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Knight of Fate ACT-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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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仿佛天上群星全部降落在地般的,東京夜景。

  不夜的都市。依靠人造的光碟機逐黑暗的[千萬人口]巨大都市。超常的少女仿佛毫無感慨地,伴隨著二騎下仆[Servant],俯瞰自己的所有物之一。模仿異國的大教堂建造而成的超高層大樓。少女立於雙塔中南側的那邊。

  沙條愛歌。降生伊始即為全能,如今卻作為少女行動的她。

  持有著將會吞噬東京、咀嚼世界的戀心。

  一九九一年,二月某日。深夜。

  東京都新宿區,都廳第一本廳舍天台。

  「——報告,愛歌大人」

  距離地面二百四十米。在寒冷的夜風中,有位人物長身鶴立,向少女主人提出報告。Caster·帕拉塞爾蘇斯。雖然對他說過不必特地跟到這種地方來了,忠實的魔術師卻還是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站在主人身邊。該說他守規矩,還是死腦筋呢。原本,他就具有這樣的傾向。而在幾天前的那場面會之後,這份認真似乎更加沉重了。

  (這也沒辦法)

  Assassin在心中低語。靜靜地守在少女身畔。

  (你也知道了吧……大聖杯的真相)

  倒不如說,他還能維持與從前一樣的言行,已經令人佩服了。向聖杯許下的願望越真摯,對曾經人生的悔恨越深重,見到大聖杯時,Servant所受到的震撼就會越巨大吧。

  如果自己沒有遇到主人、沒有肌膚相接觸的體驗——或是,沒有遇到那位少年——那一定會,簡單地壞掉的吧。Assassin思考著。英雄應有的強韌意志、高潔心魂,自己都並不具備。僅僅作為教團的武器、兵器存續下來的這具身體,實在是太缺乏感受力了。

  可是,Caster沒有壞掉。

  穩重的眼神、沉靜的氣質,一無變化。基於忠誠展開的行動也是一樣。

  清淨的魔術師。對他的印象,仍然保持著原樣。

  他所暴露的,只有沒能完全掩蓋住的緊繃的狀態。不過,少女也並沒有要指出的意思。並不是她沒有注意到。在主人、被Caster說過掌握著不僅僅是東京甚至是整個世界的少女面前,沒有不可能。

  她不說,那麼,不說就是對的吧。

  「昨日起,Saber在都內各地到處移動。恐怕是在尋找地下大聖杯」

  Caster的話語,在強風中依然清晰。是用了風屬性的元素魔術協助傳音嗎。挺有一套的。

  「呵呵。Saber很性急呢」

  「如您所言」

  「派對里最重要的客人。本來希望他好好等著的」

  少女像唱歌般說。

  沒有使用任何魔術,她的聲音卻不受風的干擾,響徹周圍。主人就像是花。風再大也無法摧折的不變之花。白刃、詛咒、魔術,甚至是聖杯中的沉眠之獸,都無法傷害到她。

  月光。鑲嵌在大地上的無數燈光。它們只為少女獻上祝福。

  哪怕到了最後的瞬間。

  「我能做成許多事」

  主人。主。

  觸碰劇毒也沒有死的少女。

  在地下的黑暗中,反射性地守住了巽。被回以原諒的光輝。

  Assassin再一次許下了絕對的忠誠。絕不會再度犯下那樣的失態。

  「可是,時間之流中,完全固定下來的事象……無法超越。即使我能給『不列顛得以倖存』以可能性,如果這違背了已經固定之物,也還是會消失。無論如何,榮光的不列顛都會滅亡。薩克森人會築起新的國家,發展為現代的英國」

  「事象的剪定……嗎」

  「對。這樣,世界就發展成了現在」

  主人的聲音里,融進了憂鬱的色彩。

  這是非常罕見的。

  是異常。就好像正午的太陽突然消失。

  「那麼,為了幫助他,我必須要阻止一切、破壞一切——」

  不聽到最後,Assassin也已經理解了。Caster也一樣吧。

  過去。歷史。人類史。需要聖杯,來破壞構成這世界的一切。

  默示錄之獸[Beast]。

  會成為助主人的力量更進一步的增益器。

  主人的魔術迴路,與全能之名相稱,能夠化超越神秘的奇蹟為可能,具有著可以說是異常的超常性能。然而,或許是因為太過特異了,迴路量很少。雖然能夠製造等同於不可能的奇蹟,但奇蹟的規模與次數受到了某種限制。

  運用睡在聖杯搖籃中的獸之魔力,限制會得到解除。

  還差一點點。

  是的,只要再邁出一步。

  Assassin與Caster數日來在市內收集到的無垢之魂,大量少女的生命,今夜就會達到與一騎英靈相當的量吧。身為下仆的二騎再獻上生命,大聖杯就會啟動。

  恐怕,就在今夜。

  由極東的都市,引導世界走向毀滅。主人的願望將會實現。

  「Assassin」

  被叫到了。

  沉浸在思緒之中,導致反應慢了一拍。

  耽擱了半次呼吸的時間,Assassin抬起頭來。映入眼帘的,是將輝煌的東京夜景盡收眼底,俄然轉過身來的主人。完全是朵楚楚動人的花,沙條愛歌向這邊伸出了手。啊。會碰到。會被觸碰到。明明還有別人[Caster]在看著。

  皮膚。下巴。

  相當於死亡凝塊的褐色肌膚,被白皙的指尖,溫柔地撫摸著。

  一如對待易碎之物。

  一如愛撫泡沫。

  那一天的自己,是為了什麼。

  曾經顫抖。自全身傳來戰慄,火熱沸騰般的記憶。

  (啊。愛歌大人)

  從相遇的那一天起,就一直跟隨在側。

  相信著,是為了與這位少女相遇,才獲得聖杯賦予的第二次生命。

  然而——

  (被觸碰的喜悅。我一直渴求的東西)

  非常相似。也可以斷言說,完全一樣。

  (不僅僅是您。他[巽]也,讓我感受到了)

  面貌被髑髏的假面所遮蓋,實在是太好了。

  恍惚與歡喜、陶醉與昂揚感所賦予的微笑。

  自責與羞恥、孤獨與哀切帶來的泫然欲泣。

  共存的兩種表情,一定,融匯成了非常醜惡的模樣吧。

  「哈桑。琪爾……是吧?」

  將視線投向高處。

  看到少女的臉,Assassin頓時僵住了。

  表情。體現出來的感情。迄今為止,從未見過的——

  「前天的你,很美哦。不管那個男孩是死了還是活著,都一樣呢。既然你會為他那麼拼命」

  那是如同陽光般,明朗的嘴角。

  「所以,你也,明白這樣的心情吧。……喜歡上一個人,開始戀愛,沉醉其中,這是世界的所有東西裡面,」

  還有如同夜影般,哀切的眼神。

  「最好的那一件了」

  無法回答。

  少女給了自己視線和話語,自己卻拿不出任何一樣可以返還。

  只是釘在那裡。

  顫抖著。寂寥地察知著,帶有熱度的身體正在急速冷下來。

  「兩位都辛苦了。別再收集活祭品了。我可以自己去撿」

  不需要同行。

  除瞭望著少女的背影逐漸消失在黑暗中,什麼事也做不到。

  ——還沒能知曉。

  ——這一夜,這一瞬間,將會成為第二次生命中,最後的別離。

  ✝

  有關Master的暴走。

  參加聖杯戰爭的魔術師,驅使英靈[Servant]展開壯絕對戰的Master,多抱有真摯的願望。

  情願為之參加伴隨著生命危險的儀式。這種願望對他/她來說,也就是人生目標吧。

  通常,魔術師的大願是到達根源,但也有例外。

  值得注意的就是這種例外。

  其原因是,心懷大願的魔術師,更不容易失去身為魔術師的自我。

  聖杯戰爭是罕有的儀式魔術,但並不是通往根源的唯一道路。

  甚至可以說,在家系中代代傳承的研究,才是正統的根源之路。

  所以,心懷大願的參加者,更容易在戰場中保有冷靜的視角。

  直到最後,都還有放棄聖杯這一選項。

  但是,擁有個人願望的參與者……

  其時,會輕易地發生暴走吧。

  (摘自

  一本舊筆記)

  ✝

  於是,少女在東京的夜空中飛舞。

  降落在超高層大樓林立的西新宿街區,輕快地掠過深夜裡空無一人的道路,穿行在像是森林的中央公園中,飛躍過已經沒有幾輛車還在穿行的列車軌道。

  仿佛繪本中的妖精奔馳在湖上。

  微笑著,同時也,悲傷地潤濕了雙眼——

  東京都杉並區。

  找到了住了很久,卻並不能說是住慣了的,閒靜的住宅區。

  這個時間,「那個」一定在睡吧。

  平穩地呼吸,寧靜地睡著。什麼也不知道,什麼也不明白。

  ——如果能乖乖地醒來就好了。

  玄關、走廊、階梯、寢室的門,全部都施加了魔術結界。

  是父親的手筆。

  愛護脆弱女兒的父愛嗎。聖杯戰爭相當於已經結束了,卻還是很警惕。倒確實不是杞人憂天。

  父親的行為是令人感動的。

  可是,其成果實在是太過渺小,在少女面前毫無意義。

  行走著,結界就會消失。

  耳語著,魔術就會失效。

  ——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呢,那孩子。

  已經告別過了。

  前天的早上。沒有忘記。

  『你這麼喜歡我,我很開心』

  『哪一天,你也會明白嗎』

  『嗯——。我覺得,不再見面,對你也比較好』

  沒有謊言。應該都是發自內心的話語。如果少女有心的話。

  ——我的想法變了。但是,改變它的,是你哦?

  曾經預測,不會再回家了。

  曾經預測,不會再見面了。

  正是因為決定了不去看與自己有關的未來,才會有像這樣預測有誤的時候。也許,少女也有些驚奇。

  如此微小的生命。

  可憐的,虛幻的,過分脆弱的凡人,竟然會讓自己有所行動。

  寢室。立於枕畔,少女俯視妹妹的睡臉。

  妹妹。普通的人類,用預想中的模樣睡著。

  平穩地呼吸,寧靜地睡著。什麼也不知道,不明白自己造成了什麼。

  ——睡臉是這樣的啊。還是第一次看。

  「姐姐……?」

  朝臉頰輕輕吹氣後,妹妹終於醒來了。

  揉著還睜不開的眼睛,用呆呆的目光望過來。

  「對不起,這麼晚還來」

  少女,溫柔地……

  不,還沒有自覺到心中初次產生的微弱感情地,伸出手。

  是什麼?

  向著純白的精神,落下了比一點還要更小,微不足道的黑色。

  不能理解。少女實在是太過全能。

  不能把握。少女的棲身之處,距離人類太過遙遠。

  就連那是不是被人們稱為「嫉妒」的東西,也無從得知。

  「喂,綾香」

  ——傍晚,你遇到了什麼人?

  ✝

  「你似乎相當中意我的禮物呢」

  他突然搭話道。

  目送身為主人的少女離去之後,旋即。

  這裡是新定下的大本營、巨大的儀式現場。在東京的某處地下空間,設下了以大聖杯為中心的立體魔法陣。正要動身回到被分配為私人空間的角落時,話語傳到了Assassin耳中。不通過魔術,是直接的人聲。

  今夜總是發生稀罕事。

  上一次兩人獨處、聽到他的聲音,已經是「贈禮」那天的事情了。沒有問過他本人,所以並不能確定,但這名魔術師似乎總是躲避著,不直接與自己交談。

  是他的心血來潮嗎。

  不。Caster並不是如自己般目光短淺的人。

  他絕對是帶有某種意圖向自己搭話的。

  「Caster。我不回答這個問題」

  「這樣啊」

  他轉過身去,背朝自己。本以為他即將離開。

  名聲顯赫的鍊金術大家,卻還是停留在那裡。

  佇立在暗影之中。很合適。他與陽光下的影子或是黑暗十分搭調,就像只會暗中活動、無聲靠近、降下殺戮的自己一樣。雖然未得善終,但他曾經是大名遠揚的醫師。度過了能被刻上英靈座的光輝生涯,想必也有許多崇拜者。

  實在是太諷刺了。

  被稱作反英雄、惡之化身的自己。與自己在本質上不一樣的,正義的英靈。兩人跟隨了同一位主人。

  為了同樣的目的,特別是最近數日,做著一樣的工作。

  大量抓來對真相一無所知、與聖杯毫無關係的無辜少女——

  「抱歉。我也知道,反覆說相同的話,太不識趣了」

  「如果還要道歉,一開始就別說」

  「不行。不能再錯過這次機會了,毒之少女啊」

  他的臉靠近了。

  近到唇與唇幾乎都要碰上的地步。

  「統治著我們的她,對你絕無興趣。我這麼說的意思,你也已經明白了吧?」

  「……嗯」

  「你也注意到了吧。你對她懷有的感情,與生前曾經煎熬過你的那份可貴的感情,並不是同一種東西。不是愛,不是思念。或許是願望,但你也無法否認,那是種不太一樣的存在吧。這一點——」

  「我明白」

  平靜地,蓋過了魔術師的聲音。

  不必再讓他解釋給自己聽了。

  那一天、那一夜,他稱行屍為禮物的真意,已經完全理解了。應當認清自己的愛的本質。那時還不懂他的意思,但現在已經把握到了。理解了。

  重放那一夜的後續,一度,再一度。

  傾聽曾為自己掛心的少年……不,曾經身為少年的屍體的話語。

  就好像被短刀反覆戳刺心窩。

  每一次,聽到那句話語時,都會。

  所以,已經足夠了。

  不再詛咒本來可以稱之為恐怖的Caster的行為了。

  「那麼,Assassin。你還有選擇的餘地」

  「你說什麼……」

  「此處已是暗黑之底,惡獸的搖籃。但是,即使是在無情與殘酷的極致中,你的靈魂也沒有失去光輝。如果是那天夜裡守衛了少年屍體的你,也一定可以取回身為英雄的自己吧」

  要繼續前進下去嗎。

  就如此迎來死亡嗎。

  終其一生,都棲身影中,做黑暗的隨從。與一切光輝之物為敵。

  要認同嗎?自己是吞噬世界之獸的看護人之一——

  魔術師是在如此質問。

  ——還要墮落到什麼地步?

  他幾乎做了,和曾經相遇的古代波斯弓兵[Archer]一樣的事。

  「謝謝你,魔術師殿下」

  你的好心真的是太難懂了,Caster·帕拉塞爾蘇斯。

  甚至覺得,如果變化的能力再高一些,真想變成鏡子,把這些話語彈回給他。可是變不成。能做到的,只有緩緩點頭。毫無迷茫。在剛剛被主人碰觸的瞬間,或是在已逝的夜裡,慌忙抱緊少年的屍體的瞬間,自己一定,已經下定了決心。

  「我已經,知道了自己的分量。已經得到了……真正的滿足」

  所以,別露出那樣的表情。

  已經淪為惡,卻還冀望善意得勝的,蒙昧的魔術師啊。

  「可是,的確,

  如果沒有遇到沙條愛歌,我是不會領悟到的」

  ✝

  思考是正常的。

  感覺是平靜的。

  心如實地接受一切,通透如靜寂的水面。

  沒有一絲波瀾。

  沒有任何迷茫。

  ……不。不對嗎。

  我的心,原本是異常的。從未經歷過平靜。一直在搖曳。一直迷惘。

  已經,瘋掉了嗎。

  我是靜謐的哈桑。

  哈桑·薩巴赫。作為影之英靈[Assassin]在當世現界的,愚者。

  決心向在東京彷徨的夜裡唯一一位撿走了我的少女、觸碰到我也不會死的主人獻上忠誠,卻又每夜抱緊巽昂揚不已,恐懼著這樣的自己而哭泣的,低劣的女人。

  明明,得到了主人。

  本以為充實到溢出的地步了。

  也自信能為那個人去死。

  我卻在,拼命地索求。

  昨天,前天也是。地下空間中,分配給我的角落。由Caster製造,外觀

  如同石牢的一室。在那裡,我緊擁著曾經是的確在這東京生活過的少年的東西,曾有過願望與思念的尊貴之物的殘骸。

  看吧。

  現在,他也在等待著我。

  試圖把手伸向特意放重了腳步才現身的我的,死肉之塊。

  巽。不,曾經是巽的物體。

  「啊 啊……你 ……」

  他的時間早已停止。

  靜止在被我的唇融化了腦髓而死的剎那所殘存的情報之中。

  「快 走……」

  想放走我。

  放走仿佛是被卷進聖杯戰爭中的可憐少女。

  放走應當遠離魔術、聖杯、神秘,這些不尋常的危險之物的,應得守護者。

  那麼脆弱無力的你,那時,現在,卻都說著為我著想的話。就像童話故事中,面對公主的騎士一樣。就像守護一切可貴之物的,正義的夥伴一樣。

  「巽」

  我取下遮面的白色髑髏。

  真正的面容。由於暗殺手段的關係,我擁有自己的臉。

  暗殺教團首領、歷代哈桑·薩巴赫中,據說也有為了徹底捨棄過去的自己,而拋棄了容貌的人物。但是,我終究不是那樣的豪傑。我只不過作為女性出生,行使女性的機能,作為女人死去了而已。如果我也有敢於捨棄自我的強大意志,會變成另一副模樣嗎?

  毒之少女。毒之花。

  「我回來了」

  「快 走……你 要……活下 去……」

  「謝謝你。現在,我還活著哦,巽君」

  低語著,緊緊擁抱。一如既往地。

  冰冷的你。來野巽。

  我已經不記得,還活著的你,有怎樣的溫暖了。

  可是,奪取你性命那一瞬間的甜美感觸、雙唇的柔軟,我都還記得清清楚楚。

  「巽」

  只通過這樣的接觸,我的肉體就會殺死人。

  捏成人形的毒之塊。構成肉體的一切,都為了剝奪生命而被製造、規劃、運用著。這就是我。在被刻上英靈座前,我為了屠戮一切與教理相悖者而活動。

  「我是個殺人兇手哦。記得嗎」

  啊——殺死了非常多。

  殺掉了。

  殺掉了。

  被讚頌為英雄的勇猛將軍。騎士。連像你這樣的少年也。

  「我殺掉了數不清的人」

  所以,被深夜的廣播放送描述成「死神」,非常適合我。

  戴著髑髏面具的暗殺者。

  擔任暗殺教團教主的歷代哈桑·薩巴赫之一,異名靜謐的毒殺專家。發源自公元前的印度,世界各地各個時代都有所傳說的「毒之女」,被暗殺教團在現實中製造出來了。

  我高效率地殺死目標們。

  枕邊。小巷裡。陰影中。服用特殊的藥物調整毒的狀態後,風向合適時,也曾經屠殺過整支軍隊,但大多數情況下是一對一。秘密地、隱蔽地接觸對手,奪取性命。

  「就像,對你做的一樣」

  誘發人保護欲的少女外表,只是外表而已。

  這具肉體能夠抵禦一切毒性,同時也是毒之凝塊。不僅指甲,連肌膚與體液都是劇毒,在溫柔鄉中,無聲地奪去王與貴族、將軍的性命——

  戀人。婚約者。

  導向殺害的過程中,我也經常與暗殺對象建立起這樣的關係。

  「……雖然被告知說是敵人。但是。用我的手、我的身體、我的嘴唇所殺害的人們,全都是,鮮活的」

  曾是親人。曾是朋友。

  曾是人類。

  為了讓對方放下警惕,要建立起親密關係,也就必然會認識到這一點。

  雖然不多,但的確有人令我心生喜愛。甚至也曾有人讓我想到,發生了萬分之一的奇蹟讓我與之結合的話,或許會得到幸福。

  也就是說。

  我重複著親手構築起不可能結果的虛偽幸福,又親手將其毀滅的過程。

  「有壞人。也有讓我覺得,是好人的人」

  全都殺掉了。按照使命。作為教團的首領。

  我的精神不再穩定。

  迷茫、動搖,不再平靜,終於失去了正常的思維。

  「我變得奇怪了。必須殺得更多,這樣發起狂來。……啊,也許,是變得正常了也說不定」

  我閉上眼,回想著。

  巽。我記得很清楚,就像記憶殺死你的瞬間一樣。

  作為靜謐的哈桑而生存的女人的結局。按照教團的記錄,有兩種說法。被懷疑連手都不給觸碰的女性有問題的將軍所斬首,或是坦白了暗殺者的身份,哀求將軍「請殺了我」——

  實際上,事情很簡單。

  我將心敞開給了那位將軍,正要告知真實,表明自己是教團的刺客之時,在他視線不及之處,被斬去了首級。由那位偉大的,統治一切恐怖的大人之手。

  「我被那位大人肅清了。能讓我挺起胸膛自稱為哈桑·薩巴赫的,只有那一瞬間而已吧」

  「…………」

  巽。無論我講述什麼,都不會讓你的回應產生顯著變化。

  果然,就像壞掉的機器一樣。

  今晚,你一定也會說的吧。不想殺。別過來。快走。

  我明白。

  你早就已經壞掉了,而弄壞你的正是我自己。

  再啟動你多少次,也不會說出別樣的話語。

  哪怕是在最後的瞬間。

  「哈、灑、恩」

  聲音,響徹在石牢之中。

  我沒有來得及反應。

  深深的呼吸之後,我抬起頭來。看到的是你的身影。理應不會獲得任何新情報的你,把手伸向了我。

  啊。會碰到。會被觸碰到。

  肌膚。臉頰。

  殺死了你的褐色肌膚,被冷冷的指尖,接觸到了。

  一如幼子尋求母親。

  一如父親撫慰幼子。

  我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可以稱之為震撼的感覺,讓我不禁漏出了嘆息。不明白。馳騁在以太構成的虛偽肉體中的,是驚愕,是昂揚,是情慾,還是更加不同的——

  「名字……」

  因為,臉沒有被髑髏面具所遮蓋。

  我無法掩飾感情。

  反映著裸露出來的心,我的臉現在變成了什麼樣子呢。

  「我的真名……你是,怎麼……」

  「不要 去」

  啊。巽。

  莫非,你知道了?

  「不要 死」

  啊。果然。

  你早就知道了,我打算做什麼。所以。

  是Caster精煉的「賢者之石」所導致的偶然,還是大腦的保存狀態超出預期而帶來的必然,我無法判斷。無論出於什麼原因,巽都叫了我的名字。我的真名。

  哪怕變成了這副樣子,你還是在為自己以外的別人著想呢。

  來野巽。

  和那個人不同的光輝之物。

  如果不是我,而是別的——

  會和你在生活中互相依靠,和你一起迎接明天的什麼人,該有多好。

  「謝謝你。會這麼對我說的,你是第一個」

  對不起。

  現在,在這裡的人是我,抱歉啦。

  「……巽。從殺死你的那個瞬間開始,就喜歡上你了」

  說著愛的話語。

  我,平靜地微笑著。

  我,悲傷地含著淚。

  握住你的手——

  無聲地揮起,由魔力構成的短刀。

  ✝

  不要死

  不要殺

  快走

  活下去

  (摘錄自刻在石牢中的文字)

  ✝

  於是——

  我獨自一人,等待在通往巨大的地下空間的道路上。

  從地面下來的路只有一條。

  要想抵達沉眠在東京底層的大聖杯,就必須途經這裡。

  如此預感。

  如此確信。

  他會來。

  排除萬難、歷經險阻,他一定會找到虎視世界之獸的所在。

  作為Assassin現世的我,並沒有預測未來一類的技能。

  不過,不至於察覺不到自己會如何滅亡。畢竟,這是第二次。

  「是Assassin嗎」

  果然。他來了。

  在沒有光源的地下通路中,依然閃光的騎士。

  蒼銀的騎士

  。有一瞬,我幾乎要退縮了。

  他的視線為強韌的意志與決心所充滿,就有力到了這種地步。

  啊,那就是……。

  正義的英雄應有的眼神吧。

  與反英雄不可同日而語。確確實實,被人們口口傳頌至今的救世勇士。

  如果是你,一定會和他談得來吧。巽。

  「Saber。最優的Servant。……說實在的,之前並不覺得,你會擅長在城市中進行調查探索」

  「只靠我自己,確實找不到」

  原來如此。得到了沙條當主的協助嗎。

  「正是大聖杯儀式的關鍵時刻。哪怕是你,也不能入場」

  「你讓開」

  「不讓」

  「我不說第二遍」

  此時,他的話語中已經帶上了劍拔弩張的氣息。

  我選擇了阻止他。

  最後的儀式。為了啟動大聖杯,主人已經獻上了一切——

  「為什麼?」

  我用上強硬的語氣。

  不出於憤怒,這標示著我對奉為主人的人物的,最後的忠誠。

  「主人確實做下了暴行。但是,都是為了實現你的願望!」

  「願望是留給明天、留給後人的東西」

  說得如此冠冕堂皇。

  你已經決定了嗎?Saber。

  不再抓住邪惡當作救命稻草。不再承認主人的做法。

  「……我已經立下了誓言。我要保護,教給我這個道理的那個孩子」

  誰?

  這一瞬,我想起了主人之妹的模樣……

  要將這兩件聯繫起來,我了解的信息還太少了。也沒有進一步思考的時間。

  「為什麼,你不把這份高潔耀眼到甚至過了頭的溫柔——」

  手持短刀,擺好架勢。不久前染上的血,已經拭淨了。

  停止思考吧。

  「——也贈予我的主人?」

  戰鬥吧。若你執意向前,我也就只有!

  加速。電光。

  交錯。切斷。

  騎士[Saber]與暗殺者[Assassin]刀鋒相錯。瞬間,暗色被閃光割裂。

  「…………!」

  啊,差距竟如此之大。

  我自認有些許與重裝騎士作戰的心得,但如今看來,或許那只是自大罷了。尋覓強固鎧甲的縫隙、滑入刀刃——並不能做到。

  只接住兩個回合,我吃下了結結實實的第三擊。

  騰挪之中,幸而沒有即死,但靈核已經殘缺不全。

  蘊藏著驚人威力的黃金之劍。那就是,解除風之結界後的聖劍嗎。

  無法抗衡。

  我不可能活著戰勝他。

  「打得很漂亮」

  面具也碎開了。

  單純地作為女性暴露出恐懼的表情,我也已經不以為意。

  來吧。要如何搏殺?

  將血肉盡數化為劇毒之花。我的絕技。哪怕不及必殺,也必定成為你的附骨之疽。

  我明明已經下定決心。

  可是卻又,自然而然地——

  「無論計劃成功與否……

  如果讓大聖杯啟動,東京都的一千萬居民就會喪命」

  我的喉嚨在發聲。

  我本不打算說出來。

  殘餘的魔力已經十分稀少,應該用於攻擊才是。

  「我並不關心。哪怕天空撕裂,大地粉碎,哪怕世界終結,我對主人的忠心……都是不變的絕對」

  唇、舌,在擅自作動。

  「但是……」

  與我的願望相反。

  不,或許這是,按照我的願望。

  「現在,巽的妹妹身在東京。

  不想讓她死去。我也會……這麼想……」

  發自內心。

  發自靈魂之底。

  這是我的願望。

  哪怕奮力維持著思考的正常、感覺的平靜,也還是說了出來。

  不認得這樣的自己,困惑於愛,恐懼著死,在顫抖之中。

  我——

  「我……瘋掉了嗎……」

  ✝

  作為影之英靈現界的Servant,

  Assassin的運用方針。

  從火力角度來看,這是個略有缺陷的職階。

  面對直接戰鬥能力高超的三騎士和狂之英靈[Berserker],這一缺陷會被更加放大。應當避免硬碰硬。

  具有氣息遮斷能力[技能]的Assassin,果然,更適合暗殺吧。

  除了魔力,英靈們還能察知Servant所特有的氣息。

  而Assassin可以躲過這種感知能力。

  完全隱形的Assassin,在偷襲中擁有最大的優越性。

  不過——

  若要最充分地發揮這一優勢,就不應在與英靈的戰鬥中使用。

  在狙擊Master的暗殺行動中,效果是最好的。

  理想情況下,甚至可能擊潰三騎士的一角,

  但是,在沒有維持氣息遮斷的狀態下展開戰鬥,就幾乎沒有勝算了。

  (摘錄自一本舊筆記)

  ✝

  沒能聽到回答。

  沒能聽到,Saber說了什麼。

  所以,繞道的時間結束了。

  做完我該做的事吧。

  作為擁有哈桑·薩巴赫這一真名的Assassin,迎來與之相符的結局。

  成為毒之花。

  關閉第二次生命。

  哪怕失去生命,逆天然自然一切規則而行,哪怕億萬魔神[Shayṭtān]在前阻攔,我都會闖過死亡之門,去實現你的心愿。

  是的。為了你。

  我心愛的主人。

  比誰都耀眼的你。

  比誰都可怖的你。

  給了我,抱緊心愛之人的機會——

  和我一樣,有著所愛之人的你。

  沙條愛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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