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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小丫頭反應卻奇怪。她飛快地抬頭掃了一眼,像是大大鬆了口氣,從地上爬起來:「我道是誰,原來是表姑娘。」全沒了方才的誠惶誠恐,斜著眼睛打量陸靖華,「不是說,皇后姓謝嗎?」

  瑞香叉腰要與她分說個明白,賀蘭袖卻只柔聲道:「瑞香,我和陸娘子看完櫻花就要回去了,你先回房備下小食。」

  瑞香怒氣未消,到底福一福身,不情不願去了。

  賀蘭袖這才輕聲細語對小丫頭說:「沒事了,你下去吧。」

  小丫頭哼了一聲:「又哪裡來外三道的陸娘子,真把自己當正經主子了!」也不行禮,揚長而去。

  陸靖華臉色直發白。賀蘭袖忙安撫道:「小丫頭什麼都不懂,聽風就是雨,陸妹妹看在我的份上,莫要往心裡去。」

  陸靖華不語,良久,方才嘆了口氣:「太后的話,我也聽說了。」

  「太后……」賀蘭袖一時語塞。也許是在懊惱傳言太廣,論理,不該讓她聽都這等話,也有可能是在斟酌用詞,到底顧忌太后身份貴重,最終只道,「都是螻蟻之人亂嚼舌根,妹妹何須在意。」

  「不,我聽得真真兒的,祖母和嬸娘閒話,太后是真真的說了這話,母親還為了這個和祖母慪了一場氣,」陸靖華固執地說,「太后說,早該定下謝娘子。」手裡絞著絲帕,已經不成樣子。

  這些話,在她心裡已經藏了好些天,只恨沒人說,也沒地兒說。她還須得硬撐出個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維繫表面的喜氣洋洋。尤其不能讓母親察覺,母親原本就很擔心,也很憂慮了。

  賀蘭袖靜了一會兒。

  大約是以她的聰明靈秀,也有束手無策、無從開解的時候,陸靖華想。然而她到底開了口,她說:「我聽說前朝,有太傅曾問自己的子侄:其實你們有沒有出息,和我什麼相干呢,可是為什麼,我總希望能夠把你們培養成出色的人才?」

  陸靖華睜大了眼睛。

  「左右子侄一時都無言,唯有一人,站出來回答說:那就像是芝蘭玉樹,人們總希望能夠生長在自己的庭院裡。」賀蘭袖微笑道,「謝娘子當然很好,很出色,可是陸妹妹也毫不遜色,不然,陛下與太后,為什麼會選陸妹妹為皇后呢?只是,太后就如南朝的那位太傅一樣,總希望陛下身邊有更多好的小娘子。」

  不不不,陸靖華想,他們選我,不過是因為、不過是因為……

  「再說了,老人家一時有口無心,陸妹妹就不要多想了。」賀蘭袖又補充說。其實太后無論如何,都還遠遠稱不上老人家。

  賀蘭袖順勢岔開話題,指點給陸靖華看王府中諸般奇花異草,一面說,一面帶她回了房。賀蘭袖沒有單獨的院落,她從前原與嘉語親近,有嘉語開口,始平王也就讓她們姐妹共住一處了。

  橫豎四宜居地方寬大。

  賀蘭袖屋中擺設簡單,用色素雅,莫說與嘉語比,就是一般閨秀,也有不及。

  陸靖華原是個心無城府的人,這會兒倒又把先前的不快拋開,一心一意為賀蘭袖想,怪不得她一向不請她來府中,想是怕她看了寒酸,會在心裡瞧不起她——然而始平王府行事,也實在太上不得台面了,不說一視同仁,但是好端端的小娘子在府里養著,何至於就吝嗇到這個地步。

  到屋中主賓落座。

  南燭與瑞香早備好小食、瓜果、飲子。瓜果與飲子也就罷了,不過常見的扶芳飲、江笙飲,桃花飲,瓜果有杏子、李子,梨,那小食卻稀奇,腥甜,柔韌,勁道,是陸靖華生平從未嘗過。

  眉目間不由自主露出詫異的神氣。

  賀蘭袖笑吟吟解說道:「聽說是年前,海客到洛陽,帶來許多海上奇珍。東西也就罷了,炮製卻不容易。偏生底下人費盡功夫炮製出來,三娘還是不喜歡,母親就討來給我了——陸妹妹可吃得慣?」

  「三娘子不喜歡麼,」陸靖華奇道,「我嘗著味道很好啊,賀蘭姐姐要不要嘗一點?」

  賀蘭袖伸手拈一小片,慢慢咽下去,說道:「那是陸妹妹福氣好,我聽說,就是南邊的人,也有一點不能沾的。」

  「不能沾?」陸靖華挑了挑眉,迷惑不能解,「南邊不是多水麼,我聽說南人會走路就會水,怎麼竟不能沾海味?」

  「誰知道呢。」賀蘭袖不在意,飲一小口桃花飲,「聽說是吃了會生疹子,一片一片,就和桃花一樣。」

  「聽姐姐說得,倒像桃花癬,」陸靖華說,「我還以為會中毒呢,就和河豚一樣,不是有種說法,叫拼死吃河豚麼。」

  賀蘭袖笑了起來:「要真有毒,我哪兒敢請妹妹你吃啊,未來皇后要在我這兒出了事,我可真真百死莫贖了。」

  未來皇后……鏡子裡陸靖華看見自己的面孔,突兀地笑了一聲。她仿佛又聽見小丫頭的嘟囔:「不是說,皇后姓謝麼」、「又哪裡來外三道的陸娘子」,賀蘭袖說得對,小丫頭知道什麼,無非聽風就是雨。

  她……陸靖華靜靜地想,她……也想當皇后麼,如若不然,何必在太后面前這樣高調?

  「姑娘?」陸靖華在鏡子前已經坐了半個時辰了,垂珠忍不住出聲,「姑娘要淨面上妝嗎?」

  「好。」陸靖華這樣回答,她看得清清楚楚,鏡子裡自己的面容,眼瞼下的青黑,那是連日來的焦慮與輾轉不眠,「豆蔻,你去問問,今兒賞春宴上的東西,都備齊了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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