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Knight of Fate ACT-Final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有一個地方——

  有一個女孩。

  是真理化身的女孩。能完成一切的女孩。

  要有生命——如此許願,生命就會生發。

  要有死亡——如此低語,死亡就會蔓延。

  可以說,世界連接著她,她連接著世界。

  她大致全能。

  沒有不可能。任何事物,都可以操縱、達成、摧毀。因而找不到樂趣的她,為自己的全能,訂下了僅有一條的規則。

  「不去看自己的未來」。

  與世界本身相當的她,自己限制了自己。

  規則。限制。枷鎖。實在是,如果不加以限制,全能就太過無聊。對「身為人類」的維持,會變成毫無意義的行為,連生命活動都會成為負擔。一定會死的。

  就結果而言,她的做法是正確的。

  至少,她變得能夠去做某些事了。早上從睡眠中醒來、睜開眼睛、呼吸、仰望窗外的天空、傾聽小鳥的歌聲、把通透的視線轉向父親,等等。也終於能夠按照父親的話,用魔術做這樣那樣的事。面對剛出生的妹妹,雖然還不會像父親與母親那樣落淚,但至少可以像別的人類那樣,用指頭戳戳其面頰,確認其柔軟了。

  雖然——對此什麼感受也沒有。

  總算是能夠活著了。

  但是,也就僅此而已。

  嘀嗒。嘀嗒。鐘的秒針前進著。

  嘀嗒。嘀嗒。今天變成了明天。

  她的精神越來越停滯不前。

  看穿一切,擁有一切,理解一切。世界與自己交織相融,合二為一。在無我的盡頭,眼望純白煉獄,君臨王座之上。可以說,近乎女神。要讓人類作為人類如此存活,實在是太困難了。

  除了像有生命的亡靈般生存之外,她別無選擇。

  「但是,可以的。這樣就可以了」

  她並不在乎。

  即使在活著的同時死去。

  即使在死去的同時活著。

  也不覺得疼痛、困苦、哀愁——就這麼活過了一天天。

  因為,還有一樣在期待的樂趣。

  那就是,在給自己套上枷鎖之前的瞬間,她曾見過的「未來」。

  那就是,只要世界還依舊是世界,就一定將會到來的「結果」。

  ——參加聖杯戰爭、成為Master的時候,我將墜入愛河——

  沒錯。是的,就是這樣。

  也就是說,在知曉自己將會「墜入愛河」的瞬間,她停止了對自己未來的觀測。原本,她是能夠知曉命運、把握未來,甚至像用世界與時間的絲線翻花繩一般,編纂事象、選擇未來,完全按照心意決定任何可能性,並選擇自己要生存其中的日子的。

  但她沒有這麼做。

  帶著微笑,毫不猶豫地,她閉上了觀看未來的眼。

  ——你問,為什麼?

  因為,在戀愛中,想感受到心跳不已——

  如此,迎來了命運之日。

  套上枷鎖的幾年之後。事情發生在公元一九九一年,二月的某一天。

  終於到來了。與命運之人相遇的那一天。

  「不過,真的會心跳嗎」

  雖說,是等待已久的日子。

  但她其實並未抱太大希望。

  「已經知道是戀愛了,那麼,來的果然只會是我理想的,我熟悉的,不會背叛我的未來[心情]的人吧」

  英靈召喚儀式開始前的時間裡,她反而明顯地憔悴下來。

  畢竟,世界依舊是她的所有物。

  即使已經限制了預知未來的能力,身邊的一切在她眼裡,仍然不過是知根知底的無趣之山。沒有吃驚,沒有喜悅,也沒有期待。哪怕是對等待已久的日子,她也無法如何期待。

  世界,是走到哪裡都只有熟識風景的沙盤。

  只要她有心情,就可以摸到任何一個細微的角落。

  墜入愛河……說是這麼說,可是到時候,真正到來的,一定還是和迄今為止完全相同,完全無法像其他人類那樣有所感受的,沒有溫度的現實。

  她是這麼認為的。

  接近確信。也準備放棄。

  可是。

  「試問」

  穿越時光而來的英靈——

  「你就是,我的Master嗎」

  與她所預想的,有著壓倒性的不同。

  意料之外。既然英靈總是被比作龍或者熊,本以為體格會更健壯。

  不同於理想。要選的話,自己喜歡的是表情更有鋒芒的男性。

  不一樣。不一樣。不一樣!

  連魔力的性質,都與她設想之中的不同。

  一切都太不一樣了,她的確十分吃驚。喜悅。心跳不已。

  然後,真的——只看第一眼,就墜入愛河了。

  誠實而又高傲。而又溫柔。

  他的笑臉就像清晨的太陽般,溫柔地閃光。

  愛善,相信正義的,溫柔的人。

  他討厭爭鬥,可是一旦拿起劍來,卻又比誰都強。

  那把閃光的劍,會清除世上的一切邪惡。

  故事中的王子大人?

  不。他是王。傳說中名聲如雷貫耳的,古老的不列顛王。並不是被正常地刻在座上的英靈,但也是被召喚為Servant跟隨Master挑戰聖杯戰爭的英雄。最強、最優的——星之聖劍使。藉助被運送到東京的大聖杯之力,通過英靈召喚的大魔術現界的,身纏蒼銀兩色的騎士王。

  Servant階位第一位,劍之英靈[Saber]。

  過去、現在、未來,他正是全世界僅此一人的,命運之人。

  直到此時,她才第一次得知了自己。

  模糊地留存在亡靈般的生活中的精神、空虛的取捨選擇已經消失。她得到了一直被隱藏的真正的自己、真正的嗜好。

  作為活在世上全力燃燒生命的人類。

  作為知曉了初戀有多麼灼熱的女孩。

  ——喜歡他。

  ——他就是一切。別的什麼也不要。

  ——正是因為有他,我才能像這樣,永遠地戀愛下去吧。

  與他相遇之前,她不過是「具有著女孩的機能的神」。

  直到體驗戀愛,她才成為「變成了女孩的神之機能」。

  會有人認為,此乃神之墮落吧。

  或許,也可以說成是神的降臨。

  世上無人能夠斷言,究竟是哪邊。

  「你好,Saber」

  無論如何,就這樣。

  「我一定會幫你實現願望」

  沙條愛歌總算是誕生於世。

  ✝

  我清楚地記得,那個出生時的情形。

  畢竟是第一個孩子。於我也是,於妻子也是。

  真正重視家系繼承累積的魔術師,第一件該做的事就是確認孩子有無魔術迴路、迴路性質如何。在這一點上,只能說我沒有及格。我也是,妻子也是,我們做的第一件事,是確認那個的健康狀況。

  是活著的嗎。

  小小的心臟,在跳動嗎。肺呢。脈搏、血流、神經發育,都正常嗎。

  是不是安全地出生了。

  聽到要稱為初啼實在是太過細小的呼吸聲從那個的唇中發出,不爭氣地,我落淚了。妻子也是。修習過罕為人知的神秘,身為探求萬物窮極——大願根源者,我完全化作了平凡的父親、感動於嶄新親人誕生的人類。

  現在想來,也是因為那時妻子對我造成了很大的影響吧。

  出身於異國的古老魔術師家族,妻子對到達真理卻不算執著,是位比起家傳的古黑魔術,更擅長家務的居家女性。她對料理格外講究,可以用上整個下午茶的時間,來講述太陽蛋與雙面煎蛋的區別。

  那時的我,不是個完善的魔術師。

  取而代之,得到了什麼……現在先不提。沒有時間。

  總而言之,我得到了第一個孩子。長女。

  愛歌。我的女兒。

  是個表情稀少,幾乎從未表露過感情的女孩,像人偶一樣。即便如此,我和妻子還是用愛撫養愛歌。不知多少次對她說話,撫摩她的臉頰、手指,把想得到的一切愛意化作話語,講給她聽。就像在死去的同時活著的孩子——哪怕她被別的魔術師如此形容,我們也從未在意過。

  哪怕她有著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眸子,有著天賦的魔術才能。

  秀麗如讚頌愛意的歌。在我與妻子看來,愛歌只是必須庇護的女兒。

  終於,妻子懷上了次女。

  妻子自出生以來身體就不算好,這次懷孕,恐怕對她造成了很大的負擔。或是,依照某位咒術醫者所說,誕下長女之時,守護妻子的某種加護消失了。對自己的身體有所不安,但她還是選擇了生下孩子。直到今天我也不能斷定,那時究竟應該如何選擇。儘管我一直反對,妻子還是產下了次女,隨後,以顯而易見的速度衰弱下去。哪怕不是唯一的原因,出產也一定是妻子早逝的原因之一吧。

  對次女,自然,像對愛歌一樣珍重以待。

  妻子也是如此。她用殘餘的幾乎全部短暫時光,愛護著次女。為了魔術才能遠遠不及長女的次女,她嘔心瀝血,在我們的家中,留下了小小的庭園——她口中的,魔女的庭園[Garden]。

  次女明朗而又溫柔的微笑,與妻子十分相像。

  用無垢的視線,在世界上編織美麗的花紋[綾]。抱起她,就會嗅到令人想起妻子氣息的微弱香氣。我第二個女兒。綾香。

  長女和次女,都是我與妻子心心相印的證明。

  讓我選擇其一?不可能選得出來。

  ……這樣的漂亮話,現在再說,也已經沒有意義。妻子死後,我驟然找回了身為魔術師的自己,每天埋頭於魔術研究與實踐,換句話說,只履行了作為父親最低限度的責任。也有親友講,我終於恢復正常了。原來如此,換個角度來看,我是為妻子發狂了嗎。

  我導致了綾香的孤獨。

  至於愛歌,她是否具有做出這種認知的感受性,尚且不明——

  是了。愛歌。

  進入正題吧。

  愛歌在作為Master參加東京聖杯戰爭、召喚出Saber的節點上,明確地改變了性質。不再做人偶,她變得符合年紀,像少女般說話做事了。這十幾天以來,那個的表情,會讓我感到熟悉。

  妻子也曾那樣羞紅面頰。

  那就是,沒錯——戀愛中的女人的表情吧。

  我該感謝Saber嗎。是他引導愛歌成長為人。如果沒有聖杯戰爭、沒有Saber,恐怕我永遠也不會有機會,讓那個露出笑容。即便,這意味著多巨大的恐怖誕生。

  好。挖苦話到此為止吧。

  日前,他為擔憂綾香未來的我留下了聖遺物。現在,他也在幫助我。我曾經相信,在聖杯戰爭中,真正的同伴只有家系中的同胞。會在最後時刻依靠Servant,的確很意外。

  已經探明地下大聖杯的所在。鑑於完成儀式所需的魔力規模、容量,定位並不困難。愛歌與Assassin從伊勢三家奪來的市中心地下調查資料,也派上了很大用場。

  我必須要走了。

  愛歌——女兒,她將要做下什麼,必須親眼確認。

  綾香——女兒,必須前去拯救。

  作為魔術師。

  作為被妻子託付了兩位女兒的丈夫。

  以及,作為父親。

  (摘錄自一本舊筆記)

  ✝

  暗黑。

  脈動於實體與非實體的界限上,只知張開大口的暴食巨塊。

  以東京地下大聖杯為外殼。

  膨大至極限的魔力為內里。

  不被光照亮的地底立體魔法陣中,蠢動著以絕望為友的泥漿般的肉。

  它尚未生出哪怕僅是一個頭部。直到第四個,頭骨早已到齊,殘餘的三個之中,兩個不久前也已取得。若再獲得持有第七個頭骨的第七位神使之魂,要多少頭顱都能生出來,不過,現在還只有忍耐。代替第七騎送來的是無數活祭品。只要再多吃一點,將之咀嚼粉碎、吞咽下肚,具有十之大角的七個頭顱就可以成形了。

  所以,現在。沒有眼球、沒有頭部,只能以無貌肉海之身向上張望。

  等待母親歸來。

  對,對。母親。是母親。

  蠢動於地底的那個並未視自己的創造者作全能之父。像平時一樣露出微笑,投來溫柔目光者是母親。年幼少女的外觀。每次回到地下,都會一同帶回新的活祭品。絢爛之佳麗,全能的少女。正是母親。

  蠢動的暗黑肉海、肉塊沒有大腦,沒有其他器官管轄思考以資代替,不可能有。可是,卻會在喜悅中震顫。無法將其轉換成人語,但若定要描述,或許會是這樣。——歡迎回來,媽媽。我一直都是乖乖的。你不在的時候,也撕開大量活祭品,吃掉靈魂了喔。吃了非常、非常多。所以誇我吧,媽媽——

  「好孩子」

  於絕望的斷崖現身,身為母親的少女如是說。

  遙遠的上方。對蠢動在深深地底的肉來說,距離非常遙遠,可是,少女耳語般的聲音,傳來得無比清晰。不會錯。比妖精之歌更為纖細的音色,傳給了不具備聽覺的無貌。楚楚動人一詞化為人形般夢幻的身姿,映向了不具備視覺的無貌。

  少女似乎和別人在一起。

  非常渺小的東西。

  比斷崖上自動地一個個投向地底的活祭品們,還要小得多。看外觀是人類。啊,這次,帶來的是幼子。還沒有吃過幼子,黑色肉海的身體表面出於期待,波動起來。雖然不具備生物們的味覺,但在無形的靈魂逐漸分解、被置換為構成自身的要素時獨特的感觸中,也可以分出喜愛與否。

  擁有無垢靈魂的幼子。值得攝食、吸收嗎。

  不過,沒有意識的話,令人遺憾——

  「姐姐……?」

  人聲。剛好,幼子醒來了。

  沒有壞影響。懷有過大恐懼的靈魂不適合儀式——不久之前有人嘮叨過這些,但那不過是欺瞞與自我滿足。實際上,恐懼反而大大有助於曖昧脈動著的肉塊完成。

  「……怎、麼了……?這裡、是……哪裡……」

  幼子無法理解情況。

  為什麼,一直憧憬的姐姐,會抓著自己的衣領、拽著自己行走。

  從未見過的廣大空間,是哪裡。具有強大的魔力、渾濁無比的黑色暗影,是什麼。

  還有,排列在斷崖上的少女們呢?不可能會知道,她們就是這些天傳得沸沸揚揚的大量失蹤事件中的被害者,自都內各地拐來的活祭品們。儘管有意識,卻連一根手指都無法控制,只能讓淚水從空虛的眼裡不斷滾落的她們,在幼子眼中,定然是一場噩夢。

  「咿、」

  充斥腦海的混亂席捲了幼子的全身,化為恐懼侵襲著意識。如同骨架被搖晃般開始顫抖,牙齒咔嗒咔嗒地無規則敲擊著。眨眼的頻率短暫地飆高,但最後還是瞪大了眼。盯著活祭品們,通透的雙眼中逐漸蓄起淚水。

  「討厭,討厭,這是什麼……我害怕,姐姐……!」

  妹妹的——

  幼子的聲音,讓肉海在地底猛然跳動了一下。

  是因為喜歡孱弱的人類恐懼、不解、顫抖的模樣嗎,又或是。

  「別任性了。綾香」

  臉上依然掛著微笑,少女突然停止動作。

  不再抓緊幼子的衣物。純白的指尖,直直地指向前方。

  不用言語,她對活祭品們作出指示。——前進。

  活祭品們開始行走。

  向前、向前、向前。

  理所當然地,從排在前面的人開始墜落。

  「……!」

  一個人,兩個人。三,四,五,六——

  死之行軍再次開始。

  沒有停頓,接連而下。大約十幾歲的少女們,流著絕望的淚水,連出聲求救都不被允許,就這麼沒入暗黑之中。這正是自動自殺機械。術之英靈[Caster]淌著血淚喊叫出的,大惡之形。對地底的暗黑,蠢動的肉海來說,這是最為高效的材料補給流程。

  在場的一切都是平等的。例外,不被允許。

  誕生在地上,歷經成長,終於有了柔軟肢體的人類女孩們。

  都將平等地咬碎。落入漆黑混沌的大口之中,不僅肉體,連靈魂都被細細咀嚼。

  「大家要不爭不搶按順序來,不過,綾香不一樣」

  在幼子耳邊。

  不知何時屈下身的少女,輕言細語。

  就好像惡作劇般提議的是,背著父親來吃點心吧——

  「現在馬上跳下去,變成材料吧。你——一丁點也不特別吧?那就只能下去了。因為,除此之外,凡人是派不上用場的」

  明媚的音色。

  幼子將會想起,二周多以前的記憶。

  某天早上,沐浴著透窗照入的陽光,一邊製作大量的英國料理,一邊輕盈舞動,開心地訴說戀情的姐姐。其身姿。其話語。再怎麼希望自己能夠理解,也還是不行。為什麼姐姐在殺死大量素不相識的少女們。為什麼要對自己說,跳下去,這樣的話。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幼子的思考在歪曲、變形、傾軋。

  察覺到陷入瘋狂的精神所特有的脆弱感,貪食著活祭品的肉海蠢動。

  「不……」

  眼淚流淌而下。

  幼子的口張得更大、張得更大。

  「不要啊————————!」

  慘叫。狂叫。

  但是絲毫不以為意地,少女揪起了幼子的頭髮——

  「又在任性。任性的孩子。明明平凡得不可救藥,竟然還這樣」

  再一次,把她拖拽向斷崖的邊緣。

  殘酷地。甚至在唇角,都沒有流露出一點點感情。

  ——偉大者啊。果然,你正是母親——

  會有人感受到,地下空間的全部,都被類似歡喜的情緒所填滿。

  無目無耳,無鼻無舌,不具備頭腦一類意識之源,更不必提五體的肉海,卻抱有無限接近於知性生物思考的念頭。每個細胞,都在歡喜躍動。感慨萬分。再怎麼身懷全能,也不過是人類的亞種而已吧——對即將劈開聖杯的蛋殼,送自己誕生於世的少女一直抱有的淺薄猜疑,如今徹底消失了。

  也就是說,這位少女,對血親不懷任何感情。

  完全沒有。真正地。

  看她對幼子、妹妹的反應。

  沒有出於血脈聯繫的溫情。沒有嘲笑,也沒有惡意。與目睹森羅萬象之時,別無差異。

  天空。大地。草木。花朵。動物。昆蟲。人類。親人。

  全都是同樣無力虛幻的存在。

  全都是同樣矮小可憐的存在。

  全都是同樣,堆積成塊的無價值。

  全都是同樣,不值一提。

  世界上有價值的,在少女眼裡,只有一樣。

  如果說世界是無色透明的,那麼僅有身被蒼色與白銀的騎士帶有色彩,具備唯一的價值。其他全部是無色,單薄貧弱到近乎透明,雖然哪裡都有,卻不具質量,等同於無。

  聖杯也是。奇蹟也是。

  甚至連即將自彼岸無風自起的浪濤中誕生的,這片暗黑也是!

  ——偉大的巴比倫——

  ——你正是矯飾與頹廢的歸來,一切妖婦及可憎事物之母——

  「你在幹什麼,愛歌……!」

  男聲響起。

  不是偶然,而是必然。

  試圖用話語阻止少女的,不是魔術協會,不是聖堂教會,而是少女之父,沙條廣樹。面對女兒正在進行中的暴行,沒有忘我,不被壓倒,能夠堂堂正正地發聲,可說是有相當的膽量。

  並不是,魔術師特有的精神性。

  這就是,父親的力量嗎。

  「問我在幹什麼……這就是聖杯真正的用法啊,爸爸」

  少女放開哭喊的妹妹,悠然轉身向已經現身的父親。

  完全就是個違背了家長的要求,卻又有理有據地提出反駁的女兒。

  「咦?什麼實現願望,你真的信了那種輕飄飄的說法?」

  「不是信了,是事實」

  父親緊握雙拳。

  「聖杯是通向根源的橋樑。是我們千年以來的悲願,也是還要延續千年的希望!竟想為這種——你個人的私慾使用它!」

  炸裂的聲音。

  是生命破碎的聲音。

  搖盪在地底、觀戰父女二人的對決的肉海,察知了斷崖之上瞬間迸發的魔力。使用黑魔術的咒殺,不必詠唱,一工程的魔術行使。事先準備好的魔術儀式,或是禮裝和魔術刻印的效果吧。讓對象的內臟從內向外破裂的力量,的確被安到了少女的體內。

  少女死去了嗎?

  沒有。當然,完全防住了詛咒的魔力。

  以心臟為中心,複數臟器爆炸而失去性命的,是流著淚行走在斷崖上的活祭品之一。是被彈開的魔力擊中了吧。可以理解為運氣不好,吃到了流彈。

  甚至連要行使魔術進行對抗的樣子都沒有,少女就只是站在那裡。

  這份壓倒性。就像被飛彈直擊,卻仍然保持平靜。

  「……怎麼會」

  「通向根源的橋樑什麼的,你才比較無聊吧,爸爸。畢竟——」

  其時,父親會看到少女的眼眸吧。

  看到,本應是和妻子相似的天空藍的那裡面,有什麼。

  宇宙的深淵。

  無限黑暗中輝耀的群星。

  是乃偉大的母親,怪物之王女,根源公主!

  「那種地方,從一出生起,就和我相連了」

  以少女的宣告為契機。

  瞬間。從地底伸出的黑色大「手」,化作高密度肉塊構成的奔流,連同一部分斷崖一起,壓扁了沙條廣樹。卷進了幾名活祭品,不過,遲早都是要吃,這樣也無所謂。複數人的肉被一齊撕開、擠爛。骨頭碎裂,被壓成碎末。這樣的手感傳入大地。

  沒有什麼感慨。

  除去剛才那樣稀少的例外,現在,以大聖杯為殼、搖盪於地底的暗黑還沒有意識。沒有進行用人語能夠表達的思考。

  只是吞食著。

  只是聽從身為母親的少女囑咐,等待著顯現於世的瞬間。

  ✝

  「……爸……爸……?」

  綾香呆呆地張著嘴。

  呵呵。這副樣子,就像小小的動物一樣可愛呢。

  ——會想再多看一會兒。不過,不行。

  ——就這麼結束吧。

  「姐姐、為什麼」

  從喉嚨擠壓出話語,綾香開口發問。

  真堅強。是因為爸爸死掉了,你才這樣嗎?

  還是說。是因為,面對著我。

  「綾香。因為除了當材料,你沒有別的價值了」

  別了。

  曾經是沙條愛歌[我]妹妹的人類。

  有著和沙條愛歌相同顏色的眼睛,非常親近我的,小小的小小的綾香。

  說過的吧?

  不要再見面,對你會比較好。

  ……沒辦法。已經太晚了。

  因為你,靠近了我的真命天子。

  甚至還說了話。

  不知為什麼——我無論如何,都沒辦法放著不管。

  就給沒有價值的你價值吧。

  很開心吧?綾香。

  允許你為他付出生命,簡直應該對我說謝謝——

  「再見,綾香」

  像這樣,我說出告別的話。

  再一次撿起被爸爸打斷的那孩子的觸手,這次朝著綾香。

  馬上就會結束的。

  如果疼了,對不起。

  ——然後。

  ——赤紅的顏色,噴射出來了。

  和他的氣息一起。

  心愛的、心愛的,聖劍的騎士王的呼吸。心跳。緊張。決意。暗懷決心。

  被悶住的聲音。

  刺穿肉體的聲音。

  貫通心臟的聲音。

  ——筆直地。從我的胸口,黑色羽翼形的令咒中間刺穿出來的,黃金劍刃——

  「咦?」

  這就是,最喜歡的那個人,送給我的第一樣禮物。

  做夢也沒有想到過。

  無可救藥的痛楚和。

  無可救藥的悲傷感。

  是你,從背後刺穿了我。這種事。

  「Saber,你為什麼,刺我?」

  真是壞心眼。亞瑟。為什麼,什麼也不說,就刺穿我?

  啊,不是的。亞瑟。你在,說些什麼。可是我聽不見。

  我知道空氣在振動。

  可是,他的聲音,就是傳不到我的耳中。

  「……疼。好疼。好疼啊,Saber。非常疼。

  對不起。太疼了,聽不清,你在說的是什、麼」

  好悲傷。我好悲傷。

  好痛,眼睛也看不見了,實在是太痛了,啊啊——

  「我,會死吧」

  好悲傷。好悲傷。

  以後就,再也看不見你的臉了。這種事。

  過去、現在、未來。

  在所有的世界裡,我唯一思念的,僅此一人的你。

  把我,變得就像人類女孩子的,我的一切。

  可愛的、心愛的你。

  從沒想到過,會這樣,突然結束。

  我一直以為,不會有終結的。

  但是,至少。

  沒錯,至少。

  最後,留給你看的表情……

  必須要……

  笑著才行……

  ✝

  「————喜歡你。Saber」

  ✝

  視野在轉暗。

  意識在擴散。

  這理所當然。從背後刺穿Master,相當於切斷了魔力供給的通道。

  他即將——

  Saber即將雲消霧散。就算自己的肉體還保留著再怎麼強大的魔力,就算還具有甚至被稱為爐心的龍之心臟,失去了使自己能夠顯現於世的基礎·愛歌[Master],也幾乎不可能再繼續停留在公元一九九一年的東京。

  即便,還有事未竟。

  試圖拯救無辜人民的他,再如何許願要做正確的英雄,也無法實現了。

  現在就殺死沙條愛歌,是艱難選擇的結果。如果只注重效率,那麼應該做出的選擇,是和愛歌一道,用黃金聖劍殲滅睡在地下大聖杯之中的東西。但是,他沒有這麼做。他選擇了拯救化為自動自殺機械、從斷崖上逐次落下的少女們,拯救正在千鈞一髮關頭、險些落入地底的沙條綾香。

  所以,愛歌死去了。

  翠色連衣裙的少女代替妹妹,被暗黑之底所吞噬。

  然而。接下來會如何發展,Saber感知不到。

  活祭品們能夠得救嗎。能夠取回被剝奪的意志與知性,不再減員,順利地逃回地上嗎。

  必須守護的幼子——

  拯救了自己這個聖劍持有人的沙條綾香,也是一樣。

  似乎失去了意識。她能夠平安醒來嗎。

  沒辦法。從對愛歌下手的那一瞬間開始,就無論如何也看不穿接下來的發展了。

  他的肉體仍然留在現世,只是開始了分階段的消湮。如此,或許還有些許仍能運轉的可能性。但是,眼皮沉重無比。並沒有意識在「那一邊」醒轉過來的感覺。不同於睡眠,也不同於夢。現在的他所能做的,就只有在這樣的微動之中,按照世界的指示,前往下一個地點。

  時間、空間的狹縫之中,甚至連明確的意識都無法容下。Saber只是祈禱著。

  請一定要。讓公元一九九一年的東京得救,讓那位幼子得到保護。

  向誰許願?向著盈滿暗黑的聖杯嗎。向著承載主之榮光的聖杯嗎。

  (……等著吧)

  誓要拯救的國度就在此處。

  出手拯救的時刻即是當前。

  如此決心,立下了嶄新誓言的人,不就是你嗎。亞瑟·潘德拉貢。

  (我發過誓,要保護你。沙條綾香)

  「既然如此,的確不該就這麼結束」

  第一道聲音。是沒聽過的男聲。

  集中已然快要失去作為人格的統一性的意識,朝向那邊。不知如何,以視覺為軸的印象就浮現在了Saber的腦海之中。是一名手上拿著眼鏡的金髮男性。從服裝來看,大概是二十世紀現在,又或是十九世紀左右的人物——

  「你的肉體正在墜落。你丟下去的是你的Master,可是自己也掉下去了。墜落的終點,正是融合了我們的靈魂的地方」

  「在你眼裡看來,是這樣的啊」

  不可能會弄錯。

  與第二道聲音共同顯現的,絕對是弓之英靈[Archer]。

  在東京灣上神殿決戰中失去性命的男人。以一道流星將神王貫穿,和Saber並肩拯救了東京居民的,東方的大英雄。直到逝去之時,都與傳說、傳承中的形象別無二致。是的,他是作為Servant,已經消散的英靈。

  (那麼,這是幻覺嗎?)

  「是啊。如果不是幻覺,就是夢吧」

  「且慢,Archer。我對這個觀點有異議。不能認為這種罕見的心理現象是,例如說,集體無意識的展現嗎?我就是證據。他未曾目睹過這一形態下的我,卻還是看得到我。不應該僅僅判斷為夢」

  「你這Berserker,也太愛講道理了吧」

  弓兵聳了聳肩。

  隨即,投來誠摯的目光。

  「先不說這個。Saber。你該不會是,想就這麼放棄吧?」

  已經是明確地在對自己說話了。

  要戰鬥、要抗爭,堅持到最後。這是波斯的弓兵送來的鼓舞。

  可是。自己無法回答。

  如今的Saber不過是逐漸擴散的意識的殘渣,沒有能向他們傾訴的唇與舌。

  「給朕拯救世界」

  第三道聲音,伴隨著太陽的灼熱,響徹四方。

  周圍的空間以影像的形式構築起來。隔著既像黑色的大釜、又像令人懷念的圓桌的物體,他就在那裡。不可能會認錯那雙一如熾烈燃燒的火焰的眼睛,Saber吞了口氣,不自覺地瞪大了眼。

  騎之英靈[Rider]。和Archer一同打倒的對手,強大無比的神王本人。

  「承認。朕雖身為神君,卻也有暴君的一面,拯救不了如此醜惡扭曲、墮落已極的世界。尤其,眼下當世,太過於貪圖繁榮、痴迷消費,只怕承受不來朕的高壓手段」

  他在物體的邊緣之上,一臉不悅地抱臂而立。

  「……故。勇者啊,這次要由你拯救」

  不是對談,而是命令。

  可是。自己無法首肯。

  在意識與肉體未被正確接連的如今,沒有可供頷首的頭顱。

  「齊格魯德。不,擔負聖劍的Saber。一切都交給你了」

  第四道聲音。紫水晶的光芒,不可能會忘懷。

  武裝的尺寸,比以前所見的小了幾分。槍之英靈[Lancer]沒有再多說,只是從距離黑色物體略遠的所在,靜靜地凝視過來。比起百行話語,她的眼神更有內容。將想念化作碧藍火焰的女神,在自己死去的瞬間,已經闡明了心意。

  大聖杯中的東西。

  決不能任其降生於世。

  要對世界——

  (我記得。你的聲音,的的確確燒刻在靈魂之中)

  奮力收集著記憶的殘片,Saber如此思考。

  仿佛與他的思考相呼應,Lancer眼中逐漸染上寂寥之色。可是,就算想要給她話語,也還沒有喉嚨。沒有口舌。肺尚未形成,連氣息都無法呼出,有的只是漠然的遺憾。

  「——」

  「——」

  注意到的時候,Lancer身邊已經新出現了兩道人影。

  帶有寧靜氣氛的長身人影,和感到不好意思般,似乎想要躲藏的嬌小人影。

  那是術之英靈[Caster]與影之英靈[Assassin]。兩人靜靜地點了僅此一次的頭,捕捉到這個動作的瞬間——Saber對自身的定義變得煥然一新。輪廓。形態。外裝。由以太構成的、英靈作為Servant而具備的四肢的感觸,終於稍稍浮現出來。

  已死英靈聚集之處。比起這裡,來得稍稍靠近對岸的地方。

  在蠢動著地下大聖杯的那裡,仍然存有Saber的肉體。

  在那左腕之中,抱有東西。

  是幼子。雙眼緊閉,仍然沒有醒來,像羽毛般輕飄的沙條綾香。

  「是那個吧。

  騎士這種東西,是要保護貴婦人[Lady]的吧?」

  Archer的話語,再度傳來。

  Saber頷首。

  用尚未成為頭顱的頭顱頷首。從尚未成為唇的唇中,回答出迅速的話語。

  ——你說得對。

  ——多謝。

  接下來。

  ✝

  接下來,咆哮的暗黑向著世界露出利齒。

  沸騰的肉海。

  發狂的食慾。

  增殖的混沌。

  在絕望的斷崖之下數百米處的地底,有的是以大聖杯為殼、懷有著對人類的可說是異常的欲望,如今就要誕生的巨大軀體。失去曾經定義為母親的少女的瞬間,即刻成形的數百張「唇」發出異形的尖叫,叫喊化為侵蝕空間的魔力浪濤,震裂了大聖杯。相當於宣言就此不再睡眠、不再搖盪、不再等待的,兇猛的行動。

  是在訴說,想要出生。

  捕食。捕食。誕生。進化。進化。捕食。進化。進化。捕食捕食捕食捕食!

  大欲與暴食之具現、汝名為獸。

  驚嘆吧。知曉應由巨大之龍授予王座與權威的獸之偉容。

  曾經存在如今不再之物,卻又是,終將自不見底之深處爬上歸來之物。自無風而起的浪濤彼岸迫近都市,甫出生即身為坐擁冒瀆萬物之權的世界之王、司掌矯飾與頹廢的現象。使身為萬惡

  源頭的女人乘在背上,招攬永遠投來責難、貶低、侮辱的世界中一切尚存憤怒之人,在黃金巨渦之中心相抱相融、貪食不已,被定義為殺人權能的第六獸。

  已經增加到數不勝數的「唇」們之中,有七個開始擴大,變容為具有牙的「顎」。

  頭部尚未形成,但無需太久,這些「顎」就會變成「頭」。

  彼時,『十之支配王冠[Domina Cronam]』將會現身地上。

  如果身為母親的巴比倫仍在世上,不僅王冠,就連並非聖杯的黃金之杯也會一同出現。然而,沙條愛歌被聖劍所刺穿的肉體已然落入獸之素體、暗黑肉海。即便是與生俱來擁有再如何的全能的少女,其靈魂定然也被靈子分解了。

  破滅在胎動。

  仍然持續著尖叫,為了開始對地上的侵略而蠢動。

  連半徑長達數百米的廣闊的地下空間都顯得狹小起來,就是這樣的壓迫感從地底一直逼近到了斷崖周圍。將活祭品的少女們時而殺死、時而半死半活就留下,啜飲魂之慟哭與絕望長大的邪惡——災厄之獸將要踏上征程。哪怕和早先被定下的計劃有些許不同,也要躍入極東的都市,殺盡東京都中一千萬居民。

  以全能操縱事象的少女已經身亡,要救濟古老的不列顛已然不可能,人理定礎被破壞的可能性極為低下——

  對此,應該如何看待呢。

  世界已經得救了——應該如此欣喜嗎?

  東京不會得救了——應該如此嘆息嗎?

  笑吧、笑吧,愚昧的樞機卿。

  你所期望的高位存在,絕不會於極東都市降臨!

  看吧。在地底醒轉來的是可怕的默示錄之獸[Beast],吸收了大聖杯即將實體化的是巨大的恐怖,即將降臨的不是救濟,不過確實可以算作預言的實現吧。聖典中記載的,緋色之獸的降臨。待到聖堂教會的人得知此事,想必東京已經無影無蹤。

  不過。要完遂這項工程,首先,必須要長成完全的軀體。

  先是頭部。眼。口。舌。胴體。四肢。尾。

  必須要重構為能夠君臨地上的生命模樣。

  心臟在跳動嗎。肺呢。脈搏、血流、相當於魔術迴路的神經的發育,都正常嗎。

  必須要打破殼,出生到這個世上來。

  『想出生』『想出生』『想出生』『想出生』『想出生』

  『很多、好吃的』

  『想吃』『還想吃、想吃、想吃』

  『想出生』『想出生』

  七個已經化作「顎」的「唇」能夠發出人語了。

  該忌避的七個腦髓,確確實實地,以靈核為基礎,被編織而成了嗎。

  「……不行」

  暗黑的底端。

  有人在那裡。

  在暗影的最深處,或許是出於偶然吧,他站在肉海尚未存在的地方。是騎士。

  「決不能讓你誕生到世上」

  閃光的騎士。

  命運的劍士。

  為了撕裂侵蝕世界之黑,拼盡最後的力量站住的男人。

  還應該稱他為Saber嗎。現在,連最後一位Master也不在了。

  『會好吃』『會好吃』『會好吃』『會好吃』『會好吃』

  『好吃』『好吃』『好吃』『好吃』『好吃』『好吃』

  『想吃』

  『別攔著我』

  『那個、拿在左手的那個、會好吃』

  反射性地,獸揮出觸腕。

  直徑甚至可達十米的粗大肉質腕,具有相當於英靈對軍寶具一擊的魔力,伴隨著凶暴的質量與速度,試圖擊碎Saber——不,沒有擊中。他只是握劍橫掃,觸腕就伴隨著破裂的聲音崩潰了。哪怕繼續發出第二擊、第三、第四、第五乃至第二十三擊,也都被用同樣的動作接下。後十二擊時,已經僅用一閃就足以將觸腕吹飛。

  「不。不行」

  用右手,緊握聖劍。

  用左臂,抱著失去意識的綾香。

  Saber絲毫沒有動搖,一直挺立著。

  他已經克服了肉體上的問題嗎。怎麼可能。弒殺了Master的罪孽,定要讓他償還。不具備單獨行動的技能,就無法維持現界。他的肉體與靈核一起,正在緩緩化為光的粒子。離消失,恐怕連幾十秒都不剩了。原本要用雙手握住才能釋放的聖劍,只用一條即將消失的右臂,又能發揮出多大的力量呢。

  即使如此。

  在身體完全消散之前。

  他必須做應該做的事。

  將東京——將抱在左臂之中的幼子,拯救。

  「十三拘束解放[Seal thirteen]!

  圓桌議決開始[Decision start]]!」

  據說,要使用星之聖劍,單獨一位英雄不足以決定。

  兩斷行星之外敵的劍。只應為拯救世界而揮的最強之劍,要作為個人使用的武裝看待,實在是太過強力。因此,某古老國度的騎士王及其麾下的十二位騎士對聖劍定下了嚴格的法規,並予以實行。

  那就是,隱藏著聖劍真正劍身的第二道鞘。十三拘束。

  只在能夠達成複數的光榮與使命的事態中,聖劍才被解放。

  完全解放所需的議決數為七。

  就算騎士王與十二騎士已經不在地上,拘束也會永遠運轉下去。

  當代聖劍使要求解放之時,圓桌議決就會自動開始。

  「此乃、與比自己強大者的戰鬥」——承認、貝狄威爾。

  「此乃、一對一的戰鬥」——承認、帕洛梅德斯。

  「此非、與精靈的戰鬥」——承認、蘭斯洛特。

  「此乃、與邪惡的戰鬥」——承認、莫德雷德。

  「此乃、不含私慾的戰鬥」——承認、加拉哈德。

  「最後,此乃、拯救世界的戰鬥」——承認、亞瑟。

  決不由持劍的所有者,

  而是由聖劍中的英雄們的靈魂碎片裁定一切。

  此戰中,是否應當使用聖劍,使用拯救世界的神造兵裝。

  將聖劍的重量,壓在右臂。

  將幼子的重量,托在左臂。

  這兩邊,具有同等的尊貴——這一剎那,Saber如此深信著,舉起聖劍。

  像要對應般,無數觸腕從肉海襲來。但是。太晚了。

  「誓約————勝利之劍[Excalibur]!」

  聖劍六拘束解放!

  可惜,沒有超過半數議決。

  不是完全的真名解放。

  即使如此,還是湧出了光芒。擁有巨大威力的對城寶具、黃金的斬擊。

  即使是在未完全解放的狀態下,聖劍仍然以驚人威力穿透大敵。

  大量觸腕被蒸發了。暗黑的肉海膽怯、顫抖,發出悲鳴,狂舞著!

  在東京灣上神殿決戰中第一次使用,這次的不完全解放是第二次。第一次是在完全的狀態下進行的,但這次又如何呢。就算用英靈強韌的肉體,沒有雙手握劍、沒有雙腳踏在大地之上,也很難完成吧。

  若是承受不住解放寶具的反作用,Saber會在放出斬擊之前破碎、消散。

  看啊。蒼藍與白銀的鎧甲在龜裂。可以聽到靈核裂開的聲音。

  「……!」

  那麼,到此為止嗎。

  命運的騎士沒能殺死暗黑之獸,就這麼屈服,被聖劍的威光所殺,迎來結束嗎。

  不。不行。怎麼可能就這麼結束!

  「消失吧,醜惡的獸!

  你的出生必然不該在此處,不是在此時!」

  只用右手就足夠了。

  既然一共有七騎。

  沒有任何人目睹,但奇蹟誕生了。

  七色之光。七騎英雄的右手,的的確確支撐著唯一聖劍之柄。

  或許是就像摔落在地的玻璃球般縱向裂開了的Saber的右眼球造成了視覺的幻象。但是,他的肉體的的確確筆直地舉起了聖劍。

  寶具的疑似解放、發動成功,已經確認。

  也未對左臂中的幼子造成任何可觀測的不良影響。

  ——世界會得救。

  ——即便左臂因為幼子的存在而無法使用,命運的騎士也會履行誓言,揮起聖劍。

  殺死此世的一切邪惡,

  對抗此世的一切欲望,

  為了,開拓此世的一切未來。

  ——從黃金的劍身上。

  ——眩目的星之光輝,如今終於湧出,充滿了整個地下空間。

  數秒後。

  獸發出細細的、細細的叫聲。

  聽起來,也有些像嬰兒呼喚母親的哭泣——

  ✝

  如此可憐地,不是大天使,而是獸在向天哭泣。什麼的。

  也可以這樣講故事:向著被黑暗的天板所遮擋而無法親眼目睹的夜空群星、向著在天之父,它似乎有所訴說。不過還是算了吧。既然以那種形式顯現了,也可以認為,主在我們面前出示了威光吧?不。這並不是觀測結果,也不是為了妨礙樞機卿閣下做出判斷而說的。只是我個人的感想。

  但是,這不是很富有情緒性[Romantic]嗎?

  吞食過殺人無數的英雄們最後的形態的那隻獸,就像在求救。尋找母親。

  稱距離聖女之流遙不可及的大妖婦為母親,除了浪漫,還能怎麼形容呢。

  啊。對不起。我在開玩笑。

  災厄之獸沒能完全顯現。

  也沒能確認到東京聖都化的預兆。

  只能說,魔術儀式·聖杯戰爭失敗了吧。現在還剩下的,就只有無數事態隱蔽工作所要消耗的巨大勞力和預算了。特別是那幾艘消失的美軍海軍軍艦,真的是讓人無計可施。時鐘塔好像願意全力以赴幫忙處理,但我也不想欠那群硬殼腦袋的人情呢。啊,不,失禮了。就讓時鐘塔法政科的諸位大顯神通吧。我非常期待。

  好的。第一次聖杯戰爭就這麼落幕了。

  進行得頗為不順。

  第二次聖杯戰爭開始的時候,想必會需要更加直接的操控。

  以上,是我作為監督要報告的感想。

  追記:

  大聖杯前的最後一騎、Saber,真的阻止了災厄的降臨嗎?

  出於心愿而顯現的聖劍之英雄,是不是真的救了年幼的沙條綾香小姐、救了這醜惡之極的極東都市與世界呢?

  關於這個,嗯。

  至少。

  在一九九一年,世界沒有迎來終結——僅此而已。

  (摘自聖殿騎士團的記錄)

  ✝

  遙遠的過去。

  往昔的記憶。

  就在,直到剛才還注視著的藍天之下。

  是穿行於染血的戰場,堆積起數不盡的屍骸之後發生的事。

  等待著與斜陽之大帝國交戰後返回不列顛的他的,是叛逆的騎士、篡位者莫德雷德的背叛,是地獄般再次展開的內戰。甚至可以說,這比之前的戰爭更加殘酷。一騎當千的精強騎士們接連消失。失去性命。也有的人,留下了訣別的話語。

  最終,抵達森林之後,靠在大樹的底部,他睜開雙眼。

  Saber——

  不,亞瑟·潘德拉貢,作為生存在過去的一名人類,醒來了。

  疼痛、發熱十分嚴重。在與叛逆者的決戰中受到的,恐怕是致命一擊。艱難地保留著隨時都會消散的意識,說出話語。總覺得,方才做過一樣的事。很不可思議。

  「貝狄威爾」

  我做了個夢。

  亞瑟王如此說道。

  騎士靜靜侍立,聆聽著王眼望遠方說出的話。

  「哪怕是在夢裡,我也在戰鬥。在沒有你們的遙遠的國度,從未見過的城市裡,我可以說是愚蠢地迷茫著,但果然還是一直揮舞著聖劍」

  「沒有人會誹謗說王愚蠢」

  「謝謝你,貝狄威爾。我的騎士」

  緩緩說完之後,大大地吸了口氣。

  空氣中有血的味道。

  「那麼,騎士啊。我命令你。離開這片森林,翻過染血的山丘,去湖那裡。把我的名劍投進湖中」

  「王,這——」

  名劍。湖中貴婦人所贈的星之劍。

  象徵王權的至上名劍。絕不會被擊敗的最強聖劍。

  要拋棄它——王說。

  這豈不是意味著,亞瑟作為王的終結嗎。

  對困惑不解的騎士,王繼續道。

  「我早已不再是王。直到最後,也沒能拯救故國的我……至少現在,想做一個騎士。貝狄威爾」

  「理由……可以告訴我理由嗎,吾王」

  「當然」

  闔上雙眼,騎士王平靜地回答。

  ——有一位,我必須守護的貴婦人——

  後來,貝狄威爾卿在兩度的猶豫後,第三次,終於完成了王的使命。

  太過期盼王的永遠的他放棄了兩次,但終於還是將聖劍與鞘投入了湖中。具有無法被人完全掌控的魔力的稀世名劍,就這樣回到了湖之貴婦之手。下一個取得聖劍的人,必然會是被時代所選中的聖劍使。

  最後,當他回到大樹之下時,王的身影已然不在。

  「……王啊,你去了哪裡?」

  留在那裡的。

  只有令人心痛的血泊而已。

  難道說,王也像取得聖杯的騎士加拉哈德般——

  一如傳說中的救世主,和實在的肉體一道,進入天堂了嗎。

  又或是,去了無比遙遠的理想鄉[Avalon]嗎。

  又或是。

  又或是。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