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四章 在她的房間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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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友誼賽結束幾天後的某日。我從學校回到家沒多久,可視門鈴就響了起來。我下到一樓客廳查看監視畫面,只見門口站著的是我那個高才生哥哥,穿著牛仔褲和黑色保羅衫,手腕上戴著銀色手鐲,打扮相當輕浮。

  這麼說來,哥哥曾說過近期有時間會來家裡玩。我回想起來,打開門讓哥哥進來。

  「那個叫里奈的孩子呢?」哥哥一進入客廳,便首先問道。

  「還沒回來呢。」聽到我回答,他顯得十分遺憾。看來他今天主要的目的就是來見和泉。

  哥哥手裡提著塑膠袋。「你帶了什麼?」我問道,哥哥回答:「食材。」

  「好長時間沒做飯了,想練練手。我可是買了不少挺貴的食材呢。」

  哥哥把塑膠袋放在桌子上,裡面是義大利面和西紅柿罐頭。他上大學的時候,好像在意式餐廳做過兼職,因此擅於意式料理。

  哥哥洗完手便進入廚房,做起了沙拉和肉醬。切菜的沙沙聲和炒肉餡的嗞嗞聲傳入客廳。很快,配料做完,只剩下煮義大利面了,可和泉還沒有回來。我們便把遊戲機接上電視,坐到沙發上玩起足球遊戲,權當打發時間。

  哥哥和我一樣,都是在父親的影響下參加足球運動的。雖然哥哥在實際的比賽中沒有那麼厲害,但也堅持參加足球社團一直到高三,聽說現在也還玩著室內足球(譯註:五人制的室內競技足球。)。

  剛過九點,傳來了咔嚓一聲開門的動靜。因為沒聽到汽車的聲音,所以這應該是和泉。

  果然,從門口傳來了和泉熟悉的聲音:「我回來了。」聲音中帶著一絲倦意。

  一陣拖鞋擦在地板上的聲音過後,客廳的門被打開,和泉走了進來。她穿著校服,上身是奶油色的背心,下面則是藏青地紅格子的短裙。

  看到沙發上的我和哥哥,和泉「咦」地一聲愣住了。哥哥停下手上的動作,微微一笑。

  「初次見面。我是健一的哥哥隆一,請多關照哦。」

  聽到哥哥自我介紹後,和泉雖然有點緊張,也恭敬地低頭問候。

  「初次見面,我是和泉里奈。我從健一那裡聽說了關於您的事情。」

  「是嗎。」

  哥哥笑盈盈地說著,同時側眼瞟向我,捉弄一般輕聲說「她叫你健一啊」。總感覺他在胡思亂想,不過我也懶得理會。

  「里奈,你還沒吃飯吧?今天是我做晚飯,稍等一下。」

  「好的。剛剛就覺得有股很香的氣味,是在做什麼呀?」

  「番茄肉醬,還有凱撒沙拉。意面醬和調味汁也都是我做的,敬請期待吧。」

  果然哥哥的交流能力非同尋常。和泉剛與他打照面時還相當緊張,然而不消幾句話,她的表情就放鬆了下來。稍顯強硬的引導對話的方式,以及輕快的語氣,是這些因素創造出了和藹可親的印象嗎。我這樣想著,坐在沙發上,看向站到廚房裡展示手藝的哥哥,以及校服打扮的和泉的背影。看到兩人比肩而立,心裡不知為何生出一陣不快。

  我還在叫她和泉呢,隆哥卻一見面就叫她「里奈」,這也讓我感到不滿。

  ——我難道是在嫉妒嗎?這樣想到的瞬間,又立刻將其打消,心想那怎麼可能。

  我剛要平靜一下心中漾起的細小漣漪,哥哥那輕薄的聲音就鑽進了耳朵。

  「吶,里奈,來!叫聲『葛格』(譯註:原文「お兄ちゃん」,意為「哥哥」,語氣十分親昵,通常用於兒童或關係很近的人之間)!」

  「咦、咦咦!」

  你這花花公子在冷不防地說些啥呢。

  和泉捂住臉,似乎也是嚇了一跳。這舉動要是讓由梨子看到了,她多半會說是「裝嫩」吧。但和泉不同於橘,她應該不是故意的,而是本性如此。

  「和泉,不用理他。這傢伙就是愛開這種玩笑。」

  看著不知所措的和泉,我對她說道。

  「咦,是、是開玩笑的嗎?」

  和泉張口結舌,視線在我和哥哥之間彷徨著。如果不是開玩笑的話可就出大事了——我在心裡默默地吐槽。

  看到這一幕,哥哥「抱歉抱歉」地笑著說。

  「我沒想為難你的。我啊,身邊一直沒有比自己年紀小的女生,所以想試一試這種play呢。」

  P、play?和泉嘴裡念著這個詞,茫然地歪著腦袋。看到哥哥說出那樣的話,我心中對優秀兄長的敬意便消失得一乾二淨。雖說理智與情慾無法相提並論,我還是不禁覺得他太蠢了。

  「隆哥,不許對和泉說那種話。」

  我半是無語半是責備地對哥哥說。和泉也「啊哈哈……」地擠出了困惑的笑容。

  「那,那個。我今天參加了社團活動,出了一身汗……我可以先去換個衣服嗎?」

  「哦、好,等你來了我們再吃。抱歉啊,剛才只是開個玩笑。」

  和泉似是安心一般回答了一聲「沒關係」,便逃也似地離開了客廳。門「啪嚓」一聲關上,室內再度恢復靜謐。

  哥哥再度回到廚房,準備繼續料理。我衝著他的背影說。

  「和泉她很老實的,可別太捉弄她了。」

  「知道啦。不過,一看到那樣的女孩,就忍不住想要欺負一下呢。反應多可愛啊。」

  哥哥一邊打火,一邊依舊興致勃勃地回答。我心想著「這人已經沒救了」,把身體深陷在沙發里。

  很快,水便沸騰起來,響起咕嘟咕嘟的聲音,哥哥將義大利面放入水中。幾分鐘之後,客廳里洋溢著煮意面的溫暖又帶一點甘甜的氣味。

  和泉換好衣服回來,哥哥把三人份的晚餐擺上餐桌。和泉換上了便服,散發出一股淡淡的肥皂清香。看到晚餐,她禁不住發出感嘆。

  「哇,看上去真好吃。」

  「是吧?來,快吃吧。健一,你也過來。」

  我坐在和泉旁邊,哥哥則坐到我對面。那是平常母親坐的位置。

  哥哥對自己的料理自信十足,而味道也果然相當美味,和泉也評價「很好吃」。聽到她的感想,哥哥開心地笑道「多謝誇獎」。

  哥哥先是與和泉聊了一陣,然後在對話中斷之際漫不經心地問了一句:「老媽最近回來都很晚嗎?」

  「差不多十點吧。這一陣經常要到十二點以後才回來。」

  「是嗎。」

  他倒了一杯水,然後喝了一口。

  「看來工作挺忙啊。」

  「嗯。不過她過得好像倒挺快活的,既不會發牢騷,也不會顯得疲憊不堪。跟和泉聊天的時候也挺開心的。」

  「哦——」

  我直到對話結束才注意到,平素輕浮地笑著的哥哥,剛剛在談到母親的話題時,竟是一臉嚴肅。我一直心不在焉地回答,但注意到這一點之後吃了一驚,重新打量起哥哥的臉龐,但他已經換上一副笑眯眯的模樣,語氣輕快地問起了和泉的興趣愛好。

  晚飯過後,我們收拾好餐具,把母親的那份用保鮮膜包好,然後倒上大麥茶,準備繼續遊戲。

  「啊,你們剛才在玩遊戲嗎?」

  看到我和哥哥在沙發上拿著手柄並排坐下,和泉問道。

  「嗯,足球遊戲。里奈要不要也試試看?」

  「可以嗎?」

  聽到哥哥的提議,和泉似乎有些興奮。

  「我從來沒玩過遊戲機呢。」

  「是嗎,那還挺少見的。是家裡管得嚴嗎?」

  哥哥問道,和泉搖了搖頭。

  「倒也不是那樣,只是我自己沒什麼興趣而已。最多只是玩過一些手機上的解謎遊戲之類的。」

  「哦~。」哥哥回答,然後擺弄起手柄,返回到隊伍選擇的界面。

  「我和里奈對戰一局。健一,你就教教里奈操作方法吧。」

  「好」我回答,然後把手柄遞給和泉。哥哥坐到地板上,給和泉讓出了位置,我與和泉並排坐在沙發上。我簡單地說明了一下操作方法,和泉嗯嗯地聽著。

  我替和泉選了一個強隊,召集一群精英選手,決定好陣型。之後的遊戲果不其然,完全就是為歡迎里奈而準備的表演。

  「哇~里奈好厲害!」

  哥哥故意把防守隊員從球邊移開,騰出一條直抵球門的路線。一名選手帶著球長驅直入,這運球怕是連馬拉度納看到都會自嘆不如。

  「啊、呃,健一,射門是哪個鍵來著?」

  和泉操作的選手帶球來到禁區內便「唰」地停了下來。她急忙問道,近在咫尺的話語聲搔動著耳朵,感覺痒痒的。

  敵方選手三三兩兩地自動聚集到帶球隊員的身邊,然而打算好事做到底的哥哥拼命地操作球員,不讓他們靠近。

  「方

  塊鍵。」

  聽到我的回答,和泉低下頭找了好一會兒之後,「嗯!」

  這才笨拙地按下按鍵。

  在球門前毫無阻攔的一腳勁射,將球毫無懸念地射入,激起球網一陣晃動。遊戲中的解說員「哦哦哦哦哦!」地歡呼,和泉也興奮地喊著「進了!」,顯得格外開心,伸出手來要和我擊掌,短袖T恤的縫隙間露出的腋下和胸罩的白布清晰可見。我驚異於她的毫無防備,但也舉起手來,與和泉擊了掌。

  「可惡啊~吃了一球。」

  哥哥用做作的語氣拖長聲音叫道,似是在助興。我沖反應過激的哥哥翻了翻白眼,同時想到:如果這人不是我的哥哥,我是絕不會和他有任何交往的。

  ☆ ☆ ☆

  我們三人玩了約半個小時,之後和泉說要去給她的母親打個電話,便回到自己的房間。我和哥哥則是來到我的房間。

  「哎呀——玩累了。」

  進入房間,方才忙於「招待」和泉的哥哥一屁股坐在了床上,我坐到他對面的辦公椅上。

  「我好像是第一次看到和泉玩得那麼盡興。」我低聲說道,哥哥顯得有些意外。「是嗎?」

  「我覺得她還是有些顧慮。不過跟剛搬來那陣比起來已經習慣不少了。」

  「是嗎。不過,她能夠努力去適應生活環境的變化,真是了不起呢。」

  「嗯。」我點了點頭,哥哥則看著我說。

  「話說你也挺努力了嘛。」

  「咦?」

  「你和里奈相處得挺融洽的不是嗎。你那麼怕生,我一直擔心你可能不搭理她,把家裡的氣氛弄得很僵呢。不過看樣子,你們之間也有正常交流,挺好的。」

  「……順其自然而已。我沒有很主動地搭話,反倒是和泉她常常主動找我聊。」

  「原來如此。嘛,總之你們兩個能和睦相處,就最好不過了。——但是說真的,你沒對她動過心嗎?我是說真的。」

  哥哥的表情果真變得嚴肅起來。我很好奇對於這傢伙來說,到底怎樣的話題才算是認真的。

  「沒有啦。」

  「……你回答得這麼快,這從另一個角度講也不是什麼好事啊。作為男人還正常吧,你小子?」

  「別以為天下所有男人都像隆哥你一樣。」

  我苦笑著糊弄過去了。但說實話,並不是一次都沒有。一開始進入和泉用過的浴室,以及其它類似的時候,真是費了好大勁才抑制住自己那些糟糕的妄想。

  我決定不再繼續談論和泉相關的話題,便在椅子上坐直,另起新灶。

  「對了,老媽說,父親的忌日那天要去掃墓,叫我囑咐你如果要去的話,記得把時間空出來。」

  聽到我的話,哥哥點點頭,低聲說道:「已經到這時節了啊」。

  父親是在三年前的八月份去世的,那個時候我上初二。父親為了去參加會議而乘坐飛機,結果在機上突發腦梗塞而病逝。

  父親寫過幾本專業書籍,偶爾還在報紙上發表時事評論,但也不是那種很出名的言論家,只是任職於一所錄取分數和知名度都平平庸庸的私立大學的教授。

  但是,他曾經上過一次電視,就當時很受關注的社會問題發表了自己的言論,卻遭到了反對方激烈的批評。據母親說,雖然批評意見並不算過激,也沒造成什麼實際的損失,但父親還是感到了很大壓力。

  我至今仍不知道這件事與父親的死因有什麼明確的關係,但我還是覺得這給本就有點高血壓的父親造成了不小的影響。

  父親的葬禮是在父母的出身地舉辦的。那兒是一座小縣城,參加的人只有家中親戚和父親年輕時的朋友們。眾人將骨灰安葬在父親老家的墓園裡。那天回到家後,哥哥到父親的書齋里——那書齋現已變成了母親的辦公室——把所有的藏書像螞蟻搬家一般轉移到了自己的房間裡。如今,那些藏書的一部分正放在我的房間裡,已然變成了裝飾品。

  從那以後到他離家獨立的一年時間裡,哥哥只要一在家就一直讀書,似是要把父親的藏書全部塞進自己的腦袋裡。吃飯的時候,他也是書不離手,那時還是初中生的我懷疑他是不是精神不正常了,甚至有點擔心他。幾乎每一天,他都會換至少一本不同的書看,除了日文和英文,連法文的書都有(哥哥那時讀的是法國文學系)。哥哥以驚人的速度吞噬著父親留下的山一般高的書牆。我一直覺得他確很優秀,但那時哥哥聚精會神的樣子竟令我不寒而慄。

  自那以後過了兩年,離家的哥哥突然帶著考取大學院(譯註:大學裡開設碩士、博士和專門職業學位課程並授予學位的部門)合格的消息,和繼續深造的計劃回到家中,一併告訴了母親。

  從母親的角度來看,她應該是想要阻止兒子和他父親選擇同樣的人生道路吧。母親告訴哥哥,文科系的學生若非極其優秀,進修大學院並不是一個明智的選擇,還是希望他直接參加工作,但哥哥沒有聽,義無反顧地決定了自己的未來。

  「隆哥會打算進修哲學,果然還是受了老爸的影響嗎?」

  聞此,他短促一笑。

  「雖然我很想否認,不過麼,也不能說完全沒有。但是,我對人的思想一直很感興趣。高中的時候,還偷摸看了柄谷行人呀吉本隆明之類的書的呢。」

  「幹嘛偷摸看啊……」

  「總感覺怪不好意思的,感覺會被吐槽說是像幾十年前的學生一樣。我喜歡自己一個人讀書,而且有些人不懂裝懂還來搗亂插嘴也挺煩的。」

  「嗬,真沒想到,你還有這樣一面呢。」

  「……你這傢伙把我當成什麼了啊?」

  「花花公子。」

  聽到我的回答,哥哥便笑著罵道「臭小子」。他說粗話時,語氣和笑容也很直率,不會讓對方感到不快。我想,大概是他的這種性格比較招人喜歡。剛才他與和泉親昵交談的模樣又浮上腦海,相同的一股刺痛再次襲向心中。

  過了一會,哥哥站起身來。「那我也差不多該回去了。有本書這周一定得讀完。」

  「哦,好。」

  我們離開房間,下到一樓,這時和泉也從房間裡出來了。

  「隆一哥,要回去了嗎?」

  和泉匆忙下了樓梯,問正在門口穿鞋的哥哥。他「嗯」地回答一聲,臉上是一如既往地似是毫無深慮的輕浮表情。

  「我還會來的。對了,暑假的時候我們一塊兒出去玩吧。我已經拿到駕照了,想去哪兒都可以哦。」

  「真的嗎?我好期待啊。」

  聽到哥哥的提議,和泉顯得很高興。僅一個晚上,和泉便已向哥哥敞開了心懷。這孩子真是不夠警惕啊。

  我們並肩站著,目送哥哥穿好鞋子出門。

  「那我走了,里奈,健一。」

  「哎。」

  和泉把手舉到臉邊輕輕揮動,我也舉起一隻手道別。出門前一瞬間,哥哥沖我瞟了一眼,淺笑著說「再見」。

  門「啪嗒」一聲關上,周圍重回寂靜,我與和泉放下了手。

  「……總感覺,家裡變得寂寞了呢。」和泉盯著門說道。「是嗎?」我應了一句,和泉望向我,目光中帶有試探。

  「吶,健一,我想再玩一次遊戲。」

  「那,就玩吧。」

  我點了點頭,與和泉一起回到客廳。啟動遊戲機,兩人並排坐在沙發上,喧鬧的遊戲聲再次充滿了寂靜的家裡。

  我一邊教著和泉操作方法,一邊開始了與哥哥一樣的「接待」遊戲。握著手柄的和泉好似拿到新玩具的小孩子一樣興奮,看樣子是相當中意首次嘗試的這款主機遊戲。我開始有點擔心,家裡粗放的生活環境會不會對接受良好教養的和泉造成不好的影響。

  ☆    ☆  ☆

  之後母親回來了,我整理好遊戲機,和泉則把哥哥做的料理送進微波爐里加熱。

  「剛剛隆哥來過了。」

  「哦。」

  我匯報了哥哥的來訪,母親把行李放在沙發上,隨口敷衍。與她平素關心哥哥的態度相比,反應意外地有些冷淡。

  「今天的晚飯也是哥哥做的。」

  「嗯——」母親依舊愛答不理地應了一句,然後坐在餐桌旁,喝起了和泉泡的茶。

  和泉從微波爐里取出加熱好的晚餐,說了一聲「請用」將其擺到母親面前。

  「謝謝,里奈。」母親露出溫榮的笑容回答,那個笑容在全家裡似乎只會向和泉展露。之後她便淡然地吃起了哥哥做的晚飯,沒有顯出任何好吃或難吃的表情。

  之後,和泉回到了自己的房間,我則打開電視,漫不經心地看著新聞節目。這時母親叫我,「健一,你來一下。」

  「你和那

  傢伙都聊了些什麼?」

  母親看樣子是吃完了,她把叉子橫放在空碟上,手裡端著茶碗看著我。

  「嗯……。——就是,聊聊這個又聊聊那個。隆哥這次來好像主要是為了見和泉。」

  「那傢伙,沒說什麼奇怪的話吧?」

  「就他而言,我覺得還好……」

  我回憶起哥哥先前的言行。他沒講什麼出格的黃段子,應該不算特別糟糕。

  「就他而言,呢。」

  母親長嘆了一口氣,似是安心又似是愕然。我簡單地講述了一下哥哥過來之後的事。

  「也稍微聊了一點關於隆哥的事。比如為什麼要進大學院深造,學現在這些東西之類的。」

  母親應了一句「是嘛」,然後換了一副嚴肅的表情開了口。

  「隆一剛跟我說要考研的時候,我確實反對得比較堅決……可那傢伙雖然欠罵,腦子偏偏挺機靈,倒也很適合去搞研究……最近大學裡的職位也很少,世道也很艱辛,不過那孩子的話,就算是以後要去別的公司應聘,應該也都能處理好的吧。」

  「但是呢,」母親抿了一口手中的茶,接著說道。

  「隆一他以前,是個經常會和人衝撞的孩子。我一直很擔心這一點。」

  「……是說會吵架嗎?」

  「不,是指身體上。他小時候,我帶著他去買東西,或者是去圖書館,他就來回地瞎逛,擋住別人的路,給人添麻煩。就是說,他不會觀察自己周圍的環境,心裏面只有自己眼中看到的世界,沒考慮過可能會從後面或者旁邊有人過來。他有好幾次撞到大人,狠狠地摔在地上,然後就坐在那兒哭。」

  母親說著,露出些微的苦笑,似是感到懷念。我試著想像那幅場面,也覺得這種事很像是哥哥會幹出來的。因為年齡相差幾歲,我並不清楚哥哥小時候的事情,但他確實給人一種活潑好動的感覺。

  「說不定隆哥不擅長踢足球也有這個原因呢。踢球不光是看技術和體力,還要能夠預判其他球員的行動。」

  我半開玩笑地說道,老媽也點了點頭,「有可能呢。」

  「所謂三歲看到老,看到現在的隆一,我還是會擔心那個問題。他小的時候,一說要去人多的地方玩,心裡就總有點不安。但願他以後不要和別人發生衝突,摔一跤起不來就好。」

  「確實,他好像和女性的關係有點亂啊。」

  我只是不經意地提了一句,母親便手扶額頭,長嘆一口氣。

  「什麼時候能被狠狠甩一次就好了。」

  聽到母親辛辣的話語,我只得「嗯——」地曖昧回應。

  「——嘛,在這一點上,你算是能好好觀察自己周圍的環境,注意不給人添麻煩的孩子。雖然認生但老實聽話,比隆一要好照顧。」

  好久沒和母親聊這麼長時間了。自從和泉來了以後,感覺連原本與她沒有關係的環境,都在開始發生微妙的變化。對話告一段落,我站起身來。

  「我先回下房間。餐具就那樣放著就好,過會我洗。」

  「是嗎,那就麻煩你了。我去洗個澡就睡覺了。」

  「嗯,早點休息吧。」

  說完,我走出了客廳。

  我點亮了和泉按規矩熄掉的樓梯燈,暖色的光頓時充盈四周。上到二樓,從和泉深茶色的房門中,傳來似是在拉開衣櫥的低沉響動。馬上要過零點了,上學路上要花掉一個半小時的她,第二天又要早起。她應該已經鋪好床在睡覺了吧。一陣涼爽的風從走廊盡頭的窗戶輕輕吹進來,紗窗隨之微微搖晃。

  ☆ ☆ ☆

  哥哥來訪後又過了幾天,到了星期日。我結束了下午一點到四點的社團活動,正一個人回家。平素一同回家的由梨子今天因家裡有事而請了假。

  眼下的時節白晝很長,過了四點天空依舊明亮。刺眼的陽光帶著逼人的熱氣,照射著大街小巷。

  離開學校騎在公路上,到了住宅區盡頭的一處公園時,看到一個把頭髮紮成一束的女孩子從正面跑來。她穿著粉色的運動衫和黑色的短褲。

  我只覺眼熟,定睛一看原來是和泉。她的馬尾綁在了比較高的位置,和平時的感覺不太一樣,所以一時沒能認出來。

  「是健一啊。」

  發現我之後,和泉停下腳步,打了一聲招呼。我也剎住自行車,停在了和泉的旁邊。

  「社團活動辛苦了。現在才回來嗎?」

  她笑著問道,仍有些氣喘。我點點頭,從自行車上下來。

  靠近一看才發現,和泉穿著的粉色運動衫相當緊緻,將她意外地凹凸有致的身體曲線展露無遺。「你是在鍛鍊嗎?」我問道。

  「嗯。剛好閒著,打算在這周圍轉一圈,順便逛一逛。」

  和泉回答著,從口袋裡取出手帕,擦拭額頭冒出的汗。

  「這樣啊,」我回應著。這時,和泉看著我的身後,「啊」地張開了嘴巴。

  「是愛子呢。」

  回頭看去,只見之前見過的名叫星野同學的女孩子,正牽著一隻茶色的狗,走在瀝青的人行道上。小狗的腿很短,走起路來一顛一顛的。

  和泉揮起手,叫了一聲「星野同學」。星野同學穿著牛仔短裙和白色的T恤,背著布制的小包。她正呆呆地漫步,聽到叫聲後抬起頭來,看到和泉便露出高興的表情,然後與一旁的我四目相對,又變得扭捏起來。

  她來到我們旁邊,有些畏縮地抬起頭看向我,「那個,我之前見過你吧?呃……」

  她好像是忘了我的名字,於是我重報上姓名。「敝姓坂本。」

  「哦、對對對真是抱歉。」

  僅僅一次的見面問候便記住對方的名字想必相當困難,但星野同學仍慌忙低下了頭。

  「啊,沒關係的,不必道歉。」

  她似是因我而困擾,我反倒覺得有些抱歉,只好尷尬地撓了撓頭。因為經常被人說語氣和表情生硬,我想自己可能是嚇到她了,於是盡力用柔和的語氣回答。

  和泉在一旁苦笑著,然後蹲了下來,低頭看著腳邊乖巧地坐著的狗。

  狗用一副「你是誰?」的眼神盯著和泉,但並沒有吼叫或者喧鬧,看來它受過良好訓練,十分機靈。

  「我可以摸摸它嗎?」

  和泉問道,星野同學「嗯」地點了點頭。和泉便慢慢伸出手,撫摸起它的頭。狗看來是和人很親近,溫順地讓她摸著。

  「它叫什麼名字?」

  和泉撫摸著問道。

  「斯特拉。是只公狗,現在三歲。」

  「它叫斯特拉啊。聽上去很時髦呢。」

  斯特拉漸漸眯起眼睛,似乎是被和泉摸著很舒服。

  「為什麼叫斯特拉呢?」

  因為除了同名的汽車品牌(譯註:指斯巴魯Stella)以外實在想不到別的東西,我便問道。

  「那個,斯特拉在義大利語裡是『星星』的意思。因為我姓星野,就取了這個名字。」

  「哦哦,原來是這樣。」

  我應了一聲。和泉仍蹲在地上,摸著斯特拉的頭問:「你們正散步嗎?」

  「嗯。它很喜歡這座公園。」

  星野同學轉過頭望向公園。公園占地很大,而且管理到位,裡面有不少健身或散步的人。

  「吶,我可以和你一起散步嗎?我還沒來過這兒呢。」

  和泉起身問道。斯特拉仰起了它細長的鼻尖,似是被她的動作鉤住一樣。

  「啊、嗯。好啊。」星野同學頷首。

  我還沒見過和泉和她的朋友在一起時的樣子,所以有點在意兩人會聊些什麼。

  「那個,我也可以一起嗎?」

  聽我這麼一問,星野同學雖顯出些許困惑,但還是點了點頭。

  ☆ ☆ ☆

  我把自行車停在停車場裡,和她們一起進入公園。

  這座公園的構造有些奇特。長有草坪的運動場和水塘相鄰,柏油路似是要把這兩個地方圍起來一般,沿著外圍鋪成八字形。人行道的旁邊種植著高大的櫻花樹和銀杏樹,在這枝繁葉茂的季節,陽光透過樹葉的間隙灑在人行道上,染上了一層微微的翠綠。

  三人走在柏油路上,每當斯特拉去嗅路邊的植物時,我們就停下來,等它再次邁開腳步。路上除了我們,還有幾名跑步的人,路旁的樹下,幾隻鳥兒正在啄著地面。

  星野同學與和泉邊走邊聊著學校里的事情。從她們的嘴裡一個接一個地蹦出不認識的名字,可能是她們的朋友或者老師吧。和泉說話的語氣,與在家和我或者母親說話的時候幾乎完全一樣。

  時不時地,斯特拉會回過頭來,用不可思議的眼神抬頭看向走在她們後面的我,仿佛在

  疑惑「這個人為什麼會跟過來呢?」。每當看到它的那個眼神,我都不禁苦笑。盯著我看了一會兒,斯特拉就倏地轉回頭去,那模樣煞是可愛。

  公園深處的水塘四周建有幾座小亭。我們走進其中一個,稍事休息。

  面朝池子的木質欄杆上,掛著「請不要給鯉魚投食」的告示牌。然而,我一走近池塘,魚兒們便呼啦啦地蜂擁而來,從水裡探出頭,明顯是在期待食物。

  「總感覺,像殭屍一樣。」

  和泉來到我身邊,俯瞰著鯉魚說道。確實,鯉魚圍過來的模樣像極了殭屍。池塘里還有幾隻水鳥和烏龜在遊蕩。

  星野同學落座在木製的大正方形椅上,從背包里取出水杯喝了起來。斯特拉似乎是散步累了,趴在星野同學的腳邊,整個身體連下巴都緊貼在地上,完全進入了一副休息的姿態。

  風兒吹拂,四周的樹葉搖曳的聲音聽起來格外響亮。初夏的池塘中,水生植物群生,水面略帶綠色,好似鏡子一般映照著天空。我與和泉在欄杆上稍微靠了一會,默默地看著翻騰的鯉魚,之後並排坐到了星野同學坐著的長椅上。

  鯉魚噼里啪啦地拍水的嘈雜聲持續了一陣,之後大概是因為看不到我與和泉了,水花聲逐漸消失,四周重歸寂靜。

  「星野同學,是什麼時候跟和泉成為朋友的呢?」

  我清清嗓子,似是打破沉默一般,然後開口問道。星野同學蓋上了水杯的蓋子,然後仍有些緊張地、戰戰兢兢地回答了我的問題。

  「我們初中部的時候就已經互相認識了,但直到去年我們才成為同班同學,然後就經常在一起了。」

  「這樣啊。」我應和道。果然她們倆是一直在同一所私立學校里念書。

  接著,我問出了最為在意的問題。「和泉在學校的時候是什麼樣子的?」只見星野同學露出了柔和的笑容。

  「她很可靠,打扮得又漂亮,在同學間人氣很高呢。」

  「沒那回事啦。」

  聽到星野同學的回答,和泉苦笑著表示謙虛。不過,如果說她在學校也是和家裡一樣認真的感覺的話,我想星野同學的描述一定是真的。

  之後,我們又陷入沉默,靜靜聆聽風吹樹葉的聲音。坐了一會兒,忽然夾雜著濕氣的風撲面而來。緊接著,烏雲籠罩了太陽,四周一下子暗了下來。

  「啊,下雨了。」

  看到水鳥從池塘上振翅起飛,和泉輕聲說。

  雨滴滴答答地落下來,周圍的地面染上了許多黑點。這恐怕是傍晚的雷陣雨,不過雨不是很大。聽到雨聲,斯特拉唰地豎起耳朵,但仍然趴在地上,只是把頭一下子抬了起來。

  「咦,今天有說過要下雨嗎?」

  和泉抬頭望著灰色的天空,顯得有些疑惑。我查看網上的天氣預報,上面顯示我們所在的地區正有雨雲飄過。雲不算很大,應該很快就會停吧。

  「大概過一會兒就停了。只是有小塊的雨雲飄到了我們這兒而已。」我回答。

  「這樣啊。」

  站起身來望著天空的和泉重又坐到長椅上。雨滴敲在木製的屋檐上,落到池子裡,碰撞的聲音在四周迴蕩。池塘的水面激起無數的波紋,互相重疊在一起,描繪出複雜的干涉圖案。我們靜靜地坐在椅子上,凝視著雨中的這幅光景。雨滴打在樹木上,噼噼啪啪的聲響籠罩著整座公園。

  「坂本同學,你和里奈是親戚吧?」

  終於,星野同學開口問向坐在旁邊的我。

  「啊,嗯。」

  我點點頭,她便用若無其事的語氣繼續問道。

  「你家在哪裡啊?」

  一直靜靜地望著池塘的和泉忽然抬起頭來。

  「呃——」

  怎麼回答比較好呢。我正支吾著,和泉從一旁插話:「那個。」

  「——我之前說搬到這附近,實際上就是搬到了健一家。」

  「咦?」星野同學自然地發出疑惑的聲音。

  「可是、之前、你不是……」

  她斷斷續續地說著,又看向我。看到那含著猜疑的視線,我心中升起一絲愧疚。和泉似乎也沒有告訴星野同學我們住在一起的事情。我覺得不能再瞞下去,便開了口。

  「那時候是我沒想說清楚。覺得解釋起來會很麻煩……抱歉。」

  其實不只是如此。那個時候,我不知道星野同學是個怎樣的人,也不清楚她與和泉是什麼關係,只是擔心她知情後會胡亂猜測我們之間的關係——說實話,這個毫無根據的擔憂才是我沒有說實話的原因。

  「……那,你們兩個人,是住在一起嗎?」

  星野同學看著我們兩人問道。和泉肯定地點了點頭。

  「……你們,是親戚對吧?」

  「沒錯,是親戚。以後要受他們家的照顧了。」

  星野同學用雙手握著腿上的水杯,沉默了一會之後,便笑了起來。

  「真是的,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啊。」

  她的語氣十分輕柔,沒有怒意,似是在以自己的方式想要結束這個話題。

  「對不起呢。這種事不太方便告訴別人。」和泉露出了惡作劇似的笑臉。「抱歉,是我想多了。」我也再次道歉。

  「不過和同齡的男生住在一起,有點像漫畫故事一樣呢。我很喜歡這種場面。——啊,我可沒有拿你們做什麼奇怪的妄想哦。」

  星野同學說道,她的情緒似乎有些高漲起來。和泉苦笑。

  「你喜歡看漫畫之類的嗎?」

  我問道,星野同學有點不好意思地點了點頭。

  「愛子可厲害了。她的房間裡也有一個大書架,跟健一房間裡的書架幾乎一邊大。上面擺著好多漫畫,尤其是男生和男生談戀愛的故事……」

  和泉正說著,星野同學「哇——」地叫了起來,斯特拉一下子抬起了頭。

  「不要說這些——」

  「咦,為什麼?你之前不是說過這是文學嗎。健一也喜歡看書,你們或許能聊得來呢。你那個叫什麼來著,好像是BL……?」

  「快停下——!」

  星野同學滿臉通紅地大叫。和泉仍不明就裡地歪著頭,但似乎是被她的氣勢震住了,輕聲地說「對、對不起……」並停住了話語。雖然從隻言片語中,我大概已經知道了星野同學的興趣,但和泉對此似乎毫不知情。我裝做什麼都沒聽到的樣子,一邊撓著頭嘀咕「雨會不會早點停啊」,一邊望向池塘。

  初高中一體的私立女子學校,對於我而言完全就是另外一個世界,無法想像其中的生活究竟如何。但從剛才她們之間的談話中,我似乎多少了解了一些和泉與星野同學在學校里的樣子。

  大約十分鐘過後,雨逐漸變小,然後止住了。天空中還流淌著斷斷續續的薄雲,但周圍已經明亮起來,陽光里開始夾雜晚霞的赤紅。

  看到雨停了,我們便離開亭子踏上人行道,向公園的出口走去。雨後的植物散發出一股新鮮的泥土味,和悶熱的氣息一同在空氣中擴散開來。

  我們出了公園。星野同學的家和我家在同一方向,我們一同走在住宅區的道上。

  住宅區裡的許多樓房都是新蓋的,但公園前的路上有好幾家看上去頗有年頭的私營商店。紅藍白三色螺旋轉個不停的理髮店,收銀台設置在店頭的玻璃貨櫥上的鮮肉店,招牌已經生了棕紅色鏽跡的拉麵店,店前的鐵欄里擺著花盆的磚砌的麵包店,門口的紅色門帘上沾有醒目油污的居酒屋。店鋪雖小,但都是在長年累月中逐漸滲入附近居民的生活里的標誌性場所。

  我們走過古樸的街道,到了十字路口時,星野同學和斯特拉停下了腳步。「我們往這邊走。」

  星野同學指向一條非常陡峭的坡道。坡頂立著一個高高的鐵塔,從上面伸出兩條電線,分別連至不同的方向。夕陽下,鐵架反射著鈍重的赤褐色。

  「拜拜,里奈。」

  「嗯,學校見。」

  和泉回答道,然後蹲了下來,沖小狗道別:「再見啦,斯特拉。」她伸出手摸了一下斯特拉的頭。斯特拉擺出故作冷淡的表情,但尾巴卻在左右擺動,似是在道別。

  「再見。」我略微舉起手,星野同學也低頭行禮,然後便牽著斯特拉登上了坡道。

  「我們也回去吧。」

  我目送著在坡道上漸行漸遠的星野同學的身影,說道。和泉「嗯」地點頭同意。

  從這個十字路口走到家只需幾分鐘。街道兩旁的住宅外形相差無幾,我們走在路上,然而和泉與我拉開的距離比平時要遠一些。方才的陣雨把水泥淋成黑色,路旁的雜草上沾著幾滴水珠,透明的球體表面上映出周圍風景的縮影。

  「對不起啊。果然還是那時候說了比較好。」

  家開始進入視野的時候,我對和泉說。

  「沒關係的。而且不只是健一,我也是有點難以開口,什麼都沒說。」

  和泉回答,稍微低著頭。

  「是嘛。」

  單純、毫無防備、看上去疏於異性關係的她,也會對與我同居一事感到和我一樣的害羞嗎。想到這裡不知為何,一絲細小的喜悅如漣漪一般,在心中擴散開來。

  終於,我們回到家中。擰開夕陽映照下的門把手進入室內,一關上門,沒有開燈的玄關頓時陷入昏暗。

  「我回來了。」和泉輕聲說了一句,大概是在對一樓房間裡的母親說。她脫下跑鞋,換上拖鞋,有些抱歉一般看向我,問道。

  「那個,我出了一身汗,能不能先讓我洗個澡?」

  「好。」我點點頭,脫下了皮鞋。

  「謝謝,那我先去了。」

  和泉進入浴室,我則回到自己的房間,打開燈,把背包放在地上。

  我把身體深深埋進椅子裡。一陣輕微的倦意襲來,我合上眼睛,一片朦朧的靜寂中,隱隱傳來淋浴的水流聲。

  ☆ ☆ ☆

  第二天早晨,我一進入客廳,就看到和泉坐在沙發上。她仍穿著睡衣,襯衫外面還披著一件薄薄的長袖風衣。母親站在和泉面前,正低著身子與她說些什麼。

  看到她的樣子,我立刻覺察到了異樣。平常這個時候,和泉應該已經換上校服,把包放在身旁,正在用早餐才對。

  「怎麼了?」

  我問道,這時微弱的電子音響起,和泉把一隻手從T恤的領口處伸進去,從中取出了什麼東西。是體溫計。

  「好像是感冒了……」看著體溫計,和泉回答。

  「啊呀不好,還發燒了。今天還是在家休息吧,我給你學校打個電話。」

  母親從和泉手中接過體溫計看了一眼,說道。「麻煩您了。」和泉回答。

  「你沒事吧?」我向她問道。

  「嗯。早上起床的時候,就覺得身體發沉。昨天晚上還沒事呢……是不是因為昨天出了一身汗呢……」

  她回答著,禁不住「咳咳」地咳著。她的嗓子好像也不大對勁,聲音比平時更含混粘稠,臉頰似乎也異常緋紅。

  「對不起,但願不會傳染給你……」

  「不,那應該沒事……」

  我未覺任何不適,也從來沒有在這個時期生過病。

  「里奈,你學校的電話是多少?」

  老媽拿著電話的子機來到身旁,問向和泉,我們的對話因此中斷。和泉看著手機念出號碼,母親便聯繫學校幫她請了假。

  之後,和泉只吃下了半塊沾蜂蜜的麵包和熱牛奶,又服用了家裡的感冒藥,然後便無精打采地回到自己的房間去了。我沖她的背影說:「保重身體。」她用指尖拽著衣袖,遮在嘴邊咳了幾聲,牽動緋紅的臉頰擠出笑容,回答道:「謝謝,學校加油。」

  母親比平時稍晚些出門上班了,我也收拾好餐具,出了家門。雲層遮住了天空,四周有些昏暗。我把自行車推上道路,騎在上面,回頭望向和泉房間的窗戶。厚重的窗簾被拉上,似是將她與世界隔絕開來。

  灰色的雲朵愈發昏黑,正午剛過,雨便淅淅瀝瀝地下了起來。教室內燈火通明,向外望去,只看到一片昏暗。第六節課結束,雨也沒有要停的跡象。

  社團活動因為下雨而不能使用球場,所以我們按照雨天的慣例,在走廊里做起了肌肉訓練。訓練的形式是我們排成一列,依次做伏地挺身、腹肌訓練、背肌訓練和蹲起,每組二十次做三組,做完向由梨子報告後就可以離開。

  我換上足球裝,在人跡罕至的校舍頂層的五樓走廊里開始了訓練,中途偶爾歇一口氣。所有人都在精疲力竭地運動著身體,只有由梨子一臉坦然地拿著原子筆和速寫板,用監視者一般的目光看著我們。

  氣溫不高,穿短袖甚至會覺得冷,但空氣很潮濕,做到第二組時,身上已經開始出汗了。做完伏地挺身和腹肌訓練,我靠著牆坐了下來。不知為何,橘也在我的旁邊一起做著訓練。她現在是在鍛鍊腹肌,但從剛才開始,抱著後腦的手臂便在不停顫抖著,身體卻是紋絲不動。撐了一會兒,終於傳來了一聲泄氣的呻吟。

  「我不行了……」

  橘呻吟著躺倒在地,然後和我一樣把後背靠在了牆上。

  「呼。累死我了。」

  「你幹嘛也做訓練啊?」

  聽到我的問題,橘回答道:「夏天就快到了,我想變得苗條一點。」

  她的身體決不胖,但或許是因為外貌有些稚嫩,肚皮顯得軟綿綿的。

  「感覺肚子稍微減下去點了。」

  她隔著運動服,撫摸著自己的腹部。

  「嗬,這麼厲害。」

  「哇,居然就回答這麼一句。才鍛鍊這麼一會兒怎麼可能會有效果嘛。難得我想了一個容易吐槽的回答呢,坂本前輩,還是那樣對他人漠不關心啊。」

  「沒那回事啦。」

  我答了一句後,準備開始做背肌訓練。而橘卻立刻發出了無語而失望一般的聲音。

  「唔,就是這種地方,才會讓人感覺冷淡啊。再輕鬆活潑一點嘛。」

  不知為何,我停下了動作。剛才橘的那句話,讓我的內心受到了震動。

  「……我看起來冷淡嗎?」

  「有點。」

  她立即回答。我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但聽她這樣斷言,還是會感到有些低落。

  同時,我對這樣的自己感到一絲異樣。

  之前也數次被由梨子和其他人說過同樣的話,但這是我頭一次會如此在意。不知不覺間,自己心中的某種東西似乎在在一點點地變化著。

  「喂,那邊!不許交頭接耳!」

  下身穿著藍色運動褲,上身穿著體操服的由梨子朝我們怒喝。

  「森前輩,我要回去做經理的工作。」

  說著,橘站了起來,走到由梨子的身旁。

  社團活動結束後,我和由梨子以及其他部員一起回家。因為還在下雨,我丟下自行車,坐上公交。

  被雨雲遮蔽的天空下一片昏暗,車輛被迫打開了車燈。坐在車內,透過沾著雨滴的車窗,眺望染成灰色的街道,我的思緒便回到了與和泉初見的那天。那時我還緊張得不行,但現在我早已把和泉住在我家當成了理所當然的事實。雖然我們平時交流不多,但最近我卻已習慣了這份寧靜的沉默。

  但是,和泉又是怎樣想的呢。我沒有長期寄住親戚家的經歷,所以並不清楚那到底是什麼樣的感覺,甚至無從想像。

  忽然,橘的聲音迴響在腦海里。「就是這種地方才會讓人感覺冷淡啊。」

  不知為何,這句話在我內心中生出一縷似是不安的情感。被橘當面這樣說的時候也是如此,明明她的語氣相當輕快,我卻總是十分在意。

  過了一會兒,公交車駛入我們家所在的住宅區,我和由梨子在同一站下了車。由梨子撐開雨傘剛邁出一步,我叫住了她。

  「嗯,怎麼了?」她回過身來。

  「我打算順路去下超市,你先回去吧。」

  「啊,那我也要去。正好活頁筆記本要用完了。」

  我便和由梨子一同來到了住宅區外圍的二層中型超市。

  和泉既然感冒了,今天的晚飯就給她做點粥吧。我這樣想著,進店以後買了些雞蛋、雞肉等比較有營養的食材。時近傍晚,店裡有不少老奶奶。我和由梨子在店內轉了一圈,沒一會兒就買完了東西,然後我走向了設在超市裡的藥店。

  「嗯?你還有東西要買嗎?」一邊的由梨子問道。

  「感冒藥。」

  我朝著出入口旁邊的貨架走去,回答道。她看向我,臉上一副驚訝的表情。

  「你感冒了嗎?」

  「不,不是我,是和泉……」

  「咦,和泉?她還好嗎?」

  「大概吧。早上發燒了,學校那邊也請假了。看上去不是很嚴重,所以我想應該沒什麼大礙……家裡備著的藥也不多了,順便來買一下。」

  「這樣啊。」

  我拿起幾種藥,比較著它們的價格和藥效,這時一個身著白衣的男子走了過來。

  「您要找什麼藥呢?」男子問道,他似乎是藥劑師。我回想著和泉早上的樣子,描述了一下她的症狀。由梨子好像也有東西要買,中途便離開了。

  藥劑師為我推薦了一種藥。我拿著那盒藥來到收銀台,付了帳,把藥放進背包里,走出藥店,發現由梨子等在門外。

  「給,拿著。是我給她的慰勞品。發燒的話,體力會消耗不少呢。」

  說著,她遞給我一

  瓶營養飲料,瓶身上纏著商店的膠帶。

  「哦,謝了。」

  那是面向女性消費者的飲料,標籤是粉色的,上面描繪著的插畫,還有文字的字體,都給人輕柔的印象,說明上還寫著具有保濕護膚的效果。

  「幫我帶一句,保重身體。」

  「嗯,謝謝。」

  我道過謝,把它收進包里。緊接著,

  「……話說回來,你真是變了不少啊,健一。」

  由梨子說出一句讓我頗為意外的話語。

  一直忙著把東西收進包里的我抬起頭來,「咦?什麼變了?」地問道,但她只是笑了一瞬,說一句「沒什麼」,然後向外走去。我晚她一步,也邁開腳步。

  雨絲飛舞的屋外,在我們停留店內的片刻間,變得愈發昏暗了。

  ☆ ☆ ☆

  打開家門,裡面一片漆黑。和泉肯定是在家的,但屋子裡只有寂靜。她似乎仍在房間裡睡著。

  我脫下鞋子,進入客廳,把感冒藥放進藥箱裡,把食材和由梨子送的營養飲料放入冰箱。打開冰箱門的瞬間,微弱的光芒在黑暗的廚房裡擴散開來。

  之後我來到二樓,發現和泉的房門開著一條縫隙,從裡面透出光亮。難道她醒著嗎?但仔細一聽,除了敲打屋檐的雨滴聲以外,聽不到任何響動。

  「和泉,你醒著嗎?」

  我輕輕敲門,試著叫了一聲,但是沒有回應。我的聲音和敲門的響聲立刻溶入周圍的寂靜中消失了。

  我猶豫了一瞬,還是握住了門把手。門沒有鎖。把門拉開一點,本想再叫她一聲,但立刻便放棄了。

  房間正中央鋪著的被子,還有上面略微鼓起來的毛毯,映入了我的視野。枕頭的旁邊,烏黑的長髮靜靜散落著,凸起的毛毯微微上下起伏。

  ……至少還是把燈熄了吧。

  在光照下,身體得不到休息。我將只開了一條縫的門拉開,把一隻腳邁入她的房間內。

  和泉的房間裡飄散著的氣息,和這裡還是雜物間的時候截然不同。桌上放著粉色的芳香劑,屋裡沒有太多東西,掛在牆壁上的校服十分引人注目。

  按下開關熄掉電燈,整個房間霎時陷入了漆黑。

  雖然是已經住了近十年的家,但我卻無論如何不覺得這雨聲籠罩下的昏暗房間是我家的一部分。

  我站在和泉的腳邊。和泉的睡臉被頭髮遮住,幾乎看不見。

  ——果然是累了啊。

  雖然一天也見不到幾次面,但我知道她每天都在努力著。她的身體本來就不像是很好的樣子,又一下子遇到這麼大的環境變化,不會生病才怪。

  「辛苦了。」我在心中默念。正當我準備離開房間的時候,毛毯裡面的和泉忽然扭動著翻了個身,變成仰臥的姿勢。遮住她側臉的長髮輕輕落下,昏暗的黑白視野里,她的睡臉一覽無餘。

  立刻,我的視線被那柔嫩的臉頰,和那對微微張開的光滑的薄唇吸引過去,心臟咚地一跳。黑色的髮絲被汗水粘在耳邊還有額頭上,顯得格外嫵媚艷麗。而且,剛才翻身的時候,襯衫似乎被扯開一些,鎖骨下方那對柔軟的、略微隆起的部分也……

  ——不能繼續待在這裡了。溶於黑暗之中、變得有些朦朧的意識深處,有一個聲音這樣說著。我從和泉身上移開視線,離開房間,緩緩關上了門。

  沒有點燈的走廊,和她的房間裡一樣漆黑。我將肺中溫熱的氣體吐出,又深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氣稍帶涼意,心裡一下子冷靜了下來。

  我走進自己的房間,打開燈,躺到床上。黑暗中看到的和泉的睡臉,在我的腦海里揮之不去。每想起那張睡臉,心臟就會燥熱起來,咚咚地用力跳動。外面的雨聲持續不斷,沒有變大也沒有變小。

  一躺下來,疲勞感頓時席捲全身,意識似被眼瞼後的黑暗吸進去一般,漸漸模糊了起來……

  ☆ ☆ ☆

  「我回來了——」母親的聲音把我的意識拽回現實。

  睜開眼睛的瞬間,視野被螢光燈的光亮刺得一片雪白。我感覺到疼痛,用力地閉上了眼睛,再一次緩緩睜開,只見眼前是已經看慣了的天花板。

  身體有些發熱,出了些汗。我向下看去,校服和床映入眼帘。伸手從枕邊取來手錶,只見兩根指針已經轉到晚九點以後。

  我差不多是六點回來的,也就是說這一覺不小心睡了近三個小時。

  頭腦深處仍有些迷糊,似是麻痹了一樣。我在黑暗中發了一會呆,忽然想起還沒做晚飯,於是趕忙站起來脫下校服,換上了便裝,把貼身穿了一天的襯衫塞進洗衣機里,然後打開了客廳的門。

  「啊,健一。」和泉似乎正在和母親說話,看到我進來,便打招呼道。母親回頭沖我抱怨,「真是的,今天晚飯是該你做吧?」

  「抱歉,不小心睡著了。」

  「你睡著了可怎麼辦啊。」

  「所以說對不起啦。我馬上做。」

  我從冰箱裡取出買來的食材。母親對和泉溫柔地說「已經好了不少啊」,然後走出了客廳。大概是回自己房間去換衣服了吧。

  客廳里只剩下我與和泉兩人。和早上的時候一樣,和泉穿著睡衣和運動衫,在燈光下一看,比起早上因發燒而無精打采的樣子,顯得精神了不少。回憶起剛才看到的和泉嫵媚的睡姿,我的心臟又猛地跳了起來。

  「身體還好吧?」我問道,她回答:「嗯,咳嗽也停了,我想明天應該就能上學了。」

  看到她那一如既往地柔弱的模樣,心中又是一陣刺痛。

  ——不妙。覺得她好可愛。

  我急忙轉過身來,從冰箱中取出營養飲料,遞給和泉。

  「這是由梨子送的。回來的路上順道去了趟藥店。她托我問候你保重身體。」

  「謝謝~」和泉接過去,露出了少女特有的開心表情。

  「替我跟她說聲謝謝。」

  「嗯,明白了。」

  我飛快地回答,儘量避免看到和泉的臉,然後走進廚房準備做晚餐。我和老媽都一塊兒吃粥算了。要是單獨為她準備一份的話,就又要滿腦子都想著她了。

  「怎麼了?你好像有點不對勁呢。」

  和泉站在我的旁邊,不解地歪著頭,似是在窺探我的表情。

  「難道說,感冒傳給你了?」

  「沒什麼,不是那回事!」

  我語氣強硬地說道,她的腦袋則歪得更斜了。

  「是、是嗎?那就好……啊,我也來幫忙吧。」

  「不用,你坐著吧。病剛好,就不要亂動了。」

  我這樣說著,把和泉送回了客廳。

  廚房裡剩下我一個人,心中便一下子放鬆了下來。打開涼水洗手,燥熱的胸口深處似乎也隨之冷卻下來,心情終於平靜了。

  可是,剛才心裡那似著火一般喘不上氣來的感受,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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