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Beautiful Mind ACT-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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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九一年,二月某日。

  奧多摩山中的地下,被數重結界守護的大規模魔術工房中。

  那是有如迷宮一般的工房。

  由多達二位數的魔術師集結總力組成的「守護」要塞,即使是如英靈般強力的神秘也是難以入侵。就算要以魔術試著解除各種結界,但解開一個結界的期間魔術陷阱也會抹殺愚蠢的術者。就物理上來說,布置於工房內部天花板還有牆壁上無數的固定炮台(Gun turret)也會將入侵者粉碎。

  牢固且堅固。

  不僅魔術,還驅使槍炮和電子機器的不屈要塞。

  那是如實體現"一族"對於聖杯戰爭所選擇的戰略而成的工房。

  原來如此,確實,以神秘的"本領"來說這遠遠比不上顯現的Caster所做出的『神殿』。既無法將空間化為異界,也無法配置如同行星中心核的灼熱,或是宇宙空間真空般壯烈的陷阱。然而,如果是就阻撓外部者入侵這一點的話那可毫不遜色。無論是人類的軍隊,整團的魔術師,或者是英靈也是。

  一切都是為了守護聖杯戰爭參加者的一族之長。

  建築在工房深處的陰暗大廳。為了保護坐在有如古代之王的「玉座」上,祈求獲得聖杯的面具老人―――伊勢三一族當家伊勢三玄莉,工房被施與最大限度的強化。

  「取得聖杯」

  在陰暗之中,越過面具迴響的玄莉老人的聲音。

  在那裡有著深深地深深地累積的感情。

  憤怒。憤慨。抑或者是驕傲的具現呢。

  伊勢三一族和現代社會完成數種「共生」而得到龐大繁榮和發展,但作為魔術師的家門卻大大落後其他家。特別是別說關東,於這極東區域被稱為最上名門的玲瓏館家―――

  事實上,以魔術家系的伊勢三之名是隨年不斷失墜。被遙遠英國的『時鐘塔』為中心的魔術協會貶為後進家系,說到唯一一個被他們認可為極東一門的只有玲瓏館家。這絕不可饒恕。本來伊勢三一族的歷史就以其他家無可追趕上的悠久時間為榮。而那,居然要容忍不過是數世紀前造訪此地的西洋魔術家系取得如此頭銜。

  「……在此之上,若連萬能的願望機聖杯都落入玲瓏館家,那時我等伊勢三之名就真的會聲名掃地。不可原諒。不可原諒,只有這個」

  更進一步的聲音,面具顫抖著。

  被製作成面無表情的面具,象徵著伊勢三一族的現狀。

  這才是為了彌補因血脈累積而衰退的魔術迴路的禮裝,有著從他人身上奪取魔力、轉換為裝備者魔力的機能。這是將數百年前傳入極東的一部分西洋魔術與"現代科學"融合,伊勢三一族所編織出來的獨門技術(Original)。由一族所營運,活用分布在都內各地的綜合醫院裡的無數住院病患中吸取生命力,現在也為了維持成功召喚出來的極強力從者顯現而不斷地被消費。

  魔力也可以說是生命力。如果繼續奪取下去的話多少會出現犧牲者吧。

  然而,玄莉老人不予理會。

  無論會死多少無辜的人類都不介意,對於魔術之徒而言後悔的對象是使用等同于禁忌的科學力量。現在這個瞬間性命也被腐蝕的人們痛苦算什麼,只能碰觸禁忌以求一族殘存的無力才是玄莉憂慮之事。

  對魔術師的血脈而言古老神秘才為尊貴,科學、什麼的。

  光是說出來就令人不快。

  但是,不忍住不行,不戰鬥不行。

  「將隱藏在東京的聖杯拿到手。到那時,失去自古以來『伊勢之巳』的恩寵,不得不向西洋魔術伸手、連那都做不到而染手科學的一族罪孽才能"付之東流"吧―――」

  於此成就魔術師千年的大願,非得宣示伊勢三不僅是極東,更是世界上最傑出的家系。非得要洗清著手科學的魔術師之恥,取回時而被藐視為泡沫弱小家系的伊勢三一族的名譽以及榮光。老人嚴肅地繼續說著。

  「因此,再說一次。以我等儀式完成召喚的英靈啊,無論如何都要取得聖杯」

  一字一句裡面都灌注了一族的遺憾以及悲願―――

  然而。

  「何等狹隘的器量,無聊」

  有將之視為敝屣的言詞。

  有如自天上響起,莊嚴且絕對的宣言。

  有如自冥府傳達,無上且冷酷的唾棄。

  矗立在玄莉老人視線前方,身上纏繞著令人目眩的王之氣息―――擁有太陽之瞳的男人所發出來的聲音。以藐視來表現有些些微的不同吧。這個男人,對於褐色的肌膚上帶著黃金的飾品和穿著白袍的人物而言,世上所有的人都非能和自己匹敵的存在,而都平等的是「臣民」的其中一人罷了。

  那即使是坐在仿玉座的椅子上的面具老爺也沒有例外。

  「愚蠢啊。而且,啊啊,比什麼都還要滑稽」

  邊如此放言,男人―――

  剛完成顯現的騎之英靈(Rider)微微思考。

  無論什麼時代都有不會改變的東西。

  在無數的臣民中,有時也是有將愚昧發揮到極致的人在。

  即使過了數千年,遍布大地的人們大概也沒什麼改變吧。

  只擁有著超出自己能力的狹小器皿,沒有任何光輝或是引人注目之物。

  臣民也好。士兵也好。將領也好。非法老王,統領人民的諸國之王也無太大差別。

  因此―――

  人類原本就是庸俗之物,因此身為法老的他無需因他們而感到憤慨。

  然而。啊啊,不過。

  不知分寸想要伸手窺天的話,身為太陽,身為神,作為和阿蒙與姆特(注1)並立的存在,就有必要對卑小者降下罰責。罰。也是,死。

  對身為地上神性吾身的不敬與不遜,都罪該萬死。

  「東之盡地的魔術師啊。你召喚吾之際應該用了觸媒吧。

  說出來。用了什麼觸媒。是和西台王決戰時吾用的弓或是戰車的殘骸嗎、和西台交約的約定碑文嗎,總不會是奪取了吾自身的木乃伊(mummy)吧?」

  他口中所說的,全是因著古老而蘊藏許多神秘的物品。

  特別,是被視為世界上最古老的非戰公約―――王親自記述兩大國間」和平條約」的碑文,以及企圖拉近神所處的世界與現世,將之合一,被崇為地上神明法老王之人的遺骸,究竟有著多巨大的力量無可計量,對魔術師來說是令人垂涎三尺的東西吧。

  看不見受到男人近似斥責、彈劾話語的玄莉老人表情,因為他帶著面具。

  只是老人不斷搖頭。

  無論是哪個神秘,確實都能成為在奧多摩山中地下顯現的Rider的觸媒。

  讓滿溢神秘的古代埃及里身為最大英靈的他做為聖杯戰爭的從者顯現的,只有唯一受到他寵愛的"她"有關的遺物。

  「……正如你所想的,偉大的法老王啊。我等在召喚你之際,用的觸媒是妮菲塔莉王妃最後戴在身上的首飾」

  「是嗎」

  沉默。然後。

  「哈哈!調查吾還調查的真清楚。的確,比起出自於吾的東西,吾之太陽光耀者,美麗的妮菲塔莉的香氣才更能吸引吾沒有錯!」

  放聲大笑之後―――

  瞬間,男人的雙眸放出銳利的視線。

  極巨大的殺意眼神投向玉座。

  同時間,只有耀眼的船頭部在地下空間顯現的太陽船(mesektet)―――貨真價實的寶具的一端放出的灼熱閃光(uraeus)輕易地就將玄莉老人坐位周圍的空間挖空。

  強烈的閃光與炸裂聲。

  召喚強大英靈之際張開的四重魔術結界根本沒有任何意義。

  結界龜裂。悄悄隔開老人與Rider的透明防彈玻璃也碎落一地,應該施與了防禦魔術的厚重牆壁連同外殼的鋼鐵一同被粉碎。在東西冷戰下推測會發生核子戰爭而被設計出來,有著避難所功能的這個地下工房,一但太陽船發揮真正的威力,也會立刻就被消滅吧。

  自玉座上滾落下來的老人將會看見。

  慢慢走近自己,光輝之人的身姿。

  絕對的死亡"化成人形"般,震怒之王的身姿。

  老人現在還能夠活著,不是因為一族的魔術師們施下的防禦結界成功,也不是因為幸運所帶來的偶然。而是Rider判斷僅僅一擊就消滅的話就成不了懲罰,這刻意的行為使得玄莉老人暫時撿回了

  一條命罷了。

  「庸俗」

  冰冷地。

  纏繞著光輝,Rider宣告。

  「既然有膽玷污吾最愛妃子的寢居,那你也應該想好自己的末路了吧?選吧。是想被神獸吞噬,還是連同一族全部在這裡化為灰。……啊啊,可別想用令咒喔,比起你說出話,吾之光要灼滅這裡還快多了」

  「你、你要……放棄對聖杯許願嗎……!」

  「比起在不敬者手中起舞,那樣還"好上一些"。來,選吧」

  二選一。無論哪條路結果都一樣嗎。

  絕對無可迴避的死亡宣言。

  承受住有如物理衝擊般的視線傳達過來的殺意集結,不,根本就無法完全承受住,玄莉老人在三秒內就昏過去兩次。無法忍住殺意與淫威的恐怖實在太過滑稽、太過愚劣,太過無力。但是,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吧。如果不是與生俱來就擁有王者氣度的人,區區魔術師根本就無法承受住Rider帶來的王氣。

  但是。就算這樣。

  老人靠著激發魔力的禮裝上的自動功能醒來兩次,要陷入第三次昏迷狀態前一刻,自己使用魔術保住了意識。

  「喔。區區魔術師卻還有點膽量。

  你想要保有清晰的意識品嘗死亡的瞬間嗎?」

  「……不」

  吐出紊亂的氣息,玄莉老人簡單回答。

  他不打算要他原諒這不敬的行為。

  也早就做好被殺的覺悟。

  為了成就所有魔術師的大願。

  為了宣示伊勢三一族的權勢。

  正因為那樣,才以此低賤身分召喚如阿蒙之御身―――

  「原來如此」

  從聽見老人的回答到Rider回應之間,僅有兩秒。

  對伊勢三一族來說可說是極其僥倖的兩秒。

  短暫思索後,光輝之男將浮現在空間中的太陽船寶具不知道藏到哪裡去,誇大地拉起白色衣裳並如此宣讀。他以非常冰冷的眼神俯視著面具之下繃緊表情的伊勢三玄莉的瞳孔。

  「吾乃光輝、吾乃蒼天、吾乃寬大。

  那條命,就暫時寄放著。你說你有著覺悟是吧。那麼那個理念、那個願望、做為吾Master的願望是否充分,爾等一族的價值就由吾親自用這雙眼睛來鑑定看看」

  ―――不過。若那是無趣的東西的話。

  ―――立刻,你和你的一族就只有被吾之光輝灼燒蒸發一途——

  有關於聖杯戰爭的閉城守戰。

  在這情況下的固守城池,指的是魔術師(Master)藏身於工房內完全不在外部現身這一戰略。正因為英靈(Servant)是太過強力的存在,避開遭遇戰而選擇固守工房這行為,乍看之下也合乎常理。

  無論在戰鬥中取得多少勝利,一但御主受傷死亡就毫無意義。

  保住自己的性命確實是茲事體大吧。

  然而,除Caster階梯(Class)以外的從者並不適合閉城守戰。

  一但所在地暴露,敵方陣營終將蜂擁而至。

  若無神殿級的強力工房,要死守到最後也相當困難吧。

  更何況,只讓英靈在工房外活動要打倒敵方陣營,缺乏魔術師操縱的魔術所進行的輔佐以及令咒的強化要在從者戰之中勝出―――雖非不可能,但單純地相當不利吧。

  即使依靠使用寶具取得一勝。

  而後,以寶具情報和英靈性質暴露的狀態與其他陣營隻身作戰,此等行為帶有極大的危險性。

  從以上的事實為鑑。

  固守城池乃適合Caster陣營之戰略。

  但例外地―――

  若召喚出來的從者"極其強大"的情況。

  無需魔術師的輔佐,有著即使遭遇複數陣營也不為所動的戰鬥力的大英雄的話。即使寶具情報暴露,仍有著能粉碎敵人的壓倒性力量的話。

  魔術師為守護己身閉守於工房內,將一切戰鬥交由英靈―――

  這樣的戰略也就帶有些微的現實味。

  (節錄於一本老舊記事本)——

  確實是有如迷宮般的地下工房。

  意外的四處都有照明,以混凝土建材形成的大半地下空間都看不見暗處。是只有方才的召喚之間比較暗嗎。總之,這樣稍微有了點好印象。對Rider而言,光輝是不可或缺的事物,萬一要將這個地下工房訂定為「己方陣營」的話,內部有如夜陰般充滿晦暗的地方也太過不合適。

  「不過,分明如此明亮。這是什麼」

  無機質的建築物,讓人聯想到墳墓的內部。

  若是在他之前的法老王說不定會有什麼想法吧,但對他而言那不過是反效果。

  生前,他就不太在意自己的王墓。

  企圖融合天地,自己規定作為神永遠君臨兩者之人才是法老的他,「死後的家」這種王墓一類的東西根本就不在他有興趣以及關心的範疇內,同時,那也是他帶著某種厭惡的對象―――「就好像自己要惹吾不悅哪」

  明亮很好。

  但是,特地自己關在如同墳場般的地方就令人火大。

  但就算這樣,都已經說了要親眼確認,馬上就毀了這裡也有違前言。光明正大是身為地上神明(Pharaoh)理所當然的態度,因此,Rider現在思索著要給予些許緩期,在地下工房四處行走。

  雖然並沒有遇到太多人,但總體上在地下工房的伊勢三一族的人們身上都穿著在二十世紀這個時代中被稱為學者或醫師這一類人會穿的白衣。雖然由聖杯所帶來的「最低限度知識」會傳達當代的世間情況,但在當中可沒有身為神秘體現者的魔術師會有著修習文明最前端學問的學者或醫師的裝扮這類情報。即使尋遍由乙太構成的虛假頭腦,也還是沒有任何斬獲。

  「―――姆嗯」

  眺望著算下來第十二個人恭敬地對自己行禮的模樣,Rider歪著頭看著第七個大房間的樣子。

  原來如此―――

  帶著幾分認同,他點頭。

  窺見的房間中擺滿了大型的計算機械(computer)。

  沒有以鍊金術一類組成的儀式道具和禮裝,如假包換由現代文明所產生的機械。數個大型膠捲的紀錄媒體發出聲響正在迴轉的那個機械,依照自動被賦予的知識看來應該是被稱為超級電腦的東西。

  其他的房間也有類似的物品。在之中甚至還有充滿現代文明味的機械裝置,連接著類似人造生命體培養皿一類的東西。

  「就跟面具老翁說的一樣,嗎」

  這一族就魔術師來說非常罕見地對於現代科學有著某種程度的適應。不如說將沒有向上發展希望的術理,以原本魔術師應該忌畏的現代科學彌補―――是這麼回事嗎。

  那也真是滑稽。

  嘗試將現代科學與魔術「融合」,並成功了―――

  用說是很好聽,但就Rider的角度來看以悲哀一詞形容則足矣。根本就不是什麼融合。這是將不足的神秘想以機械彌補但卻產生"破綻",越是想要補償就產生更多的"破綻",不過是一再重複這樣的行為。

  「真醜陋」

  打從一開始,他就不覺得魔術師的存在美麗。

  生前既有同類人,在臣屬中也有著不差的使用者,但那大半是背離世界,與世隔絕的群集。連身為臣民就要拜伏在法老王之下這種理所當然的行為都想不到的愚輩也不是太罕見。當然,雖然不確定在現代還是否留有古代埃及的魔術師血脈,但即使過了漫長的時日那些人的習性也不會有太大改變。

  即使將以上作為前題,伊勢三一族的存在方式依舊醜陋。

  在毀滅之前,拼死掙扎的那個樣子,就有如―――

  讓人想起臨死之際,悲嘆已身將死的念頭。

  「燒掉嗎」

  照著喃喃說出的話,正思考要將之轉變為行動的那一剎那。

  Rider踏進了某個房間。

  那是個白色的房間。名為螢光燈的當代照明,即使是被太過白皙的照明普照的地下工房之中,也是特別充滿強光的房間。稍稍眯起了眼,他謹慎地觀察房間內的樣子。

  剛剛明明才煩躁地思考該不該燒光。

  有吸引他目光的對象。他將前刻的思考和一切的感情擺到一旁。

  視線前方的是―――

  躺在床上,一名弱小的人類。

  被大大小小各式各樣機械裝置的無數管線

  連接著的幼子。

  是被施與某種拷問過後嗎。Rider僅僅一瞥就看出來大部分的身體都有著某種欠缺。欠缺的部分不僅四肢,還包含內臟。望向幾個機械裝置中的計數器,看出了關於他的幾個情報。看來這名幼子打從出身起就為病魔所困。

  看不出年齡。

  四、五歲嗎?很難覺得他這個樣子能健全的成長。是否有著和外表相符的年齡都令人懷疑。更別說主要個幾個臟器幾乎都已經失去機能,連活著都已經是不可思議的情況,但靠著將魔術和科學組合在一起這種亂七八糟的伊勢三技術勉強保住了命脈。

  大概,非常不幸的還擁有魔術迴路吧。

  若是衰敗的魔術家系,自親人身上繼承魔術迴路之人,至少在有下一代能繼承之前無論用何種手段都會讓他活下去。病魔每在脈搏跳動時、呼吸時都會帶來這稚幼之身無法承受的痛苦。

  「……」

  Rider看著幼子的眼睛。

  幼子張開眼帘,缺乏色素的瞳孔回望著太陽的光輝。

  沒有言語。

  但不可思議的並不覺得不敬。

  「你的名字」

  沒有回答。

  只有苦悶般的幼小呼吸越過塑膠制的呼吸裝置迴響著。

  雖然對這稍微感到些許焦躁,但是,Rider並沒有想到要下達懲罰。若他讀取的計數器上的情報正確的話,在這個瞬間男童也承擔著極大的負荷。即使不知道是苦楚還是疼痛,也看得出來那是相當難過的事物。

  因此,起了興趣。

  被病魔侵犯到如此地步,這個人究竟在想些什麼。

  「吾乃偉大之法老王。若你作為吾之臣民對天上之吾祈願,批准了,要賦予慈悲也無妨」

  Rider靜靜地對幼子宣告。

  也就是。如果你希望,現在就殺了你。

  當然,那並沒有考慮到他的死會是安寧的。雖然沒有考慮到―――

  「……我有,一個,願望」

  透過呼吸裝置,傳來了顫抖的聲音。

  「希望……」

  那是太過孱弱的聲音。

  「世界、人們……能夠幸福」

  「什麼?」

  對幼子說的話懷疑起自己的耳朵。

  同時也對身上帶著死亡病魔但仍舊出聲的幼子感覺到了一些事情。

  是氣息。不是魔術師特有的氣息。像是魔力,魔術迴路,魔術刻印、不,不是明確存在的器官或是能發出力量一類的東西。是更加不明確而且難以理解,但是對Rider而言那是他比任何事物都更能查覺的東西。

  王者之風,不。

  戰士氣質,不。

  魔術才能,不。不可能是那種卑賤的東西!

  這個感覺。這個氣息。這份高潔。

  還有,啊啊, 現在聽到的這句話正是―――

  那是非常遙遠過去的事了。

  當然,是在這二十世紀當下被作為英靈召喚還要更久以前。

  還有著真實肉體,靈魂(Ka)時的事情。和父王塞提王一同以法老並立還要稍早之前。以少年之身被承認為王太子並被賜予地神(Geb)玉座、被交託歐西里斯神的復活之地,阿拜多斯神殿的建造工作,也以努比亞的副王累積為政者經驗的時期。

  在清澈的尼羅大河旁。

  短暫地忘記軍務與政務,和比任何人都愛著的兩個人一同歡笑。

  「像這樣三個人一同見面,已經有多久了呢」

  那麼說完靦腆地笑著的一人是他最愛的少女。

  幾年後將要做為正妃迎娶的美麗少女,妮菲塔莉。

  有著四名王妃和六名側室,以及數百名愛妾,擁有眾多女人以及孩子的人生中,如假包換最愛、並不斷奉上"敬愛"的對象。即使在無數人中也是最美麗的女人,毫無疑問是最好對象的她。

  還能如此明確地想起來。這份令人憐愛的身姿。就如同女神。

  那絢麗的舞蹈和完美的歌聲,就有如戀與愛的女神哈索爾於地顯現一般―――

  穩重、令人憐愛、而且善良的少女。

  還記得知道她和命運中的大敵西台王妃蒲杜海琶有信件往來時大吃了一驚。妮菲塔莉和蒲杜海琶王妃一同為和西台締結和平條約感到喜悅。既有著親自站上戰場的剛勇,但其實內心中充滿慈愛,那顆心有如花般明亮地在地上輝映。

  「你們也一切安好真是太好了。我能這樣和你們說話也很幸福」

  還有。

  靜靜談話的另一名,最愛的友人。

  被秀麗且充滿慈悲的母親從尼羅河畔撿到,和自己一同被扶養的那普那少年(注2)。在這地上唯一一人,有著能和身為法老統率地上的自己並立的才能以及人格,獨一無二的兄弟。

  不是和自己一樣的褐色肌膚,而是有著那普那人特有白色肌膚的少年。

  若不是撿來的孩子,而是從母親胎中誕生的孩子的話,如果肌膚的顏色不是如此白皙的話,塞提王一定會視這個兄弟為王太子給予地神的玉座沒有錯。如果變成那樣的話,即使自己多少會感到嫉妒,但也會決定作為武勇的將軍輔佐這個兄弟吧。

  那是足以能夠打從心底那麼想,自己確實愛著這名兄弟。

  「希望天下的人們都能夠幸福,我這麼想」

  他覺得那是這名兄弟像是口頭禪一樣的東西。

  那一天也是一樣。

  為再會感到欣喜,少年如此說。

  「希望人世皆能和平。座於天空的神明也是,法老王也是,那普那的人們所伺奉的神一定也都是那麼希望的」

  「哦。你明明不是法老王,卻懂法老還有神明們的想法嗎?」

  自己對著愛作夢的兄弟說道。

  自己雖然被人稱頌比任何人都賢能,但實際上這個兄弟才更足智多謀看著事物,他有著那樣的實感。所以,雖然這句話多少帶著點揶揄,但並沒有惡意。如果你這麼說的話,那應該就是那樣吧。至少有一半是那樣的心情。

  「不要那樣刁難人,拉美斯」妮菲塔莉微笑。

  「你說什麼。這種根本算不上刁難吧」沒錯,至少一半不是。

  「下一代法老毫無疑問是你,拉美斯。和神明、不,要和阿蒙神坐上同樣位置的你,將會成為歷代的法老中最偉大的人吧。……而且,如果是你的心的話,我也稍微懂一些」

  「來這招嗎」

  說完後,啊啊,自己也微笑了。

  確實,除了妮菲塔莉以外,就只有你懂自己內心在想什麼。

  然後身為自己兄弟的少年說了。

  在不久的將來,將會誕生偉大的法老吧。

  為了給予在大地上所有生活的人們安寧,給予平穩以及和平,給予幸福―――

  「就算是鐵劍之民(Hittite),你應該也能給他們幸福」

  「還真是語出驚人啊。如果是要打勝戰的話是有自信……」

  「可以的。因為是你我才這麼說的。聽好了,你會成為被全世界的人所愛的王中之王(Ozymandias)」

  「因為你還不知道戰爭為何物才能那樣講」

  「不,拉美斯。雖然很不可思議,不過我也這麼想」

  「妮菲塔莉,怎麼連你也那麼愛做夢啊。你們兩個究竟把吾當成什麼了?」

  「你就是你啊」少女再度微笑。

  「是啊,因為是你所以我才這麼說的」少年也一同微笑。

  那一天。那一刻。

  在心愛少女身旁,聽著心愛兄弟的話的自己。

  心中湧上的幾個想法―――

  是驕傲、敬意、以及喜悅。

  其後,在自己做為真正的法老即位後,對著決裂性的斷絕分別的兄弟,對著有著率領無數那普那人"分開大海"前往約定之地(Israel)的少年(Moses),他確實感受了非法老的"神聖之物",那是他自出生以來第一次感受到的瞬間。

  無法忘懷。

  即使歷經敵對與分別,結束一生之後的現在也能回想起來。

  祈求世上所有人們幸福的少年,他的臉龐和聲音―――

  「即便過了悠久時日的當世,也有像你一樣的人在嗎」

  Rider喃喃自語。

  在地下工房的一角。被光亮以及白色的燈光照亮的室內,對著身上被連接無數管線動彈不得的幼子,不自覺地露出沉穩的笑容。

  「沒想到過了三千數百多

  年的時光,還會再聽到同樣的話。

  高興吧,連繫之子。因你的存在,伊勢三一族的性命吾就許可了」

  沒有反應。

  就彷佛是在痛苦之前喪失了意識。

  大概在夢中,這名幼小之人也一邊承受痛苦,感覺痛楚,還不斷想著方才說出的話吧。

  ―――和對Rider而言最愛的那名友人一樣——

  有關與英靈溝通一事。

  如同前述,建築御主與從者的關係性乃重要大事。

  藉聖杯的機能被召喚出來的英靈有著願望。

  基本上來說,「在聖杯戰爭中勝利」這一點將御主與從者連繫在一起,然而倚靠那個事實一言以蔽之太過危險。

  藉聖杯的機能魔術師能得到蘊藏絕大魔力的令咒。

  令咒雖有著對從者的絕對命令權,但以戰略、戰術為考量時,應重視令咒能強化能力的這一層面。

  要在關係性的不一致上以「強制行動」來使用令咒太過危險。

  如同前述多次強調過的,記好此乃壞手。

  使用的瞬間,雙方的關係就會產生決定性的裂痕。

  切記令咒只於強化英靈上使用。

  雖然這只是將可能性作為例子―――

  建築圓滑的關係性失敗的情況下,應將利用他人也列入考量。

  即使與御主本人不相融,若能與御主的有緣者產生連繫,從者立刻反叛的機率應該也會下降。

  當然,這不過是紙上談兵。

  於聖杯戰爭之際,將別人、特別是和家系有血緣之人置於御主身邊應該視為危險,也絕不推薦這麼做。

  重複一次。

  絕不能將子女置於身邊挑戰聖杯戰爭。

  若非前述中所說閉城守戰的情況成立。

  就不該做為選項之一考量。

  (節錄於一本老舊記事本)——

  在某個陰暗的角落。

  有人正在談話。

  絢爛的少女,以及沉靜的賢者。

  兩者所在的陰暗處是怎麼樣的地方,現在無法闡述。

  只是,真要說的話―――

  此處位於東京的地下深處,那裡有著巨大的「杯」存在而已。

  不,那真的是「杯」嗎。

  就如同暗黑之底產生胎動的那個,不該是「大鍋」嗎。

  「愛歌大人。

  恕屬下抖膽向您報告。」

  「怎麼了,Caster?有什麼好玩的事嗎?」

  「有關日前襲擊您與Saber的幻想種有事情明瞭了」

  「那隻貓吧。不太可愛呢」

  「那是―――"神獸"。於古埃及中做為天空神荷魯斯的化身聞名,以荒炎與風的顯現存在的人面獅身獸(Sphinx)。當然,不用屬下說明您應該也明白」

  「斯芬克斯怎麼了?」

  「操縱他的Rider的身分,十之八九,應是古代埃及的法老王」

  「嗯」

  「接下來要說的,僅是萬一的可能性。若Rider的真名如我所想,您的貴體先不提,對Saber來說或許會有些不利。如果是Assassin的話不用說,大概會動彈不得就被消滅吧」

  「哎呀。我的Saber沒問題的。

  因為,他的聖劍是星之光輝。人的願望。無論是怎樣的神明或惡魔都敵不過的」

  「…."若能揮劍的話",或許是吧」

  「嗯?」

  「已備好了策略。請您視為這是一個保險。與光輝的法老王對峙之時,即使他身為『大王』仍能確保一定能取勝的―――最佳並且最好的策略」

  「嗯。好吧,就交給你了」

  「遵命」

  賢者對著少女深深地低下頭。

  那副模樣,就彷佛是對著"世界之王",有如僕從般的舉止——

  於是―――

  Rider顯現後第六天。

  從玲瓏館宅邸上空以閃光爆擊屠滅狂之英靈(Berserker)之後兩天。

  夜晚的東京灣上,充滿偉容與威容的巨大物體現出它的身影。

  超大型的複合神殿體。

  有如從夜空中落到海上的星海一般,纏繞著無數的光輝。

  自從海上的大規模施工後六年的一九九七年,以東京灣跨海公路開通,從神奈川縣川崎市到千葉線木更津市的東京灣橫跨道路中的木更津人工島嶼,通稱「海上螢火蟲」―――神殿體以破壞現在正在建築中、連接海底隧道橋與橋之間的連結地點的形式出現。

  全長橫跨數公里的神殿體其中「一端」,破壞了建造中的人工島嶼。

  死者人數奇蹟般的為零。

  不,姑且是"顧慮了一下"確保不出現死者。身為神殿體的真正擁有者以及支配者的光輝之男(Rider)辦到了。

  沒錯,這個超絕的神殿體正是Rider的心象以及生前威望具現化的存在。

  這就是他最大的神威。

  這就是他最強的寶具。

  將現實自在的改寫,令人驚異的"固有結界"。

  丹德拉神殿、卡納克神殿等,以複數神殿組成的複合神殿體再加上數座,阿布辛拜勒神殿、拉美西姆等巨大神殿與靈廟組成,成立了在現實中理應不可能存在的異形巨大複合神殿體。

  連他生前未經手過的神殿都組合在一起的異樣形態,正正確地宣示他的威光,無論過去現在未來,所有的神殿都是為了此身而存在。

  在做為Rider以前身為法老時的他,接連無視神官們述說的傳說與故事,只以自己的視點補捉世界補捉神話,捕捉神明來崇拜他們。

  這世界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的東西,繁榮與幸福也都是他的。

  但是。

  即便如此,仍有無法實現之事。

  「於此世,臨終之際沒有人像吾般感到如此悲嘆」

  在複合神殿底最深處主神殿中的「玉座」上―――

  和伊勢三一族在地下暗處悄悄擺設的東西根本沒得比,如假包換、更重要的是充滿光輝的至高之座上,Rider閉目沉思。

  「吾乃至高,吾乃完全,吾乃絕對。不得沒有永遠。吾的悲劇,就在吾有限的壽命。和其他法老王一樣,只能無力地夢想著在遙遠時光盡頭的再生,並向神的旅途前進」

  沒有人聽到。

  正確來說,Rider所宣告的是對神的言語。也是對自己本身的話語。

  「因此,吾向聖杯求取性命。吾必須以真正的世界之主君臨一切。…於此,提問。現世是否為值得吾統治之世界?」

  是個能享樂的世界吧。

  至少,就戰鬥來看並不壞。

  Archer、Lancer、還有Saber。不愧是有被魔術協會稱呼為三騎士的價值,還算是滿強力的英靈。對於在無數戰爭中取得勝利的他而言,他產生了能和在黎凡特地區和西台大軍對峙時同等高揚感的確信。

  然而,光是那樣沒有意義。

  戰鬥很好。他很喜歡。

  他甚至有不使用寶具一類,而只靠自己愛劍的雙刃短刀和那些英雄們對峙的想法。但是,對此身而言,只有戰鬥是不夠的。更重要的是他最愛的妮菲塔莉並不在這。

  值得一戰嗎?

  二十世紀的時代,世界,值得自己獲得性命再度降臨嗎?

  這幾天,Rider也有些許猶豫。

  然後―――

  「吾現在就承認吧」

  他臉上浮現自召喚以來第三次的微笑。

  第一次,是於地下工房一角。聽見了有著聖者素質幼子的話。

  第二次,是於玲瓏館家宅邸。感覺到有著王者氣度少女存在。

  「在這個時代中,也有著聖者,有著王!」

  然後,感受到與"將給遍世帶來災厄"的蒼銀騎士間決戰的預感。

  哄然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好吧!就認了吧!吾渴求!

  此處也是和吾過去統率的世界無異的"世界",吾確實產生了執著!吾想要!如果要問為什麼,因為所謂的世界,是被賦予被吾統治的命運!」

  伴隨著高亢的叫喊。

  讓人聯想到魔術迴路的數條淡色的光條,自玉座、主神殿最深處的地板、牆壁、天花板上一個接一個浮現。晦暗的主神殿瞬間就充滿了魔力光。於此時此刻,Rider最大的寶具「光輝大複合神殿(Ramesseum Tentyris)」真正地啟動了。內部無數的神殿群使相對應神明由來的結界運轉,岩石制的獅子獸(Sphinx)覺醒,巨大的「丹德拉大電球」化為天空的憤怒開始鳴動。

  「由吾―――王中之王,奧茲曼迪亞斯!」

  高聲喊著自己的真名,Rider哄然大笑。

  奧茲曼迪亞斯―――

  即為最高神(Ra)、自神出生者。天空神(Horus)。阿蒙之子、姆特所生之者。勝利的輝煌雄牛、被瑪特所愛的埃及守護者、異國的征服者、以經年的偉大勝利為傲,兩國之主,森羅萬象的掌管者,拉美西斯、被阿蒙所愛之人,烏瑟馬多拉—塞特潘利(注3)。

  西元前千百年,君臨古代埃及世界最大最強的神王(Pharaoh)之名。

  當他說出真名之時,世上所有一切就只能在他的光輝之下俯伏。

  過去。現在。即使是未來也不會改變,他有著那樣的自負。

  東京灣被光染白。

  像是宣告決戰之時般,綻放光輝,鳴動―――

  「軍神(Set)與戰女神(Anat),寄宿在我的雙腕上吧!

  豐壤之神(Astarte),在吾得到勝利榮光後就由你來為這因戰染血之地祝福!

  為拉也為荷魯斯的吾,將再次得到生命給予世界幸福!

  心愛的妮菲塔莉啊,作為哈索爾祝福奧茲曼迪亞斯的光臨吧!」

  世界非得由自己統治。

  此乃天理。

  世界非得由自己來拯救。

  即使來自天空的破壞光輝將會把整個極東之都化為灰燼。

  一切都要看那些人能否到達神殿。若他們卑劣的以無辜的人們為盾繼續藏身於都市當中的話,Rider奧茲曼迪亞斯就會將魔力注入大電球中從神殿體的主炮中放出,「光和雷」將會如同字面上的意思將一切夷為平地。

  又或者說,早就為時已晚。

  "若有自海之彼方到來之物",那也就只需將炮門轉向那邊!

  「這名符其實是拯救世界的戰鬥!

  吾,為了由吾統治才要燒盡一切敵人,拯救普世的一切!」

  ―――好。來吧。

  被蒼銀騎士守護的喰世女神(Potnia Theron)啊。

  ―――現在,就由神王來擊斃你。

  注1:阿蒙(Amon)與姆特(Mut),阿蒙為埃及最高神,姆特為其配偶,也稱天空的女主人

  注2:原文ナブナの少年,查了半天找不到是什麼,暫照音翻

  注3:原文ウセルマアトラー?セテプエンラー,拉美西斯2世的即位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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