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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轉出了屏風,就看到玄色常服的男人斜斜地靠在榻上,手裡握著本靛藍色封的奏章,眉頭半皺不皺地看著。

  她在屏風底下站了一回,卻發現他雖然目光垂著,手上卻一頁都沒有翻。

  第85章 東風寒(1)

  男人的眉峰平緩,只有目光低垂,不知道心中想著什麼念頭。

  容晚初輕手輕腳地走了過去。

  時候已經不早,她也倦於再來回地折騰一回,換衣裳的時候索性連頭上的釵環髮髻都拆了,長長的墨發拿枚玉環束著,拋在肩後直瀉而下,隨著她側首穿過珠簾的動作輕輕拂動。

  她在室內穿著千層綾軟底的繡鞋,走過泥金的烏色地磚,又走過漫著纖密長毛的地衣,走路的時候,綴在裙幅上的佩環都不曾有片刻搖動,像只靈巧的幼貓。

  殷長闌卻好像早有感知似的,在女孩兒柔軟的軀體貼過來的前一刻就抬起頭來,順手將她先探過來的指尖撈在了手裡。

  他握著掌心柔軟的手指頭,湊在唇邊親了親,輕聲道:「像個小孩兒似的。」

  「想什麼呢?」容晚初眼眸微彎,順著他的力道偎在了他的身邊,把他手心裡的奏章抽了出來,放在膝上大概地翻了翻,嘴角就微微地撇了撇。

  這封出自戶部侍郎之手的奏摺,只在前頭兩頁里寫了寫去歲的收、支,後頭大段大段的篇幅都用來向天子哭訴國庫空虛、巧婦難為無米之炊的窘迫,又向天子大大地表述了一番忠君愛國的丹心,和對天子龍體的關切……並沒有愧對自己兩榜進士的出身,文章寫得花團錦簇,任誰來看也要贊一句班、庾遺風。

  偏偏落在容晚初手裡,便是她對戶部的帳目並不熟悉,也一眼就看出了那寥寥幾筆里,至少摻了多大的水分。

  朝中各方勢力,如今都在為王師西征和甄恪下獄兩件事爭執不休,滿朝文武都主動或被動地卷進了這兩片漩渦當中,因為皇帝的冷眼旁觀和師生故舊的紛紛下場,即使是想要明哲保身也求而不得。

  在這樣的情況下雪片一般飛進御書房的呈折,能言之有物的都十分的稀罕。

  大家都希冀著皇帝能夠寬容一些,至少也不要被政敵所爭取、利用,對自己做出太過酷烈的事……

  在這個時候,人人都從泛了黃的故紙堆里記起,殷家的天子,從——沒有嫡支流傳的——太/祖皇帝殷揚以降,到世祖紹聖皇帝、神龍皇帝……即使是看上去再昏懦無能的皇帝,在殺人上也從沒有手軟過。

  殷長闌就像只收斂爪牙的猛虎,懶洋洋地臥在九宸宮裡,看著大齊朝中樞之中的這些「國之棟樑」們紅著眼廝殺。

  他失笑著又從小姑娘腿上把那冊沒什麼營養的奏摺拿了回來,隨手丟在了一旁,就微微低著頭,凝視著身邊微垂的小巧螓首。

  因為一頭長髮披散下去,頭頂心裡一顆小小的發旋兒難得地見了天日,露出瑩瑩玉白的一點,帶著幾分孩子氣的稚柔。

  她這樣乖巧溫馴地偎在他身邊,又除去了方才進門時的積鬱之色,讓殷長闌依稀地覺得,好像無論是遇到了什麼事,她在自己的身邊,總是很容易就平靜歡喜起來。

  他心中漲鼓鼓的,像是被風吹滿的帆,連各懷鬼胎的臣子、不知所以的霍妃……種種使他生悶的事都淡去了。

  連同聲音也溫和起來,道:「我看阿晚方才不大歡喜。」

  沒有直接問「發生了什麼事」,也沒有迫著容晚初一定要說給他聽。

  容晚初的注意力被戶部侍郎的奏章短暫地吸引走了片刻,這時候又被殷長闌拉了回來,不由得有些怔愣。

  她從擷芳宮裡就在反覆地思量這件事,到回來的一路上也沒有拿定個主意。

  事涉兄長容嬰和已經身為宮妃的霍皎,其中更有一番讓她不能不又在意又顧忌的往事,由不得她不為之遲疑。

  她仰起頭來看著殷長闌。

  那枚淨白的發旋兒隨著她姿態的改變而在殷長闌眼前一晃而過,讓他有剎那的不舍,又很快被小姑娘點漆似的黑瞳撫平了。

  她有些罕見的猶疑和徘徊,殷長闌從她眼中面上看得分明。

  是什麼樣的……大事,讓他的小姑娘甚至連在他面前都要迴避?

  殷長闌方才還平和寧定的心都揪住了,有片刻翻湧而起的戾氣,又很快被他自己克制了。

  容晚初咬著唇,心中舉棋不定。

  她和殷長闌之間,是彼此生死相隨,又曾用各自餘生做過佐證的情誼。

  容晚初從與殷長闌重逢,就從來沒有懷疑過他有一天會像世間別的男子、別的君王那樣姬妾成群、三宮六院,這是殷長闌給她的底氣,也是她對自己的眼光、對殷長闌品行的信賴。

  可是霍皎……

  無論怎麼樣,她如今在名義上都已經是帝宮中的妃子。

  皇妃與王臣之間的故事多麼悽美動人,折損的都是天子的尊嚴。

  人總有親疏遠近,她不能單單為了霍皎,就去傷害她摯愛的人。

  還有容嬰。

  按照霍皎的說法,容嬰如今已經全然地忘記了與她之間的一切過往,雖然泰安三十四年這個稍顯微妙的時間的確對上了,但除此之外,所有的故事都是她一家之辭,容晚初甚至連求證都無處可求。

  容嬰,是不是真的曾經與霍皎私定過終身之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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