出西洋風城堡以及許多異形的影子。
遊戲標題用POP字體寫出了「魔王難為」幾個大字。
「這是嘗上魔王，養成數以百計種類的部下、結成軍團、殲滅勇者隊伍的遊戲。很適合小摩玩吧？」
喔喔，原來如此。這對剛開始玩遊戲的她來說，說不定剛剛好。
「此人與吾同為魔王。吾只需與其相同，殲滅敵人即可？」
「就是這樣。詳細的玩法點右邊就看得到了，簡單來說就是……」
艾子蹲了下來，跟小摩細細解釋了玩法。
「……就是這種感覺，聽懂了嗎？」
幾分鐘後，聽艾子全部解釋完的小摩點了點頭。
「知道了。吾必成魔王，殲滅勇者。」
她一副開心的樣子說完，小摩立刻開始玩起了手機。
「我說你居然連這都有玩。假日都玩多久遊戲啊？」
「沒玩多久，不過從太陽升起玩到太陽下山為止。」
「是嗎，那也還好嘛——這不是玩了一整天嗎！」
小摩微微張大雙眼，這好像是她表達驚訝的方式。
「小摩，你有錢嗎？」
我這麼一問，小摩搖了搖頭。這麼說也是，她住的宿舍不用租金，還附有專用食堂，所以也不用花費伙食費。再加上洗衣服也能請管理人處理。也就是說，若只是單純過活，她完全跟花錢無緣。
「真守，給吾錢。」
小摩伸出手。真的假的，我可沒有這種閒錢。
「……不是，在那之前，小摩，一旦在這上面花錢就沒完沒了了，勸你放棄比較好喔？」
「為何？」
「因為只課一次絕對不夠。你會漸漸想要越來越強的部下，結果錢越花越多。如果能自制的話就沒有問題，可是小摩不是第一次玩這種遊戲嗎？所以很有可能會忍不住。我是為了你好，放棄比較好。」
「……嗚嗚嗚。」
小摩低下頭，開始低吼。看來她非常不服氣。
「然而，吾無法捨棄部下。若不擊退此勇者眾，吾怒氣難消矣。」
「就算你這麼說，我也沒辦法給你錢啊。畢竟身為班長，我是得在以防萬一的時候阻止你的人才對。」
「嗚嗚嗚嗚嗚嗚嗚……」
「就算你一直嗚也不行。」
我果斷地拒絕之後，小摩舉起雙手開始槌我。
「好痛好痛好痛！不行！就說不行了！我可不記得我有教小孩跟別人拿錢玩遊戲！」
「吾，必玩遊戲。想玩遊戲。當玩遊戲！」
啊啊，不行了。她什麼都聽不進去了。就這種垃方來說跟小孩子還真像。
「你既然這麼想玩的話，自己賺錢不就好了嗎？」
我的耳中突然傳來這句話。轉頭一看，難得出席的小咪用手撐著下巴說：
「如果是自己賺的錢的話，小摩不就能隨便用了嗎？」
「……汝要吾勞動？」
小摩像是感到非常意外般眨了眨眼。
「就是這樣。就算你在原來的世界是魔王，小摩現在只是一個高中生而已。得打工賺錢才對呀。」
小咪擺了擺貓耳，臉上露出微笑。
……不過，小摩不管怎麼看都不像女高中生就是了。
「勞動……吾未曾思量。然而，此乃值得檢討之計。」
小摩雙手交叉像是在思考。
「小咪你不要多嘴啦。小摩變成課金廢人的話怎麼辦？」
「不讓她變成課金廢人也是班長的責任喵！」
小咪裝可愛拋了個媚眼，把貓手舉到頭上。隨便敷衍的樣子好討人厭啊，餵。
「……嗯。吾意已決！」
此時小摩突然出聲，撲到我的身上。
「真守，吾命汝，速速為吾介紹工作。」
「什…什麼！？我！？」
看著還在猶豫的我，小摩重重地點了一下頭。
「真守啊。吾——將工作也！」
雖然她說要工作，不過如果是小摩要工作的話，可不簡單。理由非常明顯——她的外表跟小孩一樣。
異界事變以來，社會歷經了很大的改變。現在社會上就算有臉長得像蜥蜴的人站超商櫃檯，或是身高只有三公分的上班族，也不會有人覺得奇怪。
可是，還是有很多過去的習慣流傳到現在。就算年齡超過百歲，小摩的外表還是長得跟小女孩一樣。雖然她想打工，但是應該很少地方敢用她。大家都想要避免不必要的麻煩，重視體面的服務業更是如此。
所以我打從一開始就使出了王牌。
『因為是你拜託的，所以爸爸也說沒問題，可不要給我惹麻煩喔？』
「好，我知道了。謝啦。」
我答應電話另一頭的門奈。這次是她接受了我無理的要求。
門奈家在我家附近的商店街經管著一家咖啡店。
店長就是門奈的爸爸，我也從小就認
識他了。
「我會在旁邊看著，就麻煩你們了。」
『是可以……只是小摩不是那個小孩子嗎？不知道做不做得來？』
我用「應…應該吧，總會有辦法……應該」這種非常瞹昧的回答塘塞她的疑慮，掛上了電話。
老實說，我完全沒有信心。畢竟小摩在原本的世界可是魔王。身為王當然不可能如下人一般勞動。
希望不要發生奇怪的問題才好，我這麼想著，在目的地建築前停下了腳步。
紅磚砌成的牆壁、深色的門。招牌上寫著「不列顛咖啡館」。
我握緊門把打開門，熟悉的鈴聲響了起來。
店內前半是吧檯區，深處還有幾個座位，整間店幾乎坐滿了客人。
「歡迎……哎呀，這不是真守嗎。好久不見。」
吧檯後擦著玻璃杯的店長——門奈的爸爸看到我的臉，露出笑容。
「伯父好，這次麻煩你了。」
我一低頭，伯父就說了聲「不會不會」搖了搖頭。
「真守也那麼照顧我們家門奈，這一點小事不算什麼。」
「哪裡，真要說的話，受照顧的人是我才對。」
尤其是跟異特班有關的問題。
「聽說你上了高中擔任了什麼重要的職位嗎？所以才會這麼忙。」
「是的，就是這樣。所以我才會一直沒空來這裡。」
「很辛苦吧。可是門奈很怕寂寞，偶而能來的話她也會很開心的。」
「她嗎？是這樣喔。」我有點意外。
「對啊，最近她又一直說真守的事。怕你是不是太濫好人，搞得大家都把麻煩事丟給你，還擔心你會不會只靠著一股傻勁行動，最後失敗的時候很辛苦之類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糟糕，全被說中了。
「不過，那孩子跟她媽媽有點像，很強勢又有點小囉嗦，可是她其實對你……啊，抱歉，沒事。」
伯父像是失言了一般，話說到一半突然閉上嘴。不知道我怎麼了。
「這件事就先這樣。你是來看小摩的對不對?她的話，現在在後面換制服。」
「啊，是嗎。可是沒問題嗎？一看就知道了，她怎麼看都是小學低年級生的說……」
「可是實際年齡不是小學生不是嗎？最近這種人很多，不用太擔心。」
嗯……伯父的胸襟真寬廣。
「總而言之，這一陣子我會不定期來這裡看她。」
「是嗎，不好意思，那就麻煩你了。」
伯父點頭的同時，背後傳來鈴鐺的聲音。
「奇怪，這不是真守嗎。你也來啦？」
我轉過頭，看到阿凱站在門前。不，不只阿凱，連艾子也在。
「你們幾個怎麼來了？回家路上碰巧經過嗎？」
「算是，我們聽說小摩在這裡打工，所以想說來看一下。」
阿凱說了聲「麻煩給我一杯咖啡」，在我身旁的吧檯座位坐了下來。
「介紹她玩那款遊戲的是我，得盡到監督責任才行。」
艾子也在阿凱隔壁坐了下來，說了聲「請給我熱牛奶」。
「雖然她說得一副很嚴肅的樣子，其實就是擔心小摩是不是因為自己而在逞強的意思。」
阿凱這麼笑說，艾子則是紅了臉頰。
「我…我才沒有擔心她。精靈本來就比較有責任感。」
伯父看了他們兩人之後，把視線移回我的身上。
「這兩位是真守的朋友嗎？是來看小摩的嗎，還真乖呢。」
「是啊。不過如果有什麼問題的話，我們會負責處理，請不要擔心。」
我這麼一說，伯父就笑道「那還真是可靠」，繼續開始工作。
「吾，第一指令，完成也。」
此時，吧檯後方的門開了，小摩從門後出現。
她在裙襬寬寬圓圓的洋裝上穿著圍裙。
「我們這裡沒有員工制服，所以我挑了件門奈以前的衣服給她，弄髒也沒有關係。」
「啊，對不起，又麻煩您了。」
我不停低頭致謝。總覺得有種變成爸爸的感覺。
「真守，艾子，阿凱。汝等為何來訪？」
看到我們幾個，小摩擺出打從心底感到訝異的表情。
「我們是來看你工作的，好好加油喔。」
「只要接下工作就要好好做，不要給人添麻煩。」
阿凱跟艾子這麼一說，小摩就拍了拍胸口說：
「安心即可。王者之器，萬事皆有能也。」
是這樣就好了……
「總之，小摩，可以幫我端這個過去嚼？這是右手邊前面的客人點的總匯三明治。」
伯父把乘著三明治的銀色托盤交給她，小摩則是墊腳接了下來。
「知道了。吾必速速送達。」
她兩手端著盤子邁開步伐。
我非常緊張地看著她的背影。
小摩踩著一如往常悠閒的步伐，朝指定地點前進。
座位上是一個看起來很老實的大叔，他正在看著報紙。
如果是那位客人的話，稍微出一點問題應該也不會生氣吧。
我稍微放心了一點。不對。沒有比不失敗更好的事情了，但——
「啊哇。」
才這麼想，小摩就發出了一聲奇怪的叫聲。我立刻回頭看看發生了什麼事。
——小摩的身體大大倒向一邊。
看來她是踢到什麼，被絆倒了。
下一瞬間，托盤上的總匯三明治順勢高高飛起。
飄浮空中的食材四散分離後一一落下。
慢了一拍，小摩隨著一聲鈍響趴倒地上。
「……糟糕！」
居然馬上就失誤了，我得快點去幫她才行。
「真守，等一下。」
我正要起身，阿凱卻抓住我的手。
「不要幫她。這裡可是小摩的職場啊。她如果不自己處理的話就沒有意義了。」
「就是這樣。這裡應該靜觀其變才對。不這樣的話她會永遠依賴你長不大。」
艾子也跟我強調。……不是吧，那個，你們兩個。我又不是為了讓小摩獨立才讓她打工的。
「就相信她吧，真守。她絕對辦得到。」
阿凱用莫名溫柔的眼神看著她。我說你是看妹妹第一次打工的哥哥啊。
「……好吧，既然你們都這麼說了。就再觀察一下吧。」
我又坐回位子上。
在店內客人的注目之下，小摩終於用手把自己撐了起來。
她搖搖擺擺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塵，猛然抬頭，看向客人大叔。
小摩，這個時候就該先道歉。要說非常對不起，然後把三明治撿起來，再低著頭迅速撤退。這是待客的基本功，聽到了嗎？聽懂了嗎！？
「……嗯。」
小摩點了點頭，直接開始行動。好！
——我捏拳的下一秒，小摩當場飛身躍起。
她跳上桌子，不管被她嚇到的大叔，叉起雙手。
最後，她用銳利的眼神看向地板，不可一世地挺起胸膛。
她看向大叔後，這麼說：
「下人。——撿起來。」
「好的出局——————————!」
我衝刺上前，抱起小摩，用空出來的手把三明治掃回盤子上。接著再猛烈低頭，留下一句「對不起——！」，跑回阿凱他們身旁。
「你為什麼要跳到桌子上一副了不起的樣子命令客人！？」
我把總匯三明治拿給伯父後，抓著小摩的身體搖來搖去。
「吾乃魔王。」
「現在是咖啡廳的店員才對吧啊啊啊啊啊啊！」
我搖得太用力，小摩的頭跟著前後劇烈晃動。
「沒…沒關係啦，真守。第一次也沒辦法。」
伯父面露苦笑安慰我，可是我還是不滿意。
「剛剛那可不是這種等級的啊！哪個世界會有人打工第一天就對客人擺出王者架勢的啊！？」
「斯人在此。」
「你給我好好反省——」
小摩不知為何居然敢堂堂回嘴，我捏住她的臉頰，使勁向外拉。
「真…真守，冷靜一點。你一下子要求就太高了啦。」
「就是啊，凡事都需要習慣。接下來再慢慢學就好了。」
被阿凱跟艾子交互這麼說，我們也還在店裡，我只能先把怒氣吞回肚裡。
「那個啊，小摩。待客這檔事，無論要做什
麼，禮儀最重要。一定要尊敬客人。剛剛那樣不好喔。」
阿凱這麼一說，不知道我在憤慨什麼而皺起眉頭的小摩終於點了點頭。
「知道了。勞動之舉，實難解矣。」
「是啊，最剛開始當然不可能順利。不過，總之只要記住我的話就可以了。」
小摩又用力點了一次頭後，對幫剛剛那位客人送了新的三明治以及招待的咖啡的伯父說：
「對不住，再給吾一次機會。」
「哈哈哈，我知道了，下次小心一黠喔。」
「哎呀，真的是，真的非常抱歉……」
我發出微弱的聲音，不祥的預感好像真的應驗了。
「話說阿凱，你聽起來好像對服務業很有心得，是有什麼經驗嗎？」
艾子邊喝熱牛奶邊這麼問，阿凱「啊……」了一聲，抓了抓頭說：
「我現在有在打工，所以店長教了我不少事情。」
「嗯？你在什麼店裡工作？」
我好奇地問。接著阿凱帶著複雜的表情陷入沉默。
「……什麼？難不成是什麼下流的店嗎？牛郎俱樂部之類的嗎？」
「咦，真的假的？」
阿凱顏值很高，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才不是！」阿凱短短否定之後繼續說：「那個……是寵物店啦。」
「啥？寵物店？為什麼選寵物店？」
太意外了，我瞪大雙眼。
「我很喜歡動物。想說以後自己養寵物之前可以多學一點。」
「……順便一問，你想養什麼？」
艾子這麼問，可是阿凱不知道為什麼別開雙眼，就是不肯回答。
「什麼，怎麼了。不要跟我說是遊走法律邊緣的動物喔。」
我有點擔心地說。
「哪有可能。那個……是你們常看到的動物啦。」
「倉鼠？還是兔子嗎？熱帶魚？」
「也有可能是蛇，還有變色龍之類比較奇特的……」
我跟艾子一一舉出想到的寵物，可是阿凱就是不點頭。
終於，他別過頭，悄悄地說：
「………………狗。」
『……狗？』
我跟艾子同時開口。
「呃…呃……狗是指路上常常看到，會汪汪叫的狗嗎……？」
「最好是還有別種狗啦。」
艾子一臉不解地問，阿凱則是有點不開心地回答。
「你想養狗？可是……」
艾子直接說出我心裡想著，卻沒說出口的話：
「你自己不就是狗了嗎？」
「我才不是狗！」
大概是預料到自己會被吐槽了，阿凱的回應相當迅速。
「我是狼！而且還不是真的狼，是狼族！要你管那麼多！我就是喜歡狗！」
「沒有，當然沒有關係。雖然沒有關係，可是你如果養狗，應該會用手機拍照吧？還會拿給朋友看不是嗎？」
「那又怎樣？」
「說不定會被人家說『……你弟？』喔。」
「最好是啦！」
我背對兩人，搗住嘴巴不停顫抖。
「啊，真守你笑了對吧？絕對在笑對吧？」
「我…我沒笑。絕對沒有笑。」
糟糕，光是想像那個狀況就超好笑。
「可惡……所以我才不想說的啊。明明想偷偷養的說。」
就在阿凱難得害臊的時候，門鈴宣告客人來了。
「啊，歡迎光臨。請坐裡面的座位。」
邊微笑邊看著我們聊天的伯父這麼一說，大約有四個人的客人穿過吧檯區坐到餐桌區。
「來，小摩，你能去幫他們點餐嗎？」
「交給吾。」
小摩一副充滿幹勁的樣子，拿著菜單走向客人。
位子上坐著一個臉長得像狗的男性，一個皮膚跟石頭一樣布滿龜裂的男性，還有兩個跟我一樣的人類男性。
「說，汝等有何索求。」
小摩把菜單遞給他們這麼說。態度雖然還是有點高傲，可是就先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吧。
四個人看到來的是個幼女，看起來有點吃驚，可是沒有特別說什麼，看向菜單。
「啊，點什麼好呢。」
長得像狗的男人摸了摸下巴。
「那麼我就來杯熱咖啡好了。加蛋糕套餐。現在的心情吃起司蛋糕好像不錯。」
接著皮膚跟岩石一樣滿是龜裂的男人發出沙啞的聲音說：
「真假，那麼我點柳橙汁跟熱狗好了。醬料要辣椒醬，好了。這樣最贊，簡直就是完美選擇。」
接下來剩下兩個男人說：
「那麼，我有點餓，就點番茄肉醬義大利面的飲料套餐，飲料喝檸檬汽水。那麼拜託你曝，little girl！」
「我要火腿三明治、薯條跟可樂。呼！！」
最後一個人彈了一下手指，拋了個媚眼。這些傢伙講話怎麼每個都這麼有特色啊。
「知道了。」
小摩正要在點菜單上寫上客人點的東西，但——
「啊，等一下。我現在的心情還是吃蒙布朗好了，然後飲料換熱的檸檬茶。我這樣最贊。」
「啊，那麼我覺得也換一下好了。換冰淇淋啥密瓜汽水，熱狗也換起司醬，對我來說這才是完美選擇。」
先前兩位客人突然換餐點，其他的人也跟上。
「那我換拿坡里義大利面好了。我對這種趨勢很敏威，昨天在電視上看到，就想吃了。我要走在流行尖端，OK?」
「那麼，那麼，我，剛剛的火腿三明治，土司可以幫我烤過嗎？然後可樂做成冰淇淋漂浮。漂浮喔，呼：！」
「……知道了。」
小摩等了一會兒後，撕掉剛剛那張點菜單又重新開始。但——
「算了，等一下等一下。我呢，感覺還是吃草莓奶油蛋糕好了。然後換成鳳梨果汁好了。」
「知道……」
「啊，抱歉。我感覺還是換成法式千層酥好了。之後，是牛奶奶昔！」
「我感覺還是想選煱烤飯。肉醬感的局烤飯，這個才最贊！」
「啊，我的火腿三明治還是換成豬排三明治好了！呼！！然後喝咖啡好了？冰的。不對，熱的？嗯……今天的氣溫喝冰的好了。熱的好了……不對，冰的！就決定是這樣了，呼呼～！」
「原來有局烤漢堡排啊，這也不錯，可是負擔會不會太重了呢。果然，作為走在時代尖端的好男兒，就是該選剛剛的拿坡里義大利面……」
「煱烤飯，熱狗再加辣醬。」「培根蛋義大利面，肉醬才是最佳選擇。」「我的火腿三明治換馬鈴薯沙拉，可樂換成咖啡。」「這時果然要選漢堡排！吃漢堡排吧！」「那麼我的話呢，吃店長推薦的酪梨蛋糕的——」
——咚！
『嗚啊！？』
四個客人全部被突然響起的聲音嚇了一跳。小摩突然一拳槌在桌子上。
「……點咖啡。」
她拿起菜單，用手啪啪地敲。
「全部立刻選擇咖啡，不許有任何異議。」
「咦，不，可是我感覺還是想吃拿坡里義大利面……」「我想吃焗烤……」「走在潮流尖端的我要吃蒜香辣椒義大利面……」「換豬排三明治……呼～！」
碰！
『噫咿咿咿咿！』
「……此乃命令。」
把手按在桌子上的小摩低聲說道。全身散發出一股與外表不符、難以言喻的魄力。
「吾既然命汝等選擇咖啡，汝等便應服從。若有不服，即刻處以極刑，推落業火之窯，匍匐而上則以槍刺殺之。一日百萬回，重複百萬年——如此安敢不服！？」
『請請請…請給我咖啡————————————！』
四個客人緊緊抱著彼此，發出悲痛的慘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好好好，走了走了！」
我再次衝上前，把小摩抱了回來。
「就說了！不要！發出魔王感！了嘛！」
我把她拉到吧檯後面，用力搖了搖她的身體，然後重複。
「吾沒有。彼等過於優柔寡斷，吾無可奈何，以對待無禮部下之法處之，僅此而已。」
她的頭前後搖擺，所以連說出來的話也斷斷續續的。
「不是，真守，那樣連我都受不了了。」
「不過，她如果真的想發出魔王感的話還是發得出來呢。」
背後的阿凱跟艾子這麼說。我倒也不是完全無法同
意，只是現在這種情況很不妙。
「沒關係，沒關係，真守。我們偶而也會有那種客人。」
「可是，伯父……！」
我回頭一說，伯父就帶著柔和的笑容蹲了下來，摸了摸小摩的頭。
「不用勉強自己喔。小摩只要照小摩原本的樣子，慢慢進步就可以了。」
他沉穩地這麼說。伯父，你是已經看開了嗎？
「可是，如果繼續這樣下去的話，根本不可能不看著她……」
就在我不知道該怎麼辦的時候。
「——喂，店員！過來！」
富含險意而銳和的一喝飛來，小摩立刻應了聲「知道了！」跑出吧檯。
我偷看了一眼，發現是個巨大身軀上穿著松松垮垮的襯衫、髒髒的牛仔褲、長相抱歉到想阿諛也說不出「好帥喔」、綠色膚色的男人。是個異界人，應該是名為山怪（Troll）的種族。
「啊，糟了。那位客人很不妙……」
伯父明顯地皺了皺眉。
「何事？」
「何事個鬼啦！」男子用手上的報紙一敲桌子，對來到他面前的小摩大吼：「這什麼咖啡啊？冷到喝不下去啊！這間店都拿這種東西餵客人嗎！」
哪有可能，我皺起眉頭。伯父在咖啡店業界可是最講究咖啡的店主之一，每次都選用最好的咖啡豆，以最大的誠意招待客人。就算萬一搞錯了，也不可能發生拿冷咖啡給客人的這種失態。
「那位客人前一陣子開始來我們的店。每次都會抱怨，態度還非常強硬。我端上咖啡的時候應該是熱的……好像是報紙看完就涼了呢。」
……完全就是他自己的問題嘛。亂七八糟，這就是所謂的奧客嗎。
「我去跟他說好了。」
「不，真守你待在這裡，我去就好了。」
伯父口裡念著「傷腦筋」，朝山怪走去。
「這位客人，不好意思。都是我們不注意……」
「不好意思可以解決問題的話，還需要警察跟勇者嗎！你想怎麼辦！」
「不好意思，現在馬上為您重泡。」
「這樣哪行啊。這樣就想打發我嗎……誠意不是用眼睛看得到才算嗎？」
嗚啊，居然還想敲詐，太惡劣了。
「……真的很不好意思，現在馬上為您重泡。」
「我就說了啊！你這樣就想打發我啊！你腦袋有問題嗎！？這種爛店，都賺不了幾個錢了，居然還想耍賴！」
他罵得讓人聽不下去，我跟阿凱面面相覷。就算不說出口我們也知道彼此在想什麼……實在是忍不下去了，該阻止他了。
我們兩個站起身，正想走過去——但——
「汝，是否言過其實？」
小摩擋在伯父的面前說。
「你、你是怎樣啦，小鬼給我閃一邊去啦！」
「店長已表謝罪之意。更甚者，吾涉足本店時即目睹店長為汝端上適溫之咖啡。既然如此，此事汝亦有責否？」
「你說什麼，你是在指責我嗎？」
「吾意為比非店長一人之過。切勿繼續張揚，店內尚有其他客人。」
「少…少囉嗦！」
山怪不知道是不是覺得自己的氣勢被大聲也嚇唬不了的小摩震懾，他抓住她的衣領，把她舉了起來。伯父慌慌張張地打圓場說：
「啊，客…客人，她還是個新進員工，有失禮儀……」
「閉嘴！你這死小鬼，我要好好教你，客人可是神啊！你們店員好好給我閉嘴，聽我們的命令就夠了！」
我心裡想著危險，正想跑上前，小摩卻在此時低語。
「——神？」
她發出低沉的聲音。是呵呵呵…呵呵呵，開心似的笑聲。
「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小摩笑了。面無表情地笑了。
「你……你笑什麼！」
「區區神祇休想使我聽命。無聊。吾乃魔王。率領千萬軍馬，有朝一日將統治此世之魔王。若是神膽敢阻於吾前，必撕裂其身，以之為餌食，以饗匍匐地面之螻蟻。若是汝尚有不滿，儘管開口。」
小摩深深吸了一口氣，下一瞬間——
「現在在此——直說無妨！！」
發出響徹店內的咆吼。
宛如雷擊的衝擊，使我不禁呆站當場……嚇、嚇死人了。
山怪男似乎也和我相同心情，放開手，無力地倒回坐位上。
「滾吧，愚昧之徒……汝無格涉足此店。」
「是……是！小的遵命！對不起失禮了！」
小摩邊整理亂掉的衣服邊這麼說，山怪男從椅子上跳了起來，低頭致歉。接著，他從口袋裡拿出錢包，把一張鈔票放在桌上後，以猛烈的速度離開了店內。
「吾為吵鬧致歉——眾人，隨意放鬆。」
小摩裙襬一擺，回到了我們這裡。
……終於，小小的聲音零零落落地響了起來。
是客人們讚賞小摩的掌聲。
我原本以為第一天就發生這種大事，就算被開除也不奇怪，沒想到伯父的胸懷意外廣闊。
「哪裡，總之一個月內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會用她。」
就在他的溫柔下，小摩獲准繼續打工。
我則足不知道這種狀況能持續到多久，但儘管我這麼想——
一個禮拜後，我再次回到店裡看看情況，卻不禁瞪大雙眼。
不列顛咖啡館前排了長長的人龍。
我偷瞄了店內一眼，裡面滿滿都是客人，伯父跟小摩則是忙得不可開交。
「這…這是怎麼回事……怎麼會這樣？」
我吃了一驚，隨後從背後傳來一聲嘆息。
「這下可不得了了，真守。」
我回過頭，看到門奈半傻眼似地站在我眼前。
「什麼意思？發生了什麼事？」
最近她因為忙於學生會的事，我有一陣子沒跟她聊過了，所以我完全搞不清楚狀況。
門奈則是在我眼前翻開了某本雜誌。
上面大大刊登著某一則報導。
『東雲站旁不列顛咖啡館人滿為患！超人氣的秘密是跩萌小魔王！？』
「……跩萌？」什麼意思？
「是又跩又可愛的縮寫，很誇張吧。」
門奈嘆了一聲氣拾起頭。
「店員明明那么小只，態度卻超級大牌，只要犯錯反而是客人會被臭罵一頓。我們家的店因為這樣在網路上大受歡迎喔？」
「明……明明會被罵！？怎麼一回事？」
「天曉得……好像是無意間刺激到想被幼女痛罵的一部分核心客群了。」
「……是這樣啊。」
我把視線移回店內。
小摩在端客人點的東西的時候不小心跌倒了。
可是她反而抬起下巴，對客人說了些什麼。
接著，對方擺出像是發生了什麼好事一般的臉，握起雙手、淚流滿面。
「…………」
這…這世界——
「……這世界……還真廣闊啊……」
我只能遠目眺望天空的彼方。
可是也有極為稀少的例外，是以突發意外的形式被傳送到這個世界。
所屬於異特班的哥助就是這樣。他某一天突然出現在這個世界，除了自己是魔像哥雷姆，還有是由魔法師主人創造而生之外，其他的事情都記不太起來。哥助這個名字也是他說自己沒有名字，由我們幫他取的。
然後——我們的另一個同學小摩也跟哥助一樣。
雖然沒有聽他們兩個人詳細解釋過，不過他們好像都回不去原來的世界，發生了各種事情後，最後只能接受指示成為異特班的學生。
順帶一提，小摩其實是個綽號。她的真名好像很長，長到還沒說完太陽就要下山了，所以大家都這麼稱呼她。
而為什麼會取這個名字，其實是有一點典故的。
「哎呀，傷腦筋。昨天線上遊戲打通宵，完全沒有睡。」
「啊，勇者斗萌龍X對吧？之前才大規模更新，我也該開始玩了。不過假日前應該能輕鬆完成任務吧？」
午休時的異特班教室內。我坐在自己位置上看著跟艾子借來的漫畫，兩個同學在我的左前方聊了起來。
其中一位是全身長滿長毛的猿人獸人，他對面的同學則是太陽穴上長著類似烏鴉的翅膀。宛如童話與遊戲中出現的人物們，談論著代表現代病態社會的話題。這在異特班中早已見怪不怪。
「話說啊。」名為伊桑的同學拍打著頭上的烏鴉翅膀，不滿地噘起嘴說：「我玩了這麼多網遊，可是這個世界的奇幻遊戲基本上都只有那幾個種族會出場啊。」
「啊，嘿啊。」猴子獸人安凱點頭回應。「就是精靈啦，矮人還有人類。剩下只剩獸耳了咩。」
「就是說啊，來到這裡之前，我可是超期待的說。我們異界人不是常常出現在漫畫還有小說里嗎？所以說，說不定我也會——結果根本沒有，到底為什麼啦。」
伊桑不滿地用手指敲了敲桌面。
「為什麼我們比尚布葛雷納金族完全沒有出現啊！？」
……原來他的種族叫這個名字啊。
「嗯……不就是因為那個咩，說到精靈會想到魔法不是？說到矮人就想到力量對吧？人類就是平均型，說到獸人就想到靈敏……那比尚布葛雷納金族有什麼？這麼一說的話，不是一點印象都沒有咩？」
「有啦!超級有好不好！在我們的世界可是數量最多的種族啊！」
「不是，你就算這麼說，我也是來到這裡才知道咩。話說回來，比上不比下有餘族到底會什麼？」
「是比尚布葛雷納金族！少在那邊說得跟日本諺語一樣！……可惡，你聽了可不要嚇一跳喔。我們啊——看臉就知道對方今天走了多少路！」
「…………喔，是喔。」
「不要擺那種無聊到可怕的臉好嗎！聽好了，你的步數是——總計三千兩百七十步！」
「我最好是會知道準不準啦！」
「哈！？真、真的……可…可惡……！我…我也想生為廣為人知的種族啊！比尚布葛雷納金族的網遊給我多做一點啦啊啊啊！」
「那個，我不是不瞭解你的心情……啊，話說——」
安凱好像是怕這個話題沒完沒了，改變話題說：
「我之前玩勇者斗萌龍的時候打倒了魔王。可是那個魔王怎麼那麼弱啊，不過可能是我等級升太高就是了。」
「……啊。是啊，的確。就是那個，最近的魔王怎麼感覺起來好像有點沒有威嚴？」
「就是說咩。不是不被部下信任，就是根廢柴，要不就是在顧小孩。」
「要不然其實是個好人，或是其實很弱，卻拼命想裝做自己很強。」
「根本沒有加王這個字的必要啊。」
呵呵呵呵呵呵！
兩人捧腹大笑。
……但，我卻抱著漫畫露出苦笑。
原因是，我感受到後方傳來令人戰慄的視線。
我慢慢地回頭，不出所料，眼前出現了那個人。
——小摩是也。
「不…不是啦，小摩，他們又不是在講你……」
我試著安慰她，小摩卻依舊瞪著他們兩人看，什麼話也沒回。
她會這麼生氣不是沒有道理。
小摩為什麼會叫做小摩。
是因為——她是異世界的「魔王」。
她是統領眾多強大可怕魔族的首領，只要想的話，也能使用一瞬問足以將東京化為焦土等級的「魔術」……好像是這樣。
會說「好像」，是因為這些不過是小摩自己的說訶罷了。
從異世界來到這裡的人們全都佩戴著某樣東西。
就是「自動翻譯機」與「能力限制機」。
前者正如其名，是無論你來自哪個世界，都能讓言語相通的機器。會話不用說，甚至備有轉換閱讀、書寫文字的功能。
而後者則是在異世界人持有某種特殊能力時，使其效果極度低下的機器。能力本身雖然還是可以便用，但是和在自己的世界中相比，威力會大幅減弱。這是假設異世界人引發事件的時候，為了讓這個世界的警察也能處理而採取的措施。
除此之外，能力限制機上還搭載了GPS功能，能隨時掌握配戴者的位置。這項雙重防範措施使異界人無法在這個世界任意妄為。
有鑑於他們的能力有時甚至能與近代軍武匹敵，這也能說是理所當然的措施。
而這兩項裝備，都是異世界與這個世界融合彼此技術開發的產物，性能有所保證。如果有人拒絕、抵抗配戴能力限制機的話，他就得面臨異世界與這個世界政府機關的全力壓制。
就連小摩這種被稱為魔王的存在，在其他的世界中還是存在著諸多能力與她相等，甚至是能力更強的人，所以她也不可能打贏。
……更別說，小摩當初來到這裡的時候因為衝擊而失去了意識，在毫無意識的時候被裝上了這兩項裝置，因此完全沒有抵抗的機會。
無論如何，魔王應有的力量幾乎全受到封印的小摩，現在看起來就跟小女孩沒有兩樣。
「膽敢愚弄與吾同輩之人，罪不可恕，當據此嚴懲制裁。」
小摩從桌子上爬了下來，走向閒聊中的兩人。
她的手上拿著玩具嗶嗶槌。不會是想用那個揍人吧？
「不要啦，小摩。被那種只會嗶嗶叫的東西敲，只會惹人家厭煩而已。」
「若非此槌，吾手無寸鐵。是不為也，非不能也，敲到哭便可。」
「被幼女欺負的高中生看起來太悲慘了，算了啦。話說那個東西你是打哪弄來的？」
我抓住小摩的領子阻止她前進。她掙扎了一下，最後還是放棄了，看向我說：
「此乃小咪進貢之貢品，吾名之為魔槌素爾夯馬。」
「嗶嗶槌還真能取這種名實不符的名字啊。」
「本為神聖之儀式所用之物，理應以相符之名命之。」
「神聖儀式？」
「然也。名為『猜拳輸了就敲頭』。」
小摩擺出志得意滿的表情……啊，嗯，是喔。
「我之後會再警告他們兩個，你先冷靜一下吧。魔王可不能輕易出手喔。」
「嗚……此話不無道理。准，此事便交由下屬真守處理。」
小摩邊高傲地說邊用槌子敲了一下找的頭，果然一直嗶嗶叫！如我所料有點煩！
……話說回來，為什麼我會變成她的下屬？
進到異特班以來，我一直親切地幫她各種忙，不知不覺間就變成這樣了。
不過，事到如今我也不覺得討厭，所以就這樣也罷。
「是說，真守，吾最近得手此物，詳細解釋此為何物。」
她把槌子放在附近的桌上，從特別為她訂製的制服的口袋裡拿出一個四角形的物體。
原本以為會是什麼了不起的東西，結果是智慧型手機。
「這個怎麼了嗎？」
「御前崎教諭交予我之物，疑為貢品也。」
原來是這樣，我懂了。
法律上，對於小摩這種非以自己意志來到這個世界的異界人，有給予一定的保障。
從為他們斡旋職業及住所——基本上是免租金的宿舍——等等照護，到給予生活必需品，內容五花八門。
與異界人們交流帶來了前所未見的供需關係，使現代社會脫離長久以來的景氣低迷。因此這也算是為了報答他們的回禮之一。
這個說法原本就是我聽來的，所以我不知道實際上制度的施行方法。
而將可以做為聯絡
手段的手機配給她們，正是達成這個目的的一環。
「通信費，據聞此筆費用吾無須給付。然而此外之金錢將成負累。」
「嗯，那還不錯啊。有了這個就能打電話跟上網了。」
「電話？上網？」
小摩面無表情地歪頭。她好像不太會表達情感，表情並沒有什麼改變。
「就是跟在遠處的人說話的意思，我不是常常用嗎？上網是閱覽世界上的各種資訊，還有參加各種活動的意思。」
我點開手機中的APP，隨便連上首頁後把畫面拿給小摩看。
「喔，此乃真守等人時常賞玩之物。吾亦可為乎？」
我一點頭，小摩就好奇地用雙手握住手機，興致勃勃地盯著看。
「其他還有很多方便的APP，對了對了，還可以玩遊戲喔。」
「遊戲？喝，吾知道。班級中眾學生遊玩之物……吾亦想玩也。」
小摩把手機一伸，伸到我眼前，是要我推薦的意思嗎？
「嗯……可是我不太玩手機遊戲啊。」
怎麼辦呢。就在我傷腦筋的時候，余光中走過一個似曾相似的身影。
金髮在吹進窗內的風中搖擺，是艾子。
「餵～，艾子。過來一下。」
我對她招了摺手，艾子就帶著訝異的表情靠了過來。
「怎麼了嗎？我的鯛魚燒可不分給你喔。」
艾子把手中的紙袋抱在懷裡，看來剛剛是去買了午餐。
「我才不要，話說你會吃鯛魚燒喔。」
「不行嗎？」
「不會不行，可是你不是不想跟俗世扯上關係嗎？」
「…………你既然不知道，我就大發慈悲地告訴你，紅豆在精靈間乃是無比高貴的食物。就算這個世界再怎麼污穢，使用這個食材製作而成的食物對我來說仍舊十分神聖。」
「欸……是喔。」其實我無所謂。「就即興編出來的故事來說，還挺有說服力的嘛。」
「什！？才才才…才不是我編出來的！？」
「你自己可能沒有發現，可是你在說謊的時候眼睛很會飄喔。」
「少少少少少少…少騙人了！怎麼可能！你是想說，我是因為看到某個知名作品戀愛冒險遊戲中出現的鯛魚燒，不禁被吸引，一不小心就把矜持置之於度外，買鯛魚燒來吃的意思嗎！？你是想這樣說嗎！？」
「謝謝你為我們解釋得這麼清楚。話說你玩的遊戲還真久遠啊。」
記得那應該是我出生前的作品才對。
「真守你真是愚昧。能跨時代才叫優秀的創作物。追求常溢滿心中之幻想，於網路的大海中飄搖……此乃身為趣味人應有之姿。只會追逐流行是二流的行為！」
我想阿宅應該沒有在分一流二流，可是隨便吐槽下去的話好像會沒完沒了，所以還是算了。
「算了，這件事就先擺一邊。小摩拿到了智慧型手機，有什麼遊戲可以推薦的嗎？」
我這麼一問，小摩就把手機舉到艾子面前。
「嘿，我看看我看看。」艾子把鯛魚燒夾在腋下，拿起小摩的手機。「喔，這不是最新型的嗎，好羨慕喔。」
這、這傢伙，居然連家電製品都這麼熟了。根本就全身泡到俗世裡面了嘛！
「這麼一來，市面上流行的遊戲應該都能玩才對。既然如此，那麼……這個如何呢？」
她熟練地操縱手機，不久之後把手機還給小摩。
我有點好奇她下載了什麼遊戲，跟小摩一起看向螢幕。
液晶螢幕上是某個披風隨風飄舞，充滿威嚴的男人。
背景映照出西洋風城堡以及許多異形的影子。
遊戲標題用POP字體寫出了「魔王難為」幾個大字。
「這是嘗上魔王，養成數以百計種類的部下、結成軍團、殲滅勇者隊伍的遊戲。很適合小摩玩吧？」
喔喔，原來如此。這對剛開始玩遊戲的她來說，說不定剛剛好。
「此人與吾同為魔王。吾只需與其相同，殲滅敵人即可？」
「就是這樣。詳細的玩法點右邊就看得到了，簡單來說就是……」
艾子蹲了下來，跟小摩細細解釋了玩法。
「……就是這種感覺，聽懂了嗎？」
幾分鐘後，聽艾子全部解釋完的小摩點了點頭。
「知道了。吾必成魔王，殲滅勇者。」
她一副開心的樣子說完，小摩立刻開始玩起了手機。
「我說你居然連這都有玩。假日都玩多久遊戲啊？」
「沒玩多久，不過從太陽升起玩到太陽下山為止。」
「是嗎，那也還好嘛——這不是玩了一整天嗎！」
小摩微微張大雙眼，這好像是她表達驚訝的方式。
「小摩，你有錢嗎？」
我這麼一問，小摩搖了搖頭。這麼說也是，她住的宿舍不用租金，還附有專用食堂，所以也不用花費伙食費。再加上洗衣服也能請管理人處理。也就是說，若只是單純過活，她完全跟花錢無緣。
「真守，給吾錢。」
小摩伸出手。真的假的，我可沒有這種閒錢。
「……不是，在那之前，小摩，一旦在這上面花錢就沒完沒了了，勸你放棄比較好喔？」
「為何？」
「因為只課一次絕對不夠。你會漸漸想要越來越強的部下，結果錢越花越多。如果能自制的話就沒有問題，可是小摩不是第一次玩這種遊戲嗎？所以很有可能會忍不住。我是為了你好，放棄比較好。」
「……嗚嗚嗚。」
小摩低下頭，開始低吼。看來她非常不服氣。
「然而，吾無法捨棄部下。若不擊退此勇者眾，吾怒氣難消矣。」
「就算你這麼說，我也沒辦法給你錢啊。畢竟身為班長，我是得在以防萬一的時候阻止你的人才對。」
「嗚嗚嗚嗚嗚嗚嗚……」
「就算你一直嗚也不行。」
我果斷地拒絕之後，小摩舉起雙手開始槌我。
「好痛好痛好痛！不行！就說不行了！我可不記得我有教小孩跟別人拿錢玩遊戲！」
「吾，必玩遊戲。想玩遊戲。當玩遊戲！」
啊啊，不行了。她什麼都聽不進去了。就這種垃方來說跟小孩子還真像。
「你既然這麼想玩的話，自己賺錢不就好了嗎？」
我的耳中突然傳來這句話。轉頭一看，難得出席的小咪用手撐著下巴說：
「如果是自己賺的錢的話，小摩不就能隨便用了嗎？」
「……汝要吾勞動？」
小摩像是感到非常意外般眨了眨眼。
「就是這樣。就算你在原來的世界是魔王，小摩現在只是一個高中生而已。得打工賺錢才對呀。」
小咪擺了擺貓耳，臉上露出微笑。
……不過，小摩不管怎麼看都不像女高中生就是了。
「勞動……吾未曾思量。然而，此乃值得檢討之計。」
小摩雙手交叉像是在思考。
「小咪你不要多嘴啦。小摩變成課金廢人的話怎麼辦？」
「不讓她變成課金廢人也是班長的責任喵！」
小咪裝可愛拋了個媚眼，把貓手舉到頭上。隨便敷衍的樣子好討人厭啊，餵。
「……嗯。吾意已決！」
此時小摩突然出聲，撲到我的身上。
「真守，吾命汝，速速為吾介紹工作。」
「什…什麼！？我！？」
看著還在猶豫的我，小摩重重地點了一下頭。
「真守啊。吾——將工作也！」
雖然她說要工作，不過如果是小摩要工作的話，可不簡單。理由非常明顯——她的外表跟小孩一樣。
異界事變以來，社會歷經了很大的改變。現在社會上就算有臉長得像蜥蜴的人站超商櫃檯，或是身高只有三公分的上班族，也不會有人覺得奇怪。
可是，還是有很多過去的習慣流傳到現在。就算年齡超過百歲，小摩的外表還是長得跟小女孩一樣。雖然她想打工，但是應該很少地方敢用她。大家都想要避免不必要的麻煩，重視體面的服務業更是如此。
所以我打從一開始就使出了王牌。
『因為是你拜託的，所以爸爸也說沒問題，可不要給我惹麻煩喔？』
「好，我知道了。謝啦。」
我答應電話另一頭的門奈。這次是她接受了我無理的要求。
門奈家在我家附近的商店街經管著一家咖啡店。
店長就是門奈的爸爸，我也從小就認
識他了。
「我會在旁邊看著，就麻煩你們了。」
『是可以……只是小摩不是那個小孩子嗎？不知道做不做得來？』
我用「應…應該吧，總會有辦法……應該」這種非常瞹昧的回答塘塞她的疑慮，掛上了電話。
老實說，我完全沒有信心。畢竟小摩在原本的世界可是魔王。身為王當然不可能如下人一般勞動。
希望不要發生奇怪的問題才好，我這麼想著，在目的地建築前停下了腳步。
紅磚砌成的牆壁、深色的門。招牌上寫著「不列顛咖啡館」。
我握緊門把打開門，熟悉的鈴聲響了起來。
店內前半是吧檯區，深處還有幾個座位，整間店幾乎坐滿了客人。
「歡迎……哎呀，這不是真守嗎。好久不見。」
吧檯後擦著玻璃杯的店長——門奈的爸爸看到我的臉，露出笑容。
「伯父好，這次麻煩你了。」
我一低頭，伯父就說了聲「不會不會」搖了搖頭。
「真守也那麼照顧我們家門奈，這一點小事不算什麼。」
「哪裡，真要說的話，受照顧的人是我才對。」
尤其是跟異特班有關的問題。
「聽說你上了高中擔任了什麼重要的職位嗎？所以才會這麼忙。」
「是的，就是這樣。所以我才會一直沒空來這裡。」
「很辛苦吧。可是門奈很怕寂寞，偶而能來的話她也會很開心的。」
「她嗎？是這樣喔。」我有點意外。
「對啊，最近她又一直說真守的事。怕你是不是太濫好人，搞得大家都把麻煩事丟給你，還擔心你會不會只靠著一股傻勁行動，最後失敗的時候很辛苦之類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糟糕，全被說中了。
「不過，那孩子跟她媽媽有點像，很強勢又有點小囉嗦，可是她其實對你……啊，抱歉，沒事。」
伯父像是失言了一般，話說到一半突然閉上嘴。不知道我怎麼了。
「這件事就先這樣。你是來看小摩的對不對?她的話，現在在後面換制服。」
「啊，是嗎。可是沒問題嗎？一看就知道了，她怎麼看都是小學低年級生的說……」
「可是實際年齡不是小學生不是嗎？最近這種人很多，不用太擔心。」
嗯……伯父的胸襟真寬廣。
「總而言之，這一陣子我會不定期來這裡看她。」
「是嗎，不好意思，那就麻煩你了。」
伯父點頭的同時，背後傳來鈴鐺的聲音。
「奇怪，這不是真守嗎。你也來啦？」
我轉過頭，看到阿凱站在門前。不，不只阿凱，連艾子也在。
「你們幾個怎麼來了？回家路上碰巧經過嗎？」
「算是，我們聽說小摩在這裡打工，所以想說來看一下。」
阿凱說了聲「麻煩給我一杯咖啡」，在我身旁的吧檯座位坐了下來。
「介紹她玩那款遊戲的是我，得盡到監督責任才行。」
艾子也在阿凱隔壁坐了下來，說了聲「請給我熱牛奶」。
「雖然她說得一副很嚴肅的樣子，其實就是擔心小摩是不是因為自己而在逞強的意思。」
阿凱這麼笑說，艾子則是紅了臉頰。
「我…我才沒有擔心她。精靈本來就比較有責任感。」
伯父看了他們兩人之後，把視線移回我的身上。
「這兩位是真守的朋友嗎？是來看小摩的嗎，還真乖呢。」
「是啊。不過如果有什麼問題的話，我們會負責處理，請不要擔心。」
我這麼一說，伯父就笑道「那還真是可靠」，繼續開始工作。
「吾，第一指令，完成也。」
此時，吧檯後方的門開了，小摩從門後出現。
她在裙襬寬寬圓圓的洋裝上穿著圍裙。
「我們這裡沒有員工制服，所以我挑了件門奈以前的衣服給她，弄髒也沒有關係。」
「啊，對不起，又麻煩您了。」
我不停低頭致謝。總覺得有種變成爸爸的感覺。
「真守，艾子，阿凱。汝等為何來訪？」
看到我們幾個，小摩擺出打從心底感到訝異的表情。
「我們是來看你工作的，好好加油喔。」
「只要接下工作就要好好做，不要給人添麻煩。」
阿凱跟艾子這麼一說，小摩就拍了拍胸口說：
「安心即可。王者之器，萬事皆有能也。」
是這樣就好了……
「總之，小摩，可以幫我端這個過去嚼？這是右手邊前面的客人點的總匯三明治。」
伯父把乘著三明治的銀色托盤交給她，小摩則是墊腳接了下來。
「知道了。吾必速速送達。」
她兩手端著盤子邁開步伐。
我非常緊張地看著她的背影。
小摩踩著一如往常悠閒的步伐，朝指定地點前進。
座位上是一個看起來很老實的大叔，他正在看著報紙。
如果是那位客人的話，稍微出一點問題應該也不會生氣吧。
我稍微放心了一點。不對。沒有比不失敗更好的事情了，但——
「啊哇。」
才這麼想，小摩就發出了一聲奇怪的叫聲。我立刻回頭看看發生了什麼事。
——小摩的身體大大倒向一邊。
看來她是踢到什麼，被絆倒了。
下一瞬間，托盤上的總匯三明治順勢高高飛起。
飄浮空中的食材四散分離後一一落下。
慢了一拍，小摩隨著一聲鈍響趴倒地上。
「……糟糕！」
居然馬上就失誤了，我得快點去幫她才行。
「真守，等一下。」
我正要起身，阿凱卻抓住我的手。
「不要幫她。這裡可是小摩的職場啊。她如果不自己處理的話就沒有意義了。」
「就是這樣。這裡應該靜觀其變才對。不這樣的話她會永遠依賴你長不大。」
艾子也跟我強調。……不是吧，那個，你們兩個。我又不是為了讓小摩獨立才讓她打工的。
「就相信她吧，真守。她絕對辦得到。」
阿凱用莫名溫柔的眼神看著她。我說你是看妹妹第一次打工的哥哥啊。
「……好吧，既然你們都這麼說了。就再觀察一下吧。」
我又坐回位子上。
在店內客人的注目之下，小摩終於用手把自己撐了起來。
她搖搖擺擺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塵，猛然抬頭，看向客人大叔。
小摩，這個時候就該先道歉。要說非常對不起，然後把三明治撿起來，再低著頭迅速撤退。這是待客的基本功，聽到了嗎？聽懂了嗎！？
「……嗯。」
小摩點了點頭，直接開始行動。好！
——我捏拳的下一秒，小摩當場飛身躍起。
她跳上桌子，不管被她嚇到的大叔，叉起雙手。
最後，她用銳利的眼神看向地板，不可一世地挺起胸膛。
她看向大叔後，這麼說：
「下人。——撿起來。」
「好的出局——————————!」
我衝刺上前，抱起小摩，用空出來的手把三明治掃回盤子上。接著再猛烈低頭，留下一句「對不起——！」，跑回阿凱他們身旁。
「你為什麼要跳到桌子上一副了不起的樣子命令客人！？」
我把總匯三明治拿給伯父後，抓著小摩的身體搖來搖去。
「吾乃魔王。」
「現在是咖啡廳的店員才對吧啊啊啊啊啊啊！」
我搖得太用力，小摩的頭跟著前後劇烈晃動。
「沒…沒關係啦，真守。第一次也沒辦法。」
伯父面露苦笑安慰我，可是我還是不滿意。
「剛剛那可不是這種等級的啊！哪個世界會有人打工第一天就對客人擺出王者架勢的啊！？」
「斯人在此。」
「你給我好好反省——」
小摩不知為何居然敢堂堂回嘴，我捏住她的臉頰，使勁向外拉。
「真…真守，冷靜一點。你一下子要求就太高了啦。」
「就是啊，凡事都需要習慣。接下來再慢慢學就好了。」
被阿凱跟艾子交互這麼說，我們也還在店裡，我只能先把怒氣吞回肚裡。
「那個啊，小摩。待客這檔事，無論要做什
麼，禮儀最重要。一定要尊敬客人。剛剛那樣不好喔。」
阿凱這麼一說，不知道我在憤慨什麼而皺起眉頭的小摩終於點了點頭。
「知道了。勞動之舉，實難解矣。」
「是啊，最剛開始當然不可能順利。不過，總之只要記住我的話就可以了。」
小摩又用力點了一次頭後，對幫剛剛那位客人送了新的三明治以及招待的咖啡的伯父說：
「對不住，再給吾一次機會。」
「哈哈哈，我知道了，下次小心一黠喔。」
「哎呀，真的是，真的非常抱歉……」
我發出微弱的聲音，不祥的預感好像真的應驗了。
「話說阿凱，你聽起來好像對服務業很有心得，是有什麼經驗嗎？」
艾子邊喝熱牛奶邊這麼問，阿凱「啊……」了一聲，抓了抓頭說：
「我現在有在打工，所以店長教了我不少事情。」
「嗯？你在什麼店裡工作？」
我好奇地問。接著阿凱帶著複雜的表情陷入沉默。
「……什麼？難不成是什麼下流的店嗎？牛郎俱樂部之類的嗎？」
「咦，真的假的？」
阿凱顏值很高，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才不是！」阿凱短短否定之後繼續說：「那個……是寵物店啦。」
「啥？寵物店？為什麼選寵物店？」
太意外了，我瞪大雙眼。
「我很喜歡動物。想說以後自己養寵物之前可以多學一點。」
「……順便一問，你想養什麼？」
艾子這麼問，可是阿凱不知道為什麼別開雙眼，就是不肯回答。
「什麼，怎麼了。不要跟我說是遊走法律邊緣的動物喔。」
我有點擔心地說。
「哪有可能。那個……是你們常看到的動物啦。」
「倉鼠？還是兔子嗎？熱帶魚？」
「也有可能是蛇，還有變色龍之類比較奇特的……」
我跟艾子一一舉出想到的寵物，可是阿凱就是不點頭。
終於，他別過頭，悄悄地說：
「………………狗。」
『……狗？』
我跟艾子同時開口。
「呃…呃……狗是指路上常常看到，會汪汪叫的狗嗎……？」
「最好是還有別種狗啦。」
艾子一臉不解地問，阿凱則是有點不開心地回答。
「你想養狗？可是……」
艾子直接說出我心裡想著，卻沒說出口的話：
「你自己不就是狗了嗎？」
「我才不是狗！」
大概是預料到自己會被吐槽了，阿凱的回應相當迅速。
「我是狼！而且還不是真的狼，是狼族！要你管那麼多！我就是喜歡狗！」
「沒有，當然沒有關係。雖然沒有關係，可是你如果養狗，應該會用手機拍照吧？還會拿給朋友看不是嗎？」
「那又怎樣？」
「說不定會被人家說『……你弟？』喔。」
「最好是啦！」
我背對兩人，搗住嘴巴不停顫抖。
「啊，真守你笑了對吧？絕對在笑對吧？」
「我…我沒笑。絕對沒有笑。」
糟糕，光是想像那個狀況就超好笑。
「可惡……所以我才不想說的啊。明明想偷偷養的說。」
就在阿凱難得害臊的時候，門鈴宣告客人來了。
「啊，歡迎光臨。請坐裡面的座位。」
邊微笑邊看著我們聊天的伯父這麼一說，大約有四個人的客人穿過吧檯區坐到餐桌區。
「來，小摩，你能去幫他們點餐嗎？」
「交給吾。」
小摩一副充滿幹勁的樣子，拿著菜單走向客人。
位子上坐著一個臉長得像狗的男性，一個皮膚跟石頭一樣布滿龜裂的男性，還有兩個跟我一樣的人類男性。
「說，汝等有何索求。」
小摩把菜單遞給他們這麼說。態度雖然還是有點高傲，可是就先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吧。
四個人看到來的是個幼女，看起來有點吃驚，可是沒有特別說什麼，看向菜單。
「啊，點什麼好呢。」
長得像狗的男人摸了摸下巴。
「那麼我就來杯熱咖啡好了。加蛋糕套餐。現在的心情吃起司蛋糕好像不錯。」
接著皮膚跟岩石一樣滿是龜裂的男人發出沙啞的聲音說：
「真假，那麼我點柳橙汁跟熱狗好了。醬料要辣椒醬，好了。這樣最贊，簡直就是完美選擇。」
接下來剩下兩個男人說：
「那麼，我有點餓，就點番茄肉醬義大利面的飲料套餐，飲料喝檸檬汽水。那麼拜託你曝，little girl！」
「我要火腿三明治、薯條跟可樂。呼！！」
最後一個人彈了一下手指，拋了個媚眼。這些傢伙講話怎麼每個都這麼有特色啊。
「知道了。」
小摩正要在點菜單上寫上客人點的東西，但——
「啊，等一下。我現在的心情還是吃蒙布朗好了，然後飲料換熱的檸檬茶。我這樣最贊。」
「啊，那麼我覺得也換一下好了。換冰淇淋啥密瓜汽水，熱狗也換起司醬，對我來說這才是完美選擇。」
先前兩位客人突然換餐點，其他的人也跟上。
「那我換拿坡里義大利面好了。我對這種趨勢很敏威，昨天在電視上看到，就想吃了。我要走在流行尖端，OK?」
「那麼，那麼，我，剛剛的火腿三明治，土司可以幫我烤過嗎？然後可樂做成冰淇淋漂浮。漂浮喔，呼：！」
「……知道了。」
小摩等了一會兒後，撕掉剛剛那張點菜單又重新開始。但——
「算了，等一下等一下。我呢，感覺還是吃草莓奶油蛋糕好了。然後換成鳳梨果汁好了。」
「知道……」
「啊，抱歉。我感覺還是換成法式千層酥好了。之後，是牛奶奶昔！」
「我感覺還是想選煱烤飯。肉醬感的局烤飯，這個才最贊！」
「啊，我的火腿三明治還是換成豬排三明治好了！呼！！然後喝咖啡好了？冰的。不對，熱的？嗯……今天的氣溫喝冰的好了。熱的好了……不對，冰的！就決定是這樣了，呼呼～！」
「原來有局烤漢堡排啊，這也不錯，可是負擔會不會太重了呢。果然，作為走在時代尖端的好男兒，就是該選剛剛的拿坡里義大利面……」
「煱烤飯，熱狗再加辣醬。」「培根蛋義大利面，肉醬才是最佳選擇。」「我的火腿三明治換馬鈴薯沙拉，可樂換成咖啡。」「這時果然要選漢堡排！吃漢堡排吧！」「那麼我的話呢，吃店長推薦的酪梨蛋糕的——」
——咚！
『嗚啊！？』
四個客人全部被突然響起的聲音嚇了一跳。小摩突然一拳槌在桌子上。
「……點咖啡。」
她拿起菜單，用手啪啪地敲。
「全部立刻選擇咖啡，不許有任何異議。」
「咦，不，可是我感覺還是想吃拿坡里義大利面……」「我想吃焗烤……」「走在潮流尖端的我要吃蒜香辣椒義大利面……」「換豬排三明治……呼～！」
碰！
『噫咿咿咿咿！』
「……此乃命令。」
把手按在桌子上的小摩低聲說道。全身散發出一股與外表不符、難以言喻的魄力。
「吾既然命汝等選擇咖啡，汝等便應服從。若有不服，即刻處以極刑，推落業火之窯，匍匐而上則以槍刺殺之。一日百萬回，重複百萬年——如此安敢不服！？」
『請請請…請給我咖啡————————————！』
四個客人緊緊抱著彼此，發出悲痛的慘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好好好，走了走了！」
我再次衝上前，把小摩抱了回來。
「就說了！不要！發出魔王感！了嘛！」
我把她拉到吧檯後面，用力搖了搖她的身體，然後重複。
「吾沒有。彼等過於優柔寡斷，吾無可奈何，以對待無禮部下之法處之，僅此而已。」
她的頭前後搖擺，所以連說出來的話也斷斷續續的。
「不是，真守，那樣連我都受不了了。」
「不過，她如果真的想發出魔王感的話還是發得出來呢。」
背後的阿凱跟艾子這麼說。我倒也不是完全無法同
意，只是現在這種情況很不妙。
「沒關係，沒關係，真守。我們偶而也會有那種客人。」
「可是，伯父……！」
我回頭一說，伯父就帶著柔和的笑容蹲了下來，摸了摸小摩的頭。
「不用勉強自己喔。小摩只要照小摩原本的樣子，慢慢進步就可以了。」
他沉穩地這麼說。伯父，你是已經看開了嗎？
「可是，如果繼續這樣下去的話，根本不可能不看著她……」
就在我不知道該怎麼辦的時候。
「——喂，店員！過來！」
富含險意而銳和的一喝飛來，小摩立刻應了聲「知道了！」跑出吧檯。
我偷看了一眼，發現是個巨大身軀上穿著松松垮垮的襯衫、髒髒的牛仔褲、長相抱歉到想阿諛也說不出「好帥喔」、綠色膚色的男人。是個異界人，應該是名為山怪（Troll）的種族。
「啊，糟了。那位客人很不妙……」
伯父明顯地皺了皺眉。
「何事？」
「何事個鬼啦！」男子用手上的報紙一敲桌子，對來到他面前的小摩大吼：「這什麼咖啡啊？冷到喝不下去啊！這間店都拿這種東西餵客人嗎！」
哪有可能，我皺起眉頭。伯父在咖啡店業界可是最講究咖啡的店主之一，每次都選用最好的咖啡豆，以最大的誠意招待客人。就算萬一搞錯了，也不可能發生拿冷咖啡給客人的這種失態。
「那位客人前一陣子開始來我們的店。每次都會抱怨，態度還非常強硬。我端上咖啡的時候應該是熱的……好像是報紙看完就涼了呢。」
……完全就是他自己的問題嘛。亂七八糟，這就是所謂的奧客嗎。
「我去跟他說好了。」
「不，真守你待在這裡，我去就好了。」
伯父口裡念著「傷腦筋」，朝山怪走去。
「這位客人，不好意思。都是我們不注意……」
「不好意思可以解決問題的話，還需要警察跟勇者嗎！你想怎麼辦！」
「不好意思，現在馬上為您重泡。」
「這樣哪行啊。這樣就想打發我嗎……誠意不是用眼睛看得到才算嗎？」
嗚啊，居然還想敲詐，太惡劣了。
「……真的很不好意思，現在馬上為您重泡。」
「我就說了啊！你這樣就想打發我啊！你腦袋有問題嗎！？這種爛店，都賺不了幾個錢了，居然還想耍賴！」
他罵得讓人聽不下去，我跟阿凱面面相覷。就算不說出口我們也知道彼此在想什麼……實在是忍不下去了，該阻止他了。
我們兩個站起身，正想走過去——但——
「汝，是否言過其實？」
小摩擋在伯父的面前說。
「你、你是怎樣啦，小鬼給我閃一邊去啦！」
「店長已表謝罪之意。更甚者，吾涉足本店時即目睹店長為汝端上適溫之咖啡。既然如此，此事汝亦有責否？」
「你說什麼，你是在指責我嗎？」
「吾意為比非店長一人之過。切勿繼續張揚，店內尚有其他客人。」
「少…少囉嗦！」
山怪不知道是不是覺得自己的氣勢被大聲也嚇唬不了的小摩震懾，他抓住她的衣領，把她舉了起來。伯父慌慌張張地打圓場說：
「啊，客…客人，她還是個新進員工，有失禮儀……」
「閉嘴！你這死小鬼，我要好好教你，客人可是神啊！你們店員好好給我閉嘴，聽我們的命令就夠了！」
我心裡想著危險，正想跑上前，小摩卻在此時低語。
「——神？」
她發出低沉的聲音。是呵呵呵…呵呵呵，開心似的笑聲。
「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小摩笑了。面無表情地笑了。
「你……你笑什麼！」
「區區神祇休想使我聽命。無聊。吾乃魔王。率領千萬軍馬，有朝一日將統治此世之魔王。若是神膽敢阻於吾前，必撕裂其身，以之為餌食，以饗匍匐地面之螻蟻。若是汝尚有不滿，儘管開口。」
小摩深深吸了一口氣，下一瞬間——
「現在在此——直說無妨！！」
發出響徹店內的咆吼。
宛如雷擊的衝擊，使我不禁呆站當場……嚇、嚇死人了。
山怪男似乎也和我相同心情，放開手，無力地倒回坐位上。
「滾吧，愚昧之徒……汝無格涉足此店。」
「是……是！小的遵命！對不起失禮了！」
小摩邊整理亂掉的衣服邊這麼說，山怪男從椅子上跳了起來，低頭致歉。接著，他從口袋裡拿出錢包，把一張鈔票放在桌上後，以猛烈的速度離開了店內。
「吾為吵鬧致歉——眾人，隨意放鬆。」
小摩裙襬一擺，回到了我們這裡。
……終於，小小的聲音零零落落地響了起來。
是客人們讚賞小摩的掌聲。
我原本以為第一天就發生這種大事，就算被開除也不奇怪，沒想到伯父的胸懷意外廣闊。
「哪裡，總之一個月內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會用她。」
就在他的溫柔下，小摩獲准繼續打工。
我則足不知道這種狀況能持續到多久，但儘管我這麼想——
一個禮拜後，我再次回到店裡看看情況，卻不禁瞪大雙眼。
不列顛咖啡館前排了長長的人龍。
我偷瞄了店內一眼，裡面滿滿都是客人，伯父跟小摩則是忙得不可開交。
「這…這是怎麼回事……怎麼會這樣？」
我吃了一驚，隨後從背後傳來一聲嘆息。
「這下可不得了了，真守。」
我回過頭，看到門奈半傻眼似地站在我眼前。
「什麼意思？發生了什麼事？」
最近她因為忙於學生會的事，我有一陣子沒跟她聊過了，所以我完全搞不清楚狀況。
門奈則是在我眼前翻開了某本雜誌。
上面大大刊登著某一則報導。
『東雲站旁不列顛咖啡館人滿為患！超人氣的秘密是跩萌小魔王！？』
「……跩萌？」什麼意思？
「是又跩又可愛的縮寫，很誇張吧。」
門奈嘆了一聲氣拾起頭。
「店員明明那么小只，態度卻超級大牌，只要犯錯反而是客人會被臭罵一頓。我們家的店因為這樣在網路上大受歡迎喔？」
「明……明明會被罵！？怎麼一回事？」
「天曉得……好像是無意間刺激到想被幼女痛罵的一部分核心客群了。」
「……是這樣啊。」
我把視線移回店內。
小摩在端客人點的東西的時候不小心跌倒了。
可是她反而抬起下巴，對客人說了些什麼。
接著，對方擺出像是發生了什麼好事一般的臉，握起雙手、淚流滿面。
「…………」
這…這世界——
「……這世界……還真廣闊啊……」
我只能遠目眺望天空的彼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