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一夜 尾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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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尾道是五年前的事。五月中旬的周末,散發出仿佛初夏一樣的暑氣」

  中井以此作為開場白。

  已經說過了,在英語會話學校認識的時候,中井是個在校研究生。即使之後很快離開京都,和其他同學都沒了練習之後,唯獨和中井還一直保持著聯繫。不止以此叫我去他在水道橋的家,每次都是他夫人親自下廚招待。

  「要說會去尾道的緣由,是為了把【變身】的妻子帶回家」

  接下來是中井的陳述。

  ○

  事情,要追溯到去尾道之前兩周。

  下班回來看到家裡的燈都是滅的,從玄關到客廳的走廊就像是隧道一樣漆黑一片。莫名的就有些不安。妻子才辭了之前的工作大抵的時間時間是在家裡,就算晚上有事出去也會事前告訴我的。但在客廳里沒見到便條之類的東西。

  給妻子打電話也一直沒人接。

  「不會出了什麼事吧?」

  焦躁等待了一會,總算是聽到小小的「餵」的一聲。總算安心一點的我又聽到妻子接著說「現在在尾道」心猛地一驚。中午剛過就從東京出發,現在在尾道的旅舍里休息,妻子吞吞吐吐總算是說明了這些。

  「我想暫時在這待一陣子」

  我再次吃了一驚。

  「為什麼是尾道?」

  聽筒那邊妻子突然陷入了沉默。仔細聽去,周圍像是有水滴在盆子裡的聲音,啪嗒啪嗒。

  我猛然間一股怒火。

  怎麼說我也有個丈夫的責任吧,就這樣一聲不吭去那麼遠的地方好嗎。如果這時候岳父岳母打電話的話你讓我說什麼好。

  我如實說了自己的想法後,只聽見她嘆息一聲。

  「你的責任什麼的,無所謂了」

  掛斷了電話。

  我是茫然失措了一陣子,但心裡某處也有一種釋然的感覺。要說的話從四月中旬開始,就感覺妻子的態度有些不對勁了。

  可能我表達的不是很清楚,就是有時候突然表情變得冷冰冰。有種瞬間沒有靈魂的感覺,跟她搭話也只是嗯嗯啊啊。我要是沉默了,她又馬上回復到平常的狀態。要是問她是不是我說什麼話惹到她了。妻子反倒是一副吃驚的樣子。是真的沒意識到自己剛才的樣子,還是想通過這種方式矇混過去不得而知。

  總之,妻子臉上浮現的冰冷的表情實在是讓人心裡打鼓。那個瞬間,好像換了一個人坐在那裡。問妻子是不是身體哪裡不舒服她也說沒有啊。但我對那冰冷的神情還是不能釋然。

  「有什麼不滿的話就說出來不好嗎?」

  妻子會反過來問我這種問題也是讓我頗感意外。

  「會覺得哪裡不對勁,也許是你的問題啊?」

  「那不可能」

  「你怎麼就能這麼肯定呢?」

  妻子說是我有問題,我說妻子有問題。就在這種無止境的口舌之戰中,妻子更加窩進自我的小天地里。意識到有問題的存在卻無法把握問題的具體形態。我是愈加焦躁了。

  妻子離家之前的經緯,大致就是這樣。

  開始我也很生氣,滿腦子想的都是【隨便你!】。但時間的強大讓我冷靜下來,開始反省自己的言行。而好好想想的話,妻子說的也不是全無道理。為什麼我會那麼急躁的追問妻子呢。是不是有些把自己不好的情緒出在妻子身上的意味呢。

  在那之後兩周之間,和妻子的交流僅限於電話間。

  妻子的語氣雖然有所緩和但還沒有要回來的意思。

  「來尾道之後每晚都能睡得很安穩」妻子這樣說道。「來這裡對彼此都是一個好的選擇吧」

  「既然你這麼說了」

  「你也好好休息一下吧。最近一直有點奇怪,我的一件事也去哪裡出趟遠門吧」

  「你打算在那裡呆多久?」

  「……不知道,還不想這麼快決定」

  妻子所在的是位於高地勢的一家舊房屋,有個認識的女性朋友在自家經營的雜貨鋪幫襯的樣子。從位於二樓妻子的房間,說是可以鳥瞰整個尾道町以及瀨戶內島嶼。

  「和那個人在哪認識的?」

  妻子開始語焉不詳起來。這正是讓我不安的。因為從來沒聽妻子說過在尾道有認識的人。

  「擔心的話,不如過來瞧瞧?」

  「……誒,可以嗎?」

  「正好你也沒來過尾道對吧」

  「恩」

  不知為何,我就撒了謊。

  ○

  尾道是面向瀨戶內海的隸屬於廣島縣的町落。

  穿過檢票口再通過車站前的廣場,就是波光粼粼的海面,對面位於向島上造船場的起重機和接駁船來來往往。我出生的地方離海很遠,所以有種來到了很遠的地方的感覺。

  望著海發了一會呆,穿過山陽本線的鐵道朝向山手町。

  妻子所滯在的雜貨店好像叫做【海風商會】。網上的主頁相當粗糙,上一次更新也是很久之前的樣子。雖然對於還有沒有營業心裡打上了大大的問號,還是暫且把地圖列印出來帶在身上。犬牙交錯的坐落在坡道上的町落已經縈繞出夏日的氣息。

  尾道這個有些神秘氣氛的町落,從海岸向上看去的時候是個不大的町落,坡道的對面還是坡道,岔道一次又一次細分開來,走著走著就像亂入這個町落深處的感覺。民居里側延伸出的狹長細道,生滿草蘚的石階,古舊的排水管。穿行在這樣的風景中,只見眾議院選舉的海報不合時宜而又鮮明的出現。

  「之前是這樣的町落嗎」我不禁想道。

  對妻子其實撒了謊,我實際上來過一次尾道。

  那是在研究生時代的夏天。在回到九州的老家之後,又在回去的途中在這裡閒逛了有半天。盂蘭盆節才過去的尾道暑氣十足,熾烤的陽光打在長長的坡道上,撥動千光寺寺院內棵樹的海風連帶著也裹挾著熱意。一恍仿佛身處白日夢中一樣。

  那個八月午後的記憶缺乏著現實感,以至於現下對尾道的再訪也絲毫激不起半點親近感。

  是地圖太曖昧了,又或者我完全沒有方向感,總之好像完全弄錯了地方,距離要去的地方越來越遠的樣子。

  走了有二十分鐘,終於是找到了跟地圖上標註一樣的坡道。從墓地的旁邊朝向高台的坡度尚陡的坡道上,右手邊是綿延的雜木林,左手邊民居就依地勢逐階增高。一想到還要爬這麼陡的坡,心裡不免有些情緒。

  爬坡的途中,和一個有些異樣的男人打了個照面。

  就見他從坡上猛地衝下來。差點撞上我之前,啊的一聲急剎住。如此熱的天氣下,還穿著像是前台服務人員的制服。眼睛大張,臉上像是才水洗過一樣鋥亮發光。對他點頭致禮從他旁邊走過去的時候他半身鞠躬「抱歉」的時候。一股異臭傳來。

  走過去了回頭一看,那個男人仍舊在匆匆的下坡。像是在追什麼一樣,又像是逃離什麼一樣。莫名的,那個透漏出惶恐的背影讓人有些在意。我就暫時停下腳步,直到那個男人的身影消失,這才繼續前行。

  終於抵達的雜貨店簡直是廢屋一般。

  青色瓦片屋頂,獨棟建築,模糊看不見內面的玻璃拉門旁邊是【海風商會】的木質看板。但沒有人居住的樣子。一來腳下崩落的瓦片隨處可見,玄關前擺放的盆栽下的土質也全都乾枯的如沙漠一樣。手搭在拉門上噶的一聲推開,沙子一樣的氣息從內部流瀉出來。昏暗的走廊和台階雖然浮現在視野,但那不像是人住的地方,更像是巢穴或者洞穴一樣的地方。不能確定遠近的位置,傳來仿佛是水滴在大盆子裡的聲音。妻子,真的就住在這種地方嗎。

  「打擾了」

  我試探性的問道。

  仿佛往深淵裡投出一塊小石頭的感覺。

  「請問有人在嗎?」

  澄明耳側,樓上的暗處傳來「來了」的清涼聲音。素白纖細的光腳,噼噠噼噠踏過木質踏板下樓來,熟悉的臉龐一早躍入眼帘。站在那裡的妻子穿著我沒見過的素色的夏裝。

  「恩,好久不見。你不知道我費多大勁才找到這」

  興許是久別的重逢下有些害羞,我的語氣透著隱秘的寵溺。

  反觀對方這時一副不解的樣子。

  「怎麼了?」我問道。

  「……請問是哪位?」

  說完她側頭看著我。

  ○

  在玄關前寒暄過幾句,還確實不是妻子的樣子。

  但又真的不是平常那種一點兩點相像,該不會是親戚什麼的吧。

  可這名女性直說不知道妻子這個人。不僅如此,還說這件雜貨店早就不營業了。

  「半年前就關門了」

  她的話讓我完全混亂

  了。

  「我和您妻子真的就這麼像嗎?」

  她微笑著問道,沒有半點懷疑我的話的意思。

  海風商會是之前她所經營的專賣手工製品的雜貨店,丈夫在車站前的商業賓館工作的時候,她為了補貼家用這才想起來開的店鋪,上門的客人也很少。聽到這話的時候,我腦中浮起來的是剛才上坡時那個看起來就像在賓館工作的男人的身影。

  然而這跟妻子說的完全不一樣。「應該也沒有其他同名的店鋪」她又說道。給妻子打了電話,好像關機了的樣子。

  「您夫人之前有來過這裡嗎?」

  「這我也不清楚」

  「真有意思」

  「多有驚擾,抱歉」

  「既然光臨至此,不妨過目一下本店商品如何。正好還剩下幾樣」

  說完她輕輕拽住我的胳膊。

  「寒舍不雅之處還請多多包涵,請跟我來」

  禮節周到之處也和妻子一模一樣。我是擋不住這種熱情,就跟著她的腳步走進了家中。

  穿上拖鞋通過昏暗的走廊後是食堂,對面是十疊左右的小房間,放著衣櫃和電視。面向庭落的雙開門敞開著,仿佛沉在水面以下的整個屋子只有那裡像是淺灘一樣露出些微光明。身處高地的原因,滿開的杜鵑花對面可以俯瞰到尾道整個町落和大海。

  「抱歉,這邊都還沒有收拾」

  雖然小聲說了一句,但也沒見她有多在意的樣子。

  「誒呀出了這麼多汗!我馬上拿喝的過來」

  我坐在屋裡,飲著拿上來的麥茶。

  「是第一次來尾道嗎?」

  「誒誒,是的」

  不知為何,我又說了謊。

  她不知從哪裡拿來了一個紙箱,在我面前打開呈現出其中的物品。就是那種周末的跳蚤市場上經常會看到的編織成花型的杯墊,還有手提袋之類的素樸的物品,上面還附有已經褪色的小价格標籤。

  「真精緻」我說道。

  「給您的夫人帶幾個,怎麼樣?」

  她的眼神充滿迫力。

  但還是必須說她和我妻子真像。蹙眉倒麥茶的時候,以及抬起眼睛不時朝我這邊瞥見的動作簡直一模一樣。就好像和妻子一起去尾道出遊,然後妻子偷偷跑進這間古屋逗我玩的感覺一樣。只是兩周我再怎麼也不可能就忘了妻子的相貌。所以說難道這個女人真的就是我的妻子?妻子演這齣戲來試探我嗎?這樣的想法在一瞬間湧入腦海。

  但我什麼都沒說,在她的推薦下買了個小小的胸針。

  「誒,零錢不夠了」

  「算了不用了」我擺手道。

  她甘美的聲音道「抱歉」。

  之後暫時是再次的寒暄。

  「這房子看來很有年頭啊」

  我說完,就看她環視整個屋子。

  「所以才會這麼便宜就租下,也算是幫了大忙了」

  按她的說法,這裡原來的主人是一對老夫婦。

  老伴去世後,女主人搬到對面的向島和兒子媳婦住在一起,這個家就租了出去。老婆婆還相當矍鑠,經常會渡船過來看看這個家裡的情況。喝茶的時候,大多數都是在說自己孫女的話題。當初在這個家裡的時候,在向島上高中的孫女經常會過來玩,這也成為老婆婆難以忘懷的記憶吧。

  「老說那幾件事,就好像時間停止了一樣」

  「年紀大了的人是會這樣」

  「連帶著我的時間都好像靜止了」

  突然間她面向雙開門側耳傾聽的樣子。

  「啊,聽到了」

  「什麼」

  「列車通過的聲音」

  確實如她所言,微弱的列車聲從遠處傳來。

  「夜裡的時候就會把二樓的燈關上打開窗子,就可以看見小小的光點連成一列沿著海岸線在奔走。綺麗極了。有時候也會有暗如墨汁的貨車行走在鐵軌上……莫名會覺得恐怖」

  「從這裡看去,夜景真的會很漂亮」

  我一說完,她像是說悄悄話一樣壓低聲音道。

  「我幾乎一直待在二樓生活」

  「為什麼?」

  「擅自出去的話,我那位會生氣的。就算只是從二樓下到一樓他的臉也會馬上變臭。雜貨店也是因此而關閉的……一到他要下班回來的時間,我馬上跑到二樓藏起來」

  開始以為是在說笑,但看她認真的樣子又完全不像。就在我的情緒開始不穩的時候,就聽到奇妙的「嘩嘩」的水聲,像是漱口的聲音一樣。

  「沒有聽到什麼奇怪的聲音嗎?」

  「奇怪的聲音?」

  她驚訝的直起身子,望著滿園的杜鵑。表情如假面一般。看到這樣的表情我心裡也湧起一股厭惡。這種冷冰冰的表情,和四月開始妻子臉上顯現的讓我焦躁的東西合乎一致。

  「我先離席一下」

  她這麼說著然後起身,離開了房間。不多久就聽到通往二樓的台階嘎嘎嘎的作響。聲音之重宛如怪物在行走。凝神傾聽,聲音又突然消失,自此再也沒有任何聲響。

  我看著院子裡的杜鵑打發時間。

  但再怎麼等她也沒回來。

  十五分鐘後我再也等不住了,把杯子放在托盤上拿到食堂。四人大的桌子上搭著髒兮兮的桌布。褐色的污漬不知多久沒洗的感覺。天花板的吊燈燈罩上滿是灰塵。環境一如此,牆邊的碗櫥上卻堆滿了碗筷。碗櫥旁邊是讓人倍感懷念的老式電話。想洗一下杯子,水槽里也覆滿了紅色的鏽跡,乾的要冒煙一樣。試著擰一下水龍頭,一滴水也沒有。我突然一個激靈。

  「這種地方怎麼可能有人住」

  我悄悄穿過走廊往玄關走去。

  通往二樓的階梯是要向右拐,昏暗中可見牆壁的龜裂。我試著喊了一聲,但就像不見底的深淵裡投了一塊石頭的感覺。她在二樓做什麼呢。退一步說,她真的存在嗎。這種寂靜,仿佛最開始這棟屋子裡只有我一個人不是嗎。

  就在這個瞬間,盤踞在這個家裡如腐臭一樣的東西,突然間如此生動起來。

  ○

  逃也似的跑出家門,我往坡上爬去。

  爬了一陣子再回頭望去的時候,就可以看到剛才那家青瓦的屋頂。屋頂的一部分宛若螞蟻窩一樣塌陷下去。中心黑乎乎如巢穴的部分讓我心猛地一抖。還是第一次看到這樣的東西。第二次的啟程後沒有再次回望。時間已經是四點半過了。

  爬上坡就來到了千光寺公園。

  園內綻放著杜鵑花,吹拂而過的涼風搖曳著樹木的綠葉。渲染出傍晚時分氣息的天空下,是現代市立美術館以及飯館。來到這裡遊客的數量也增多起來,終於是回到了現實的感覺。

  我走進高台上的飯館要了咖啡。

  給妻子打了電話,但好像還是關機了的樣子。我真的是摸不著頭腦了。為什麼知道我要來還在這個時候關機呢。是不想跟我說話嗎。但建議我來尾道的就是她啊。她現在在哪兒呢。打不通電話的現在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要說起來,那個夏天也是這樣的感覺」

  我想起五年前的事情。那個夏天來到尾道的時候,我也是在這個餐館裡一邊喝著咖啡,一邊空等著聯絡不上的人。

  聯絡不上的人就是長谷川。

  暑假前,英語會話學校結束後和她寒暄的時候,了解到她老家在向島,祖父母家在尾道。什麼從向島的船塢看來,尾道就像尊不可思議的小島一樣,什麼尾道的舊道就像是迷宮一樣,她的話就這樣刺激著興趣點,我開始考慮從九州回京都的途中下尾道去看一看。而聽說那個時候她也要在盂蘭盆節前後回趟老家。

  「有時間的話,一起出來喝個茶吧」我主動發出邀請。

  她爽快的應承了。

  那天早晨,從九州出發的時候就打了電話,說好在千光寺公園的飯館見面。但我到了尾道,在那個飯館等了半天,也不見長谷川出現。打電話也沒人接。之後她解釋說是那時候忘帶電話就出了家門,然後在祖父母家幫忙的時候就忘記了時間,想起來的時候已經過了約定的時間。還真不像是長谷川會犯的錯誤。

  所以遲到三十分鐘才出現的她,整個一個謙卑到不行的樣子。許是在這麼熱的天氣下趕過來,頭上和脖子都跟剛乾完農活一樣汗珠涔涔,用手絹擦汗一副沮喪的長谷川,比在學校上課的時候看起來還要無助。一直不停說抱歉的她不如說有種新鮮的感覺,於我還有點高興。

  「不不,不用客氣。反正今天也沒什麼事的」

  「我怎麼今天這麼粗心誒」

  「回到自己老家,心是會放寬的啦」

  「但真的抱歉。我會好好反省的」

  這麼說

  著後,她像個小女孩一樣笑了。

  我們先是在飯館嘮了一會,接著在千光寺內散步。從寺里往尾道看下去,載滿遊客的纜車來來去去。眼下濃郁的夏季樹木間寒蟬的鳴叫幽幽而來。

  長谷川在鐘樓旁邊的長椅上坐下,「突然就有點惆悵」,語氣中頗有一點撒嬌的感覺不知是不是我聽錯了。這種偏僻的地方,以及讓人暈眩的熱浪,也許讓長谷比在京都的時候更加卸下了心防。

  「長谷川的家在向島對吧」

  她抬起纖細的手臂指向島嶼。

  「就在那邊。是以渡船來往的」

  「是什麼樣的地方?」

  「跟這邊一樣普通的住宅地吶」

  眺望大海好一陣子後,我們從長椅上起身慢慢沿長長的千光寺坂下行。長谷川一直送我到尾道站的檢票口前。「九月再見」。檢票口那頭留下這句話後她的身影,一遍一遍的縈繞在回京都車上我的腦海里。

  這是長谷川失蹤兩個月的事情。

  她的消失固然讓我震驚,但更加令人難耐的,是那晚鞍馬發生的事情完全讓人摸不清頭緒。太過於痛心,以至於圍繞在她身上發生的一切,包括鞍馬的回憶,以及在那之前尾道的小聚,我都儘自己的努力去忘掉。

  而五年過去的今天再次造訪尾道,確實是讓我想起了長谷川的種種,卻也讓我湧起一種不吉感。關鍵是她和妻子有相似的地方。所以五年前那個把長谷川吞入其中的暗穴如果現在的話,妻子該不會也被捲入其中……

  我慌忙拂去這樣的妄想。

  「怎麼會想這麼荒唐的事情」

  結完帳走出飯館。

  我沿千光寺山門前的坡道下行。就是之前一起喝長谷川走過的坡道。防止摔落的欄杆沿途寫著【南無千手觀世音菩薩】的赤紅和橙橘的旗幟獵獵翻動。眼下足以鳥瞰整個尾道,建築密集的民房以及寺院屋頂偏漏出的生動的新綠色溢滿視野。豐碩的陽光投射在瀨戶內海上,碧波銀浪,遠處的島影時隱時現。

  好一副夢中的景象。

  ○

  我乘坐纜車下山。

  穿過長長的商店街,來到事先預約的某家賓館。總之是打算和妻子取得聯繫之前就留守在這裡了。

  這家賓館位於山陽本線沿線的町落中連綴數間小餐館和零食店的一角。森森的商業賓館內側面向鐵路,貨車通過的聲音鳴響不絕。

  大堂如佛堂般寂靜,前台也沒有人影。

  前台前方的展示車上擺放著魚糕,乾物等地方特色土產,其中也有手工製作的雜貨。掛著已經褪色的標價牌【海風商會】。叫了幾聲都不見有服務員出現,我泄氣的坐在了大堂的沙發上。

  沙發旁放著一具碩葉盆栽,乍看就像是垂下無數黑色的手掌,反而給這個大堂更添陰森的氛圍。而裝飾在牆上的幾幅風景畫的昏暗色調,也是達到了同樣的效果。其中一幅,宛若附著在牆上的黑色洞穴。

  我從沙發上站起,走到畫前。

  看起來像是銅版畫。下方的白色銘牌上手書【夜行-尾道】,油性筆寫就的【岸田道生】應該就是作者。天鵝絨一般的黑色背景下,只以濃淡描繪的,是沉沉夜幕下無數民居旁踞然的坡道。坡道中途一盞路燈下,無臉的女性站在那裡。抬起右手似在招呼人過來一樣。看畫的途中不自覺的就感覺被吸入畫中一樣。確實的理由不知道,除了陰森感還有一種莫名的親切感。

  「這張畫客人也中意嗎?」

  從背後打招呼的個服務生。身著如舊時絨毯一樣紅色的制服,大睜著眼睛注視著我。臉頰處還光亮的被汗水浸濕。腦中馬上就出現了印象,這就是剛才在高台區處交錯而過的男人絕不會錯。

  「給人印象很深的一幅畫。從這張畫掛在賓館大堂以來,我也一直對它特別中意」

  說完服務生像突然回過神來一樣。

  「讓您久等了抱歉,請這邊來」

  在前台辦理好入住手續後,服務生不時抬頭打量我。

  「您是經常來尾道嗎?」

  「不不,第一次」

  我又撒了謊。

  服務生一聲【抱歉】低下頭去。

  「因為剛才覺得在哪裡和您見過……」

  「我們不是在坡上擦身而過嗎。那個時候你正從坡上跑下來」

  服務生小聲點頭。

  「……原來如此。確實是這樣嗎?」

  我指著放在前台前的展示車。

  「這裡面的雜貨,是高台那家店裡的吧」

  「您明鑑。是妻子興趣而至開的小店」

  果然在那一獨棟房屋裡遇到的女性是真實存在的,這樣想來,還以為遇上幽靈而落荒逃跑的自己真是有夠羞恥的。但位居高台的那戶人家,實在是不讓人覺得有人生活的樣子。

  「剛才有去拜訪一下那家店」

  「哦。是這樣啊」

  「抱歉對您夫人禮數不周。沒打招呼就離開了……」

  我的致歉讓服務生露出訝異的表情。

  「什麼夫人?」

  「那棟房子裡的,您的夫人啊?」

  「……那棟房子裡沒有人啊」

  「怎麼會沒人。您夫人可是還給我展示了好多商品了的」

  服務生再次睜大了眼睛似乎要把我看穿,眼神的迫力甚至讓我這邊有一些懼意。

  「那棟房子裡沒有任何人」

  服務生斬釘截鐵一般再次說道。

  他像是在害怕什麼一樣。被照明打下的顏面如溶在水中一樣仄濕。不吉的氣味運然而生。

  「妻子出去了。住在那裡的現在只有我」

  語氣里也縈繞漠然的異樣。

  「……那可能是弄錯了吧」

  「肯定是這樣吧」

  服務生搶著說出口,還不忘打量我的樣子。

  ○

  狹窄的客房裡聚攏著熱氣心生嫌惡。

  壁紙已經褪色,放眼望去家具也都古舊一派。

  我洗過澡享受著天然桑拿坐在床上。全身就像走過山路之後一樣疲乏。初夏一樣的燥熱中,在這樣的町落中晃蕩想來也是當然的結果。

  從包里拿出胸針眺望起來。裝在小小的塑膠袋裡,貼著【海風商會】的標籤。這是證明那個家裡發生的一切不是我的妄想的最切實的證據。

  但要說起來,自來尾道之後發生的異事還真是不少。

  住在廢棄一樣房屋裡,和妻子別無二致的女人。堅稱那棟房子裡沒有別人的她的丈夫。還有到現在還和妻子聯絡不上,不知道她的所在。

  再給妻子試著撥打了一個電話,果然還是關機的樣子。

  我在床上輾轉間望著不甚潔淨的天花板,腦中試圖浮現妻子在東京時的模樣。然而怎麼試都不行。不知為什麼,走馬燈間轉動的都是剛才在高台上遇到的那個女人的樣子和動作。

  「其實她就是妻子吧」我這樣想著。

  這兩周間,妻子是不是就住在那個房子裡。如果是這樣的話,為什麼賓館的服務生會撒下【那個家裡誰都沒有】這麼明顯的謊言呢。同樣的道理妻子也在隱藏著什麼。這樣想的話就說得通了。

  想到這裡,我心裡突然有點煩躁起來。

  從床上起身拉開質地頗厚的窗簾,在賓館背面山陽本線展露在眼下。

  站在窗邊看著鐵道之中,不覺想起和妻子一起乘坐夜行列車的夜晚。那是那年四月初旬的時候,從九州朝向東京的夜行列車,在夜半中應該也從這扇窗下的鐵路通過。

  那是從我九州的老家參加完法事的歸途。

  路上玩得甚是愉悅,妻子也表現的往常一樣明朗。連專門來做這個夜行列車,也是妻子說要好好感受一下旅行的氛圍。

  那天晚上,我們把自己車廂里的燈關掉,就眺望著車窗直到深夜。

  黑幽幽的山影混雜著町落寂寥的燈光流過,陌生的小站前燈光明暗,打在妻子的側臉上,青白可見。側耳傾聽車輪碾過鐵軌接縫間的聲音,此刻仿佛是行走在夜的最深處。眺望著從車窗間行過的夜的町落,妻子這樣說道。

  「天亮好像不會到來的感覺吶」

  現在想來那似乎就是個不吉的預言。

  ○

  做夜行列車從九州返回,一周後左右的夜晚發生的事情。

  深夜輾轉十分我回到家,妻子已經先睡覺了。

  我儘可能小聲的洗過澡,然後悄悄的躺在妻子的旁邊。

  朦朧之時,一種整個頭被浸入溢滿水的盆子中的窒息感油然而生,我是要擺脫什麼東西一樣驀地起身,合著燈泡的明滅大聲喘息。

  身旁的妻子,宛如人偶一樣緊閉著眼睛。唇間發出不明的聲音。嘴

  里似乎舌頭在蠕動,聽來就像啪啪啪啪的水聲。就是因為這個聲音讓我夢魘一場吧。

  仔細聽上去,啪啪啪舌唇鳴響的聲音之間,有話語交織其中。妻子在夢中好像在和誰對話。聲音漸次高昂,最後近似於罵言,一種威迫感浮沉在房間裡。

  「誒,沒事吧?」

  我說著手一邊搭上妻子的肩膀。

  那個瞬間,她像野獸一樣【吼】的起身抓住我。表情全然如他人一般。然後像突然回過神來,妻子刷的一下退後身體,盯著我看不放開眼神。一時間兩人就互相拽著彼此的臂膀,茫然的對視。很快妻子嘆息一聲,兩手掩面。

  「我做噩夢了」

  噩夢的情景如下。

  妻子身處六疊大小的屋寮中。除了纖小的和式衣櫃以及碩大的水盆外別無他物的給人寂寥感的屋寮,仿若牢獄一樣荒涼。

  ——一定要儘快離開這個屋寮。

  一邊是內心的焦慮,一邊是怎樣都無法動彈的身體。

  腰身下垂俯在地上,妻子從屏風的縫隙間望去。那裡是通向樓下的昏暗的樓梯口,這裡顯然就是二樓的樣子。想要離開就必須從那裡的樓梯下去。但即使明白這點,往陰霾的樓梯間看去似乎還是需要巨大的勇氣,無論如何都站不起身來。

  此時,樓梯間傳來什麼爬上來的聲音。一階一階,砰砰噠噠,讓人心裡悚然的慢節奏。妻子拖著沉重的身體,挪步到和式衣櫃的旁邊。即使知道躲在這樣的地方本身也沒有多大意義。很快悚然的足音戛然而止,夜的沉默如屏息一般包圍了這裡。

  ——沒有人出現。

  妻子鬆了口氣。

  然而下一個瞬間,從樓梯口的暗處,似乎有人在瞟視著自己。

  只有頭部從樓梯口伸出,往妻子這邊望來。那張掩面向浸潤在水裡面過一樣漬漬發光。妻子恐懼的大聲叫喊起來,對面卻是一副吃驚的樣子,側著頭顱還是盯著妻子。

  「那個人的臉,就和你一模一樣」

  就此妻子噤聲不再說話。

  從那之後,妻子就經常做噩夢。被夢魘中妻子的聲音屢次驚醒。然而妻子就夢的內容從來沒有說過。

  妻子所沉默抱有的問題正來自這種噩夢的侵擾,對於我的這種主張妻子給予了正反對的意見:就是因為我說些莫名其妙的東西導致她的困擾最終招來了噩夢。

  ○

  不知覺間我就在床上睡著了。

  窗外瞞著人的眼睛暗色下沉,一時間竟想不起自己身處何方。是了,這裡是尾道的賓館。打開燈看向時鐘,晚上七點左右的樣子。小憩一下的原因,心情也稍微緩和了一些。

  手機在這時響起。本能的以為是妻子,一看是不知道的號碼。我按下接聽,聽筒對面保持沉默一言不發。

  「請問是哪位?」我有點生氣。

  但也沒有想要馬上掛掉電話,因為感到對面沉默的人就是妻子。也不知為什麼,腦海中就浮現出妻子坐在窗戶全部關上的昏暗房間裡的情景。也許這來自於妻子所做的噩夢的聯想。很快電話的對面,幾不可聞的囁嚅傳了過來。

  「是我。中午見面的……您還記得嗎?」

  「海風商會的?」

  「是的,是我」

  是賓館服務員的妻子。這會通過電話的聲音聽來,倒又覺得真不像妻子了。

  「希望您能幫我」

  「……是怎麼了?要幫你什麼?」

  「我害怕我丈夫」

  她的聲音緩慢而拖沓。

  「我一直被關在二樓」

  「但這……」

  「你能幫助我嗎?」

  「為什麼找我?」

  「因為覺得您不是外人」

  「如果感到危險的話,我覺得這時候應該先去找警察。很抱歉,但這真的好像不是我能夠解決的問題……」

  「您是想逃走嗎?」

  「根本不是逃不逃走的問題」

  「……我想您來幫助我,一定得是您」

  她這麼說的時候,就聽見咚咚的敲門聲。

  「請稍等。好像有人來了」

  「一定是我丈夫」

  「怎麼會」

  我走近門,透過貓眼看去。

  站在走廊里的是那個賓館服務員。整個身體就像貼在門上一樣,以至於從貓眼看去他的頭像是怪物一樣脹大。纖薄的頭髮整個濕掉。一副馬上要哭出來的樣子,他在用頭敲打著們,先前聽到的咚咚的聲音就是來自於這個動作。這到底是要幹什麼。我左手按著門,盯著貓眼屏氣凝神。

  電話的對面傳來她的聲音。

  「餵?餵?沒有事吧?」

  這是從那個高地的獨棟一家中打過來的吧。那個房屋裡的陰暗沿著電話線幾乎都傳了過來。想到這我心猛地一驚。

  ——為什麼她會知道我的電話號碼。

  果然她就是我的妻子。像這樣假扮別人,一定是有什麼企圖。但這在電話里也說不清楚。還是當面質問比較省事。我裝作平靜說道。

  「你想讓我怎麼做?」

  「車站旁邊有條商店街對吧。裡面有個招牌是【狐】的壽司店,您在那裡等就好了。我現在也從山上下來」

  「明白了。我等你來」

  掛上電話再往貓眼望去賓館服務員已經不見蹤影。我收拾了一下,小心謹慎的離開房間。但在走廊還有電梯上都沒碰到賓館服務員。

  一樓的大廳靜謐而陰暗,只剩前台的燈火依舊通明。要橫穿過大廳的時候,前台的電話響了,但還是沒有服務員現身。持續鳴響的電話聽起來像是某種警報一樣。

  這時大廳牆上掛著的那副銅版畫進入視野。

  人的眼睛是到晚上就會發生變化嗎。正如【隱現的密文字】一樣,白天沒看到的要素點綴在畫上。

  我注意到的是畫在坡道上的獨棟房屋。那就和那個高地上的獨棟很相似。二樓的暗色的窗戶內側竟好像有人影的感覺。然而再怎麼靠近銅版畫也還是看不清。也許只是不小心為之的劃痕也說不定。

  ○

  尾道的商店街和山陽本線並行延長。久未見過的商店街大棚給人一種懷舊感。很多商鋪都已經是拉下了帘子,一路上也沒碰到幾個人。

  一邊注意自己的足音前進途中,很快左手邊出現了【狐】的看板。入口狹窄,屋內狹遠的壽司店。我坐上炕台點了刺身和麥酒,看看時間是剛過八點鐘的時候。

  我一邊喝酒一邊等。雖然有些生氣,但不可否然的是有一種釋然。雖然到現在為止確實有一種被人牽著鼻子在大霧中牽著走的焦躁感,但總算是能夠自圓其說了。妻子和賓館的服務員是怎麼認識的我雖然不知道,應該解決的問題現下算是很清楚了。

  一個人獨酌不久後。伴隨嘎嘎的聲音壽司店的門被打開。身穿烹飪裝的店員一聲【晚上好】,循聲望去的我心頭馬上起了怒火。站在那裡的正是那個賓館服務員。他睜圓了眼睛直盯著我。然後毫無猶豫的走過來,在我對面盤起雙腿坐下。

  「讓您久等了」

  「我又沒在等你」

  「這我知道」

  我們就互相盯著對方不說話。就像是看鏡子一樣。突然賓館服務員把我放在桌上的杯子拿起來,倒了一杯麥酒一飲而盡。

  「這是還在上班吧」我說道。「現在喝酒好嗎?」

  「沒事沒事,這不算什麼」

  賓館服務員擦著嘴角吐氣道。

  為什麼這個男人會來呢。是妻子讓他來和我對峙的嗎。看起來他確實有些膽怯的樣子。但仔細看下,他膽怯的對象又不像是我的樣子。他總是不時回頭,看看那些通過商店街上的人防著什麼一樣。這種表現完全就像是個被追到絕路的逃亡者。

  我先忍不了開口說道。

  「你和妻子是什麼關係?」

  賓館服務員有些訝異的看著我。

  「……妻子?什麼妻子?」

  「就是我的妻子」

  賓館服務員幾乎要啊的一聲。

  「你的妻子怎樣我怎麼會知道」

  「你們沒有背著我有什麼勾當吧?」

  「請可以小聲點嗎,拜託了」

  炕台和吧檯明明都是客人店內卻是靜謐的可怕。好像全都在聽我和賓館服務員的對話。店員拿來了新的杯子和麥酒放在賓館服務員前。後者再飲一杯,猛然挪過身子小聲道。「您是不是有什麼誤解?」

  這種和事的語氣更是讓我氣不打一處來。

  「那你到底是為什麼來這?」

  「因為擔心客人您」

  「剛才有來我房間前是吧」

  「原來您知道啊,客人還真是愛捉弄

  人」

  賓館服務員一副曖昧的欲哭又笑的表情。我的怒火越來越大,這個男的現在還說些讓人摸不著頭腦的話,是找打嗎。

  「那現在可以好好說了吧」

  「我沒意見」

  「那間獨棟里沒有人。你這麼說過對吧」

  「誒誒,應該是沒有人」

  「那兩周前開始一直躲在二樓的女人是誰。你瞞我也是沒用的」

  「我也正想說這件事」賓館服務員搶著說道。「這正是我來這裡的理由」

  「那別磨蹭了快說吧」

  「那我想問您,您說你看到了對嗎?」

  「看到什麼了?」

  「二樓的女人」

  「是啊看到了,那是我的妻子」

  「您說什麼呢。怎麼可能……」

  賓館服務員笑得有些刺耳。

  臉上已經全無血色。

  ○

  賓館服務員一邊喝酒一邊說道。

  「搬到那個家裡是三年之前」

  關於這件事的經緯,和白天從住在高台的【賓館服務員妻子】那裡聽來的一樣。他往返於車站前的賓館,而妻子則利用玄關旁邊的一間屋子做起了雜貨生意。

  平穩無事的生活就暫時持續著。

  然而從去年開始,賓館服務員就感到了妻子的不對勁。雜貨店也是時開時不開的。而在服務員不在的時候好像經常出去哪裡的樣子。

  「所以我是覺得有些奇怪了」

  「這樣懷疑有什麼證據嗎?」

  「這種東西是沒有。但就是明白。夫婦之間對這種氣氛的改變很敏感的」

  也許開始租借這間已經很古舊的屋子就是個錯誤。家裡面所有東西都蓋著灰塵,一直都可以聽到哪裡有滴水的聲音。一般物件上都發出一股腥臭味。然而就算賓館服務員說了【這裡好像有些不對】,妻子也完全不理會的樣子。

  【不對的是你吧】

  這樣一說,兩人之間的爭執是只增不減。

  妻子一氣之下躲在二樓,任他怎麼喊就是不下來,就是生氣到如此的地步。下班後他回到家裡,大多數情況下都是黯然一片。他伏下身子趴在地上從通往二樓的階梯爬上。窗欞全部關上的二樓的房間中妻子就在其內。但至少她待在家裡不出去這點,讓他稍稍有了些安心。

  「但就在今年四月的時候吧」

  賓館服務員語焉開始不詳起來。

  「事先給妻子打好招呼要上夜班晚上不回來,然後大晚上的悄悄回到家。想看看是什麼情況。沿著屋緣一圈進了一樓,就聽到二樓有人在走動的聲音。而且不像是妻子的足音。我就一點點踱上二樓。這時候聽見妻子在和誰說話的聲音」

  然而賓館服務員從樓梯口探出頭的時候,對話聲和足音都戛然而止。燈泡的光線仄明著房間。妻子拼命蜷縮著身子躲在牆邊上和式衣櫃的陰影處,只是打量著這邊。眼睛裡閃爍著狐疑的光線。

  「沒有別人嗎,我剛才聽到聲音了」

  「怎麼可能呢」

  妻子說著,咯咯咯的高聲笑起來。

  「這裡什麼都沒有喲」

  妻子的話,讓賓館服務員心一下揪起來。

  突然妻子就從衣櫃的暗處跳了出來,穿過賓館服務員,一路衝下台階。賓館服務員雖然匆忙追了上去,來到玄關的時候發現門大敞著,哪裡都不見妻子的蹤影。好像光著腳就跑出去了。他也赤腳跟了上去。坡道上路燈的明滅下,一瞬間就瞥見妻子飄忽的白影。寂靜的街道中,妻子如風般疾行。

  雖然幾次差點走丟,賓館服務員還是緊跟在妻子後面。很快來到從千光寺至山陽本線的長長坡道。稍停一下往坡下望去,只見妻子時左時右沿坡道下行似要

  行至鐵軌之上的感覺。

  「就在那個時候夜行列車來了」

  賓館服務員說下這句話的時候,我直感到冷汗在背部攢動。

  「在鐵軌一步之前的妻子回過頭來,那是我從來沒有見過的冰冷。那根本就不是人的臉」

  賓館服務員擦了一把汗。

  「然後妻子飛身躍向鐵軌」

  ○

  「你是說你妻子自殺了嗎?」

  我小聲問道,賓館服務員冷笑道。

  「誰知道呢」

  「什麼意思」

  「首先列車沒有停,通過之後也沒有任何痕跡。也就是說看到妻子跳軌的只有我一個人。有誰會信呢。從那之後妻子就消失了,那個家裡也空了。所以之前客人您說和內人說過話的時候我非常吃驚,因為是根本不可能的」

  接著賓館服務員沉默了。我是相當的不快。這個男人是說的實話嗎。

  「你是一個人住在那裡嗎?」

  「那種地方哪能住人」

  「但是白天你有去那裡啊」

  「那是因為有點在意,覺得妻子會不會突然回來」

  「……有去二樓?」

  賓館服務員一臉驚恐忙不迭的搖頭。

  「那個地方窗戶也關的實實的,昏暗而空虛。只要想到房間角落裡的和式衣櫃心裡就一陣發毛。腦海里就浮現出妻子咯咯咯笑的情景。那個台階怎麼還會有勇氣上去?」

  賓館服務員說完有些遷怒的一段話後再次沉默。

  到底是發生什麼事了我這樣想到。為什麼這個男人會這麼熱心的對我訴說呢。不多時壽司房的客人也沒有多少,先前的感受到的寂靜仿佛已經變質了的感覺,就仿佛被困在那個家裡昏暗的二樓里一樣。

  「為什麼跟我說這些呢」

  「是啊,為什麼呢」

  「我對你家裡發生的事情不感興趣」

  「但看上去客人您聽的很認真嘛」賓館服務員說道。「出了不少汗的樣子」

  確實我和賓館服務員都是涔涔汗流的狀態。

  賓館服務員把不潔的手絹放在嘴邊,一副求助的眼神看著我。「客人」這樣說道。

  「您確實知道我妻子的所在對嗎?」

  回望他的過程中,這個男人的可疑言行已經讓人心裡感到了一陣不舒服。這個男人正是諸惡的根源。一直在說些莫名其妙的話。

  「你妻子的所在我當然知道的很清楚」

  這句話明顯讓他有些失措的樣子。

  「所以是哪裡呢?」

  「你不是也知道嗎,那棟樓的二層」

  「不可能,那裡沒有別人」

  「確實沒有別人」

  「那……」

  「你妻子已經死了。被你殺的」

  「客人您在說什麼啊」

  「難道不是這樣嗎?」

  「那,跳向夜行列車的是誰?」

  「……你應該知道的很清楚啊」

  賓館服務員一時沉默不語,瞪著一雙眼睛只是大口的喘氣。臉色也只是愈發青白。一副馬上就要暈過去的感覺。

  很快他站起來,蹣跚的走了出去。

  ○

  和妻子乘坐夜行列車的那天晚上。

  「感覺這夜不會結束」

  就在妻子這麼呢喃的時候,搭載我們的夜行列車也正在通過尾道站。周圍啪得變得明亮,沐浴著螢光燈的車輛穿行過無人的站台。

  「有來過尾道嗎?」

  「不,沒有」

  我這麼回答。為什麼會撒謊呢。

  穿過尾道站,就是幾乎和山陽本線接壤的古街區連綿不絕。通向寺門的石段,以及密集的住宅之間緩慢延伸的坡道一一呈現出來。那些瞬間就駛過的坡道,給人一種通往異世界隧道的神秘印象。

  而當我們眺望著從窗外飛過的尾道的街道,很快列車即將穿過通往千光寺的長長坡道下端的時候,鐵軌的信號機旁出現一個女人。列車通過只是一瞬間,但我卻清晰的看到那個女人在向我招手。

  那個瞬間,那條八月的艷陽下坡道的情景浮現在腦海。那個研究生時代的夏天,為了見長谷川而途中在尾道下車的午後。

  參觀完千光寺後,我們沿著千光寺坂下行。

  曲折轉行沿古街道而下的坡道,在強烈的光線下煞白煞白。瀨戶內的天空湛藍如洗讓人幾欲閉上雙眼,這一帶如浸入在熱湯中一般酷熱。遮陽傘撐起的那一片濃郁的陰涼下,長谷川白色的臉頰和脖頸如幻象一般浮現。

  我們一邊走在坡上,一邊討論著回京都之後的事情,以及英語會話課堂里同學之間的笑談。她說想儘早回到京都和大家一起學習。

  「對,學部生在九月還要考試對吧」

  「老在這裡整個人都懶了」

  「真意外啊」

  「怎麼?」

  「長谷川看起來像是那種很自律的人」

  「謝謝你賞識,但我知道自己是個什麼人。只是不太把這面露出來罷了」

  「為什麼?」

  「以前就是這個樣子了」

  「一直在努力隱藏嗎」

  「恩,比如今天遲到我就覺得是一件很丟人的事」

  「就是展現出來其實也無所謂啊」

  我儘量說的不那麼嚴肅。

  「有什麼煩惱說出來也無妨的」

  「……要說是煩惱,也可以說得上是吧」

  長谷川桑在坡道中途停了下來。視線的前端是沿海的町落,是她渡海而來的向島。然而她所注視的,是和那般風景不同的什麼的樣子。在我困惑的時候,她的嘴邊又浮起了微笑。

  「那就是前輩只對能夠解決的世象有興趣」

  拋下這句話,她又開始再次沿坡道走行。

  那或許就是一句沒有什麼更深的含義,不經意間脫口而出的話語。不管怎麼說我們認識也才半年的程度,她是個二十歲的大學生。但我感覺自己就像是被人看透一樣,下意識的就要停下腳步。

  「確實是中肯的指摘」

  我拼命擠出的也只有這句低吟。我和她就在這漫長的有些惱人的坡道上並肩下行。

  恐怕我自己也有隱隱的覺察到,害怕被人指摘吧。在我看來長谷川那席話似乎就是在說-你就是在棘手的問題前容易逃避,在最關鍵的地方沒法讓人依賴的那種人。

  很快我回過神來自己還在夜行列車的車廂中,而妻子似乎把整個臉貼向車窗上一樣默不作聲。側臉呈現出一樣的冷漠,眼前的仿佛是別人一樣。叫名字也沒有反應。直到搖動肩膀,妻子才終於醒悟一般。

  「什麼?」

  「怎麼了,一臉恍惚也不回話」

  「一臉恍惚了嗎?」

  「有」

  而接著妻子還是一副出神的樣子望著車窗。町落上淡淡的明亮打在妻子的臉上。

  夜行列車穿行在夜的最深處。

  我也眺望起車窗的風景。那個站在坡道下的軌道上的女性是誰呢。一瞬間,我感到那就是長谷川。然而這種事情是不可能的。她在五年前的鞍馬就消失了蹤影,現在仍然不知去向。

  想著這些事情的時候,妻子就突然間開了口。

  「沒看見什麼恐怖的東西嗎?」

  「恐怖的東西?」

  「女人?」妻子問道。「站在鐵軌附近,沒有看見?」

  「……沒怎麼注意」

  我作勢搖頭。

  「為什麼恐怖?」

  妻子稍微停了一下,回答道。

  「……就好像看到了自己一樣」

  ○

  我匆匆結了帳離開壽司店。

  重返靜謐的商店街上不見賓館服務員的身影。

  我穿過和商店街旁的小道來到車道。車道對面,山陽本線疾馳而行,軌道對面可見的石階延續向寺門,鋪展在山體上的町落由此展開。

  「希望您能幫我」

  她的聲音仿佛迴響在耳邊。

  為什麼妻子出現了不尋常的變化,和那個賓館服務員又有什麼關係,這些其實沒那麼重要。重要的是妻子在向我尋求幫助。那棟房子二樓的妻子我要快點把她帶出尾道。我應該早點來這裡的。或者應該說那時的我就不應該任由妻子一個人出走。

  ——印證了那句話,在棘手的問題前只知道逃避。

  不是這樣的,我強烈的反抗,不是這樣的。

  迅速穿過鐵軌,再走過空靈般的寺廟內。

  靜謐的沿山町落,和白天呈現出完全不同的樣貌。路燈照射下的石階和側道如水族館內的通道一樣陰仄逼人。只有自己的足音縈繞在周圍。

  朝向高地上的那棟房子的途中,廢屋漸次映入視界。明輝湮滅烏色盈滿之所。斑駁的牆壁上貼著青帳,古舊的瓦礫積在門前。如此凋敝之家漸增,町落愈加暗色。

  略走幾步回望時,沿岸的海景在眼下平鋪而來。再沒有比這個時刻感到這是夜的時間。夜明時絕不會來臨。

  到達那條延伸至高地上舊屋的坡道時,廢屋的蔭蔽處黑影滑出。是那個賓館服務員。

  「你要去哪裡!」

  「當然是去那個家」

  「夠了!那裡根本就沒有人!」

  「我去接我妻子」

  話還沒說完,賓館服務員整個身體就撞了上來。

  我一下子成了被人壓在地下的立場。

  賓館服務員騎在身上掐緊我的脖子。憤怒的神色就在眼前,汗珠涔涔而下。但我沒覺得害怕。有的只是憤怒。

  從心偏暗的角落急速燃起的,讓自己徹底變身一般,至今從未感受過的憤怒。

  伸出右手碰到的是厚片瓦礫。一把抓住,就往賓館服務員的額頭砸去。難以描述的擊打感後是呻吟的聲音。接下來是兩次,三次的擊打後,呻吟聲也再也聽不到了。對方已然沒有力氣。推開對方癱軟的身體我大口喘氣起來。

  只是過了一會兒,我才終於能夠站起身來。

  賓館服務員躺在地上,弓著身子瞑著雙眼。是那副無盡悲傷,馬上就要哭出來一般的表情。我心思一動又補了一擊。賓館服務員只是在那冥暗中發出一聲嘆息一般的聲音。

  我扔掉瓦片,看著染血的雙手。

  ○

  我走在前往那個高台舊家的道路上。

  坡道的左手邊連綴的民家的燈火消失,右手邊的雜木林黑意沁身。坡道途中的路燈孤身佇亮,前方如暗色無底的隧道一般。

  眼神越過晦暗看著沾血的手。

  擊打賓館服務員的感觸,以及他最後流瀉出的嘆息席捲而來。那仿佛就如我自身發出的嘆息一樣。那個瞬間我終於領悟到——妻子的變身和我自己變身的同義性。

  抬頭看向坡道上方的時候,著白色夏服的女性從黑暗的里側現身。佇立在路燈下揚起右手,朝著這邊微笑。那是正在等我的妻子。

  「來接你了。一起回去吧」

  妻子上前靠在我身邊兩人沿昏暗的坡道開始行進。

  對,就是回那個家,我再次向自己確定。

  「你是在那個家裡的二樓對吧」

  「是的。一直在那裡。跟暗室一樣黑暗」

  「已經不用害怕。那個男人已經被收拾掉了」

  「很好」

  妻子低頭咯咯咯的笑了,不過馬上抬起頭來低語道。

  「啊,聽到了」

  「什麼?」

  「列車在往這邊駛來。在二樓的話就能看見」

  山下傳來軋過鐵軌的聲音。

  ——夜行列車正在駛來。

  為什麼我就這麼篤定能把妻子帶回來呢。確實我很愚蠢。以前什麼都不知道。但至少絕對不會逃避。想到這裡,一股緩緩的悲傷汩汩流出,我不由站住了。

  妻子轉身回來說道。

  「怎麼,已經走不動了?」

  「突然有點傷感」

  「還有一點了,加油」

  「恩。走吧」

  這麼說著伸出手,妻子握住那滿是血跡的手。我的那片傷感也如煙消雲散一般。包裹住周圍的夜的漆黑一時間變得如此甘美和熟悉。我用力回握住妻子的手,用再也不會放開的強度。

  我們緊牽著雙手,踏上回到那個高台舊家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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