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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帝的聲音里倒也聽不出不悅之意。

  李盈怔了一怔,就看見皇帝從椅子裡站了起來,一面抬起手來抻了抻腰/腹,一面就向外走。

  他連忙追了上去,窺著殷長闌的表情,試探著問道:「那以後……」

  皇帝就似笑非笑地看了過來,道:「話一個字都不要漏地說給朕聽,銀子就當是朕賞你的。」

  大太監不由得咧了嘴,很快就反應過來此刻是在御前,又躬著身謝恩。

  殷長闌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沒有說什麼。

  李盈樂了一回,才想起了什麼,追著皇帝的腳步,問道:「您不聽兩位大人講學了嗎?」

  「不了。」他似乎聽到皇帝模模糊糊地笑了一聲,道:「朕不是這塊材料。術業有專攻,數算的事,還是交給懂數算的人就好。」

  李盈懵懵懂懂的。

  殷長闌看了他一眼,提醒道:「備車輦罷,朕要到校場去。」

  ※

  鳳池宮中的容晚初在送走了李盈之後,沒有急著繼續翻看那幾本書。

  阿訥在側間燒茶,這時又沸了一滾,提著泥壺進來向桌上換水。

  漏窗外頭開了一株早梅,枯褐的樹枝上殷/紅的顏色,顯出十分的明艷來,那花香卻淡淡的,烹茶的水也是梅花雪,兩下里一碰,就在梅香里透盡了茶香。

  微苦余甘,口舌生津。

  容晚初淺淺地啜了一口,道:「霍姐姐存得好水。」

  坐在她下手的德妃霍皎就笑了一笑。

  她生的極冷艷,這時淺淺一笑,就如曉寒初綻、一朵凌霜,即使是容晚初這樣每日在鏡中看著世間絕色的人,也不由得微微目眩。

  她輕言細語地道:「這一壇還是去歲里往南山甘泉寺時,同貴妃一同采的雪水。只沒想到這一年白雲蒼狗,原想著仍舊還在甘泉寺邀貴妃同飲,卻再不能了。」

  她話語間殊為溫柔,那一點嘆惋之意卻如綿里藏的刀子似的,細細密密地割在人心上。

  盛茶的杯盞是成窯的天青釉,胎薄而膩,色淡如煙,被容晚初擎在手裡,仿佛在細細地打量。

  她雖然不知道霍皎今日怎麼會忽然到鳳池宮來尋她說話,聽了這話心裡頭卻也不免有些悵惘。

  她同霍皎原本沒有什麼交情。

  在閨閣時,她和霍皎都是不愛交際的性子,兩個人又都生得出色,教夫人們傳了個「雙姝」的名聲,就更有些王不見王的意思。

  霍皎說的去年甘泉寺的梅花雪水,在容晚初的記憶中已經不甚清晰了,要努力回憶一回才能記起,去年南山的梅花開得十年一見的好,悟真方丈因此順勢辦了一場參梅講法——於他們這些世家子,不過是另一個集會的由頭罷了。

  容嬰怕她在府中久不出門,壞了心情,因此強拉著她出來頑了一回,兄妹兩個在梅林里碰見了同樣來掃雪的霍皎。

  她回想往事,少年遊冶總歸歡愉事多、敗興事少,就微微地笑了一笑,應和著道:「去年甘泉寺的梅花開得確實是好,可惜我那一壇前些時日被我牛飲了,不能今日裡對品一回,倒是一樁憾事。」

  見霍皎微微抿起了唇,就又溫聲安慰道:「今年還沒有消息,不知道又是如何,到時倘若太后娘娘有雅致,我們倒也能跟著蹭一點光。」

  霍皎卻沉默了下去。

  容晚初不知道自己哪一句點中了她的心事。

  她也沒有猜下去的意思,不動聲色地繼續品茶。

  霍皎沉默了良久,目光也只落在手中那一杯茶上,忽而輕聲道:「便是今年再去,人也不是那時的人了。」

  旁人感慨隙里光陰、韶華易老,或是人事易非,也是傷感的。

  但霍皎的感慨聽在容晚初耳中,卻仿佛總有些別的意思似的。

  她不由得移過眼去,又將霍皎看了一眼。

  作者有話要說:

  七哥:我的媳婦,你們懂個球。(自負

  第22章 小重山(3)

  容晚初倒不是覺得霍皎的哀憤和幽懷是對著她發作出來的。

  上輩子裡,霍皎雖然承了昇平皇帝的恩寵,卻始終是冷冷淡淡的性子,很早就病逝了。

  霍家後來不得不另選了一位少女進宮來添補她留下的空缺。

  想到她的結局,容晚初微微嘆息。

  霍皎卻沒有在看她。

  她側頭對著南窗的方向,目光有些微微的怔愣,散漫地落在不知名的地方。

  天高雲淡,日朗風清,有行晚雁南飛。今日原是個極好的天氣。

  遠征的王師此刻想必正在帝都城南的點將台前集結。

  霍皎年長她一歲,也不過才是個十六歲的少女,這時大約因為出了神,沒有盡彈壓住自己的心緒,就在這一刻的神色當中忽然露了行跡出來。

  那神態極繾綣而痴絕,明明是花一樣的女孩兒,竟就有種一生都看盡了的哀楚。

  女孩子心上纏了情思,那心意就像是寒夜裡的一捧火,落在有心人眼裡是明晃晃的。

  容晚初只在這剎那之間,心裡就狠狠地跳了一跳。

  她手中的茶杯都有一瞬的不穩,濺了滴熱茶水在她手背上,泛了一點微微的紅。

  而當她放下茶盞的時候,面上已經恢復了溫煦的笑意,瓷器相擊的一點清脆聲響喚回了霍皎的注意力,少女轉回頭來時,就已經斂了神態,有些赧然的樣子,對她致歉:「皎失態了,貴妃不要見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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