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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殷長闌卻探過了手來,就著她的手端走了那一碗茶水喝了一口。

  容晚初心中熨帖,不由得嗔道:「哪裡就少了你一碗水喝,教她們換一壺來也就罷了。」

  殷長闌就摸了摸她的發鬟,沒有說話。

  容晚初也低頭抿了一口茶水,薑糖的味道入喉生辛,直衝到囟頂上去,她柔聲道:「七哥到了這裡,可覺得這年景實在是有些荒唐?」

  她忽然問了這樣的問題,殷長闌頓了頓,不由得失笑。

  女孩兒卻揚起了頭,一雙水杏眼明澄澄地望著他。

  殷長闌素來知道她有明/慧。

  他從前不知道她的來歷,只當她出身貴重,自然有遠識。後來羽翼漸豐,見多了貴胄出身的男女,卻越發覺出她的罕見和貴重。

  也曾經不止一次地猜想過,究竟是什麼樣的門戶才能教導出這樣的女孩兒。

  但因著她偶然提及「父親」這個身份時,那些難以抑制的憎恨和苦痛,又讓他捨不得去觸碰她的傷口。

  他溫聲道:「萬事都有哥在。」

  容晚初知道他誤解了她的意思,仍舊為這句話而不由自主地安下心來。

  她唇角微翹,故意道:「難道有一天容大人想要做皇帝,七哥也願意為了我讓他一步?」

  她稱她的父親為「容大人」。

  女孩兒雖然笑著,殷長闌的心裡依舊綿綿密密地疼了起來,讓他下意識地叫了一聲「阿晚」。

  容晚初在這一聲溫柔而壓抑的輕喚里垂下了眼睫。

  她輕聲道:「七哥,容玄明羽翼已成,他志在大業,勢必要與你不死不休。」

  她這一句太過篤定,讓殷長闌腦中有個念頭,於電光石火之間一晃而過,待要抓/住的時候,卻了無蹤跡,而女孩兒還在靜靜地說著接下來的話:「我與他、與容家之間,這一生也不死不能休。」

  容晚初抬起頭來看著面前的男人,眉宇間一片蔚然而沉靜,道:「便是七哥不曾來,也是如此。」

  殷長闌卻沉聲道:「胡鬧。」

  他道:「你一介閨閣女子,在外頭沒有依仗,他真有潑天權勢,你拿什麼同他不死不休?」

  女子倘若下起手來,也未必不能比男人更毒辣。

  她這一輩子是心裡存了念想,也想著挽回一點從前的遺憾。

  倘若她連自己也再不愛惜,心裡只剩下恨,再也沒有了希望。

  容玄明就是個萬古完人,他身邊也不是鐵打的一片,也不是沒有弱點。

  大齊朝廷積弱這些年,此消彼長,容玄明就是鎮峙江山的一頭猛虎。但權勢誘人,哪少得群狼環伺。

  世上慣有驅狼搏虎之術,她死之後,又管他洪水滔天?不過是個「同歸於盡」,任他天下大亂,誰也別想好罷了。

  這些話,容晚初再不想同殷長闌說。

  她笑盈盈地道:「是我想差了。」

  她認錯認得這樣利落,一雙眼水光瀲灩,把殷長闌的心都看軟了。

  他忍不住抬手撫了撫她的臉頰,低聲道:「別人家的女孩兒都有個娘家支撐,倘若你沒有,總覺得有些遺憾。」

  前世里到最後那個送了一盞毒酒看她喝下的容嬰的影子,就和這一世里那個溫柔而關切地看著她的長兄的影子疊到了一處。

  殷長闌看到了她面上一掠而過的黯然。

  女孩兒已經岔開了話題,問道:「七哥方才在書房可是出了什麼事?」

  殷長闌沒有強要她說出口,見她不欲說下去,也順著她的意思,只道:「是御史台本奏趙王奢靡,趙王上了個自辯摺子。」

  他微微地笑了笑,道:「趙王的反應倒是快,御史台的本子昨日才到了我這裡,他的自辯折倒是今天就跟上了。」

  容晚初前一世深居宮中,算起來這幾年,正是夜夜入夢,以另一個身份陪伴在他身邊的那段日子。

  到後來她絕了夢境,開始關注朝事,也是五年之後的事了。

  她對趙王的印象並不算深。

  這時候想起來的第一件事,卻是那日裡容嬰進宮來見她,同她說起容玄明怎麼會點了他同行的緣故:「容縝搭上了趙王府的郡主,正打得火熱,脫不開身……」

  趙王府中只有一位郡主,是早逝的趙王正妃嫡出,封號「馥寧」。

  容縝可是個眼高於頂的少年郎。

  容晚初微微沉吟,卻見殷長闌面上雖然含笑,眼中卻如帶霜一般,不由得道:「可是還出了什麼事?」

  她這樣敏銳,殷長闌知道瞞不過她,沉默了片刻,道:「御史中丞翁博誠密奏趙王貪墨河工上的災銀,才引得柳州民嘩,李宗華部趁機生亂……」

  他面上淡淡,語氣中卻有些說不上來的沉鬱之意,道:「阿晚,當年我揭竿起事,也不過是因為眼見舊洛貪官相隱,饑民相食,想要給天下人一處安身之所。」

  容晚初心頭劇痛,不由得握住了他扣在桌面上的手。

  男人將手緊緊地握成了拳,語氣還能保持著平穩,手背上的青筋卻都暴突起來,容晚初柔軟的掌心貼在他的手上,感受到他血管里迸流的熱血。

  他沉聲道:「如今這樣一個江山,與當年又有何異?」

  「七哥!」容晚初加重了語氣,喚了一聲名字,將男人的目光拉到了自己的身上。

  兩人之間隔了個小茶桌,面對面地坐在羅漢榻上,女孩兒直起腰來膝行幾步,從小方桌的後頭繞了過去,挨近了殷長闌的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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